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饒有興致地望著羅德里克·韋爾曼那張頎長而敏感的臉。
羅迪的神經正處於一種可憐的狀態。他的手抽動著,眼中佈滿血絲,聲音沙啞,透著煩躁。
他低頭看著名片,說:「當然,我聽過你的名字,波洛先生。但我不懂洛德醫生為什麼覺得你在這件事上能有什麼作為!而且,不管怎麼說,這又關他什麼事呢?他只不過是照顧我嬸嬸的醫生而已,除此之外,他完全是個外人。埃莉諾和我今年六月才認識他。處理這些事務難道不是塞登的職責嗎?」
波洛說:「從技術上講是這樣的。」
羅迪不悅地繼續說:「塞登也讓我覺得沒信心。他悲觀得要命。」
「這是律師的職業習慣。」
「不過,」羅迪稍稍振作了一點,說:「我們已經請到了布林默。據說他是這一行的頂尖高手,是不是?」
波洛說:「他享有令人絕望的聲譽。」
羅迪明顯地畏縮了一下。
波洛說:「我想盡力幫助卡萊爾小姐,你不會不高興吧?」
「不,不,當然不會。可是——」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嗎?你是不是想問這個?」
羅迪憂傷的臉上迅速閃過一絲微笑——這微笑如此突然而迷人,波洛瞬時明白了這個男人微妙的吸引力。
羅迪表示歉意:「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說真的,這確實是關鍵。我不想兜圈子。你能做什麼呢,波洛先生?」
波洛說:「我可以找出真相。」
「是嗎?」羅迪聽起來有點不大相信。
波洛說:「我也許能發現一些對被告有利的證據。」
羅迪嘆了口氣。「但願如此!」
波洛繼續說:「我真誠地希望能夠幫得上忙。你願不願意幫助我,告訴我你對整件事的看法?」
羅迪站起身來,不安地走來走去。
「我能說什麼?整件事情如此荒謬——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埃莉諾,我從小就認識她了,埃莉諾根本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下毒,這太戲劇化了。這事太可笑了!但是,到底我該怎麼向陪審團解釋呢?」
波洛冷淡地說:「你認為卡萊爾小姐完全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哦,不可能!那是毋庸置疑的!埃莉諾是一個精緻的人,身心都和諧平衡,她天性裡就沒有暴力的成分。她聰明、敏感,完全沒有動物的激情。但是陪審席上卻是十二個傻瓜,天知道他們聽得進去什麼話!畢竟,我們要理智一點:他們不是去評判人的性格,而是去稽核證據的。他們看重的是事實,事實,事實!而事實是對她不利的!」
波洛沉思著點了點頭。他說:「韋爾曼先生,你是一個感性而聰明的人。事實的確對卡萊爾小姐不利。依你對她的瞭解,你認為她是清白的。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羅迪惱怒地攤開雙手。「這正是要命的地方!我想不會是那個護士乾的吧?」
「她沒有靠近過三明治。哦,我已經仔細調查過了,而且她也不可能在茶裡下毒而自己不中毒。這點毋庸置疑。此外,她為什麼要殺害瑪麗·傑拉德呢?」
羅迪喊道:「怎麼會有人想要殺害瑪麗·傑拉德呢?」
「那正是這個案子最令人費解的地方,」波洛說,「沒有人想殺死瑪麗·傑拉德。」(他自己心裡補充了一句:除了埃莉諾·卡萊爾。)「因此,下一步按照邏輯來推論應該是:瑪麗·傑拉德不應該死!但是,唉,事實並非如此。她被殺害了!」
他略帶戲劇性地加了一句:
「但她安睡在墓中,哦可憐,對於我呵是個地異天變。(華茲華斯詩,郭沫若譯。——譯者注)」
「抱歉,你說什麼?」羅迪問。
波洛解釋說:「華茲華斯。我讀了很多他的詩。這些詩是多麼感人,你覺得呢?」
「我?」
羅迪神情木訥而冷淡。
波洛說:「很抱歉,我表示深深的歉意!既要當偵探,又要當地道的紳士,這太難了。你們有句話說得好,非禮勿言。但是,唉,一個偵探卻不得不說!他必須要問問題:像是一些私人的事情,個人的感受等等!」
羅迪說:「這些都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吧?」
波洛快速而謙恭地說:「能不能讓我簡單瞭解一下你的立場?然後我們就略過那些不愉快的話題,不再提起。眾所周知,韋爾曼先生,你——喜歡瑪麗·傑拉德。我想,這是真的吧?」
羅迪起身走到窗邊,把玩著窗簾上的流蘇。他說:「是的。」
「你愛上她了?」
「我想是的。」
「啊,你現在一定因為她的死而傷心——」
「我……我想……我的意思是,嗯,說真的,波洛先生——」
他轉過身,猶如一個陷入絕境的動物,緊張、急躁、敏感。
波洛說:「如果你能告訴我,明明白白地告訴我,那麼我就不再追問了。」
羅迪·韋爾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看波洛,十分勉強地開了口。
「這很難解釋。我們一定要談這件事嗎?」
波洛說:「人不能總是逃避生活中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韋爾曼先生!你說你覺得你喜歡這個姑娘。難道你不確定?」
羅迪說:「我不知道!……她是那麼可愛。就像一個夢。現在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個夢!不真實!所有這一切。我第一眼看見她就為她傾倒,我對她的迷戀像是瘋了一樣!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波洛點了點頭。他說:「是的,我明白了。」
他又說:「她死的時候你不在英國吧?」
「是的,我七月九日出國,八月一日回國。我每到一個地方,埃莉諾都有電報發來。當我得到訊息就急忙趕回來了。」
波洛說:「你一定很震驚吧。你那麼喜歡那個姑娘。」
羅迪的聲音裡帶著苦澀和惱怒:「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沒有人願意發生這些事!這是違反人性的,是所有喜歡生活井然有序的人都不希望碰到的!」
波洛說:「啊,但生活就是這樣!它不允許你隨心所欲地來安排它。它不允許你逃避情感,只靠智慧和理性生活!你不能說,‘我只感受這麼多就夠了。’生活,韋爾曼先生,不管有什麼其他特性,絕不會是合理性的!」
羅德里克·韋爾曼喃喃地說:「看來是這樣。」
波洛說:「一個春天的早晨,一張女孩的臉——曾經井然有序的生活突然就翻天覆地了。」
羅迪打了個寒噤,波洛繼續說:「有時候,這會比‘一張臉’更復雜。你真正瞭解瑪麗·傑拉德多少,韋爾曼先生?」
羅迪沉重地說:「我瞭解多少?很少,我現在明白了。我想,她是甜美而溫柔的,但是說真的,我什麼都不瞭解,什麼都不瞭解……我想,正因為這樣,我並不懷念她。」
他的抗拒和不滿現在都消失了。他能夠自如地談話了。赫爾克里·波洛具有讓人卸下心防的本事。羅迪看起來放鬆了許多。
他說:「甜美,溫柔,不是很聰明。還有,敏感,善良。她身上有種在她那個階層的女孩身上很少看到的文雅氣質。」
「她是那種會不知不覺中樹敵很多的人嗎?」
羅迪用力地搖頭。「不,不,我無法想象有人不喜歡她。我是說,真正不喜歡。不過,心懷惡意就另當別論了。」
波洛連忙說:「惡意?這麼說你認為有人心懷惡意?」
羅迪心不在焉地說:「應該是的,所以才會有那封信。」
波洛敏銳地問:「什麼信?」
羅迪臉紅了,看起來有些惱怒。他說:「哦,沒什麼重要的。」
波洛再問了一遍:「什麼信?」
「一封匿名信。」他勉強地回答。
「什麼時候寄來的?寫給誰的?」
羅迪很不情願地解釋。
波洛喃喃道:「有意思。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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