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士宏把杯子遞過來:「倒是很久沒喝這個了。以前拉肚子,挑粒楊梅出來,一吃就好。」
顧清俞猜想父親應該還有話沒說盡。被人罵倒不見得是全部。天底下最麻煩的事,便是跟人打交道。幾百戶人家,也是個小小社會。父親又是那樣的性格,別人的麻煩,統統看作自己的麻煩。所以才適合坐那個位子。真正是容易操心的人。顧清俞倒不像弟弟,隔三岔五就勸父親收山。沒用,治標不治本。既然勸不動,索性順著他,讓他開心些。其實也是老來的消遣,多個寄託。都說房價到頭了,可一直不停,這波行情更是來勢洶洶,創了紀錄。有人搬進,有人搬出,小區裡盡是中介和看房的人,裝修隊扛著傢什進進出出。住了二十來年了,抬頭不見低頭見,少一張面孔都能察覺到。上了年紀容易感傷,總覺得走一個便少一個,無論人還是物,都是一去不回頭。說不出的黯然的感覺。況且又臨近過年,愈發辨出裡頭的蕭條。這層意思,顧磊未必知道,顧清俞卻能猜著幾分。性子上,她隨父親,有些傷春悲秋,好在學的是理科,還不明顯。顧士宏卻是語文老師,吃的就是這碗飯。她母親生前倒是大大咧咧的個性。據說顧士宏以前也不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帶大兩個孩子,非得小心到極點不可,功夫加倍地做,到後來反比女人更纖細入微。
吃過飯,顧磊一家三口去看電影,先走了。顧清俞送父親和奶奶回去。沒有風,倒不怎麼冷。空氣也清冽。一手挽住一個,三人並排,緩緩地走。通常這種時候,老人家就會感慨,日子好過啊,吃喝不愁,還住這樣的房子。放在以前真是想也不敢想的。顧清俞的爺爺四十多歲就沒了,活著時連肉也不曾敞開吃過。掃墓時那張照片年輕得甚至有幾分稚氣,就是瘦,愁眉苦臉的瘦。顧士宏長得像父親,眉眼更俊朗些。顧老太是單眼皮,三個子女中唯獨顧士蓮像她,都說女兒要眼睛大才好看,兒子單眼皮倒不妨事。偏偏反了。顧老太的幸福感,在這樣的夜晚,與孫女、兒子手拉手的環繞中,無限地放大了。也是因為有比較。最常提的例子,便是12號裡的一對老夫婦,姓張,八十來歲,無兒無女。兩年前房子抵給銀行,上海試行「以房養老」的第一批。倒也瀟灑,僱個鐘點工,家務事不操心,這把年紀還跟新婚似的,高興起來勾肩搭背,不高興拔開嗓子就罵,內容也跟小年輕差不多,老頭多看了年輕女人一眼,或是老太跳廣場舞穿得清涼了些,也不論時間地點,立刻便吵個昏天黑地。中氣也足。小區出了名的。誰家夫妻口角,到頭來總拿這兩人自嘲,「那樣都能白頭到老,我們看來問題也不大——」。顧老太與他們是「拳友」。圈子裡一眾老人,缺牙豁嘴,說來說去都是兒子孫子,只當這兩人必定聽不下去,誰知他們竟是毫不在意。老頭平常喜歡畫畫,不拘山水人物,粗粗地裱起來,送給鄰里。老太有一陣做微商,賣內衣,朋友圈裡發的盡是胸罩三角褲。那些保守的老人,私底下都有些鄙夷,覺得不是正經路道。現在社會上一些丁克的小夫妻,又有幾個是好好過日子的,何況還要往後退幾十年,那個年代,不養孩子不做家務,只曉得白相,簡直不可思議。便與他們保持距離。唯獨這兩人不覺,依舊我行我素,日子倒也過得風生水起。
「沒小孩,到底不像的。」顧老太總是這句。滿滿當當的四世同堂的優越感。
「沒結婚,更加不像。就別提小孩了。」顧士宏接著話頭。故意朝顧清俞看。
「囡囡是忒優秀,」顧老太道,「女人忒優秀,男人就不敢軋過來。」
「居里夫人也嫁出去了,」顧士宏沒好氣,「你問她自己,是這個原因嗎?」
「忒差勁,人家也不敢軋過來。」顧清俞笑。
回去時,經過展翔家樓下,想起顧磊說的「跟三千金父親打起來」,竟有些好笑,認識他這些年,嘴上耍狠鬥酷聽得多了,還未見過他真正動手。也不知當時是怎樣的狀況。又搖頭,這男人四十歲了,越活越回去了。正要離開,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喂?」
「晚飯吃了?」是展翔。
「吃了。」
「會出來散步嗎?經過我家,就上來坐坐。」
「不了,今天有點累。準備睡覺了。」
他「哦」的一聲:「——那我現在看到的那個,是鬼嗎?」
她抬起頭,他家陽臺沒開燈,暗著,隱約有個人影站在那裡。電話沉默片刻。兩人一高一下,一明一暗地對峙。「開門。」她道,掛了手機。
他感冒了,戴著口罩。問她:「茶還是咖啡?」她道:「白開水就行。」電視機開著,在放一檔選秀節目,人聲嘈雜。他把電視關了,遞給她水。自己拿個馬克杯手裡捂著。「蜂蜜金橘茶。我媽做的,說對感冒好。」她道:「那也要看是風熱還是風寒,吃錯藥不行。」他道:「吃對吃錯都是一禮拜。感冒就這樣。」她聞到煙味,「感冒還抽菸?不要命了?」他過去開啟窗,又把空氣清淨機也開啟,「——狗鼻子。就抽了一根。」
他說下午八輛車擋門的事,照片都傳到網上去了。她表示已經看過,「三輛奧迪,兩輛寶馬,兩輛賓士,還有一輛勞斯萊斯。八車擋門,全上海都傳遍了。這史老闆也不簡單,一下子弄來這麼多車。」
「勞斯萊斯是我的。」他道。
顧清俞怔了一下。「呵,跟我爸過不去。」
「跟誰過不去,也不敢跟你爸過不去。」他道,「史老闆前天問我借的。也沒說借來幹嗎。早知道是用來堵門,死也不會睬他。車牌號都上網了。」
「出名了。」她笑了一下。
展翔跟史老闆關係不錯,麻將搭子,再加上一點點生意關係。足浴店,展翔也注過資,其實是早幾年史老闆問他借的,後來半是賴賬半是示好,勸他這錢別動了,「放在股市倒未必保險,我們這麼大的小區,做腳只我一家,老客戶帶新客戶,營業額一年年翻上去。有錢大家賺,算你一個。」展翔為人爽氣,再說也不等這點錢急用,便答應了。史老闆倒不食言,每年總有一筆分紅,算下來比銀行理財還低。有點吃大戶的意思。展翔也不計較,一笑了之。史胖子麻將素質差,癮卻極大,隔兩天來一副,稍微使點勁,都在裡面了。這陣子,史老闆又開始纏他。還是鈔票。論頭腦活絡,展翔不及姓史的。房子上賺錢,那是撲性,談不上巧勁。史老闆的思路是與時俱進的,發散性思維。他給展翔洗腦,「網際網路+」那種,最時髦,也好賺錢,但是有文化的年輕人弄的,他們不行,兩頭不沾邊。洗腳店也是夕陽產業,講起來條件好了,做腳的人越來越多,但可複製性太強,弄個門面,請幾個師傅,便成了。飯店那種,風險也大的,競爭又激烈。史老闆講一圈,告訴展翔:「我有個朋友,開小型財務公司,去年這時候借出去3000萬,現在到手4500萬。」展翔懂了,「哦,放高利貸。」「談不上高利貸,利滾利那種才是,一年翻幾隻筋斗。我們這叫江湖救急,打擦邊球。」史老闆解釋,「現在最缺的是啥,就是現金流。別的不提,光我們小區,又有多少人在做生意?線上的線下的,人人想賺錢,就是沒資金。為啥最近房價停滯不漲了?就是因為政府把首付比例提上去了,沒錢還買個屁啊?首付貸也停了,房貸利率管得緊緊的,銀行再想做業績,也不敢搞名堂。這種時候,誰有現金,誰就是碼子。朋友,聽我一句勸,賣掉兩套房子,一年三成利潤,分分鐘的事。」
「你怎麼說?」顧清俞問展翔。
「要黑社會背景的,不是人人都能做。我這種老實孩子,還是太平點好。」
顧清俞嘿的一聲,「史老闆挑你發財。你不接翎子。」
他停頓一下,「你要是有朋友想調頭寸,我免息借給他。男的女的,做生意或是做股票,都可以。」說完朝她看。有些曖昧的語氣。她懂他的意思。施源幾年前問人借了120萬,至今還套在股市裡,進出不得。那天電話裡他把施源的情況一樁樁報出來,唯獨這樁只起了個頭,她便岔開話題,不讓他說下去。她要為那男人留顏面。他便也不再提。此刻不知怎的,竟又有些摒不牢。心癢癢,想觸那男人的黴頭。也怕她真惱,只稍提了提,又給她續水。「天氣乾燥,多喝點水。」
她看向他那杯蜂蜜金橘茶,捧了半日,竟是未喝。
「口罩摘了吧,喝水不方便。」
「怕傳染給你。」
「淤青還會傳染嗎?」她詫異,「倒是沒聽說過。」
展翔心裡嘆口氣。她果然還是惱了,才這樣不留情面。口罩是遮羞布,遮住嘴角老大一塊淤青。竟被她看出來。討債的被欠債的打,聞所未聞,還丟人。「你就不能讓我們一家五口好好過個年嗎?」下午,那男人懷裡抱著老三,旁邊是阿大和阿二,說得可憐巴巴。樓上樓下經過的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不同。彷彿他真成了黃世仁。那瞬,他忍不住有些火起。倒不單為那幾萬塊錢,而是莫名地心塞。也不只對這人。史老闆同他說那番話,小區裡的雜事,阿姨媽媽雞雞狗狗,他這隻耳進,那隻耳出,卻唯獨記住一句,「道理是人講出來的,一萬個人有一萬個道理。誰欺負誰,還真是講不清。」——本來還按捺著,一會兒,三千金的媽媽也出來了,兩句話一說,眼淚唰唰地流,撲通一聲,竟跪下了。展翔愣住了,伸手去扶她,心頭不爽,動作便有些硬邦邦,一把將那女人拽起來。那男人見了,沒頭沒腦一句「你竟敢動手」,撲上來就是一拳。兩人扭打起來。樓道里哭聲震天,鄰居也是女人,拉不住兩個大男人。最後還是把顧士宏喚下來,「快過年了,像什麼樣子!」顧士宏拔高音量叫一聲,不怒自威。也不看他,單單隻哄那兩個小女孩。又道:「你先回去,什麼事都慢一步。」話是對他說,卻只留個脊背給他。
「娘個×,弄不過一隻癟三。」
話裡有話,指桑罵槐。他也不怕顧清俞聽出來。豁出去了。七纏八繞的情緒,前前後後的,都在這句裡了。有些澀然地。又忍不住懊悔。叫她上來,竟似只為逞這口舌之快。好聚好散那些,到底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虧得手裡有水壺,隔一陣便續上,總不至於讓氣氛太僵。她也是喝得快,一會兒杯子空了,任由他再添上。喝了添,添了喝。
「要不,我跟你侄子一樣,去報個書法班,練毛筆字?」他忽道。
「幹嗎?」她一怔。
「本來應該報英文班,但人家基礎在那裡,這輩子赤著腳也趕不上了。毛筆字不是國粹嘛,練好了,就不是暴發戶了,至少也是農民書法家。好歹能拼一拼。」他自嘲。
她沒吭聲,半晌,問他:「春節出去玩嗎?」
「去南極。包機直飛。」他停了停,看向她,「——要不要帶只企鵝給你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