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亮沒有說話,看了餘罪,似乎有點猶豫,餘罪臉上沒什麼表情,咬著牙,終於還是做了一件他都不相信的事。
他哧哧地擰著銬子,把武小磊放開了。武小磊愕然看著這種待遇,有點不相信了,他緊張地問著:「這⋯⋯這⋯⋯這是⋯⋯」
「十八年沒回家了,回家看看吧⋯⋯你爸媽在家,我下火車就通知他們了。」袁亮道。
「我⋯⋯」武小磊徒然一陣熱血上湧,臉上一片悲慟,差點跪倒。餘罪卻笑了:「別他媽那麼沒出息,大大方方走回去,省得庭上見了又哭天搶地。」
「你們⋯⋯你們不怕我跑了?」武小磊惶恐地問。
「跑了就再把你抓回來,我們就是幹這個的。現在離中午十二點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我在路上開得快,午時前,自己來公安局吧。來了不算投案自首,跑了可是罪加一等。」袁亮道。
餘罪也道:「你跑了十八年了,那種日子還沒過夠啊?」
兩人無所謂地一拍車後廂,上車了,後面隊員都看得目瞪口呆了,敢情餘罪和袁隊長在商量著這事。可這事兒別說隊長,就局長也扛不住啊。
袁亮上車發動時朝後面吼了一句:「走啊,出事我負責。」
沒說的了,兩輛車即時開動,把嫌疑人就那麼扔在原地了。在倒視鏡裡,武小磊緊張地,繼而又瘋也似的奔跑起來了。不是逃跑,而是奔向了家門⋯⋯
車裡,袁亮撓撓腦袋,問餘罪:「餘所,你可把我押上去了啊。」
「我不和你押在一塊嗎?」餘罪道,這是兩人在車上商量的,想給他一個見面的機會。
袁亮問道:「他要真跑了,咱倆可就慘了。」
「跑得了嗎?以前光上有老,現在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老婆,往哪兒跑啊?幾千萬人口的滬城都抓到他了,屁大點的縣城算什麼?」餘罪道。
「可這有什麼意義?該判終究要判,弄不好還得賠上咱們。」袁亮道,稍有緊張。
「你也看到了,能拴住他野性的,只有親情了。」餘罪道,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補充著,「為何不讓這根親情的韁繩,把他拴得更緊一點?」
「你還是想想,怎麼和顧局交代吧。」袁亮道。
「只要結局好,一切就都好。況且這個功勞,我想咱們這一隊人,沒人願意要吧?大不了功過相抵。」餘罪不以為然道,懶懶地靠著車座,嘆了句後又開始吃後悔藥了,「哎⋯⋯老子真不該接這個案子,辦得了辦不了,結果都是王八蛋⋯⋯」
袁亮聽得那叫一個哭笑不得,心慌意亂地在路上磨蹭了很久,才晃悠悠地回到縣公安局。
於是一個天大的意外出現了——八人追捕隊伍齊齊站在公安局大院裡,大門上還掛著歡迎專案民警載譽歸來的條幅白掛。可隊員回來了,嫌疑人沒見到。
一聽到兩位帶隊的居然把人放回家了,顧尚濤氣得臉綠了,大吼著通知著局裡的應急警力,一指站在院中央的抓捕小組,雷霆大怒地扔出一句話:「把他們都扣起來!」
功臣就這麼全被關進了值班室,守門的是副局長趙少龍,他怎麼也看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垂著頭,誰也不吭聲,這樣子不是放人了,似乎是把人丟了。
可不管是放了,還是丟了,都要演變成重大事故了。局裡直接釋出緊急命令,各派出所、刑警隊、治安巡邏大隊,蜂擁著從駐地出來,警車、摩托車風馳電掣,如同十八年前一樣,直撲向武小磊的家裡。
意外出現了,武小磊家裡已經人去樓空⋯⋯
白髮親孃
門被踹開了,失態的顧尚濤局長進來了,後面的趙副局趕緊掩著門。
「李逸風,出來。」
顧局長吼著,李逸風嚇了一跳,可沒想到矛頭怎麼朝向自己了。他緊張兮兮地站出來了,顧尚濤訓斥著:「把放人的經過講一下。」
平時說話如爆豆的李逸風,結結巴巴地把經過講了一通。顧尚濤看了眼垂著腦袋的袁亮和餘罪,他知道沒有這兩位帶隊的同意,下面的恐怕不敢造次。問清楚了,火氣卻是越大了,他吼著對袁亮道:「私放嫌疑人,袁亮啊,你是嫌過得不自在了?也想進裡面蹲兩年?這種事責任有多大?你能不清楚?剛剛到他家裡,已經沒人啦⋯⋯你啊你⋯⋯」
幾乎是一種極度痛惜的表情,顧局長手指點著,恨不得把袁亮就地正法一般。
幾十歲的人了,被領導指著鼻子罵,袁亮有點難堪。要站出來時,有人搶在他前面了,是餘罪,他向前一步,挺著胸脯彙報道:「報告顧局,人是我放的。」
「你?你算哪根蔥?不用說也知道是你在搞鬼。」
顧尚濤現在看著餘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所有的期待和欣賞此時都成了痛悔,早知道真不該用這種人,這婁子捅下來,可要命了。
偏偏這要命的事,要發生在他任上了。顧局此時早氣得臉色煞白,連訓句什麼也說不上來了。
「顧局,何必這麼上火呢,他又跑不了。」餘罪很淡定。
「就算人不跑,你的責任也跑不了,你第一天當警察呀?不知道這事的責任有多重大?」顧尚濤幾乎貼上臉來訓人了,就差要上手扇一耳光了。
「我既然敢放他,就敢負責;抓他是讓他心甘情願服法,不是就地正法。」餘罪挺著胸膛道。這話氣得顧尚濤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餘罪生吞活剝一樣。
餘罪看領導這樣,沒有太多的感覺,依然故我地說道:「顧局,在這個案子裡,雖然是故意傷害致死案,可被害人行為不端,嫌疑人也是因為怒極失手,這沒假;又經歷了這麼多年,不管是他,還是他的家屬,那戾氣、怒氣、怨氣、火氣已經憋了這麼多年了,給他們個緩衝的機會吧,讓他們忘了那些難堪,重新開始。」
他想,也許沒有什麼比別後重逢更讓人值得高興的事了。武小磊除了走回來,已經走投無路了。
「你說得好聽,我的怒氣、怨氣朝誰發?⋯⋯告訴你吧,他已經跑了!你等著受法律制裁吧⋯⋯趙少龍,先把他銬走。」顧局長火冒三丈,根本聽不進去,手指直戳著餘罪,吼著道。
關武小磊的囚車要是把餘罪拉走,那可就成大笑話了。
那些隊員面面相覷,緊張地往前挪了一步,似乎要保護餘罪似的。顧局兇狠狠地對著眾人一吼:「怎麼了?還想集體造反是不是?後退!」
沒人退。大家雖然都知道自己錯了,可依然沒有人往後退,就那麼低著頭。
「瘋了,都他媽瘋了⋯⋯」顧尚濤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心慌意亂之際,又吼著要把抓捕隊員全部銬起來了。
這場面把趙副局也嚇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餘罪掏著口袋,拿著手機看了眼,直道:「顧局,還有三十分鐘,為什麼不等他回來呢?」
其實顧尚濤也有顧忌,他憤憤地看了餘罪一眼,正要把袁亮揪出來教訓一頓。門口值守的辦公室主任瘋也似的奔進來,邊跑邊嚷著:
「顧局長、顧局長⋯⋯沒跑,沒跑,人在呢,人在呢,剛找到⋯⋯」
這下了顧不上教訓隊員們了,顧尚濤緊張道:「在哪兒發現的?抓到了沒有?」
「在上墳呢,城關所和梅河所的警力都調上去了。」辦公室主任緊張道。
「走。」顧尚濤局長摔門而去。剛出門,辦公室主任又小話遞著:「顧局,您還是別去現場了,一大家子都在呢,聽城關所杜偉平所長說,有幾十號人呢。」
嗯?又遇到了難題了,要是因為抓人再惹個群體事件,那也麻煩。顧局沒邁出局門,嚷著趙少龍,向外面現場的警力下了死命令:務必抓捕歸案!
這一下畫蛇添足,不但給局裡添了無數的亂子,也給牽連的隊員們添了一堆堵,不過值班室裡被隔離的幾位,卻也沒人埋怨餘罪。偵破的時候,他做了大家不會做、不敢做的事,歸案的時候,他又做了大家想做也不敢做的事。無形中,餘罪已經在這個小小的團體裡樹起了相當大的威信。
這不,連袁亮也跟著下水了,他看著局裡忙碌進出的同事們,瞥眼看餘罪道:「餘所啊,要是兄弟們都脫了警服,你可得給找好下家啊。」
「沒事,包在我身上。」李逸風拍著胸脯道,不過他一開口,換來的卻是大夥質疑的眼光,於是訕訕問著餘罪道,「哥,這咋辦,要不給我爸打個電話?」
「不用,這事沒人會處理咱們。」餘罪道,很肯定。
「你確定?」袁亮不相信了。
「當然確定,要追究責任,我們當然跑不了,可顧局是專案組長啊,難道他沒責任?最起碼沒有把咱們教育好,是他的領導責任吧?」餘罪嚴肅地道。
於是這個肅穆的環境中,眾人不緊張了,反而響起了一陣哧哧的笑聲⋯⋯
「停!」
城關派出所杜偉平所長一伸手,後面吃力往山上跑的片警們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
聽說抓到了殺人犯嫌疑人,可把所裡警力忙壞了,從家裡查到店裡,從店裡查到親戚家,居然都不在家,還是碰著了街坊一個六十多的老太太,杜所長認識,隨口問了句,這才找到地方。
這位年過四旬的老所長對本案還是有了解的,他叫停了一隊警察,回頭擺著手,連喊著往後退。
把隊伍整理了一下,他又看著那個冒著縷縷青煙的地方,沒錯,他們在祭祖——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拄拐的老人,被抱在懷裡的小孩,偶爾能聽到悽切的哭聲。杜所長不時地巡視著,看著他這一隊二十多名警力的隊伍,似乎在想一個更合適的解決方式。
小縣城和大地方不一樣,就這麼抓人回去,他怕自己一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李惠蘭兩口子在縣裡實在是太出名了。
又有隊伍來了,是防暴巡邏的,十輛車,五十多人,差不多把縣城的巡邏隊全部拉來壯聲威了。杜所長鼻子哼了聲,實在覺得沒必要。
可職責終究還是職責,他守在下山的路口,不久後,那一行祭祖的隊伍嗚咽著下山了。他吼了聲,自己的片警隊伍如臨大敵,嚴陣以待。
杜所長一馬當先,攔在路當中,雙手一合說道:「等等⋯⋯武叔,李阿姨,各位叔叔嬸嬸輩分的,都認識我杜偉平吧,我對不住了啊。」
隊伍停下來了,武小磊被父母攔在背後,杜所長有點難堪地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讓孩子跟我們走吧,都十幾年了,該有個了結了⋯⋯小磊,好樣的!」
說著,他還讚了句。武向前抹著眼睛,看著如此多的警察,說道:「杜所長,讓他自己走著去吧⋯⋯十八年了,最後一段路了,讓我們老兩口把這個逆子親自送走⋯⋯謝謝你們啊,謝謝你們讓他回來上炷香、燒刀紙。」
說著他老淚縱橫了,人群裡嗚咽聲四起。武向前一臉悲切,就差跪地求人了。杜偉平鼻子一酸,回頭吼著:「都讓開!」
於是這一隊片警就帶著這隊伍迤邐下山了。到了山腳,杜偉平和巡邏警交涉著,給那剽悍的隊伍讓開了一條路——這是一群白髮蒼蒼的父母叔嬸,誰又下得了手?
於是縣城裡就出現了這麼一個奇觀:一隊有老有少的幾十人的隊伍,在縣城裡慢慢地走著,隊伍後面,跟著上百名隨時戒備的警察。
「那是誰?向前那兩口子?」
「對,是啊⋯⋯中間那是?啊,那是小石頭,他回來了?」
「就是啊⋯⋯」
「嗨,這一家子是怎麼了?」
奇異的隊伍穿街而過,引起了莫大的好奇,不少驚訝的、愕然的,甚至於認出武小磊來的,都好奇地跟在隊伍的背後。
來了,來了。曾經還記得那年血案的人,曾經目睹這一家十幾年艱難的人,看著武向前、李惠蘭夫妻兩人,不時地悲慟地抹著淚,抱之以同情的一瞥。
來了,來了,王麗麗從她棲身的那個快遞公司奔出來,她看到了人群之中已經長大成人的武小磊,十八年前的驚恐,彷彿直到今天才化開這個心結。她莫名地有點愧疚,看了一眼後,悄悄地躲開了。
來了,來了,幾十人的隊伍席捲著鄰里,席捲著街坊,席捲著這個小小的縣城。看到丁字路口那個偌大的「人民公安」的標誌時,李惠蘭再也忍不住了,一側頭抱著兒子,難受地喊著:「兒呀,媽救不了你了,你別恨媽啊。」
「媽⋯⋯你別說了⋯⋯我不恨,我恨我自己⋯⋯媽⋯⋯」武小磊撲通跪下了,娘倆抱著,哭得肝腸寸斷,武向前抹了把淚,一手攙著兒子,一手扶著老伴,慢慢地挪著,後面的警察奔向前隊,在丁字路口排成人牆,暫時阻斷了交通。
人群讓開了一條路,一條通往公安局大門的路,一條通往救贖的歸宿之路。
來了,來了,終於走到了歸宿。
顧尚濤和趙少龍局長緊張地從辦公樓裡奔出來了,這個結果讓他們大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們旋即又被這個場面嚇住了,除了維持秩序的警察,黑壓壓向局裡湧來的人,何止幾百。
「怎麼回事?」顧局問。
「不知道。」趙副局忙搖頭。
快步奔來的杜偉平敬禮彙報,這時候顧局卻是沒時間聽了,趕緊安排著押解隊伍重新列陣,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嫌疑人押解走,以防再出意外。
此刻習慣於發號施令的顧尚濤倒覺得頭疼了,當他掃到追捕歸來的警車時,忙拉著趙少龍附耳說了一句。隨後趙少龍急匆匆地往辦公樓裡奔,踢開值班室,拉著袁亮不容分說了一句:「快。」
「怎麼了?」
「把人帶走。」
「⋯⋯他就準備走了,還用帶嗎?」
袁亮現在倒是看得更清了,有膽放武小磊的人,就只有能抓到他的人。已經把他抓得死死的了,除了這兒,他無路可走。
到了樓口,顧局揮手示意,袁亮分開人群,直到武小磊面前,哭著的娘倆抹了淚,武小磊道:「媽,就是他⋯⋯袁隊長放我回去的。」
「謝謝⋯⋯謝謝啊,亮啊,別怪我老糊塗了啊,謝謝。」李惠蘭要行大禮,袁亮趕緊攙住了,道:「李阿姨,我要帶他走了,知道他在哪兒,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您二老就不用這麼揪心了,還可以常去看他。」
「嗯⋯⋯」李惠蘭流著淚,抱了兒子一把,悲從中來,哭訴著,「兒啊,媽給你贖了十八年罪,可那是一條命啊,贖不清⋯⋯你要是還能出來,可得好好做個人啊!」
那聲音悲痛得已經嘶啞,武小磊撲通聲跪下了,抱著親孃哭著:「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哭了⋯⋯」
一家三口,相擁而泣,武向前攙起顫巍巍的老伴,武小磊跪著抹乾淨了臉,恭恭敬敬地朝爸媽,朝叔伯一大家子,磕了三個頭,悲愴地喊著:「姨,叔⋯⋯別怪我爸媽給你們找的麻煩,都是因為我,我給你們磕頭了。」
七尺男兒的膝下,一跪千金,一眾親戚抹著眼睛,唏噓不已。
武小磊抹了把淚,起身面對著袁亮,伸出了雙手。那表情裡卻是再沒有恐懼,他道:「謝謝,袁隊⋯⋯來吧。」
袁亮掏出了銬子,慢慢地扣在了武小磊的腕上,領著人向車走去。車後廂洞開,隨後一個鋼筋網狀的牢籠,「嘭」的一聲合上了蓋,蓋定了十八年懸著的這一案。
車倒出來了,慢慢駛向湧來的人群,走得很慢,袁亮從車窗裡伸出腦袋喊著:「街坊鄰居們,老少爺們兒,都讓一讓,別擋著阿姨送孩子的路⋯⋯」
這一句有無形的威力一般,人群慢慢地讓開了。李惠蘭透過鋼網的車窗,在僅留的縫隙處看著兒子,抹著淚,跟著車走,是那麼的不捨。
人群讓開了,袁亮在倒視鏡裡看著,那個奔跑著的滿頭白髮飛揚的媽媽,讓他總是狠不下心來。每踩上一腳油門,又總想給他們留一點,再多留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囚籠裡的武小磊雙手死死地扣著鋼網,他看著爸媽還是那個樣子,焦急地喊著:「媽,爸⋯⋯你們回去吧,你們別送了⋯⋯」
「兒啊⋯⋯我的兒啊⋯⋯」李惠蘭跟著車走著,跑著,哭著。好遠了,仍然捨不得放棄,就像這十八年來一樣,怎麼也捨不得放棄。她拍打著車窗,哭喊著,甚至後悔親手把兒子送進這個牢籠裡。
「袁隊⋯⋯袁哥⋯⋯你快點吧。別讓我爸媽遭罪了⋯⋯」武小磊在車廂裡哀求著袁亮。袁亮鼻子一酸,狠狠心,一踩油門,車絕塵而去。
車後哭著喊著,再也支撐不住的媽媽,一瞬間撲倒在地。她仍然試圖爬著追上來,可怎麼追得上漸行漸遠的囚車?悲慟的老父攙著依然執迷不悟的老母親,卻怎麼也攙不起、拉不走、勸不住。
親戚圍了一圈,勸著這兩位,街坊跟了一群,圍著這一家。
李惠蘭昏厥了,一群親戚街坊慌亂地喊著快救人。杜偉平看著戒備的警察,怒不可遏吼了句:「都他媽站著幹什麼?不知道幫一把?」
一語驚醒夢中人,那一幫子警察忙分開人群,把李惠蘭揹著送到車上來。巡邏車載著家屬直驅醫院,後面跟著數百位放心不下的街坊⋯⋯
結束了,就這麼結束了。
公安局的大院空了,孤零零的臺階上,只剩下顧局和趙副局兩人。他們目睹著和街坊鄰居一起送兩位老人的警員們,顧局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我明白了,他們是想在武小磊的檔案加進去‘悔罪表現’,給他一個減輕罪責的機會啊。」
說罷,顧局匆匆回身,趙少龍追問著:「那顧局,他們怎麼辦?還需要報告嗎?」
「報告什麼?有什麼責任我擔著。」顧尚濤果斷說道,把趙副局說得愣在當地了。
是啊,結果很好,誰還會過問那過程中的瑕疵呢?
顧尚濤匆匆直奔值班室,到了門口,他長舒一口氣,調整著心態。剛剛那場景,他也差點沒忍住。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平時自信的表情,他準備安撫這幾位抓捕隊員一番。
一推門,他卻愣了,那一群被關著的隊員,齊齊站在視窗,齊齊回頭看著自己,然後齊齊慌亂地抹著眼睛,有的甚至還在抽泣,一抽,趕緊害羞似的低下了頭。
好歹是刑警,成這樣啊⋯⋯顧尚濤一笑,不過剛剛偽裝住的情緒又上來了,隨即鼻子一酸,一側頭,又拍門而去了。因為他也止不住了,手指抹過眼睛,溼了。
是日,潛逃十八年零五十六天的嫌疑人武小磊驗明正身,被羈押於縣看守所。
也在當日,此案向上一級的情況彙報中出現了這樣的字眼:
鑑於該嫌疑人的悔罪表現,以及其家屬對受害人主動賠償的情況,考慮到有助於對嫌疑人日後的改造,專案組特許他回家祭祖省親,時間為兩個小時。該嫌疑人表現良好,在事畢後由家屬陪同,主動回到公安部門認罪服法,現已正式羈押於看守所。特此報告⋯⋯
太息何長
一週後,五原城。
省廳辦公樓傳達室的老楊像往常一樣,笑吟吟地把報紙挨著辦公室發過去,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他多說一句話:「看第四版,是咱們五原公安的報道。」
連那些平時不怎麼關心時事的後勤人員,也被撩起了興趣,翻著晨報的第四版——一幅佔了小半個版面的照片,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標題是:《心的救贖》。副標題是:一個逃亡十八年的嫌疑人的心路歷程。
配圖是武小磊在看守所被民警羈押的照片,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報道的側重不在於民警如何的機智勇敢、擒獲嫌犯,而是用大量筆墨敘述了這一家三代人在逃亡人員身上傾注的心血,有去世的長輩,有守望的父母,還有即將失去父親的下一代。中途,不少人看不下去了,很多人憤憤地把報紙扔過一邊。
有的強忍著看完了,看完了就一個感覺:一個人害了三代人啊。
這個案子是省廳掛牌的命案,因為年限長的緣故,省裡不少同行知道,一朝告破,自然成了關注的焦點。縣裡的報告被市局宣傳部掛在了內網,讓觀者唏噓不已。
省廳崔廳長手邊放著前一階段不盡人意的破案大會戰報告,他無心去看,而是動著滑鼠,看著採訪的影片記錄。縣局長、副局、刑警大隊長的採訪他快進拉過了,反倒在那個亂鬨鬨的場面上多看了幾眼,秘書和政治處的趕緊提醒著:「崔廳長,這是當時準備攝錄他歸案場面的同志無意拍下來的,後來據地方報告,是考慮到對此人的日後改造,特意在押解歸來時,放了他兩小時假,讓他回家祭祖探親,之後由家屬陪同,主動到縣公安機關認罪服法。」
「好,好⋯⋯這樣好。」崔廳看著那個畫面,和普通人沒有兩樣,視線的焦點仍然在那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身上。他拿著單子簽上了名字,遞給政治處的道:「你們把關吧,這個畫面一定留著,法律不應該僅僅是冷冰冰的條文,應該是有血有肉,甚至有感情的東西,因為它畢竟是絕大多數人的守護神。」
兩人頗有感觸,接過退出了廳辦,拿著這分量不輕的簽字,直交給等著訊息的省電視臺編輯。
連續兩年拍攝立項的不少,可通過稽核的,兩年間僅此一例。
在這一棟辦公樓裡,許平秋同樣在觀摩著內部的採訪記錄,他前後看了兩三遍,可對於這件在他專業領域的事情,他卻有點納悶。
他知道顧尚濤,以前是市二分局副局長,後來下放到古寨當局長,遲早要跳回市裡,可他追捕到潛藏得如此之深的嫌疑人,他絕對不懂。再往下,刑警隊長袁亮是個轉業軍人,應該也不擅此行,再往下,他又查到了李逸風的簡歷,明顯是地方硬塞進去的編制,滿紙的報告上,他竟然沒有發現一個擅長刑事偵查的內部人。
「又是他?」許平秋有點懷疑。畢竟李逸風的手續還在羊頭崖鄉派出所,懷疑物件是誰,自然不言而喻。如果縣裡有這類人才,恐怕早嶄露頭角,不至於等十八年了。
剛想直接問一下,有人敲門進來了,秘書拿著剛剛謄印的報告,陪同總隊政委、刑偵支隊長,次第進了處長辦。落座時,許平秋拿著報告,招呼著兩人。
政委是總隊的老搭檔了,對還身兼總隊長的許處可不生分,倒著茶,遞著煙,直打趣著:「這次效果不錯啊,省廳掛牌的案子去了四分之一,居然還有交警找到重要命案線索的。」
「副作用也不小啊,被檢察院盯上的也有好幾例。老萬,你說我這手緊一緊呢,還是鬆一鬆?」許平秋問,和老搭檔商議著。
要是緊,肯定是下一份紀律通報,讓各地注意偵辦方式方法。要是松,就催一催各地的辦案進度,這是慣例。
「許處,慈不掌兵、善不從警,您當年可是帶過行刑隊的人,怎麼還手軟?應該有當年不畏罵名滾滾,誓把罪犯抓捕歸案的氣勢啊。好的治安來自於鐵腕。只要沒抓錯,就是好事。」政委道。
許平秋笑了,直襬著手,不復當年勇了。
言歸正傳,幾人此番的來意卻是年度授銜和技術專業培訓的事,原省刑事偵查總隊大部分職能劃歸省廳刑偵處之後,總隊主要負責的就是人員培訓工作,計劃、人員名單、培訓內容,厚厚的一摞擺到了許平秋的辦公桌上。
兩人告辭之後,許平秋粗粗一覽,扔過一邊了,他看得出這些東西是往年文字複製貼上改了時間重新列印的,除了浪費辦公用品,沒有什麼效果。他心裡還是揪著其他的事,查著電話,撥到了古寨縣公安局局長顧尚濤的手機上。
「喂,我省廳刑偵處許平秋。」
「喲⋯⋯您好,許處長您好,早就聽過您的大名了。」
「得了,我問你件事。」
「您說。」
「‘八二一’殺人案,十八年前這一例,這次的主辦人員是誰?」
「哦,是這樣的,我們成立了一個專案組,主要由我和趙少龍副局長負責,局裡刑偵科的陳玉科長參加,外勤主要由刑警大隊袁亮負責,主辦人員有李逸風、張琛、楊曉明⋯⋯對了,還有羊頭崖鄉的兩名鄉警,李呆、李拴羊⋯⋯」
「打住打住⋯⋯就芝麻粒大點的功勞,你們一窩蜂搶呀?」
「哎喲,許處長,您應該清楚呀,每件案子偵破,都是集體智慧啊,這麼亂的線索,又過了十幾年了,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辦了的事啊。」
「這個我理解,我問你,羊頭崖鄉的掛職所長餘罪同志參案沒有?放著一個現成的神探不可能不用吧?」
「哦,他參加了。」
「那為什麼請功報告上沒有看到他的名字,主辦怎麼是李逸風?這是個什麼人?」
「那個⋯⋯主辦確實是李逸風,他帶頭揭的英雄榜,餘罪同志確實參加了,不過他個人放棄這個功勞了。」
「放棄?」
「情況是這樣的,這次我們也是想照顧羊頭崖鄉這位叫李拴羊的協警,準備把他轉成合同制民警,可他在硬體條件上還差了點⋯⋯餘罪同志就主動退出了,把功勞讓給了這位鄉警,不過這位鄉警表現得確實相當出色,在滬城和刑警抓捕武小磊的時候,還受了點傷⋯⋯」
「好了,我知道了⋯⋯」
許平秋扣了電話,一剎那,他心裡泛起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警察這個職業他幹了幾十年,真正捨得放棄功勞的警察還真不多。
「發生了什麼事,這小子變性子了?」
許平秋喃喃道,想了很久,想不明其中的所以然。不過他知道,那位他一眼挑出來的奇葩,在最基層的警務歷練中,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同樣在這一天,袁亮在五原機場外等著接機。
熙熙攘攘的客流逐漸湧現,袁亮第一眼便看到了一組奇怪的隊伍。餘罪帶著頭,李逸風牽著個小孩,還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姑娘和另一位少婦並肩走著,提著一大包行李,一邊的李逸風在遠遠地招手。
「快,換件衣服,咱們這兒冷,小石頭沒回過老家啊,看這細皮嫩肉的。」餘罪說著,旁邊那姑娘從行李裡找著秋裝,給孩子換上。旁邊那位少婦一直默不作聲,像睹物思人一般,總是眼圈紅紅的。那位姑娘在身邊安慰著。
那位姑娘是陳琅,而接到的人是武小磊的兒子和老婆,這次一起回古寨縣看看,一起回次從來沒有去過的婆家。
李逸風帶著這一家子上了車,又一次重複著回古寨縣的路。
回程的時候,袁亮總是不時地笑。餘罪也在笑,半晌,他問袁亮道:「你笑什麼?」
「我在笑呀,你真可以,把陳琅都拉上了,接小孩吧,把娘也給帶回來了。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嚴重懷疑,你到底懂不懂警務啊?辦案民警未經許可,理論上是不能直接接觸嫌疑人家屬的。」袁亮道。
餘罪撇著嘴道:「既然知道我不懂,還提醒個什麼呀?淨扯淡⋯⋯」
「哦,看來你恢復了。」袁亮道。
「什麼恢復?」餘罪不解。
「你一開始胡說八道,基本就恢復心理創傷了,這我就放心了。」袁亮笑道。這下倒把餘罪聽愣了。一愣,又笑了,兩個人在這個曲折的案情偵破中,已經產生了很多默契。
一路說的都是案件的事,劉繼祖已經被釋放,對於他,局裡作了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決定,艾小楠從醫院出來直接回家了。更讓人唏噓的是武向前和李惠蘭,兩人在清醒後,又相攜著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把這些年窩藏和包庇兒子的事,聲情並茂地交代了一番,據說把記錄的民警都聽得哭鼻子了。顧局又是把局裡和所裡幾位女警通知到場,溫言勸慰他們回家,聽候處理。
這個不重要了,僅僅主動對受害家屬賠償這一條,足夠在法庭為他們贏得主動。
兩人唏噓著,一路急馳,快到古寨縣的時候卻有分歧了——誰去送孩子?袁亮和餘罪彷彿做了錯事一般,都有點怯,快到縣城時,袁亮和他還在爭執著:「你去啊。」
「憑什麼我去?」
「你臉皮厚。」
「廢話,你臉皮薄?」
「那讓李逸風去?」
「我們在飛機上猜拳了,他也不去,非要一起去。」
「⋯⋯」
爭論未定,終點漸到,兩人的臉皮果真都夠厚的,想了想還是結伴來了。車停在五金店門口,那兩位老人依然故我在忙碌著,一個守在櫃後,一個在櫃前忙,辛苦也許是他們生活的麻醉劑,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忘卻失子之痛似的。
「李阿姨,還認識我嗎?」餘罪厚著臉皮上來了。
李惠蘭看了眼,狀若不識,不過他看到袁亮時,還是怔了下。
「武叔叔,你認識我嗎?」餘罪厚著臉皮,又和武向前說話了。
「你⋯⋯你還來幹什麼?我都自首了。」武向前帶著點憤意道,可即便如此,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抓你們兒子,我知道我在你們眼裡是個惡人⋯⋯那我就惡人做到底,把你們孫子也給抓回來了。」餘罪嚴肅道。兩位老人一驚,看到後面又一輛車車門開啟後,走下了陳琅。李惠蘭趕緊從櫃檯後出來,當看到抱著孩子的少婦時,李惠蘭狀似雷擊地愣在當地,激動,欣喜,悲傷,那種種複雜的表情聚在她臉上,一下子無法自制了。
「奶奶,您真不認識?」陳琅拉著胳膊,催促著,「他是小石頭啊,小名還是您取的。」
「哦哦⋯⋯這是⋯⋯孩子,孩子。」李惠蘭惶恐地伸手,那孩子認生,躲在母親背後。少婦抹了一眼淚,抱起孩子,走到李惠蘭面前,輕聲說著:「媽⋯⋯我不走,我和石頭等他出來。」
「好孩子⋯⋯好孩子⋯⋯向前,你快來看,孩子,和他爸爸小時候一個樣子⋯⋯」李惠蘭抱著孩子,蹲下來,一下子無法自制了,老淚縱橫地號啕著。孩子似乎被嚇哭了,母親忙哄著孩子。看著這一家子,也是悲從中來,淚眼婆娑。
左右鄰居看熱鬧的圍了一圈,有恭喜的,有同情的,有安慰的。一圈子悲歡離合,在十八年後像一個輪迴。很多人的臉上帶著淚,可那何嘗又不是喜極而泣呢?
「走吧。」餘罪拉了拉袁亮。袁亮轉身上車。
「真是一人害了三代人呀。」袁亮頗有感觸道,實在為這一家子傷感。
「你應該換一個角度看問題。」餘罪道,「為什麼不是三代人,救了這一個人呢?」
袁亮一怔,看著餘罪,餘罪在笑,很欣慰的樣子。每每他看問題的角度和別人總不一樣。他想起來了,武小磊從窮兇極惡到被押解歸來認罪服法,不正是因為三代人之間的羈絆嗎?
「也是。」袁亮道,這結果總算差強人意吧。
正準備發動車離開,陳琅突然上來敲了敲車窗。餘罪搖下了車玻璃,這位受害人的後代眼睛同樣紅紅的,她很誠懇地道:「謝謝你們。」
「別客氣,應該我們謝謝你,能理解我們的人不多。」袁亮和她握了握手道,他對這位姑娘的印象頗好。
「您別誤會,除了把小石頭接回家這件事,其他事你們做得都不怎麼樣,我未必能都理解。」陳琅道。話裡有話,餘罪和袁亮好不尷尬,一聳肩,不接茬了。陳琅也沒有多說,又和李逸風告了別,這位談吐不凡的姑娘,似乎窺到了不少奧妙,最起碼那亂七八糟的謠言,或許她就能猜到點。
總算了卻了這件心事,餘罪如釋重負,回頭看著那一圈子人,眼睛裡含著溫馨的笑容。收回目光時,他輕鬆地道:「現在好了啊,又給老兩口塞了個小石頭,這罪有的受啊,少說也得再奮鬥二十年啊。」
袁亮笑了,斥道:「你這是給人家解脫嗎?簡直又給人家上了道枷鎖。」
「不一樣的。」餘罪欠著身子道,「這種辛苦可是幸福的,不信你回頭看吧,他們比什麼時候都來勁⋯⋯哎呀,武小磊這個混蛋,能攤上這麼好的一個媽⋯⋯」
袁亮一笑,只要心裡沒事,餘罪這扯淡話就沒邊沒沿,他不以為然地道:「人家有個媽你都羨慕啊?」
「當然羨慕了,我沒有嘛。」餘罪道,一下又想起其他事來了,直問著袁亮道,「咦,對了,你好像沒爸是不是?我發現呀,你性格暴虐、冷血,而且有點內向的成因,就在這兒。」
「有多遠滾多遠。」袁亮氣壞了,停下車,一字一頓罵了餘罪一句,才又重新啟動。
餘罪的性格向來是你越罵他越興奮,兩人說笑著,快到刑警隊了。餘罪這才發現方向不對,直道不去了,要回羊頭崖,還要瞅時間回老家看看。卻不料自己指揮不動袁亮了,他直駛著進了刑警隊大門,「嘎」的一聲剎住車,拍門下去了。
餘罪一愣,好傢伙,院子裡齊刷刷的一個方隊,警服鮮亮,站姿挺拔,看樣子等了不少時間了。
「立正。」
「稍息!」
領隊的奔上來,敬禮彙報著:「報告袁隊長,古寨縣刑偵大隊奉命集合,應到三十七人,實到三十人。」
「歸隊。」袁亮道。他回頭看著餘罪,看著下車的李逸風,餘罪卻是看到了佇列中的李拴羊和李呆,那樣子扮得越嚴肅,越顯得傻了。餘罪笑了。
「同志們,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很懷疑、很迷茫,懷疑的是我們心裡那桿秤是不是失衡了,迷茫的是是不是我們的路子全部走錯了。我聽到很多傳言,都說我們不該把偵查手段全部放到這些普通人身上,不該把審訊和排查加諸那些婦孺身上,我承認,為此我受到很沉重的譴責,我也承認,我和大家一樣,心裡也曾懷疑和迷茫。」
袁亮鏗鏘地說著,今天餘罪才看到了他剛毅的一面,那也許是並不幸福的少年生活磨鍊出來的,也許是多年的軍警生涯歷練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經常吼著,那氣勢讓餘罪自嘆弗如。
「可是,大家想過沒有,我們穿著這一身警服是為了什麼?我們穿著警服要擔負起什麼樣的責任?」袁亮虎著臉,繼續說道,「我剛當警察的時候,想的是手裡有點權好辦事,人脈熟絡點好來錢,等過上幾年,升升職上上位,這一輩子就安定了。我想,一定有些人和我的理想是一樣的吧?」
又是一陣笑聲,餘罪卻皺了皺眉頭,這是要來戰前動員令。他這數日不在,可不知道袁亮想幹什麼。
答案立見分曉,笑著的時候,袁亮吼出來了:「如果抱著這種想法,請你暫時收起來,武小磊的案子塵埃落定,折射出的不僅僅是對他家裡幾代人的痛惜,更多的是,在場的你們,包括我,都不合格!因為我們讓這個簡單的案子拖延了十八年,我們給社會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隱患。這個案子一直持續著的十八年,我們也給那對可憐的父母造成了更大的苦難,讓他們多熬了十幾年⋯⋯這裡是我們的故鄉,守護這裡的和平、安寧和幸福是我們職責,而我們,這些年交出的是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你們說,還能這樣下去嗎?」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身吼道,鏗鏘齊吼,知恥而後勇。
「除了武小磊殺人案,我縣歷年未決懸案舊案還有六起,你們說,能讓那行兇作惡者,繼續逍遙法外嗎?」袁亮吼著,兩眼精光四射,動員起來了。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胸昂頭,凜凜肅穆,撲面而來。
「我宣佈,現在開始,重啟六起懸案、命案的偵破。」袁亮宣佈道,他轉著看了隊伍一圈,沉悶地吼道,「對於那些行兇作惡的,那些逍遙法外的,那些膽敢在我們這裡做下血案的,刑警只有一個態度,告訴我,是什麼?」
「窮追到底!不死不休!」三十位刑警,被隊長喚起了兇性,怒吼道。突然間如此讓人全身凜然。
「敬禮!」袁亮帶著頭,向餘罪敬禮。那一個致意,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
餘罪知道又要被人拉下水了,對著全隊刑警的致敬,哪怕就是個火坑恐怕他也得硬著頭皮跳下去。果不其然,袁亮走到他身邊,問了句:「餘所,難道你不準備給這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講幾句?拴羊和李呆我們要了,而且我們還想留著你,反正你掛職的,到年底就要走了,難道真捨得這些兄弟們?」
餘罪一笑,眼下可真容不得他回絕。袁亮對著大隊道:「我準備邀請餘罪同志加入我們,大家說,好不好?」
「好!」噼裡啪啦的掌聲,連李呆和李拴羊也在後面樂滋滋地跟著起鬨。
餘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這個坑啊,恐怕得和大家一起跳下去了⋯⋯
兩週後,武小磊的案子正式移交起訴,這例案子牽動了不少媒體的眼光,在監獄裡的武小磊接受了數次採訪,他的照片見諸報端,說起來可要比抓他的刑警風光得多。所有報道出來的正面人物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共同的代號:辦案民警。
一個月後,案子正式開庭,但庭審重點不在於案情和作案細節,而在於受害人家屬艾小楠和女兒陳琅,她們陳述的是這些年李惠蘭對他們家的照顧,歷數了這些年老兩口的含辛茹苦,面對那白髮蒼蒼的一對老人,即便鐵面的法官也兩眼溼潤。
不過法律仍舊是法律,故意殺人罪仍然成立。
數日後,宣判來臨。考慮到嫌疑人作案時尚未成年,武小磊因為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這是參照了他的悔罪表現以及對受害人家屬主動賠償而給的一個量刑,刑事附帶民事賠償五十六萬元。
這是個可以接受的結果,武家兩口子還給縣法院送了一副大匾,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可還有一個更大的笑話是那五十六萬民事賠償引起的:這麼多錢,有人按捺不住了。陳建霆的兩個弟弟,陳建洛和陳建崗跳出來了,這兩位連爹媽都不怎麼關心的兒子,又是聘請律師,又是寫訴狀,要求武家給他們兩人賠償,理由是大哥死後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創傷。經法院調查核實,以及開庭審理後,作出了駁回上訴的定論。
沒有要到賠償,兩兄弟不服了,又上訴要求分老爺子留下的房產,怎麼說也是兒子,總不能都給大媳婦吧?這一點按遺產分割合情合理,嫂叔妯娌每天吵吵嚷嚷,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官司。
生活中的悲歡離合就是這麼繼續著,更多的是增添普通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可沒有想到,武小磊這案子時隔一個多月後,又一起震動全縣的大案宣告告破,是十年前發生在縣城的一起爆炸案,那起案件炸死了熟睡的一對母子,受害人是一位經營大貨車的小老闆,後來無法承受喪妻之痛,遠走他鄉。
然而真相浮出水面後卻別有洞天,僱兇作案的正是這個受害人——因為試圖離婚屢屢受挫,轉而悍然下手。刑警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小有成就的公司老總了。爆炸嫌疑人被捕後,即被迅速、秘密地押解回了古寨縣,對於所犯罪行,嫌疑人供認不諱。
在那無數個陰暗的角落,犯罪和打擊犯罪就是這樣在此消彼長中持續著。
兩種人,都生活在陰暗中;兩條路,都是不歸路,沒有盡頭⋯⋯
前路茫茫
「咣!」一聲沉悶的聲音,五原市第二看守所的大門開了,獄警陪著一位釋放的人員出來了。
「這裡是所有違法犯罪的終點,但也是所有改過自新的起點,不用說再見,從這裡走出去,最好不要再見。」管教獄警頭也不回地走著,重複著給出獄人員的教誨。
「對,您說得太好了。」嫌疑人點頭哈腰,拍著馬屁。
「一定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人生苦短啊,你都幾十歲的人了,應該能明白。」獄警又道。
「對,您說得太對了。」嫌疑人又恭維著。
「不要對我虛與委蛇,你可以把我說的當耳邊風,不過在你下一次做事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多想想老婆孩子,你和老婆生個人容易,活個人可難啊,你說對不?」獄警又道。
嫌疑人苦著臉,點著頭道:「對,說得太好了。」
「啊,那個⋯⋯就這樣了,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其實我也不想再見到你,這也是為你好。走吧。」獄警擺了擺手。
出了門,那人挖著耳朵,天天聽管教嘮叨,那簡直是一種折磨啊。沒走多遠,一輛警車駛到他身邊停下了。那警車伸出個腦袋喊著:「張素文,等等。」
「咦?我剛出來,又要把我弄進去?」張素文嚇了一跳。
跳下車來的老警察笑了笑,伸著手道:「認識一下,我叫劉星星,杏花分局副局長。」
「我沒在那個區犯過事吧?」張素文給了個不友好的表情。
劉星星縮回手了,一招手,車上扔下一包東西來。他遞給張素文,笑著道:「有人託我送給你,衣服,還有點錢⋯⋯找個地方洗乾淨,去去晦氣,臉上鬍子刮刮,頭髮也得剪剪了,在裡面沒吃虧吧?」
這是熟人,張素文知道是誰送來的,一下子態度大轉變了,笑著提在手裡:「沒事,在看守所裡做飯,嘿,這仨月都吃胖了⋯⋯」
這個造謠的張素文被判拘役三個月,卻被這位兄弟當成療養了。對於這號人吧,劉星星向來也是嗤之以鼻,他只是有些納悶,餘罪怎麼敢用這種人,就找線人他也不合格,何況還是頂缸的。他笑著走了幾步,問出來了:「素文,能問你句話嗎?」
「說唄,自家人。」張素文道。
「我有點奇怪啊,你怎麼替那個人辦事啊?他們從古寨來,沒少折騰你吧?」劉星星問。
「非要說嗎?」張素文問。
「就當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沒別的意思。」劉星星笑道。
「也沒啥,他們吧,雖然可惡了點,不過好歹把我當人看了。」張素文給了一個樸素的理由,當時餘罪找到他時,他沒怎麼想就答應了。
「於是你就相信他,蹲了幾個月拘役?」劉星星道。
「啊,挺好,在外面還得自個兒花錢呢。」張素文道,惹得劉星星撲哧一聲笑了。這些人的邏輯,根本無從理解。
相視笑了笑,這鬍子拉碴的人給劉星星的印象不錯,他掏著一張名片遞給張素文,交代著:「這是我名片,拿著它到五原保安所,能謀份差事⋯⋯要是不想去,就和你老婆幹家政吧,你應該知道吧,有人託我給你老婆把手續都辦全乎了,她現在不在夜市洗盤子了,幹這活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比你晃盪強⋯⋯還有就是,老大不小了,該收心了。」
張素文忙不迭地點著頭,這回卻是多了幾分誠懇的意思,他知道,雖然面前的警察不算朋友,可他們絕對是一番好意。
交代了一番,張素文樂滋滋地跑了,劉星星上車時,和林小鳳相視一笑,駕車起步,開往刑偵總隊的方向,今天是破案大會戰的總結會議,據說很熱鬧,全省各地湧現出來的刑偵奇人都要會聚一堂。
林小鳳多了幾分期待,她說:「劉隊,一眨眼一年就過去了⋯⋯真沒想到啊,放在那鳥不拉屎的鄉下,他居然也成了個風雲人物。古寨縣連下三起積年的命案,這要按考評標準算,他們僅僅比二隊差一點,不過要是考慮到硬體條件上的差距,那考評結果就得反過來了。」
「我聽說啊,顧尚濤有可能回市局哪個分局當分局長,上個臺階啊。」劉星星道。
林小鳳笑了笑,翻閱著會務資料,翻了好久,疑惑地問著,「咦?個人表彰⋯⋯怎麼可能沒有餘罪的名字?」
「他讓出去了,一個讓給了朋友,叫李逸風;一個成全了一名轉合同制民警的協警,叫李拴羊⋯⋯這小子不知道是活傻了,還是活得更明白了,總是讓人看不透的。」劉星星道,他知道情況。
林小鳳默然無語,輕輕地合上了資料,如潮的往事湧來,讓她嘆息不已。
總隊大會議廳裡,來自各地的受表彰人員戴著大紅花,坐了整整兩排。許平秋在主席臺上等著會開,他掃視著滿座的表彰人員,老中青三代,老的和他差不多年紀,年輕的都是初出茅廬的,沒有意外的是他在隊伍裡看到了戴著紅花的解冰。二隊出了三名偵破英雄,解冰、李航、方可軍,他們接手的案子也頗有可圈可點之處。各地市都湧現出了人物,最意外的是古寨縣,接續三起命案告破,集體大獎花落於此了。
他略過那一張張喜氣洋洋的臉龐,一直在尋找著誰。儘管他知道那個人不在,他是像魔怔了一般,好像所有喜氣洋洋的臉龐都成了那個壞笑的臉蛋,像在泰陽,像在濱海,也像在五原的反扒隊⋯⋯看了好久,等清醒過來時,他自嘲地笑了笑。
這時有人附耳過來說了句:古寨縣的表彰英模有兩位沒到場。
嘖,這一下把許平秋氣壞了,讓人通知他們帶隊的過來,幹什麼吃的,這麼重要的事也能耽誤了。
不一會兒顧尚濤過來了,縣局一個局長,在這個場合只有嚇一跳的份了,趕緊打電話聯絡。電話上訓了一番,回頭給了會務組一個好不鬱悶的理由:
應該到場的袁亮和李逸風,因為突發案情無法到場。
這個理由太牽強,讓許平秋有點生氣。他離開主席臺到了後臺,問著耷拉著臉的顧尚濤道:「到底怎麼回事?太不像話了吧,一個縣隊,你把總隊都不放在眼裡是不是?安排好的他們的事蹟報告怎麼辦?」
「許處,實在是突發情況⋯⋯」顧尚濤委屈求全道。
「說實話,我知道不是突發情況。」許平秋根本不聽這個解釋,追問下,顧尚濤沒治了,把真實情況講出來了。
——原來今天也恰是「八二一」故意殺人案嫌疑人武小磊離開看守所,被押往勞改農場的日子。三位抓他的民警,一起送人去了,監獄距離這邊幾百公里,根本趕不回來。
說罷,顧局長等著聽上級的訓斥,卻不料許平秋一下子怒容消失,反而讚許道:「哦,原來是這樣啊⋯⋯好,很好,他們比你懂怎麼當警察啊,事蹟報告你來吧,這個你比他們強。」
一句話,顧局張口結舌了,實在聽不出這話裡的褒貶⋯⋯
「逸風,沒戴大紅花,不會後悔吧?」餘罪逗著後座拿著手機玩的李逸風。一聽這話袁亮也笑了,三人一商量,還就放下表彰會溜了。
「沒意思,又不是沒戴過,第一次戴花吧,我爸激動得都哭了,現在都麻木了。」李逸風玩得頭也不抬,直道,「真他媽沒意思,我都跟燕子吹我上電視了⋯⋯哎,他媽的,等播出來,連我名字都沒有,名字沒有也罷了,嗨⋯⋯露了張臉,給打上馬賽克了,讓燕子笑了一頓,以後這採訪我堅決不去啊。」
袁亮和餘罪笑得直打顛,知道這是行內的規矩,一般直接的辦案人員都是不能公開露面的,李逸風這個連刑警編制也不是的草包自然不懂了,因為沒有嘚瑟一回,牢騷還真不小。
一路說著已經接近終點了,這所監獄在省南某市的郊區。快到地點時,他們就看到了在巍峨的群山中,一座鋼筋水泥的建築像堡壘一樣聳立在其間。瑟瑟的寒風中,高高的哨所上,哨兵衣袂隨風飄揚。
押解的車輛直駛進了監獄區,袁亮他們的車卻是止步了。和獄方協商了一番,聽得來由,獄方給了他們十分鐘的見面時間,三個人各提著東西踱步進去時,看到了押解車旁蹲著的、尚未歸倉的武小磊。他看到三人時,興奮地站起來了,一下子被管教呵斥了一句,又悻悻然蹲下了。
從現在開始,做什麼都要首先報告得到允許才行了,袁亮笑著道:「習慣就好,這裡就這規矩,想開點,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機會啊,肯定用不了十二年。」
「謝謝。」武小磊誠懇道,鞠了個躬。
李逸風湊上來了,塞給武小磊一大包吃的,準備好勸辭了:「武哥啊,你不會恨我們吧?」
「怎麼可能,我感謝都來不及呢。」武小磊道,面對著在河裡和他拼過命的兩人,他總有那麼點不好意思。
「其實呀,我覺得你當年跑對了⋯⋯前幾年你買那房子才五十萬,現在都好幾倍了⋯⋯你現在進來,孩子有了,老婆不操心了,爹媽還給攢著錢呢,等有一天出來,你是富二代,小石頭是富三代啊⋯⋯」李逸風勸著,彷彿這牢獄之災是福氣一般,聽得武小磊哭笑不得了。
「去去⋯⋯他媽的浪費時間。」餘罪把狗少撥拉過一邊,把吃的往武小磊懷裡一堆,小聲道,「武小磊,給你句忠告啊,進裡面橫點,要不會吃虧的,不過有點限度就成,別惹出事來⋯⋯還有,如果當不了牢頭,就把牢頭巴結好⋯⋯」
餘罪教著自己曾經那些見不得光的法門,武小磊同樣是哭笑不得。他今天仍然沒有發現餘罪像個警察,不過他發現,這樣的警察,很讓他服氣。
三個人搶著佔用時間,十分鐘很快用光了,武小磊抱著一堆東西,在安全地通過檢查後,回頭看著送他的三位。餘罪在狡黠地笑,李逸風喊著保重,袁亮在默然無聲地招手。
三個人形象都是那麼高大,在那一刻,鐫進了他的心裡。於是他笑著,沒有一點恐懼地走著,進了鐵門後的深牢大獄。
「哎⋯⋯咱們這真是閒得啊。」袁亮上車時,自嘲地道了句。
「我不閒啊,是你們叫上我的。」李逸風表白著。
「就這一回了,以後說不定都沒機會了。」餘罪道。
李逸風開著車,準備返程了。袁亮卻是被餘罪的話聽得心裡咯噔了一下,過了元旦,餘罪這個掛職幹部就到期了,要回市裡述職了,這時候自己還真有點不捨了。他嘆氣道:「最終我們還是沒有全部拿下來,七例案子,啃下來三起。你這個神探一走,我這個大老粗可要抓瞎了。」
「袁隊,你搞錯了,神探這個詞本身邏輯就是混亂的。」餘罪道。
「什麼意思?說來聽聽。」袁亮好奇地問,一直以為餘罪不敢以神探自居,敢情有原因。
「既然有‘神’,那就是無所不能了,還需要‘探’嗎?既然‘探’,那考驗的是一個人的細心、耐心和恆心,在這個上面誰也不神⋯⋯真要被扣‘神探’的帽子,那就離栽跟頭不遠了。許平秋栽過,馬老也栽過,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不是靠神,而是靠我們集體的智慧,這也是我們在和犯罪較量中佔絕對優勢的地方,因為我們的團伙更龐大、更專業,總會有真知灼見出來,帶著我們找到真相。」餘罪很正色地道。
一說,李逸風和袁亮哈哈大笑了,餘罪一下省得了,趕緊糾正著:「團隊⋯⋯團隊,不是團伙啊,這詞概念差不多,只不過是人為定義褒貶而已。」
「那你要到更大的團伙裡了,有什麼想法?我想,市支隊應該要你吧?」袁亮笑著問。
「還沒想法,我就想好好鬆口氣,而且刑警這一行啊,太他媽挑戰人的精神極限了,那爆炸案你能想象得出來?老公僱人炸房子,把家人炸死,自己帶著錢出去逍遙⋯⋯嘖,我得換換環境,否則心裡會越來越陰暗。」餘罪道,現在能理解馬秋林的選擇了。
這是實情,袁亮深有體會,他無言地擂了餘罪一拳,這些日子確實是辛苦了,又轉頭問李逸風。李逸風想了想,不確定地道:「我不清楚,我爸想讓我去省裡,我媽捨不得,所以還不確定。」
「真沒出息,還靠你爹媽。」餘罪不屑地訓了句。
「你連媽都沒有,你倒有出息啊。切。」李逸風挖苦了餘罪一句。
餘罪氣得直揪他耳朵,車在路上扭扭歪歪了。袁亮趕緊制止,這一路迴歸,卻是數月來最輕鬆的一次旅行了。
又是一年結束了,餘罪調離了縣刑警隊,在羊頭崖鄉待了一段時間,接著就押著一車糧食回家過年了。鄉里今年風調雨順,大量的糧食積壓又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連指導員王鑌也參加到這個行列裡來了,糧加廠最終選擇和鄉里籤合同,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元旦過後,李逸風的去向有了定論,望子成龍的李部長給兒子鋪就了一條坦途,將手續放到了市公安局,人卻要到警官大學深造。李逸風死活不想去上學,最後還是李部長突生靈感,把餘罪請來勸了一番,李逸風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餘罪是這樣勸的:去吧,上學去勾搭警花,出來了泡警花,傻蛋才不去呢。
兄弟的去向有了定論,而餘罪掛職卻把自己掛住了——年前就有述職,述職完回原單位等待,可他從反扒隊出來已經沒單位了,年後那一批掛職的又陸續安排了,唯獨餘罪遲遲沒有接到通知。
他知道自己可能仍然陷在五原市那個漩渦裡,一個迷霧重重、錯綜複雜的漩渦裡。即便他就真的是神探,也無法窺到其中的玄機,因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層面,他根本無法接觸得到。
餘罪雖然有點迷茫,可他一點也不鬱悶,悠閒地過了一個好年,年後,繼續悠閒地過著春節,沒有任務光有工資的日子,他倒期待永遠這麼過下去⋯⋯
實驗計劃
西山省廳,六層,剛裝修過的辦公室,年前新配的電腦,還有新布的ddn專線。從這位主管刑事偵查的許處長的辦公室,可以直聯到各地市的支隊以及省廳所屬的各重案大隊,與以往相比,在資訊化、即時化以及直觀化等方面,刑事偵查的腳步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又是一年過去了,剛剛閉幕了全省公安系統工作會議,剛剛閉幕了全省刑事偵查工作會議⋯⋯許平秋終於可以像往年一樣,坐下來歇口氣了。
不過似乎他沒有,此刻他坐在臨窗的辦公桌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資料,看得很仔細,句斟字酌,偶爾不解,還返回來再看一遍。他偏黑的臉膛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很凝重,那皺起的眉頭又濃又深,偶爾撇嘴摩挲著下巴,似乎是煙癮犯了,在極力剋制著。
坐在一旁的史清淮科長仔細端詳著這位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的領導。坦白講,他對以前的機制和體制是持懷疑態度的,像面前這位許處長,工農兵學員出身,警校培訓兩年就上崗,從專業素質的角度講不比別人強多少。而且這些幾十年的老警察,都是從嚴打時代過來的,隨著法制程式的加快,這一代警察已經漸漸被時代淘汰。可如果有沒有淘汰的,那就是另類了。
史清淮仔細研究過在全省有「神探」之名的許平秋指揮過的所有的案例,他發現一個特點,這位聲名赫赫的刑偵處長、全省刑事偵查總隊長,從來沒有躬身偵破過哪怕一件案子,可他選拔出來的參案人員,卻偵破了大部分疑案、懸案以及轟動一時的大案。
他知道,這位領導勝在眼光過人。
於是這個他精心準備的計劃就擺在許平秋的桌上了。他想,興許這位處長能有和自己一樣的眼光。
嘩嘩的紙聲,翻過了最後一頁,許平秋放下了計劃書,沉吟著,看著計劃書上那個草擬的名字——《刑事偵查特勤支援組織構想》。
他摩挲著,看著史清淮——這位三十多歲,警官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窩在省廳已經數年了,主管犯罪心理學研究,這個偏門學科即便在現在的刑偵偵查實踐中也沒有多大用武之地,於是年華漸老,青春不再,恐怕要止步於科長這個位置了。
「小史啊,咱們打過幾次交道,我這人說話直,我直接問你,你的動機是什麼?」許平秋道。
面對許處長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史清淮直道著:「我想走出去,走出去的結果可能碰壁,但也可能走得更高,不過如果死守這兒,恐怕我只能止步於此了。」
「好,這是實話。那我再問你,這個構想,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它的實踐性又有多大?你注意一下啊,在咱們現行的體制內,各地的協調辦案都難得多,別說你這樣橫豎往人家的盤子裡插一槓了。」許平秋道。
這也是實話,刑事偵查已經細分到每個刑警隊的責任片區,對於外來者的干預,恐怕誰也不會高興。
「所以才叫‘支援’,而不是代辦,還是有可能的。」史清淮道。
「呵呵,你說得輕巧,我到哪兒找那麼多願意這麼幹的人呀?」許平秋笑著道。這個模式構想可能很好,但它的實踐性就值得推敲了。
「許處長,我是單純從提高刑事偵查水平的方面考慮的,也就像您說的,只要解決了待遇問題,其實這樣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史清淮看著許平秋似乎有點動心,他排著自己的理由,「從犯罪的角度講,這些年的犯罪行為向團隊化、智慧化、科技化方向發展很明顯,我剛剛看過南方一例販毒案子,他們這團伙的頭目是個藥劑師,下面組織分工很嚴密,有負責通訊的,有負責武器的,有負責轉運的,而且犯罪的手法也很讓人讚歎,他們的組織地處南部沿海,而他們的市場卻在歐美,這樣跨省、跨境、跨國的案子已經屢見不鮮⋯⋯試想一下,恰恰是因為我們內部的嚴密分工,限制了我們對類似這種犯罪的偵破效率。」
一說到案子,許平秋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聽到史清淮停下時,他下意識地道著:「往下說。」
「比如,讓我們刑警和特警的大老粗,對付的恰恰是精通電腦等各類通訊的犯罪分子,那可能會是一種什麼情況?再比如,讓我們精通資金追查的經偵同志,遭遇到了對方有組織的武器對抗,又會是什麼情況?我們的協調速度,直接決定著偵破的效率,而現在對速度的要求幾乎是苛刻的,很可能在我們協調進行中的時候,嫌疑人已經逃之夭夭了。」史清淮道。
這就是所謂的擒賊難擒王,往往深居幕後的頭目,同樣深諳警察的工作程式,對於他們,總能找到足夠多的漏洞可鑽。
「理論是可行的。」許平秋沉吟道,「如果有一個或者幾個這樣的支援小組,能在案發第一時間對於犯罪模式、偵破方向,甚至嫌疑人的大致範圍作出準確判斷,對刑事偵查水平的提高很有裨益。」
「對,特別是針對一些突發性案件、高智商犯罪案件以及需要不同專業領域知識的複合性案件⋯⋯簡單地舉個例子,現在全國民間因借貸引發的刑事案件不少,要偵破這類案件,首先得了解資金的操作方式,而且還需要懂一點他們的運作模式,同時還要提防他們和其他勢力相勾結,這不是我們單獨的一個警務單位能處理的,但如果有類似的外來支援,最起碼,可以在第一時間看清整個案件的脈絡,然後再對症下藥,少走彎路。」史清淮道,期待地看著許平秋。
「原則上我同意。」許平秋拍板了,史清淮一笑時,他又潑著涼水道,「但設想和實踐是兩碼事,說服廳長和廳領導班子,這個事不難,難的是,你從哪兒能找這樣的黃金組合。」
「我們全省數萬警力,這個問題我覺得不算大。比如現在正進行的警官培訓班,應該就有這樣的人吧。」史清淮道。
「相信我,那裡面不可能有你想找的人。」許平秋異樣地笑了。
「能告訴我原因嗎?」史清淮一下子沒明白。
「心裡揣著升職的人,怎麼可能關心這種事。」許平秋道。
「那應該怎麼樣找?」史清淮請教著。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應該從以此為樂的人中間去找⋯⋯」許平秋道,他說了句史清淮沒聽得很懂的話,還未發問,許平秋拿起計劃道著,「這個設想很好,我可以納入到今年的刑事偵查工作規劃中,你準備一下,做一個更詳細點的資料,咱們一起向崔廳彙報一下,只要領導班子討論通過,我全力支援。」
「謝謝!」史清淮起身,躊躇滿志地敬著禮,接過報告。
其實內心熾熱,想成就點事業的人不是沒有,只是被日復一日的繁瑣事情消磨殆盡了。
許平秋看著興沖沖離去的史清淮,如是想著。坐下來時,他無所事事地翻開了電腦裡去年新晉的一批刑警,他挨著點過每一個人的履歷,很多人根本無甚可圈可點之處,進隊後很快會被同質化,即便離開,那原因也是出奇相同。無非是想離開這個環境,找一個更安穩的位置而已。
驀地,他點到了一箇舊資料夾,那個資料夾是加密的,密碼是當時案件發生的時間,一眨眼都快兩年過去了。他輸密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記憶力是如此之好,根本就是下意識地開啟了。然後那一群「奇葩」隊員,像一直就在電腦裡藏著一樣,驀地出來,惹得他滿臉笑意,皺紋頓開。
嚴德標,當時還在超市偷吃,這傢伙身上有股「賊性」,難改。
豆曉波,相對老實點,現在已經到機場的行李安檢上工作了,那是個相對清閒的工作。
張猛,流失了。許平秋嘆了口氣,關閉了他的資料。
熊劍飛,是個好苗子,可惜是有點愣,只能在一線衝鋒了。
駱家龍,資訊中心,有點像朝九晚五的白領。
孫羿、吳光宇,這兩位對車的認識超乎尋常,太投入了,反而幹不了別的事。
董韶軍,已經安身在二隊了。
汪慎修,許平秋凝視了良久,無言地關閉了他的頁面。
⋯⋯餘罪!
許平秋又看到他的照片時,笑了,暗想著,這個兔崽子真沉得住氣,被晾著已經三個多月了,工作安排暫時沒有,進修培訓也沒通知。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上躥下跳找工作尋門路了,偏偏這傢伙不是一般的淡定。他估計要是沒有人去提的話,餘罪敢一直坐在家裡。
也不是沒地方去,而是沒有想好去什麼地方。
回來上個培訓班提一級?不可能,多少人等著呢,輪不到他。
普通刑警隊?估計沒人敢要,來這麼個上過刑偵論壇的高手,哪個隊長壓得住?
倒是邵萬戈想要替二隊要這個人,據說先前也通過市局的苗奇副局長要過人了,不過沒能如願。據說他的工作安排還在研究中,至於被研究到什麼地方,許平秋此時可猜不到。
很多事就是這樣,晾著晾著就涼了,放著放著就忘了,再好的苗子也要荒成草了。
想了很久,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史清淮,語重心長道著:「小史啊,我想起幾句話得告訴你,省得我忘了。這次如果成行,你⋯⋯你本人務必親自上門一一邀請,我們可能給不了基層幹警更多的待遇,但必須給他們足夠多的尊重,還有寬容。而且,我希望你親自帶隊,不要假手於人,如果你真能組合出這麼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的隊伍,那對我們的刑偵工作是有相當大的益處的⋯⋯我推薦給你幾個人,你可以嘗試一下。」
他想到了很多,說得卻缺乏邏輯。而他第一個推薦的名字居然是——嚴德標!
(《餘罪:我的刑偵筆記》第一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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