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網,情網

全城獵動

協查通報:武小磊,男,三十七歲,身高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左右。該犯因故意殺人罪出逃至今,疑藏身滬城市。

重點排查:各區的汽修行業、各區從事非法車輛運營的個體。

備註:對該嫌疑出逃後的情況並未掌握,各分局、派出所、警務室如有訊息,迅速上報滬城市110指揮中心。

一張張帶著照片的協查通報在袁亮排查受阻後,通過傳真、天網、通訊,覆蓋到了滬城市的各個警務點,這張大網緩緩地張開了,準備網住潛逃十八年、身後還留著無數牽連的嫌疑人。

早晨時分,李逸風敲響了餘罪房門,開門時,他發現房間裡又是煙霧騰騰。他看著熬得沒個人樣的餘罪,心裡一股子歉疚感,再怎麼說,也是他把所長拉進案子裡來的,可沒想到這事能把人熬成這樣,餘罪的精神卻是意外地在恢復之中,他笑著問著:「怎麼了?」

「是這樣⋯⋯」李逸風關上門,把情況講了一遍。原來狗少是接到了家裡的電話,這邊還沒有結果,古寨縣已經吵翻天了。不大的縣城,隨便有點兒事情很快就傳遍了,一說抓了艾小楠,武向前便糾集了一大家子人,到公安局靜坐去了。李部長的意思是,如果實在難,就緩緩,否則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

餘罪一聽火了,看著李逸風縮頭縮腦這樣子,直罵了句:「滾蛋。」

「你別罵我啊,這是我爸的意思。」李逸風不服氣了。

「你爸就是個渾蛋。」餘罪道。

「什麼?你再說一遍?」李逸風這下火大了,要揪餘罪的領子。

「不是渾蛋就養不出你這種笨蛋來。」餘罪戳著指頭罵著,「你他媽豬腦子啊,現在已經出來了這麼多線索,根本不用艾小楠開口,抓住他也是遲早的事,這個時候打退堂鼓,你他媽什麼玩意兒?」

一下把李逸風鎮住了,他放下手,難堪地說:「哥,你說艾小楠,人家老公被殺了,回頭再因為包庇武小磊,她也被關上幾年,這這這⋯⋯誰接受得了啊?再往下不把人家往絕路上逼嗎?」

「滾蛋!你他媽一輩子就這樣了,窩囊蛋⋯⋯」餘罪不知道哪兒來的這麼大火氣,吼著,嚇得李逸風掉頭就跑,跑出門又回頭嚷了句:「我不幹了啊,我爸不讓我幹。」

餘罪直接脫了鞋,狠砸出去了,氣得一腳踹開了衛生間,衝著水,罵罵咧咧。

一會兒出來,餘罪愣了下,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袁亮進來了,手裡拎著他的鞋,笑著給餘罪扔到腳下。袁亮笑問著:「看來你們內訌了。」

「別提了,這就是個扶不起來的蠢蛋。」餘罪道,收拾著東西。

「他好像也沒錯,顧局解除了封隊命令,現在大多數人都知道咱們抓了艾小楠,她的同情者可居多呀,顧局那邊的壓力也很大,現在李惠蘭一家子正在辦公室哭呢。」袁亮道,他看著餘罪,似乎很在乎餘罪的反應。

有畏難情緒、有同情都是正常的,可餘罪彷彿有深仇大恨一般道:「那就更應該把他儘快抓回來了,否則夜長夢多,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呵,沒什麼,還真是鐵石心腸啊,對他們一點兒同情也沒有?」袁亮道。

「有,不過同情不是姑息和縱容,你想啊,有朝一日武小磊萬一撞進網裡,或者被我們的人不經意抓到了,那今天的場景仍然會上演⋯⋯遲早都有這麼一回痛,長痛不如短痛,我們這是幫他們。」餘罪火冒三丈道,這節骨眼兒上,容不得一點兒不和諧了。

袁亮笑了,帶著很欣賞的眼光。隨即臉色一整道:「市技偵支隊去了幾個高手,根據你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各地收集到的監控錄影,猜猜,有什麼發現?」

「就那幾下子,估計還是司機行當裡打滾。」餘罪道。

袁亮不說了,把協查通報遞給他一份,解釋著這是根據拍到的嫌疑人的一隻手判斷的。手骨節有變形,紋路粗糙,衣服和褲子上有幾處油汙漬的痕跡,服裝全貌極似汽修工裝。再參考餘罪給的意見,他們判斷其職業與汽修有關,所以汽修成了重點排查行業。

漏出的線索越來越多,即便換了身份,這個人的藏身之地也已經很明瞭了。

「所以呢,」袁亮道,「餘所,你可能猜錯了,別忘了賭約啊,你欠我一頓飯了。」

「拉倒吧,這也算深入排查了,簡直是剽竊了我的創意。」餘罪道。

「司機和修理工不是一碼事。錯就是錯了。」袁亮道,領著人走,下樓吃飯。

「等結果出來再說行不行?輸贏還在五五之數。」餘罪道。

「以前沒發現你這麼自負啊?」袁亮笑著道。

「我這叫自信,你太沒自信了,今天咱們分頭排查,看誰更快一步。」餘罪道。

「行啊,看看真理是不是在少數人手裡。」袁亮道。

兩人說著,下樓吃了飯,整裝待發的時候,李逸風又硬擠到車上,要和所長一路了,還巴結著趕緊給點菸。餘罪被這貨的厚臉皮又給逗笑了。

全城的聯動從今天拉開了帷幕,滬城七八個重點區域,從分局到派出所,協查的通報直髮到責任片區的民警手裡,人手一份,開始對轄區進行拉網式排查。重點排查的是汽修和零部件銷售行業,上千萬人口的市區,一下子把排查物件縮到極致,即便是看似信心很足的袁亮也捏了一把汗。

九時整,民警在某區的一家汽修排查時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排查中那傢伙扔下扳手就跑,民警矇頭蒙腦就去追了,追了兩條街才摁住了,帶回所裡一審,一對比指模和相貌,居然也是個負案在逃人員。袁亮帶隊奔赴派出所時,結果已經出來了,不是武小磊,而是個網上通緝的盜竊嫌疑人。

一家家汽修廠走過,即便是目標縮到了極致,仍然如同大海撈針,滬城本地就有汽車產業從業人員十幾萬,大大小小汽修廠更是處處林立,一個區要查的地點就有數十個之多。這些低端行業本地從業人員本來就少,要查幾乎就是把全廠的人員整個梳理一遍,進展在袁亮看來實在太慢了。

當然,袁亮沒忘了餘罪的判斷,他提醒著非法運營車輛一事,這個也需要排查,卻不料這話給當地民警說時,那民警在車上隨便一指一個居民區的路口道:

「袁隊,什麼車都可能查,這黑車沒法查啊⋯⋯您看那一路街邊基本都是,有專門靠這個掙錢的,有拼個車掙個油錢的,還有沒事開著私家車出來拉活的,怎麼查?有些路段黑車比正規計程車都多。」

袁亮閉嘴了,餘罪那排查的辦法,他肯定不敢說出來。

十一時整,又有一個訊息冒出來了,某區查到了一個可疑人員,是嶽西籍,袁亮又奔赴派出所仔細辨認,不是,是個刑滿釋放人員。

半個小時後,又有一個訊息出來,在某區分局同樣抓到一個可疑人員,經辨認也不是。但意外的是,居然也是一個負案人員。

袁亮奇了,問著當地民警,怎麼可能有這麼多潛藏負罪人員。當地民警已經習以為常了,直說這一個市差不多相當你們全省人口,派出所民警查身份證、地鐵巡邏警每年逮住全國各地的在逃人員都不在少數。

於是袁亮更奇了,在排查這麼嚴的城市裡,鬧市區經常有實彈巡邏,地鐵、機場、公交上身份證查得也很勤,這種地方難道武小磊都能待上幾年而一點疏忽都沒有過?

或許餘罪的思路很對,他這樣斟酌著,武小磊應該已經有了相對穩定和安全的生存方式。市中心周邊的幾區應該不是他經常出沒的場所,可如果在郊區,那可就意味著網得拉得更大了。

三天過去了,五十多個派出所助力排查,袁亮更是疲於奔命。可嫌疑人抓了不少,就是沒網到武小磊。

這樣的境況能讓人多發愁,不身處其間是無法體會的,最起碼幾位隊員就看到了,隊長老大的個子,吃飯只喝了半碗湯,身上的汗是幹了又溼,溼了又幹,衣服上結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汗漬,每每有電話來,隊長總是神經質地掏出來問一句:「在哪兒?」

在哪兒?這個詞在他嘴裡重複了兩天。這兩天因為路遠,他連住的地方都沒回去,餓極了就找路邊的攤檔,累極了車裡輪流睡覺,愣是把滬城跑了個遍,連司機開車都輕車熟路了。

第四天黃昏,幾人坐在路邊提前吃著晚飯,吃了一半,袁亮又放下碗了,艱難地動著舌頭,上面生了好大一個口瘡,隨行的隊員關切地問著:「袁隊,多吃幾顆雙黃連,我這兒有西瓜霜,用不用?」

「算了,這毛病只有確切訊息能治,藥不管用。」袁亮苦笑著道,叫了一碗湯。

隊員們笑了笑,笑裡有點苦澀的滋味,有的人是第一次追逃,可沒想到能這麼苦,可即便再苦也咬著牙不吭聲,大家都這樣,熬著吧。

「隊長,這樣查不是個事啊,滬城太大了,三天各區都沒過完,現在地方民警都對咱們不搭不理了,嫌咱們麻煩。」

「理解理解吧,他們的警務比咱們還要忙,一個所管轄的人口,比咱一個縣還多。」

「可這是殺人逃犯啊,應該引起高度重視。」

「這兒每年的案子有多少你回頭查查,現行的殺人案都未必有轟動效應,別說十幾年前的舊案了。」

隊員們輕聲討論著,袁亮吞了幾顆藥,接著說:「目前只能從這往下查了,我覺得市技偵給的結果還是有準信的,而且和餘罪的分析基本吻合。」

「對了,餘罪那撥鄉警,可也出去三天了,怎麼沒見他們有訊息?」有位隊員道。

「不要和當地民警講咱們還有別的人在查啊⋯⋯」袁亮趕緊又一次提醒著。

這話一齣口,民警們都哧哧笑了,那撥葷素不忌的鄉警他們早就見識過了。

吃飯的時間是下午四時多了,吃完飯剛上車不久,電話響了,袁亮一看當地的號碼,馬上接聽著:「喂,我是嶽西警方聯絡人,有什麼訊息?⋯⋯好,我們馬上到。」

「走,開發區,分局查到一個疑似人員,讓我們辨認一下。」袁亮道。

車「嗚」的一聲提速了,有人順手扣上警報,直趨事發地。

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幾乎臨近城邊了,終於到了一家修理廠。下車時,排查的民警已經迎上來了,帶著眾人進了修理廠,在一堆事故車骸和零部件中尋著路,直到一個臨時建起的板房裡。民警介紹著滿身油漬的一位,是廠長,然後一指袁亮等人,示意跟他們說說。

「啊,有點像⋯⋯不過,已經不在我們這兒上班了。」廠長介紹著。

「什麼時候走的?」袁亮問。

「好像⋯⋯」廠長想了想,吼了句車房裡噴漆的問著,這才確定時間,「有十幾天了。」

「哪兒人口音?」袁亮問。

「好像不是嶽西的,安徽口音。」廠長道。

一下子眾隊員眼睛睜得圓了一圈,這正是武小磊來滬城之前的隱藏地,袁亮吸著涼氣,如果嫌疑人兩週前離開,那可能是得到了網上傳播的假訊息。他叫著廠裡的排查民警,把人都聚起來,分頭開始,一邊詢問,一邊找著他用過的工具和待過的地方。

詢問相貌特徵的,在垃圾裡尋找廢棄的機油壺的,在宿舍尋找遺留的工裝和鞋的⋯⋯不一會兒,一堆可能是未知嫌疑人的物品在車房裡擺了好大一片。

隨行的技偵開始簡單處理,一邊把這些東西的影像發回去,一邊簡單地提取了遺留的指模,很多,有二十三個,一直忙了一個多小時。袁亮覺得是越來越像,安徽口音,高一米七五,開了輛二手國產車,在這兒幹活有五六年了,莫名其妙地辭職。工作的五六年間,廠長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兒。

又過了不久,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傳來了,民警從丟失的一個打火機上提取到了半個指紋,與武小磊的指紋重合點有五個,幾乎可以斷定是嫌疑人。

訊息傳來不久,開發區分局派出了兩隊警察共三十多人,把這裡包圍嚴實了。

車號、住所、出入規律,眾人開始從留下的員工裡進一步深挖,隨後來的一位刑警隊長和袁亮接洽上了,商議著誘捕還是抓捕,關鍵的車號資訊出來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形跡了。

車牌號:9737,異地的。等袁亮看到車號牌時,意外地想起了餘罪。即便身份猜錯了,也足夠讓他驚詫了。

就在兩人商議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他以為又有資訊,不過一看卻發現是李逸風,電話裡同樣給了他一個訊息:

「袁隊,我們查到了。」

「什麼?你們也查到了,我們剛查到,指紋已經確認了。」袁隊嚷著,根本不信了。

「你們查錯了,我們查到他確實是開黑車的。」李逸風道。

「不可能,在汽修廠,已經確認指模了。」袁亮道。

當地的刑警隊長有點訝異,小聲問了句:「你們外面還有人?」

話語里老大不高興了,異地執法,總得和當地警方打個招呼吧?袁亮顧不上了,直叫著:「逸風,你和餘罪趕快回來,現在馬上就有準確訊息了。」

「我們也有準確訊息。」李逸風道。

「你們有?別添亂了。趕緊回來。」袁亮被氣得哭笑不得了。

「車號9473,我們正守著準備抓他。」李逸風道。

「啪嗒」一下子,袁亮的手機掉了,他趕緊一伸手接住了,緊張地問著:「你們怎麼查到的?⋯⋯不不不,不用說這個,在哪兒?」

「黃家浜路,公交站向南一公里,有座天橋⋯⋯你們趕緊來啊,我們準備抓捕了⋯⋯」李逸風道。

「嗨⋯⋯」袁亮再想問,對面已經掛了。他收起電話,和同行一拱手,帶著歉意道:「對不起,溫隊長,我們外面的小組也查到了這個車號了,他們已經準備抓捕了。我得馬上去。」

袁亮一說,不容對方拒絕,一嚷隨行隊員,風馳電掣上車,循著導航奔赴事發地。剛走不遠,後面兩輛警車也飆上來了,直接開到了他的前面帶路。

袁亮笑了,這也是把人拉上船的好辦法之一,行進的時間,那位隊長的電話打過來了,中心的意思是很奇怪怎麼可能有人比他們還熟悉這裡的排查,而且,那輛車從交通監視裡到現在還沒有反饋,怎麼可能找到⋯⋯

末路窮途

李逸風打完了電話又回到了路邊,用三塊錢買了根筷子插的哈密瓜,回頭和哥幾個蹲到了一塊兒,咔嚓咔嚓啃著。李呆正在搓著被炎熱氣候搞得發癢的大腳,拴羊正樂滋滋地聽著餘罪和知情人聊天。

這三天抓了多少人,狗少已經記不清了,這次才見識到餘所的真正本事了,不管你在家、躲在ktv、藏在會所、窩在桑拿裡,他一眨眼,就能有n種辦法把人提溜出來,然後又有n種辦法讓那些人在最短的時間裡講出真話。

眼前這個知情人就是餘所長從一家會所裡逮出來的發票販子。前一夜,他們追到個有敲車窗前科的蟊賊,無意中提醒了追蹤的餘罪,直接關聯到了這位綽號「老票」的孫萬博,這類人幾乎和轄區所有黑車都打過交道。追到會所,服務員不允,通知經理叫著二十四個保安把四個人圍起來了,當時嚇得幾位鄉警心都虛了。

卻不料所長大發神威,亮著警證吼著:「玩黑的是不是?外地警察你們也惹不起,我保證這裡五分鐘之內停滿警車⋯⋯」

僵著的時候,餘罪發狠了,揚著電話直吼著:「‘老票’孫萬博有重大作案嫌疑,關聯的是命案⋯⋯要不讓我們查,要不我招110來巡檢,給你一分鐘時間。」

餘罪準備撥電話的時候,那經理軟了。於是四位鄉警成功地在這個高檔會所裡,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開發區一帶很出名的孫萬博。

誰也沒有孫萬博冤,人家就一倒騰發票的。這不,此時坐在路邊,他仍然在瞅著機會逃跑。可他有點擔心,皮帶被抽了,褲子釦子被拽了,鞋帶被拴在一塊,即便能掙脫,可提著褲子肯定跑不快呀,更何況⋯⋯他看了看路邊那輛大眾車,好歹也幾十萬身家,捨不得呀。

「你想跑?」餘罪回頭看眼,不屑地道,「被車撞了可和我們無關啊。」

「不跑不跑,兄弟,我看出來了,你是好人。」孫萬博恭維著餘罪,聽得兩個鄉警撲哧噴笑了。

餘罪回頭也笑了,說起來也有點不和諧,孫萬博西裝革履,和這座大城市大部分老闆沒啥兩樣,和鄉警坐一塊兒,還真像被山炮劫持的富家老爺。

「你確定,這輛車大部分時候都在這裡?」餘罪不放心地問。

「絕對在,他每次要發票,都在這兒⋯⋯這個區要發票的司機,我基本都認識,錯不了兄弟,和你說的一樣。」孫萬博道,又提了提褲子,問餘罪能不能發發慈悲,把褲帶給他。餘罪瞪了眼,孫萬博識趣搖頭道:「那算了,就這麼提著吧。」

開黑車載客,免不了得用上發票。眾鄉警逮著這個發票販子之後,從人家車裡搜出了兩箱足有上萬張的各式發票,比一個區稅務所提供的還要齊全。

「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餘罪問。

「有半個月了,一般情況下,隔半個月他就打電話問我要。這次不知道怎麼沒打。」

「他叫什麼?」

「石⋯⋯石⋯⋯我也不知道⋯⋯兄弟這行我真不問姓名啊。」

「那你車號怎麼記得這麼清?」

「車牌是我包辦的,我、我有家公司,專做代辦過戶手續⋯⋯」

「你和他很熟悉嗎?怎麼能認出來?」

「這行常乾的沒多少人,和你說的差不多啊,身高一米七多,長相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他,有點兒悶葫蘆,我覺得他不像好人⋯⋯和那照片差不多,就是有點老。」

兩人說著,那哥們兒看餘罪臉色不錯,小聲地問著:「兄弟,你們是⋯⋯警察嗎?」

「呵呵,你看像嗎?」餘罪笑著回問。

那人嚇得一哆嗦,狀似要喊,不過他看餘罪滿不在乎的樣子,又尷尬地笑了,笑著覥著臉道:「兄弟,這光天化日,您不至於⋯⋯」

「我們找這個人,對你沒興趣。」餘罪道,不理這貨了。看看錶,十七時多了,直問著袁亮怎麼還沒來。沒辦法,到下班高峰,主幹道又要堵了,別說警車,你就手推車都過不去。

正說著,那孫萬博突然一指,大驚失色道:「兄弟,他來了⋯⋯就是他!」

說著,孫萬博緊張地站起來了。餘罪趕緊一拉,卻不料忘了這傢伙的褲帶被抽了,一拉連短褲拉下了,這哥們光著屁股愕然地站著,半晌才低頭看著自己的醜相。然後尖叫一聲,彎腰一提褲子就跑,跟著啪嘰摔了個狗吃屎,他忘了鞋帶也還給繫著呢。

看到這一場景的人瞬間一驚,然後均捧腹大笑起來。而那座天橋下,正泊著一列車,差不多都是等著載客的非法營運車輛。有人認出老票哥了,嚷著就上來了,孫萬博一見救命的來了,急得一骨碌爬起來,對著那些黑車兄弟喊著:

「救命啊,救命啊⋯⋯他們綁架我⋯⋯」

一急,揮著手,褲子又掉了,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他一提褲子,一個不防,又向前一撲。圍觀眾人笑得那叫一個樂呵,而孫萬博四下看看,卻不見了「劫持」他的幾個人。他光著腚,苦不堪言地一拍地上,躬著身子開始提褲子了。

有人嚷著:「別提,挺好看的。」

有人嚷著:「這是行為藝術嗎?」

有人叫著:「老票,你不賣發票,改賣身啦?」

這一堆人亂糟糟圍一圈,卻成了眾鄉警最好的掩護。餘罪掏著銬子,慢慢地沿路邊靠過去,他看清了,那是一箇中年男,側面的臉龐和印象中照片上有很大相似,即便胖了點,那肖像已經像雕刻一樣記在他心裡了。

李逸風跨過了路,他有點心虛,裝作買水果的樣子,一看水果攤,他突然想起自己沒武器了,於是扔下錢,直接拿了個偌大的菠蘿,慢慢地靠近。李呆和李拴羊也在靠近,李拴羊手已經伸進褲腰裡,開始往外拉繩子,那是他的武器,比銬子還好使。之前幾次抓人,憑的就是李拴羊的遠距離攻擊。

那輛車果真拐向了這裡。這時候,餘罪有點兒焦慮,他看了遠處一眼,袁亮帶著的警力還沒到位,這麼多人,他真怕有閃失。遠遠地,他指點著地鐵入口的方向,李呆明白,退了幾步,守在那裡。

那輛車快停了,餘罪又快走幾步,四下尋著李逸風,卻找不見這貨了。

卻不料李逸風早貓著腰躥過了幾輛車,在9473號停車、司機下來的一剎那,狗少冷不丁地吼著:「武小磊,你犯事了。」

那司機是背對著他,剛準備關車門,聞言兩肩猛地一機靈。李逸風一個飛步上來,輪著大菠蘿就砸,卻不料那人一閃身一拍車門,狗少「哎喲」一聲,被車門重重一夾。那人轉身就跑,他跑的地方,「嗖」的一聲飛過來一個繩圈,卻正好套住了狗少的脖子。

他媽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餘罪看不下去了,乾脆放開了,大吼著「站住」。嫌疑人飛奔著,第一選擇方向果真是地鐵口,卻不料李呆有點慌,隔著還有幾步遠就吼著撲上來了,那人一個急剎車,轉身就奔進了馬路上的車流裡。

嫌疑人連閃帶跳,從車流中躥到了路對面,餘罪跟著過來,慢了十幾步遠。他的身後有幾輛急剎車的嘭嘭撞到了一起,司機第一時間伸出脖子,破口大罵了。

三位鄉警穿馬路可沒危險了,等穿過去,卻已經落了好遠了。

熙熙攘攘的下班人群雖然掩蓋住了混亂,可還是有人發現了異樣,正迷茫間,警車飛馳而至,看著空空的私車,地方警察大嚷著問嫌疑人跑去的方向,有人看到了,指著路⋯⋯大隊人馬循著方向追去,邊走邊有人呼叫著支援。

一時間,警笛聲大作,無數巡邏的、值班的、執勤的,在向出事地趕著,在中心路口設卡,以這裡為中心,一個巨大的包圍圈開始合攏了。此時後方的技術支援才找到淹沒在車海中的目標。

只有一個幸運的漏網者——發票哥看沒人注意他了,悄悄地穿過人群,提著褲子,飛快地跑了⋯⋯

李逸風追得最快,可還是落了老大一截,那個被追的人,不用腦袋想,肯定是武小磊沒錯了,他聽到了餘罪虛張聲勢大吼著:「站住!再不站住老子開槍了!」

可餘罪哪來的槍,頂多有個銬子,估計就算有槍也嚇不住拼命跑的武小磊了。

李逸風邊跑邊生氣,早知道就不問了,那個大菠蘿直接砸腦袋,他肯定防不住。現在倒好,反應過來就難抓了,此刻連平時經常鍛鍊的所長也追不上。那傢伙和十幾年前照片上的稚嫩樣子完全不同,早長成彪形大漢了,一會兒跨過路邊的草叢,一會兒又翻過護欄,李逸風覺得喉嚨裡火辣辣的,這麼幾分鐘,人像脫力一般,渾身溼透。

「媽的,他沒地方跑了。」

狗少奔著,緊張地喊了句「後面快點」。他看到了一座橫亙的橋,下面那條汙水河直通江邊。

後面李呆和李拴羊也氣喘吁吁地追著。話說怕什麼就來什麼,李呆突然一聲「媽呀」,看到被追的武小磊放棄了上橋,直接縱身一躍,消失了。

「壞啦!」三個人一滯,卻又看到趕來的所長停也沒停,飛身一躍,也跳進了河裡。

「快快⋯⋯他媽的,那可是個汙水河,都瘋了。」

李逸風嚇得心膽俱裂,瘋也似的跑著,速度不知道有多快,滿頭長髮都飄起來了。

三位鄉警,像怒嘯的風,像劈來的電,大喊著,飛奔著,可還是遲了⋯⋯

餘罪不知道自己腎上腺激素的分泌速度加快了多少,他追的時候感覺到了對方那種巨大的恐懼,是慌不擇路,是困獸猶鬥。而對方几次回頭,也讓他看得更清了,那是武小磊,是一張變形的、猙獰的臉,甚至他跳下河時,回頭也是一臉得逞的獰笑。

餘罪幾乎想也沒想,憑著奔跑的速度,飛身躍進了河裡。

「撲通!」水面濺起了黃的、黑的、藍色的水花。

發著惡臭味道的汙水河不知道有多深,只有兩個人的腦袋在順著河流漂著,餘罪辨出了方向,在河裡順著水流的力道褪了衣服、解了褲帶,一下子覺得人輕了好多。他看到武小磊在撲騰著,使勁向西南方向的出海口遊。對他來說,也許游到江裡就可以逃出生天⋯⋯他知道,各個路面馬上就會被警察和警車包圍,自己根本無路可逃。

「武小磊,別逃了,特警已經開始包圍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條。」餘罪腳蹬到了河堤,一加力,整個人向武小磊漂走的方向移近了不少。

一句威脅後,武小磊一冒頭,在爛菜葉和漂浮的垃圾堆裡吼著:「去你媽的,老子早不想活了,來吧⋯⋯啊?」

他大驚失色了,本來以為跳到水裡會擺脫追兵,卻不料那人已經游魚似的離他不足幾米了,剛剛的喊話僅僅是讓他分神。一想到此處,他被氣得幾乎吐血,一不小心,嘴裡灌了一口髒水,想要繼續潛下去時,餘罪卻像魚躍龍門一般,「嗖」的一聲,伸著胳膊,一抓,正抓到了他的頭髮。

武小磊吃疼,伸著臂直打餘罪。餘罪的手更快,一放他的頭髮,並著兩指一戳,武小磊立時眼前一片金星,眼睛火辣辣地疼,目不視物了。

餘罪從小群毆的損招,總會在情急的時候使出來。

「去你媽的。」武小磊怒了,一拳直搗餘罪,餘罪猝不及防,沒想到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反抗起來,一下子被重重地幹到鼻樑上,嗆了一口汙水。

不過他沒放手,死死地揪著武小磊的領子,一拳也回敬到對方的鼻樑上。

於是兩人像兩頭野獸一樣,你揪著我,我揪著你,撕扯著,毆著,打著,甚至略落下風的餘罪急切之下,摟著武小磊那粗如騾腿的胳膊,還使勁地咬上一口,繞是武小磊身體彪悍,也被餘罪死纏爛打得脫不了身。

「嗷,老子跟你拼了。」又一次被餘罪咬了胳膊,武小磊不顧嘴邊的垃圾水,一個直拳,使出全身的力氣衝向餘罪。卻不料餘罪比在任何時候都清醒,這個對方瘋狂的時候,恰恰是他等待的最好時機。

拳衝過來了,餘罪的另一手卻不知從哪裡伸出來了,「咔嚓」一聲將手銬銬上了他的腕子。嫌疑人一慌、一躲,直接把餘罪拉得在水裡轉圈。

銬在一起了!

「你跑不了。」滿臉汙水和渣漬的餘罪,在汙水裡惡狠狠地道。

「那一起死啊。」猙獰的武小磊,撲著把餘罪往水裡摁。

兩個人像兩頭野獸,被拉下去,被拽上來,在汙水河裡翻滾著,滿身都變了顏色⋯⋯

李呆奔向一條撈垃圾的船,可他上船才傻眼了,不會劃,一劃就在水裡打轉。李拴羊沿著河岸奔著,找機會扔繩子,可那兩人已經打得不分你我,根本不知道誰是誰。

李逸風奔到了橋上,他看到兩人連在一起,體格壯碩的武小磊發狠地把餘罪往死裡摁,餘罪的反抗越來越弱,一露頭就吐著汙水,沒吐完又會被兇性大發的武小磊摁下去。他看到了掙扎著的餘罪,從水裡伸出來的手正在無力地伸著⋯⋯

一瞬間,李逸風一股子熱血上了頭,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兩人,看著汙水橫亙的河面,咬牙切齒地呸了一口:「媽的,老子今天要當英雄了。」

說罷,狗少飛身上橋欄,看著兩人漂過來時,他大吼著:「哥!我來啦!」

隨著聲音,狗少猶如高空墜物一般,直往水下落。「咚」的一聲入水後,狗少結結實實地蹲在武小磊肩上,把武小磊一屁股坐進了水裡。

戰況立變,李逸風使勁拉著餘罪讓他換氣,一拉餘罪,就把武小磊給帶上來了。武小磊瘋也似的把兩人往水裡摁,摁急了,李逸風又在背後勒脖子,一勒這個人,把銬在一起的餘罪又拉起來了。幾個人起起浮浮,武小磊不住地嘶吼著,不時地用拳狠搗餘罪。李逸風實在施展不開了,一抱頭,就著脖子,血盆大口咬上了。

「嗷⋯⋯啊⋯⋯」不時的慘叫聲,聽得格外瘮人。

剛剛趕到,沿著河岸跑了足有兩公里的袁亮一干人看得心膽俱裂,誰也沒想到眼前會是如此慘烈的肉搏抓捕,那些同行們即便會水,看著滿河汙水也望而卻步。

袁亮急了,大吼著李拴羊。李拴羊連扔幾次繩子,都堪堪錯過。又一次,他吼著狗少伸手,「嗖」的一聲,將那繩套子套住了李逸風的手腕,一拉一緊,李逸風殺豬般地叫起來:「站著看什麼?都他媽下來呀。」

「架人牆⋯⋯」袁亮率先從河岸進了水裡,不顧骯髒的和惡臭,將手伸向同來的隊員。縣警們和滬城的同行一個接一個地下水了,伸著手,拉著像隔離網一樣的人牆,在三個人漂來的方向架起了最後一道屏障。李呆也乾脆跳水裡了,把那艘小船推到人牆前堵著。

三個漂來的人已經快精疲力盡了。大勢已去,嫌疑人放棄了頑抗,任由人拉著,扛著帶到了岸上。餘罪和武小磊已經被銬在一起了,兩人被十幾位同行從水裡撈上岸時,都上氣不接下氣地吐著。

打指模,比對,很快確認了身份。那隊長對著袁亮他們,抱以驚愕的眼神,重重地豎著大拇指。

此時,大隊的警察已經趕來了,把這裡圍了個水洩不通,只是很多參戰的民警沒有搞明白,怎麼都像跳進汙水河裡洗澡了似的,一圈人都在吐。

此時大家也才看清那條河的全貌,只見滿河漂著生活垃圾、菜葉、一次性飯盒,水髒得幾乎不辨顏色。李逸風吐了半天都不帶停的,那衣服已經被染成五顏六色了。他剛想脫衣服,一解釦子,卻發現身上不知粘上了什麼髒東西,黏糊糊的,又想吐了。

「風少,沒事吧?」拴羊小心翼翼拆了繩子,看著狗少手腕那兒已經被勒腫了。李逸風也覺得疼痛,罵了一句:「他媽的就不能輕點?」

罵完他又急著上前去看餘罪了,一看只剩個褲衩的餘罪被同行們用解下的衣服包著,他忍不住笑了。一笑,又覺得眼睛酸,一抹眼睛,又像哭上了。餘罪回頭看了李逸風一眼,李逸風趕緊上來,餘罪虛弱地,可依然是賤賤地說:「你不是不來嗎?」

「你就不想讓我來,好搶我功勞是不是?」李逸風抽著鼻子,埋怨道。

「你不又搶回去了嗎?」餘罪笑道,一伸手攬著李逸風,附耳輕聲道,「謝謝啊,兄弟。」

一句話讓李逸風鼻子又一抽,有想哭的感覺。不過賤性使然,他使勁地掙脫了餘罪的胳膊,直道:「別摟我,你身上臭死了⋯⋯啊?哥,你這⋯⋯」

他抓到了餘罪垂直著的手腕,那兒已經被銬子的金屬稜擦破了,兩條深深的肉壕泡得發白,腫了一圈。狗少一呆,餘罪驀地抽回去了,訕訕地說著:「沒事⋯⋯皮肉傷,沒白受這一回,終究抓住這個混蛋了。」

餘罪說著,又看著那嘔吐的嫌疑人被架上了警車,回頭時,卻是仇視地一瞥,像是試圖記住那個把他拉下地獄的人,那眼光中的憤怒和表情中的狠勁兒,讓李逸風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這種人就他媽該斃了。」李逸風憤憤道,絲毫不記得前一天自己還試圖說服餘罪放棄。

餘罪笑了,沒挖苦他。起身的時候,卻又看到了河面上漂浮著的一隻死雞⋯⋯一剎那,反胃的感覺又上來了,餘罪拉著狗少蹲下,繼續狂嘔⋯⋯

這兩位鄉警被送醫院洗胃的時候,訊息進一步得到確認,這位化名石三生的嫌疑人正是潛逃十八年之久的武小磊。市技偵支隊的分析沒錯,確實是個汽修工,一直混跡在汽修廠。餘罪的猜測也沒有錯,這位汽修工,下班時間客串黑出租的角色,在滬城已經潛藏八年之久了。

沒錯,是親朋好友協助他成功地逃亡,可同樣是這些割捨不斷的牽掛讓他最終落網。逃得出恢恢法網,又怎能逃出世情之網?

又經過進一步證實,嫌疑人用妻子的名義在滬城買了房子,育有一子,乳名小石頭,那正是他小時候的乳名⋯⋯

執迷不悟

押解工作是三天後起程的,這是一個分量不輕,但也不算最重的嫌疑人。滬城警方聯絡了鐵路運輸部門,按照慣例,為古寨縣幾位同行開具了押解證明,爭取到了靠近餐車的一個車廂。

是刑警隊那位溫隊長帶隊送人的,他和袁亮一塊兒等車的時候,不時地看著那位撲進汙水河、把自己和嫌疑人銬在一起的刑警。對這個人他很好奇,本來想親近親近的,不過那人好像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樣子,他還是打退堂鼓了。

「溫隊,這次真得謝謝您啊。」聽到了汽笛的聲音,袁亮伸著手,他知道要離開待了幾周的城市了,還沒來得及觀光觀光呢。

「客氣什麼,一家人嘛。」溫隊長笑道。他長著一副標準的南方男人的長相,白皙的皮膚配著鋥亮的髮型,如果不穿警服,都不像警察了。他看到了餘罪還在懶懶地抽菸,揚揚頭問著:「袁隊,這位是⋯⋯你們縣城裡也藏龍臥虎啊,當時我接到這個協查通報,第一想法是幾乎不可能找到,就找到也是巧合⋯⋯他是?」

畢竟是同行,知道靠細節定位一個嫌疑人會有多難,偏偏這位趕在技偵和天眼搜尋之前挖到了資訊。袁亮看著好奇的溫隊長,笑著道:「我說了實情,我怕您震驚⋯⋯嘖,我該不該說呢?」

「我猜是個退伍人員?」溫隊長脫口而出,感覺到餘罪那黑黑的臉龐,應該出現在校場上。

「再猜。」袁亮笑道。

「要不就是特警退役下來的,那幫子人狠啊,一練起來,根本不把自己當人啊。」溫隊長景仰地道,敢往那汙水河裡跳的人可不多。

「再猜。」袁亮道。

這可把溫隊長難住了,他搖搖頭,示意猜不著了。袁亮附耳輕聲一句,然後溫探長臉色陡然而變,根本不信。不過看袁亮的樣子,他又不得不信了,凜然點點頭,豎著大拇指,就一句話:

「厲害,鄉警厲害,剛撈上來時,很多人以為他是逃犯。」

車來了,兩人收起了笑容,地方警力喊著戒備,兩方警察正式交接了案卷和嫌疑人,車門洞開的時候,警方押解著從囚車裡帶下來的石三生——不,武小磊,直接上了列車。

武小磊顯得很萎靡,稍有點發胖,和父親武向前有點相似,大國字臉,濃眉大眼,怎麼看也是個響噹噹的北方漢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髮幾乎白了一半,如果細瞅,那風華正茂的臉上還有著不和諧的皺紋。

他被帶上車後,袁亮數著人,看著警員一個個上去。餘罪最後才起身,這兩日他顯得比誰都疲憊,似乎嫌疑人抓到了,他的精氣神也被掏空了。上車時袁亮拉了他一把,看著他腕上的傷口,關切地問了句。餘罪虛弱地笑了笑,道了聲沒事。

結束了,隨著汽笛鳴起,隨著招手再見,隨著眼前的高樓綠樹開始位移,眾人終於踏上了歸途。

一直到看不見人影,袁亮才回到包廂,檢查了下嫌疑人。武小磊被銬在底鋪鋼筋上,幾位刑警隊員坐在窗邊,和鄉警們聊著。餘罪卻是蜷縮著,像累極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袁亮長舒了一口氣,剛坐下,李逸風毛病就來了,直問著:「袁隊,真小氣啊,我們上次抓偷牛賊,都是坐飛機回去的。」

「就是啊,怎麼這次改坐火車啦?」李呆牢騷也上來了。

幾位隊員笑著,袁亮解釋著:持槍的上不去,不持槍,押解這種人也很麻煩。而且規格不一樣,上一次是省廳要的人犯,這一次僅僅是縣刑警隊的案子。

「媽呀,這又得熬好幾天。」李逸風道,從滬城到五原得兩天兩夜,那滋味可不好受了。而且他指出來了,這包廂床位根本不夠,加上武小磊九個人,怎麼睡呀?

一說眾隊員又笑了,有人問了,押解這麼重要犯人,還準備一起睡呀?

武小磊卻像根本沒聽到似的,歪著頭,盤腿坐著,靠著車廂,根本不理會那撥家鄉來的警察。

停止了胡扯,袁亮分配著輪班休息,然後把嫌疑人從吃飯到上廁所每個步驟都安排好了,三個原則:不許接觸金屬物件;不許離開在場人的視線;不許和押解人員以外的其他人發生接觸。

這些都是為了以防萬一,對於嫌疑人那些稀奇古怪的法門,袁亮還是有所涉獵的。

不久,武小磊叫著要上廁所,果然甬道兩頭堵了四位,廁所門口守了兩位。別說想跑了,戴著兩重銬子,褲子都系不利索。

或許是對於未來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的緣故,這個在追捕時幾乎把餘罪溺背氣的嫌疑人此時顯得像一具行屍走肉。第一天你給他端飯,他就吃;問他上不上廁所,他就上;剩下的時候,就被銬在下鋪,縮在角落裡,不知道是打盹還是發呆。

一天一夜之後,連押解的人員也覺得,袁隊有點危言聳聽了,這畢竟只是個黑車司機,不是什麼悍匪嘛。

隨著列車的行進,景物開始有了很大的變化,滬城滿目的青綠漸漸開始帶著些枯黃。一眨眼,從仲夏就到了秋天。長達兩個月的追捕,現在讓袁亮回想,有點感慨萬千了。他總想找個時間和餘罪聊聊,那天他跳進汙水河裡,出來直打了兩天點滴,直到現在吃飯時候還嘔,對此袁亮有點歉意,也許自己該跟著餘罪的「自負」走,那樣現場就不只是幾個沒有抓捕經驗的鄉警了。

第二日中午,輪班吃飯的時候,袁亮跟著餘罪,直進了隔著兩條甬道的餐車,沒像往常一樣吃盒飯,而是叫著餘罪,坐到餐車上,點了兩個小菜,還要了瓶啤酒。餘罪笑著道:「怎麼了袁隊?你這是帶頭違規啊⋯⋯」

「拉倒吧,你還是個守規矩的人嗎?」袁亮道,給他斟了杯,直道,「對不起啊,那兩天該跟著你,否則不至於這樣了。」

說著他看看餘罪胳膊上的傷處,還有臉上的青腫,好在他本就不是很帥的樣子,否則真要破相了。餘罪笑了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傷口,生怕別人窺到一般。袁亮異樣地問著:「你這兩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餘罪故作不知道。

「老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的,而且表情這麼嚴肅,我還是願意看你賊頭賊腦那樣子。」袁亮道。

「袁隊啊,誰要喝上一肚子那汙水玩意兒,也沒有說話慾望哪。」餘罪道,舒了一口氣,他現在回憶不起當時是怎麼想的,好像沒怎麼想,就直接撲通跳進去了。

他自認為自己一直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狗熊和張猛那倆單細胞動物往火坑裡跳的事,他是絕對不會去幹的,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幹出來了。

「不光是那個吧?」袁亮問,他知道餘罪的心結仍然在這個案子上,千辛萬苦,一言難盡。

「這傢伙一點悔罪表現也沒有啊。」餘罪道。找到的人,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徑庭,他有點不相信,那麼一對慈眉善目的老人,養出這麼個畜生來,明知道是警察,還把他往死裡摁。他現在想起來都有點後怕。

「我抓這麼多年人了,誰都不會心甘情願被抓,這是本能。」袁亮道,以他的抓捕經驗,別說這種有可能牢底坐穿的罪行,就是小偷小摸也得給你撕打好一陣子。他看餘罪臉上有失望,又補充著:「你在糾結是不是把實情上報?咱們的措辭,可能會影響對他的判決。」

餘罪點了點頭,確實有點糾結,這和當初所想,相差太遠,他說:「再等等看吧,爭取讓他主動說話⋯⋯這種積案,態度很重要。」

「態度?都不可能會好了。」袁亮道,筷子點點和餘罪說著,「我估計他就不認為自己有錯,本來就是直脾氣,隱姓埋名壓抑了十幾年,抓他歸案,一下子全爆發出來了,現在恐怕也要視咱們為敵了呀。一天一夜都沒說什麼話了。」

「這是絕望了,可絕望救不了他。」餘罪道。他很有體會,他知道在怨氣被壓制到極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就像他,在監獄裡都敢豁出去差點勒死牢頭,那一股子血氣是男人與生俱來的,與職業無關。

「你是指⋯⋯可他不悔罪又能怎麼樣?命案必須有人負責。」袁亮道。

「我不是指這個呀。」餘罪若有所思,以袁亮根本聽不懂的口吻道,「我是指啊,活在憤怒中,只會要了他的命,即便這裡不會,將來在勞改場上也會。」

「他要是自尋死路,那就和我們無關了。」袁亮道,抓捕,可不是為了度化這些執迷不悟的人。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可那樣的話我抓他還有什麼意義?」餘罪回味著,那狀似拼命的逃跑,那形似瘋癲的反抗,這些都昭示著什麼?

他憤怒,他不服,他恐懼,可他卻像一隻被鎖住四肢的困獸,無計可施。餘罪抿著嘴,食不知味地吃著,試圖走進這個特殊嫌疑人的心理世界。他在想,如果是自己經歷過同樣的事,會是怎麼一種境況?

「不對。」餘罪放下筷子了,像抓住了什麼。

「什麼不對?」袁亮道,有點不解餘罪剎那間兇光流露的眼神。

「他怎麼可能這麼老實?」餘罪道,這有點兒不符合他的性格,對所有人破口大罵、亂吐唾沫才應該是正常表現,抓捕沒重傷沒致殘,怎麼可能畏畏縮縮像只輸了膽的喪家犬?一剎那,他回憶起了監獄裡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一個畏縮到極致的罪犯只有一種可能——他在演戲!

「怎麼了?」袁亮看餘罪緊張的表情,關切地問。

「他在演戲。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乖成這樣?」餘罪判斷道。

「呵呵,你想得太多了。」袁亮笑著,要敬一杯。

「但願是我想得太多。」餘罪若有所思道,很確定自己那種怪異的感覺,總覺得心神不寧。

恰在這時,車廂傳來了淒厲的一聲尖叫:「啊⋯⋯救命啊⋯⋯快來人啊⋯⋯」

——是李逸風的尖嗓子。餘罪抄起酒瓶就跑,饒是袁亮反應迅速,仍慢了好幾步。他隨手拔出佩槍,拉開了保險,一手支桌,一個魚躍上來,直踩著一眾食客的飯桌,飛奔向門外⋯⋯

孽深誰贖

「救命哪⋯⋯快來人啊!」

李逸風拼著吃奶的勁,面色慘白地喊著,聲音戛然中斷。餘罪奔出餐列時,看到李逸風正抱著一條腿,而另一條腿,正發狠地踹他的臉。

武小磊正準備鑽出車窗之外,餘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經躺下了一個。

「王⋯⋯八⋯⋯蛋!」

餘罪知道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時目眥俱裂,吼著奔上來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兩位刑警也撲上去,三個人拽著兩條腿,拼了命地把身體已經鑽出車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武小磊整個人晃悠悠地卡在車窗中間,此時像野獸般的亂吼著,腳下亂踢亂蹬,哪還有上車時猥瑣和恐懼的樣子?

那邊李逸風用力過大,「哧啦」一聲,把武小磊連褲腿帶鞋扯了一半,慣性地重重撞到後隔板上了,直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那赤著的腳亂踹著,力道奇大,把隊員踹得蹬蹬連退數步。

一個瘋子尚不好制服,何況是一個拼了命的瘋子,餘罪奔上來,持著啤酒瓶子朝著這傢伙的腰上一通亂砸,可不但沒有讓他放棄,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兇性,他嗷叫著,亂蹬著,手死死地抓著車窗外的一個鉚件,用勁全身的力氣往外爬。

袁亮看得兩眼冒火,守得這麼緊,還是讓他鑽了空子。此時甬道這麼窄,他卻是不敢鳴槍了,插回腰裡,奔到了鄰窗邊上,兩手一按合頁,刷一聲掀起了窗,然後他吼了句:「一起使勁往回拉⋯⋯準備!」

此時才見這位隊長的水平,他倒著身體出了窗,手抓著窗沿,兩條長腿在列車窗外一擺,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拉武小磊的人陡然一輕,拽進來了多半個身子。袁亮大吼著,藉著列車的速度把身體擺起來,「咚咚咚」連踹試圖跳窗的嫌疑人幾腳。

武小磊終於不支,慘叫著,被裡面的押解人員拉回了車裡。然後幾個人摁腿壓胳膊,把他制服起來。饒是如此,他還是身體亂扭著,用僅剩下的嘴當武器,把一名隊員狠狠咬了一口。

餘罪驚得心狂跳不止,好不容易喘過這口氣來了,拉著袁亮從車窗外進來。袁亮此時顧不上形象了,拔著槍,上前惡狠狠地說著:「王八蛋,敢襲擊押解人員逃跑,老子可以當場擊斃你⋯⋯」

「來啊,來啊⋯⋯老子早活膩歪了⋯⋯」武小磊瘋也似的,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齜著帶血的嘴,唾了袁亮一臉。

那一干刑警趕緊抱腿拐胳膊,往車廂裡拽人,生怕隊長火了真胡來一傢伙。武小磊亂踢亂打著,瘋狂地、興奮地、拼命地恥笑著袁亮:

「來啊,不敢開槍了?放開我單挑,老子弄死你⋯⋯他媽的仗著人多欺負人是不是?你們最好別讓老子喘過這口氣來⋯⋯喘過來,我他媽挨個弄死你們全家⋯⋯」

各車廂裡都探出來不少腦袋,詫異地看著,竊竊私語討論著,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找乘務員換車廂去了。車上的乘警來了,和袁亮交涉著。

袁亮也火大,嚷著那位剛剛被打暈的隊員,連銬著的嫌疑人也看不住?等著回去挨處分吧。訓了幾句,袁亮重重地鎖上了廂門。乘警們可有事做了,挨著包廂,給乘客們說著安慰的話——沒事,就是個小偷!

這邊安慰著,那邊可就開始訓話了。事情的經過原是這樣:老實了一天一夜的嫌疑人叫著要上廁所,誰也沒當回事,胳膊上戴著兩條銬子,還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風和一名隊員一前一後跟著,卻不料剛進甬道不久,路過一個窗戶時,武小磊猝然發難,一回頭肘拳敲悶了後面的隊員,跟著一腳把李逸風踹了老遠,然後他猛地掀著列車上的車窗要往外鑽,要不是手銬著需要兩頭分別用力,他估計已經跳窗了。延誤的這一點時間,讓李逸風反應來了,奔上來拽著他的一條腿大喊救命⋯⋯

就這樣,李逸風被蹬得半邊臉都腫了,還不知道疼,嚇得直喘粗氣。而被打昏的那位,現在頭還蒙著。這時嫌疑人的手被鎖在床杆上,席地坐著,口裡兀自不清不白地罵著。這時候,誰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囂著殺你全家,那滿臉血跡、衣褲殘破不全的兇相,讓李逸風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放下準備揍他一頭出氣的念頭了。

得悉實情,袁亮氣得那叫一個五臟翻騰,他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銬子都拿出來,從現在開始,手腳全鎖住⋯⋯老子就不信,你還反了天了。」

大家都憋著一股氣呢,一聽這話,噹啷啷亮著銬子,咔嚓咔嚓鎖了五六副銬子。武小磊瘋也似的掙扎著,大吼著,叫罵著。再然後像四肢拴上鐵鏈的兇犬,窩在角落裡,看著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兇巴巴地瘮人。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時才展現出他剛毅和冷血的一面,對著兇光外露的嫌疑人,睥睨一眼,在氣勢上,幾乎是個旗鼓相當。

可這不是解決辦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沒見過這陣勢,隱隱地覺得喉頭裡有點堵。李逸風還在揉著臉,不過他目光游離著,看著各位縣隊刑警,心裡發寒。

大家都沉默著,如果他父母還值得給點同情的話,那麼在武小磊這裡,成功地把那點僅剩的同情給消耗了。

拒捕,試圖逃逸,這要是寫進檔案,只會罪加一等。

李逸風看這傢伙叫囂聲漸稀,幾乎是絕望地喘著氣,他有點惻然,無法理解那種絕望之極的心態。他又看了所長一眼,才看到餘罪在翻著他的舊行李,似乎在找著什麼東西。好大一會兒,餘罪都沒有吭聲,在這個亂局中他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樣。

驀地,餘罪起身了,朝袁亮要著鑰匙,袁亮許是緩過那點怒意,需要個唱紅臉的下臺階,便隨手扔給了餘罪。

餘罪彎腰,拿著鑰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那張兇惡的、變形的臉,此時有點疲態了,不過還是那麼兇光逼人地盯著餘罪。

餘罪伸著鑰匙,解了他腳踝上的一個銬子,扔過一邊,對著兇光外露的眼睛漠然說著:「別瞪我,比你狠、比你兇的我也跟他玩過,真以為說兩句狠話就能嚇住別人?」

聲音很輕,很平和,不過卻像有一種無形的威力似的,讓武小磊瞬間閉嘴了,他認出來,這就是那個跳進汙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對於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著一種下意識的、發自心底的敬畏,再怎麼樣也不敢像對其他人那樣汙言穢語地罵了。

餘罪又伸著鑰匙,解下了第二副銬子。他扔過一邊,平靜地看著武小磊,近距離地對視著,鄭重地說:「你看清楚點,記清我這張臉,等你喘過這口氣來,就來找我報仇吧,不過我恐怕你能力不夠。」

武小磊臉上一抽,見到比他還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艱難地嚥著口水,眼光躲閃著,似乎不敢正視這位小個子的警察。

「別擔心,你說的我沒當真。從時速八十邁以上的列車上戴著銬子跳車,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多說兩句話吧?說不定我能成全你。」餘罪道,回身拿著一直隨身帶著的小包,看著只剩下腕上銬子的武小磊,投以徵詢的目光。

「你⋯⋯你想幹什麼?」武小磊說著,身體下意識地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種恐懼的感覺,有點恐懼別人這麼平靜對待他。

「成全你啊。別他媽死了當個糊塗鬼呀?」餘罪掏著口袋,往地上排著照片,縮在一角的武小磊驀地眼睛睜大了一圈。

「記得他吧,張素文、孟慶超,兩位小夥伴,因為你這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幾年,現在還在街頭混。」

「記得他吧?劉繼祖,當年拿了兩包糕點和幾十塊錢協助你逃跑,現在這事犯了,被刑警隊抓起來了,也是你害的。」

「還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沒回去看看,我聽說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著你送你上學,說起來你真他媽不算人啊。」

「對了,還有這張,記得嗎?」

武小磊逐個掃過照片,臉上難堪之意越來越甚,冷不丁餘罪排出了陳建霆被殺那張,一下子驚得武小磊一陣哆嗦,牙關咬著,臉色發白。

有些人是因為陰暗而兇狠,而另一些人卻是因為恐懼而變得兇惡,武小磊無疑是後者。餘罪此時才看清了,這窮兇極惡的來源,或許確實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說:「這個人於情於理,我不否認他該死。可於法,他的死總要有人負責的⋯⋯他死後,他的老父親上訪告狀幾年,最後鬱鬱而終啊⋯⋯也是你害的。」

餘罪嘆著氣,看著兇相漸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為恐懼而生的獸性正在漸漸地消失。餘罪接著又排出來一連串的照片,不說話,然後看著武小磊。

武小磊眼裡的兇光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嘴角翹著,想伸手,卻又不敢伸手,不過臉上卻浮現一種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裡一樣。

此時的餘罪卻伸著手,把他手腕上最後一個銬子開啟,扔在地上。武小磊迫不及待了,雙手捧著一張照片,眼光發亮地看著,然後緊緊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媽媽在五金店裡的照片,他知道自己有個家,卻從沒有回去過,那才是他心裡最深的牽掛。

餘罪面無表情地刺激著:「你爸的頭髮全白了,抽的是三塊五的煙,他以前可當過局長啊,退休後乾的卻是民工的活,都是你這個渾蛋害的⋯⋯我們監控的時候排查發現,你爸和你媽每天六點準時起床,七點開門,然後老兩口開始收拾店裡,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們自己幹,估計是為了省倆錢⋯⋯有生意需要上貨搬運,也是他們自己幹,估計也是為省點錢⋯⋯兩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來的錢,你知道全乾了什麼?」

餘罪問得武小磊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後兩顆豆大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了。

全廂的同行起身了,側頭了,靜靜地看著已經去掉所有銬子的武小磊,誰也看得出,此時的武小磊比被五花大綁著更安全。

「我告訴你啊,全給你這個渾蛋贖罪去了。」餘罪道,那似乎也成了他心裡解不開的結了,「十八年啊,你沒想過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前幾年陳建霆的父親處處告狀,警察是天天上門,搞得你們一個大家,親戚都不來往了,都是因為你呀⋯⋯親戚不來往也罷了,你作的孽,他們做父母的心裡有愧啊,不但給陳建霆撫養女兒,一直供她上了大學,而且還當孝子賢孫,把陳老師養老送終⋯⋯十八年啊,給你整整贖了十八年罪,你就不覺得你父母可憐嗎?從來就沒有想過讓他們解脫嗎?」

武小磊將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慟,不可抑制地眼睫眨著,兩行熱淚簌簌而下。他抹掉了,淚卻又流出來了,是啊,可怎麼抹得掉這十八年的魂牽夢縈⋯⋯

「你還會哭呀?」餘罪挖苦著,直斥道,「你為他們做了點什麼?就拿著他們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在外面逍遙?你父親被關起來,你沒回去⋯⋯你最親的奶奶去世,你也沒回去⋯⋯你是不是還等著,你爸媽有一天也快閉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媽還算人嗎?哪怕當年被斃了,現在也該成一條好漢了,十八年了⋯⋯你活得還像個畜生,還準備讓你父母替你受著這個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聲了,聲音在顫抖著,喉嚨裡哽咽著,表情悲慟,大顆大顆的淚無聲地掉著,一雙眼乞憐地看著餘罪,似乎在乞憐他不要再說下去。

餘罪慢慢起身了,他走到車窗前,「譁」的一聲開了車窗,背過身,看著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窗開著,沒人攔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著你的屍首回去交差。」

這句不是假話,此時的嫌疑人已經失去了束縛。不過誰也清楚,他不會跳,還能哭出來,那就是還有捨不得的東西。武小磊抹著淚,在眾人的眼光中意外地站起來了,有名隊員要起身時,袁亮一伸大手攔住了。

他沒跳,而是對著餘罪,撲通聲跪下了,捧著照片,眼淚長流地哀求著:「我不是想跑,我沒臉回去啊,我沒臉見我爸媽,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個逃犯⋯⋯我認罪⋯⋯求你們一件事,把我兒子帶回老家,我沒機會了⋯⋯求你們了。」

這一句聽得李逸風幾位鄉警毫無徵兆地鼻子一酸,側過臉了。

餘罪卻是像沒感情似的盯著他看,看著他流淚,看著他重重地磕頭,半晌才道:「衝你求的不是因為自己,我答應。」

「謝謝。」武小磊釋然一般,一抹滿臉的淚,想鎮定下來,卻怎麼也辦不到了。

「你還做錯了一件事。」餘罪道,毫無徵兆地揮手給了武小磊一個耳光,很重,而武小磊像根本沒有反抗意識一樣,任憑那個耳光扇過來。餘罪指著他,貌似兇惡地道,「你跪錯了,被你害的家屬、被你害慘的小夥伴、一直替你贖罪的父母,你都該跪⋯⋯唯獨不該跪的人就是警察,我們不會給你一點同情。」

言罷,餘罪揚長而去,開啟了廂門,像是鬱悶至極,想舒出心裡那口濁氣。卻沒人看到,餘罪在廂外的角落裡,也偷偷地抹著淚。

良久,武小磊發現自己還跪著,而環伺的刑警只是默默看著他。甚至於他相信,哪怕自己現在就算縱身跳下去,也沒有人會攔著。

他慢慢地爬起來,把餘罪排下的照片原樣擺好,眷戀地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拿著扔在地上的一副銬子,銬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後,他龜縮在角落裡,木然地看著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抹著淚,滿廂都是他唏噓的聲音⋯⋯

心歸何處

十八年的逃亡之路,在沉悶的車軌聲中不斷縮短,漸漸接近了終點⋯⋯

試圖跳車的武小磊慢慢像變了一個人,去掉了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兇惡,同車的刑警慢慢發現,其實這個曾經持刀殺人的嫌疑人,和在座的大家沒有什麼兩樣。

溝通最初是怎麼建立起的,似乎被人忽略了。好像是李逸風遞了個盒飯,又好像是哪位隊員給了他一支菸,還說不定是誰給他點了個火,或者遞了杯水的緣故吧。反正武小磊開始和大家說話了,那樣子一點兒也不兇惡。袁亮在列車上找了藥,讓人給他身上的幾處傷口敷好,他居然很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對不起。

那樣子是真有點不好意思,很小的一件事,讓幾位刑警都異樣地笑了。

沒人再呵斥他,沒人再防賊一般盯著他,也沒有人再用另類的眼光看著他,他也坦然以待,開始向幾位刑警問著像他這樣的要判多少年,問著家鄉的變化,問著他那幾位小夥伴的近況。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其實被心裡的牽掛拴著,要比銬著結實得多。

比如現在,聽到別人給他解釋現在的刑法,像他這樣的量刑絕對會在接受的範圍內。他甚至長舒一口氣,倒巴不得開始漫長的刑期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倒過來說也對,比如這個可恨的人,如果真準備認罪服法,誰也會覺得很可憐,六七十歲的父母,不滿十歲的兒子,獨守空房的老婆,誰能想象等他重獲自由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第二天的行程就這麼有驚無險地結束了。晚飯過後,袁亮從餐車回來時,武小磊正和幾位刑警聊著,一看到袁亮,似乎神情裡還有點不服的意思。袁亮給他遞了支菸,點上,坐到了他對面,笑著問著:「還疼麼?」

不可能不疼,從抓捕開始,他渾身就捱了不止一下子,不過武小磊夠硬氣,搖搖頭,不屑地道:「沒事。」

「到了省城五原,要換乘警車回去,明天中午前就到家了。」袁亮道,看著武小磊的反應。

沒什麼反應,傷過了,悲過了,歇斯底里地哭過了,他反而平靜多了,大口地抽著煙,不時地看著袁亮,那眼光向外瞟了瞟,似乎在看餘罪的床鋪。袁亮笑了,他知道能真正震懾到嫌疑人的,不是槍,不是警械,而是餘罪那股子狠勁,他輕聲道:「怎麼,想認識認識這位?」

「他叫什麼?」武小磊突然問。

「怎麼了?」袁亮道。

「我想記住他。」武小磊道。

「一會兒你自己問他,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好好休息,你的案情不復雜,但可能程式上要複雜一點,會在縣裡看守所待上一段時間,審判結束後,就可以探監了。」袁亮道,對於嫌疑人的承諾,僅止於此。

武小磊抽了一口煙,說了聲謝謝。袁亮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讓輪班的去吃飯了。

接下來是兩個舌頭長的貨來陪著武小磊了,李逸風和李呆,滿口古寨土話,這沒來由地讓人覺得親切。說來說去,李逸風倒用縣城裡那處處可見的舊聞,換回了武小磊這個十八年的經歷。

當年他是沿著山路跑的,連公路都不敢上,等乾糧吃完,錢花完,他已經走出省境,最後餓倒在路邊。後來被內蒙古一家牧民救過來,放了幾年牛羊才試著往更遠處走一點⋯⋯後來他到了長安,又到了中州,最後在安徽落腳,在一家小煤礦裡給司機裝車,每天抹得渾身像個黑人,估計誰也懷疑不到那厚厚煤灰下藏著的是個在逃嫌疑人。

再後來,當地煤礦也發生了一例打架鬥毆致死的案子,又把他驚跑了,於是他又流浪到了滬城,在這裡搞著汽修。那是曾經在煤礦邊上一傢俬人修車攤上學到的唯一餬口本事。在滬城白天修車,晚上跑黑車,成了他謀生的職業,加上家裡的資助,數年後居然還在滬城成家立業,置了房產。

一直就在社會的邊緣艱難地活著,一轉眼十八年,白了一半少年發,這日子是怎麼度過的呀,看到警察就遠遠躲著,聽到警笛就以為是來抓自己來了。武小磊說了,很多時候會在夜裡驚醒,又回到那個血淋淋的殺人現場。他甚至希望那天躺下的不是陳建霆,而是他,那樣的話,就不用經歷這十八年的逃亡煎熬,就不用把厄運帶給家裡。這麼長的時間,死者的家屬或許比生者的家屬更幸運,畢竟他們可以遺忘了,可以重新開始了。而武小磊這一家子,卻一直不能。

是啊,冥冥中就像有報應一般,在彌補著法律缺失的那點平衡,讓那個噩夢和恐懼一直在困擾著他。

說到唏噓處,李逸風和李呆聽得也是嘆息不已。對於這個人,李逸風倒不覺得他有多可惡了,被生活逼到這份上沒有殺人放火攔路搶劫,已經不錯了。

他用這種言辭勸著的時候,李呆悄悄捅了捅他,側頭時,不知道什麼時候餘罪進來了,默然無聲地看著。李逸風和李呆趕緊起身,給餘罪讓座。這些天所長像變了一個人,老是陰著臉,連他們倆也有點怕。

餘罪坐下時,明顯地看著武小磊坐得不自然了,他臉上抽了抽,想站起來,又沒敢,直到餘罪遞了支菸,他才惶恐地接住,連聲說謝謝。

「你的案子還有幾個疑點,能和我說說嗎?」餘罪問。

武小磊臉色一變,已經這樣了,警察還追著不放。

餘罪不管不顧,直問著:「艾小楠,也就是陳建霆的妻子,作為你和你家裡聯絡的中間人,已經被我們識破,這點你不用講了,我覺得,在此之前,你還應該通過某種渠道聯絡上了你家裡,我說的對嗎?」

武小磊似有心結,不點頭,也不搖頭。

「應該是梁爽吧,你叔叔的兒子,比你小兩歲,後來他到長安上學,和你的經歷有吻合處。」餘罪道。

武小磊一下子臉色變了,苦著臉道:「我已經這樣了⋯⋯還要追查下去嗎?」

「放心,這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幫你,也幫他們⋯⋯回去的時候不要有什麼顧忌,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他們已經不需要再負刑事責任了,都是些小節了⋯⋯不過把真相說出來,你不覺得對於他們也是一種解脫嗎?憂心忡忡藏了十幾年殺人在逃嫌疑人的訊息,對誰也不好受啊。」餘罪道。

武小磊想了想,逃亡的人最會選擇該相信什麼樣的人,知道什麼樣的人沒惡意。他盯了餘罪好久,半晌才喃喃道:「是,梁爽他把我的訊息告訴了我家裡,後面他還幫我找人花錢辦了個戶口⋯⋯答應我,別讓我的事再牽扯到我家人、親戚。」

「法庭會酌情判案,我相信對你也一定有個公正的判決,我答應不了什麼。」餘罪道。

武小磊鼻子抽了抽,沒吭聲,造的孽夠多了,這似乎算輕的了。

餘罪想了想,又問著一個他心裡不解的事:「據艾小楠說,前幾年你還在安徽時,你父母曾經有意讓你投案自首⋯⋯因為當時縣裡公安幾位領導一直在做工作,想解決這個懸案,畢竟當時的法制環境已經有了很大改善⋯⋯有這回事嗎?」

「有。」武小磊點點頭。

「那後來為什麼沒有投案自首呢?」餘罪問。他有點奇怪,那一對老兩口,應該是通情達理的。

「我⋯⋯我⋯⋯」武小磊喃喃地,不敢看餘罪的眼睛,半晌才用低沉的聲音憋出來了,「我兒子今年八歲,就是那一年懷上的。」

餘罪心一鬆,最後一個釦子解開了。那兩位父母不但在保著兒子,還在護著孫子啊!

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些謎底原來竟是如此簡單,自己早該想到了。

「其實我一直準備去自首,但下不了決心,我有點害怕⋯⋯去了當地的派出所幾次,我都遠遠地坐在一家小飯店裡,幾次都沒敢進去⋯⋯」武小磊說道,有點難堪。

「後來呢?」餘罪覺得他似乎有隱情,難以啟齒。

「後來⋯⋯」武小磊喃喃地把下文道出來了,「後來去了好幾次,就和那家飯店老闆的閨女好上了⋯⋯」

敢情是投案自首,卻遇到紅顏知己了。李逸風聽到此處撲哧一聲笑了,不過一看武小磊難堪的表情,馬上又拉下臉了。武小磊難堪地道:「⋯⋯後來我就帶著她一起到滬城打工,到現在房子也買了,孩子都八歲了⋯⋯」

這回,連餘罪也笑了,所有的謎底解開之後,釋然中帶著幾分無奈。他起身時,武小磊抬眼看著他,意外地說了句:「能提個要求嗎?」

「什麼要求?」餘罪問。

武小磊似乎不好意思,看了看他那個包,餘罪明白了,起身拿過包來,揀了兩張他父母的照片,遞給他道:「拿著吧,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的。」

「謝謝。」武小磊如獲至寶,雙手捧著捂在胸口,悄悄地看一眼,又緊緊地捂著,似乎怕被別人搶走一般。

餘罪盯著他看了好久,沒有再說什麼,像疲憊至極一般,躺在枕上昏昏地睡了,這麼多天以來,恐怕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最後一夜慢慢過去了,列車泊在五原的時候,一夜未眠的武小磊一點疲憊也沒有了,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把照片緊緊地捂在胸口,就那麼坐了一夜。滿廂的刑警看他這樣子,一想到將要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牢大獄等著他,也是唏噓不已。

下了車,眾人換乘到兩輛警車上,一路向古寨縣駛來。坐在車後囚籠裡的武小磊,不時地看著窗外,那應該熟悉卻陌生的景色,那多年未見卻依然牽掛的親人,讓他顯得有點不安,間或興奮,間或黯然。

接近古寨縣的時候,袁亮打著手勢,讓先頭迎接的兩輛車先進,他卻駕著車,沿著縣城的河壩,從小路往回駛。到了一處院落之前時,袁亮戛然剎車,武小磊側頭看著,一下子呼吸急促,全身痙攣。

那是他家,還是十八年前的樣子。此時他甚至比上刑場還要緊張和惶恐。

袁亮和餘罪下車,後面跟著車裡的隊員。袁亮「嘭」的一聲拉開了囚籠的後廂,把武小磊放了出來。武小磊頓時湧起一股感激之情,他突然想起為什麼在下列車的時候,有人給了他一身乾淨的衣服,那或許是讓他回家見到父母時不至於太過難看。

可是,有機會嗎?他知道看照片都是一種奢望。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黑鍋》《鬥賊》《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7》《對弈6》《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對弈2》《反騙案中案大結局》《反騙案中案3》《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對弈8》《對弈》《反騙案中案》《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對弈3》《彈弓神警》《反騙案中案2》《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