第七章

心居 滕肖瀾 第1頁,共2頁

領證前一天,顧清俞與施源去公證處,做了財產公證。婚前財產是不消說了,婚後財產也各自分開,房產歸女方所有,離婚時男方淨身出戶。白紙黑字,雙方簽名。是施源堅持的,「這樣比較好——」,顧清俞懂他的意思。眼前情形是有些尷尬,不說假結婚那層,至少也是閃電結婚。本來久別重逢,衝動一下也沒什麼,但畢竟有前面那樁鋪墊著,人還是中介帶來的呢,合同上佣金比例也是清清楚楚。索性便由著他。糾糾纏纏反倒彆扭了。

次日領完證,從民政局出來。「套牢了。」兩人相視一笑。顧清俞問他:「去哪裡慶祝?」他道:「地方你定。」顧清俞道:「去你家?」他怔了怔,還沒回答,顧清俞已笑起來:

「別緊張,我開玩笑的。」

她故意提這茬。他沒把結婚的事告訴父母,她雖不在乎,但終歸是他理虧。該點的還是要點。再者她也想表達這樣一層意思,結婚是真的,千真萬確,不是兒戲。既然是真的,那該有的禮數就不該缺。辦酒席拍婚紗照那種,她倒是無所謂,本來就不看重,萬萬不至於拿這個去為難他。但雙方父母碰個頭吃頓飯,說說笑笑,似乎也不該省去。她沒有特立獨行到那種地步。

他反問:「你跟你家人說了嗎?」

「說了。」

「說了我是誰嗎?」

她停頓一下,「——沒說得太細。」

「所以呀,」他緩緩道,「他們也只是知道你結婚了,而且,還是假結婚。」

領證當天,氣氛便有些僵。似乎也符合中國人的國情。一結婚,便入了彀。簡單的事也變得複雜起來。顧清俞其實並不想說那句話,不知怎的,嘴一張便蹦了出來。若是談了三五年戀愛再結婚,倒沒事了。她與他這樣的情形,真該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的。好在兩人到底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了,虛晃一槍,便也各自罷了。他甚至提出:「就去我家吧,我打個電話通知一聲,讓我媽買兩個菜,也方便的。」她便也體貼地拒絕,「不麻煩了,等下次再正式拜訪,」略帶撒嬌地,「——今天我們自己慶祝,就我們兩個人。」

施源第一次在顧家亮相,是顧昕和小葛請客,在萬紫園附近新開的粵菜館。「前段時間大家為我們的婚事,都辛苦了,吃頓飯聊表心意。」顧家有個微信群,叫「自家人」,小葛被顧昕新拉進群,發的第一條訊息,便是通知飯局。後面跟著一串「謝謝」。小葛應該是不熟悉情況,畫蛇添足,居然@了顧清俞,「阿姐,把男朋友一起帶過來。」眾人盯著手機螢幕,都是一陣沉默,想這女孩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顧昕見了也怪妻子:「我什麼時候跟你提過她有男朋友了?」小葛自知失言,想要撤回,已是不及。誰知過了片刻,顧清俞回了句:

「好的。」

本來很普通的一次家庭聚餐,因為顧清俞最後那句「好的」,陡然變得不尋常。說是12點,眾人早早便到了,一個個坐著,眼神微妙,似笑非笑。顧士宏被盤問了一百遍,「我什麼都不曉得」。一臉無辜,「我家那個小祖宗,你們懂的呀」。嘴上發牢騷,神情還是歡喜的。無論如何沒往假結婚那層去想。一會兒,人到了。顧清俞替大家介紹:

「施源。我先生。」

包房裡鴉雀無聲。連蘇望娣和顧士蓮那樣咋咋呼呼的人,此刻也完全不響了。停了半晌,還是顧昕站起來,與施源握手,「歡迎歡迎,請坐。」施源說聲「謝謝」,又朝眾人頷首示意,方才坐下。顧昕拿過紅酒,問他:「來一點?」他起身,一手托杯,一手執腕,「好的,謝謝。」

這頓飯吃得十分安靜。除了中間向新婚夫妻敬酒,俱是各自悶聲夾菜。拘束得有些奇怪。高朵朵在群裡發了條訊息,@顧清俞:「阿姐,把他拉進來呀。」顧清俞回道:「急什麼。」高朵朵打個賊忒兮兮的笑臉,「都是先生了,還不急?」顧磊也道:「就是,面對面坐著說不出話,多尷尬。先微信聊起來,就熟了。」眾人嘻嘻哈哈,紛紛起鬨。線下沒聲音,線上聊得歡。唯獨施源一人不知。顧清俞好笑,過了片刻,便真把施源拉了進來。

「姐夫好!」高朵朵先道。

「歡迎!」一個個跟著。各種表情包。

直到快結束時,顧士宏總算想起「施源」這個名字。不敢確定,便偷偷朝施源打量。印象裡那個少年模樣一點點清晰開來。那時住在陸家嘴,施家的老宅被分割成十幾戶人家,施源一家住在前客堂,陽光最充足,面積也大。顧家與他們隔一條弄堂。別人倒也罷了,唯獨這施源,是個出眾的孩子,家世好,讀書也好。以至於附近有女兒的父母,心裡都巴不得這孩子當女婿。顧士宏隱約記得,他來過家裡幾次,很禮貌地同自己打招呼。「爸爸!」上海人稱呼同學父親,也叫「爸爸」。但小一輩的,多半改叫「爺叔」或者「某某爸爸」。可見他家教還是老法的。模樣也是清清爽爽。顧士宏又想起,女兒二十多歲時,有次催她相親,她死活不肯,旁邊顧磊蹦出一句「除非找到那個姓施的,否則這輩子她都不嫁了」。那時也未曾放在心上。現在看到他,再連起來一想,竟是這人不錯了。

「到家裡坐坐,吃杯茶?」散席時,顧士宏向施源發出邀請。

「好的。」施源微微欠身。

翁婿倆在客廳聊天。顧清俞在廚房切水果。馮曉琴說:「阿姐你也去坐呀。」顧清俞搖頭,「老丈人要盤問女婿,我不去軋這個熱鬧。」顧磊湊過來,「阿姐,這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顧清俞斜他一眼,「結婚還有假的?」顧磊嘿的一聲,「現在嘴巴老了。上個月你好像不是這麼說的。」又道,「你剛剛說‘施源’,我半天沒反應過來。原來是他。到底二十幾年沒見,模樣都不同了。嘖嘖,還真被你等到了。大團圓結局啊。」馮曉琴也聽說了那個典故,「——阿姐,恭喜。」

隔著一扇玻璃門,顧清俞瞥見兩人很平靜地聊天,除了喝茶,坐姿幾乎不動。她送上水果。盤子裡是切好的火龍果、獼猴桃、香瓜。她把叉子遞給兩人,「在聊什麼?」施源道:「爸爸說,下次他出國旅遊,讓我給他當嚮導。」顧士宏微笑道:「小施是行家。剛才算了一下,他這些年坐飛機加起來的距離,相當於從地球到月亮打了十幾個來回。」

「地球到月亮的距離不是固定的。最遠和最近差幾萬公里呢。您指的是哪段距離?」顧清俞問。

「她就是因為這麼頂真,所以才一直嫁不出去。」顧士宏對施源嘆道。

又坐了一會兒,施源便起身告辭。顧士宏邀他下週吃飯:「每週六聚餐,以後逃不脫了。」施源答應了。顧清俞送他下樓,「我爸問你什麼了?」他道:「什麼都沒問。」她道:「那怎麼知道你在旅行社上班?」他道:「是我自己說的。」停了停,「你爸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只要有緣分,總歸能碰見的。還說謝謝我,讓他女兒安定下來。他說,只要我們好,他就開心。」

顧清俞原先說好直接回家的,送施源到地鐵站,又折到顧士宏那裡。顧士宏見了,奇道:「怎麼又來了?」她不語,徑直到沙發坐下,手叉進父親臂彎,頭靠著,撒嬌地:「——陪你看電視呀。」顧士宏朝她看了一會兒,「現在流行夫妻倆分開住?」

「下禮拜他就搬過來。」

「人還不錯。」顧士宏說施源,「一看就是你喜歡的風格。」

「我喜歡什麼風格?」她問。

「不喜歡你幹嗎帶來見家長?」顧士宏反問。

顧清俞笑了笑。把頭靠在父親肩上:「——他沒房子。同父母住在一起。」

「知道。」

顧清俞又笑笑。父親必然是知道的。若是名下有房,便不符合假結婚的條件了。現狀也不必多問,做這偏門營生,又有幾個是混得好的?也虧得是施源,再不濟,人前一站,樣子總差不到哪裡去。其實是有些落拓的。顧清俞自己不在乎,但猜想父親必然會介意。翁婿倆那通談話,難保不漏幾句彆扭的話出來。事先跟施源打預防針,「我是我,家裡人是家裡人,不搭界的。」施源懂她的意思,「我如果有女兒,也捨不得她嫁給我這樣的人。」

誰知顧士宏竟是絲毫不提。真正把女婿當嬌客,只說好的、貼心的。再加上敘舊,「你那時到我家來的情形,好像還是昨天。誰曉得眼睛一眨,竟成了我女婿,一家人了。真是緣分了。你沒怎麼變,還是老樣子。」他道:「變老了,難看了。爸爸倒真是沒怎麼變。」顧士宏打趣,問他:「那清俞呢,你覺得她變了沒有?」他回答:「越變越好了。」停頓一下,想說「我配不上她」,好像不合適,雖說在女方家長面前這樣自謙,也沒什麼,但多少有些破壞氣氛。尤其他那樣的處境,倒愈發要矜持些了。

施源對顧清俞道:「你爸是難得的好人。」顧清俞道:「對女婿好,就是對女兒好。這道理我爸懂的。」他道:「將來同你一起孝順他。」她道:「謝謝。」兩人微信上你一言我一句。施源坐地鐵,問她:「在做什麼?」她回答:「我爸讓我晚上留著吃飯。看電視呢。」他道:「住得近就是好啊,一碗湯的距離,大家都有照應。」她道:「你爸媽要是喜歡浦東,也搬過來。」這話她當面也提過,他沒介面。現在再提一遍,用寫的,微信也是書面,更鄭重些。他望著手機螢幕上這行字,半晌,回過去:「不用的。」

吃過晚飯,顧士蓮給二哥顧士宏打電話:「小兩口回去了?」顧士宏知道妹妹的意思,也虧她摒了半日,「——想問什麼就問吧。」顧士蓮掛掉電話,一會兒便到了,後面還跟著蘇望娣。倆女人一臉賊忒兮兮。「沒回去?」顧士宏問。顧士蓮道:「下午跟大嫂一起去買瓷磚。」兩家同時裝修,規格也是一樣的實惠。高暢要上班,顧士海又是甩手掌櫃,死活不管的,裝修便全靠兩個女人盯著。前兩日排水管,隱蔽工程最是要緊,姑嫂倆從早到晚不離。房子離得近,都是萬紫園一期。裝修隊也是同一家公司,清包,省錢但費時。監理也是同一個。見她倆婦道人家,本來還想著渾水摸魚,塗料少刷一層,偷偷拿出去賣,排電線也偷工減料,成捆的電線私藏下。誰知這兩個女人竟比男人還精,業務上絲毫不遜,更多了幾分耐性,除去吃喝拉撒,俱是寸步不離。眼睛像探頭,360度無死角。只得實打實地做。姑嫂倆平常見面雞雞狗狗,在裝修這層上竟是前所未有的一致,說施工隊裡清一色男人,男人就是賤骨頭,不論自家男人,還是外頭男人,統統都要調教的。一個說「蠟燭,不點不亮」,一個說「算盤珠,撥一撥動一動」。摩拳擦掌,鬥志昂揚地。但不管怎樣,再忙,也要擠出來關心一下顧清俞的婚姻大事。吃飯時不好意思開口,滿肚皮的話憋著,好不容易等當事人走了,便齊齊過來。探顧士宏的口風。

「天上掉下個女婿。」一個道。

「你女兒找老公,比人家找保姆還乾脆。」另一個道。

「乾脆什麼!」顧士宏沒好氣,「36歲了,要真的乾脆,現在小孩都上初中了。」

顧士蓮湊近了,問二哥:「女婿幹哪行?家住哪裡?」顧士宏回答:「當導遊,家住楊浦。」蘇望娣立刻接上:「哪個樓盤?」顧士宏道:「又不是查戶口,第一次見面不好問太多的。」蘇望娣又道:「導遊一個月能掙多少?」嘴上問顧士宏,眼睛看顧士蓮。顧士蓮道:「肯定沒你們昕昕多。」蘇望娣啐道:「我又不是這個意思。」顧士蓮道:「房子更不會比你們昕昕的大。這輩子除了故宮,我就沒見過那麼大的房子。」蘇望娣作勢在小姑子背上打了一記,嗔道:「好好講話。」顧士蓮笑著轉向二哥,「怎麼突然就結婚了?相親,還是自己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