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別緊張了,都過去了。」楚慧婕催道,李逸風駕車起步,仍然有點不放心,輕聲問著:「楚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就把張素文給抓了?」
「他自願的。老婆孩子已經送走了,他是等著被抓,要一個也抓不住,那這個戲沒法結束呀。」楚慧婕笑道。
「怎麼可能自願呢?也不對呀,這事⋯⋯他怎麼可能知道?」李逸風看不懂了。
楚慧婕沒說話,回眸間,看著他笑。此時李逸風心裡可沒綺唸了,馬上醒悟道:「是我們所長搞的?」
「對呀,你終於聰明了。」楚慧婕笑道。
「那就更不對了,他難道不怕張素文把他咬出來?怎麼勸的,居然能讓他自願幹這事?」李逸風緊張道。
「很簡單啊,抓住武小磊對他而言是一個噩夢的結束,就不必擔心天天有警察上門了,如果有機會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他一定會同意的⋯⋯再說這樣的事傳出去,只會讓別人覺得他很夠義氣,以一個可以接受的代價,換一個名利雙收,這生意能做。反正他進進出出,對裡面很習慣。」楚慧婕道,她知道詳情,也更瞭解這種人的心態。
可李逸風不瞭解了,也無法理解,一路嘆氣,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這出唱完了,還沒結果出來呀,該怎麼辦呢?」
「那就是你們的事了,把我送到長治路口。小風,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啊。」楚慧婕笑道。
「什麼事?」李逸風問著。
「當沒見過我,以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楚慧婕道。
李逸風異樣地看了她一眼,和楚慧婕的盈盈笑臉對了個正著,他小心肝驀地一抽,心裡長嘆一聲,哎,所長那醜樣都有這樣的紅顏知己,真他媽沒天理啊。
車駛到路口,楚慧婕開門下了車,結束了兩日鬼鬼祟祟的生活,走了兩步回頭時,她看到李逸風透過車窗,那麼痴痴地瞧著她,於是她又迴轉身來,敲敲車窗。李逸風的腦袋伸了出來,她笑盈盈地問著:「你不要顯得這麼難分難捨嘛,我說的記住了?」
「嗯,記住了。」李逸風凜然看著,對於這位一言不合便拔拳相向的女漢子,他一直是相當尊敬的。
「嗯,我發現我也有點難分難捨了。」楚慧婕看李逸風帥帥的小樣子,揶揄地說著。李逸風傻笑了笑,她突然道:「閉上眼睛,給你一個禮物。」
「嗯。」李逸風很老實,閉上眼睛了。剛閉眼就覺得香風襲來,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人被抱了下,腮上被輕輕一吻。李逸風一下子心旌飄搖,激動地呻吟了一聲,等睜眼時,楚姐姐已經走到幾步之外了,回頭在向他招手,做著鬼臉道:「不許告訴別人啊。」
「哇,好幸福。」李逸風沒想到是這樣一個禮物,陶醉地靠著車背,傻樂了好一陣子。半晌才想來,趕緊搖下車窗喊著:「楚姐,你叫什麼名字,還沒告訴我呢。」
人影已杳,聲可不及了。轉眼間,風少悵然若失了。這兩日多刺激啊,還有這麼香豔的結尾。
次日清晨,李逸風回到古寨縣時,正趕上了刑警高調放人,李惠蘭、武向前夫妻被刑警請上車,縣局顧局長、袁亮隊長親自把人送回家裡。
隨後有了官方的正式發言,所有的謠言不攻自破。
鬧劇結束了,可正劇,什麼時候開始呢?
峰迴路轉
一天過去了,很平靜。兩天過去了,依然很平靜。
平靜的是外表,公安局內部早炸鍋了。據說顧局長大發雷霆,會上點名批評了刑警隊一通,主要問題就是工作方式不當,這當然是指詢問嫌疑人家屬引起傳謠的事,同行對於袁亮同志都抱之以同情的心態,既要辦事,又不能惹事,難啊。
外人不知道的是,真正難的還不在這裡,而在於該惹的事都惹了,正事卻一點沒辦。
這不,袁亮在隊裡三層樓道上一遍又一遍踱步,從樓道這頭到那頭,一共三十七步,那頭到這頭,也是三十七步,在他站身的地方再前進五步,就是代表本縣最高技術偵查水平的技偵室了,兩位專業技術員,加上六位隊員,已經輪班了四十八小時了。
結果是:沒有發現。
他重重地抽了口煙,把菸頭彈得老遠,又一次進了技偵室,出聲問著:「小劉,怎麼樣?」
「還沒有發現疑點。」一位年輕的警員道,他正一幀幀看著畫面。
畫面是行車記錄儀裡提取出來的,兩臺,一臺在五金店,一臺在武向前家門口。那是要看看在訊息不明朗之前,有誰在武向前家、店面出現過。家裡還好說,但店裡就不好說了,臨街的店面每天過往的人怎麼著也有幾百了,技偵把重點懷疑的物件放滿了螢幕,在過往的人群中尋找著相似的面部。
連續五十多個小時,武向前和李惠蘭在刑警隊的訊息根本沒有洩露出來。正常思考,知情人應該是恰恰最關心事情的人,出這麼大事,不可能不多方打探下落,把訊息傳給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的武小磊,甚至於就算武小磊看到,也應該試著聯絡家裡吧?
可奇怪了,沒有。
「軍子,你呢?」袁亮心疼地看了眼兩眼紅腫的隊員,又側頭問著。
「還沒有⋯⋯袁隊,數量太龐大了,不好找,昨天下午運營商才全部複製過來。」另一位隊員對著電腦一個一個比對著,旁邊還放了厚厚的一摞紙質清單。
清單幾乎涵蓋了武小磊所有的直系親屬的電話,要查的目標是隔離期間他們發生的通話的情況,甚至於對重點監控的物件還實施了錄音。
其實這就是全盤的計劃,袁亮本來覺得這個計劃很有可行性,在長長的兩天,武向前和李惠蘭被秘密詢問、外界謠言亂飛的情況下,即便那位潛逃的兒子不知情,可只要在身邊有知情人,得悉情況後不可能不到現場看看究竟怎麼回事,也不可能不通過多方渠道打聽實情。
本來的計劃是,只要找出重點嫌疑物件,迅速跟進,很可能找到蛛絲馬跡。當然也不是沒有發現,第一天就查到了宋鋼,他是李惠蘭妹妹李惠香的兒子,在外地工作,剛結婚不久,電話裡也有談到網上這事,但對他的跟進調查卡殼了,手機、銀行以及其他資訊中都沒有反映出疑點來。第二位進入眼線的是武向前妹妹武秀麗的兒子,叫梁爽,在大同熱電廠工作,事發後頻繁往家裡打電話,餘罪當夜便興沖沖地趕赴大同,不過調查的結果又給他潑了盆涼水,人家非常配合,手機、電腦以及銀行卡,兩口子的情況都給地方公安排查了,仍然是一無所獲。
「袁隊,是不是我們的方向有誤?」有位技偵揉著眼睛,懷疑道。
「要不就是嫌疑人不在直系親屬裡?」另一位發問著。
都看向隊長,袁亮也有點蒙了,現在開始嚴重懷疑自己前期的估計太過樂觀。他擺擺手道:「查到今天天黑,一定把所有情況捋清楚。」
說著,他都有點不好意思待在這兒了,踱出了室外,下了樓,敲響了給餘罪等一撥鄉警的臨時辦公室門,一進門,饒是他也抽菸,還是被煙味嗆了一下,趕緊開大了門。
李逸風不在,估計這傢伙回家了,兩位鄉警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只有餘罪一人,腳搭在桌上,頭仰著看著天花板發呆,嘴裡的煙已經快燃盡了,菸灰直愣愣地豎了好長一截。他一起身,菸灰驀地掉了,他渾然不覺,看了眼袁亮,又開始發呆了。
「別催啊,再催我快瘋了。」餘罪提前打著預防針,自己早上才從外地趕回來。
「我懶得催你,不過顧局在催我,需要告訴他,此路不通嗎?」袁亮小心翼翼地問,生怕刺激到餘罪越來越脆弱和易怒的神經。
「再等等,再等等⋯⋯肯定我們疏忽了什麼地方。」餘罪自言自語道。
「不可能有疏忽呀,就這麼幾個人,重點懷疑的都查了,剩下的都和李惠蘭年紀差不多,因特網、智慧手機都沒玩過,還可能有什麼渠道?總不至於現在還蠢到書信來往吧,要那樣的話早偵破了。」袁亮拉著椅子,坐下來了。問題大了,就連李惠蘭和武向前的通訊工具都沒放過,這兩位老人,每月電話費也就十塊錢,好查得很。
餘罪咳了聲,坐正了,嚴肅地看了袁亮一眼,面對面,抽了張紙,拿起筆,和袁亮說:「好,咱們再從頭捋一遍,什麼地方漏了,你提醒我。」
「好。」袁亮道,反正也沒新線索出來。
「第一,案發時他不足十八歲,當時我第一感覺就判斷,在殺了人那種極度的恐懼中,他會慌不擇路。但他沒有,所以我覺得有人應該在那時候拉了他一把。」
「這個沒錯,查到劉繼祖,查得很漂亮。」
「對,劉繼祖落網,更證實了他家裡知道了他的情況,否則發生那種案子,兒子下落不明,當父母的只會遷怒於一塊兒出去玩的小夥伴,而不會像後來那樣,還在劉繼祖最需要的時候,借給他三萬塊錢。你同意這個判斷嗎?」
「同意。」
「那樣也就是說,在案發後到劉繼祖開店之前,九年吧,這九年間,他們雙方已經聯絡上了,借錢,是個謝意。」
「沒錯,應該如此。」
「這個縣城很小,他不敢露面,更不敢回來⋯⋯而且我們前些年對他家的監視一直沒有放棄,也就是說,雙方發生直接聯絡的可能性不大,你同意嗎?」
「同意。」
「那這樣的話,這個知情人,或者說這個媒介是存在的,否則資訊不會互傳,否則這老兩口的積蓄,不可能不翼而飛,因為涉及到錢,所以我更傾向,這應該是一個人,一個能同時和武小磊聯絡上,而且能把訊息安全傳給李惠蘭夫婦的人,你同意嗎?」
「同意。」
「邏輯都是正確的,就是不知道嫌疑人是誰啊!」
「哈⋯⋯」
餘罪最後一句白痴話,把袁亮逗樂了,他笑著道:「我服了你了,知道嫌疑人是誰,還有這麼忙乎嗎?」
「我實在想不出我漏了什麼?」餘罪道,把畫得亂七八糟的紙張,一揉一撕,和袁亮商量著,「袁隊啊,這種情況我經歷過好幾次了,當所有的疑點都排查過後,你突然間發現了一個遺漏⋯⋯巧了,你遺漏的唯一那個,恰恰就是答案,我實在想不出,還遺漏了什麼呢?」
「你把我也難住了啊,這個案子可是全部按你的思路來的,坦白說,我可從來沒見過你這麼辦案的。」袁亮笑著道。
「那是我汲取了以前所有辦案失敗的教訓,徹頭徹尾把方式換了。」餘罪道,又開始迷茫著,點著滑鼠,開啟電腦,狐疑地說,「我覺得這個知情人只要在,無論如何應該出現在咱們幾處監控的畫面中,或者在聯絡方式裡,哪怕試著給李惠蘭兩口子手機上打個電話也可以呀?居然沒有⋯⋯難道不是直系親屬裡的人?」
「你要擴充套件到街坊鄰居里,那咱們全域性的警力可都不夠啊。」袁亮哭笑不得地應著,生怕餘罪犯神經。
「那樣行不通,以最簡單的方式查到答案才是正途,高手的做法都是四兩撥千斤⋯⋯唉,馬老在就好了,那老傢伙看問題的角度真刁鑽,嘖嘖嘖⋯⋯再看一遍啊,袁隊,這是李惠蘭的直系親屬,我本來懷疑宋鋼,可看樣子不是,這一面是武向前的親戚,梁爽這個人好像有點嫌疑,暫時不能排除,但沒法查下去,缺乏直接證據啊⋯⋯」
餘罪拉著一大螢幕的人頭像,這就是一個多月來的調查結果,可面對著結果,依然是一頭霧水。
兩人正討論著,樓下有人喊了:「所長、所長⋯⋯風少問中午一塊去吃飯,去不去?」
「滾蛋,不去!」餘罪聽著是李呆,直接回絕了。這三個吃貨現在讓他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已經罵習慣了,罵都不頂用。不一會兒李呆探頭探腦又鑽上來了,在門口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問著:「所長,袁隊,風少他老爸要請您去他家吃飯,去不?」
「讓你滾蛋。」餘罪再罵,那傢伙掉頭就跑。他一跑,餘罪想起來了,喊了聲:「站住,回來。」
實在憋得氣無處可發了,餘罪把李呆叫回來,戳著鼻子就訓著:「他媽的就知道吃吃吃,屁事辦不了⋯⋯都火燒眉毛了,還他媽吃吃吃⋯⋯」
罵得唾沫飛濺,李呆好不委屈地說:「我沒光吃,還幹活了,都蹲了好幾天。」
「你蹲頂個屁用,守了幾天,都他媽一個人沒見。」餘罪說著,大耳光就想扇上去,李呆針鋒相對地辯著:「沒人去他家,賴我呀?」
「犟嘴,我就不信,一兩週都拍不到一個人。」餘罪信口罵著。
「真沒有,有錄的。」李呆瞪著眼,叫囂上了。
剎那間,餘罪突然抓到了什麼靈光似的,兩眼發滯,表情嚇人,那種似恐似喜、極度詭異的表情把李呆嚇得趕緊擺擺手指問著:「所長,所長,你怎麼了?你罵人,也別把你自己罵傻了呀。」
「不對不對⋯⋯幾天沒人?不可能吧⋯⋯攝錄機呢?」餘罪問道。
「交回去了。」李呆道。
「走!要有人小心我抽你。」餘罪道,拽著李呆就走。
袁亮在背後跟著,幾人衝進了技偵室,問著那臺攝錄機。因為不是重要證據,李呆又說根本沒錄到人的緣故,一直擱置在一邊,現在就剩下這個遺漏的東西了。餘罪尖叫著讓回放,技偵不明所以,放了手頭的活,把影片拷出來,快速放著。
就算再快,也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長几十個小時的錄影,可得一段時間了。
李呆不服氣了,確實沒人啊,好容易停頓了一下,哦,賣菜的。
又停頓了下,仔細放大畫面,某家通訊公司線務員查線的。
好漫長,漫長得餘罪直抽了兩根菸,已經踱到室外了,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技偵員喊了句:「隊長,又有一個,好像進家裡了。」
「啊?哪兒有?」李呆嚇了一跳。
餘罪扔了煙闖進來了,看著回放的畫面,回頭就扇了李呆一耳光。李呆咧咧著:「沒注意,肯定是撒尿去了。」
技偵一笑,把畫面放大,加清,再放大,再加清⋯⋯然後他回頭,看到了餘罪和袁亮,都是見鬼似的表情。
「陳建霆老婆?居然在他們不在家的時候,開門進家裡了?她有他們家的鑰匙?」餘罪耷拉著嘴,下巴快掉了。
「沒錯,是陳建霆的老婆艾小楠。」袁亮似乎抓到了什麼。
「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餘罪道,懷疑過,只是一眨眼就放棄了,於情於理似乎說不通。
「對,沒有,她是受害人。」袁亮愣了,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換嫌疑人模板,找她,從事發兩頭的監控裡。」餘罪道,有點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一方嫌疑人,一方受害人,關係緩和可能,但總不至於受害人冒著坐牢危險,包庇嫌疑人吧。
亂了,亂成一團了,餘罪使勁地拍著腦袋,被這個簡單的結果搞得頭暈了。
「可能嗎?」袁亮的嘴張著老大,使勁地嚥著口水,艱難地動著喉結。李呆看呆了,他想不通兩位領導怎麼成了這鳥樣。
「看來是一個簡單的命題,我們想得太複雜了,既然能親得像一家人,又有什麼不可能呢?在兩位老人身上,似乎不可能的事發生得太多了。我想,他們兩人進去後,艾小楠不止來過一次。」餘罪道,眼睛越來越亮,他興奮地看著周圍的人,一把摟住李呆,直摸呆頭的臉蛋。李呆嚇得掙脫了,趕緊往人後站。
沒多久,技偵就說了句「有」,一個畫面跳出來了,又說了一個「有」,然後是接連不斷的「有」⋯⋯餘罪和袁亮看到了螢幕上,捕捉到的數個艾小楠的照片,在街對面悄悄觀察的、在警車旁邊佇立的、在家門口等待的,還有在河壩上枯坐的,技偵很快把統計報出來了:「一共出現了九次,最長半個小時,最短五分鐘。」
「就⋯⋯是⋯⋯她!」
餘罪一拍大腿,袁亮卻是興奮地把他拉到門外,語速飛快地問著:「不會有錯吧?她可是受害者人家屬,她老公被殺,難道會替殺死她老公的人傳遞訊息?」
「錯不了,他們夫妻感情並不好,陳建霆又是個拈花惹草的主,女人狠起來,說不定巴不得他死呢。」餘罪興奮了。袁亮又問:「說不通的地方太多啊,就算關係緩和,也不至於窩藏武小磊吧?」
「恰恰相反,如果是她,一切就都通了。」餘罪調整著思路,自言自語道,「為什麼不能是兩個人呢?武小磊通過某一個人聯絡上了家裡,也許這個人是直系親屬,但是,從家裡到他的渠道,不一定必須是同一個渠道啊!對,應該是兩條線。這肯定是李惠蘭的主意,通過這個渠道走,誰也懷疑不到。」
「你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袁亮覺得自己跟不上餘罪的思路了。
「你想啊,為什麼武向前、李惠蘭兩人那麼淡定,那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線索放在艾小楠這裡是絕對安全的,警察可能懷疑所有人,唯獨不會懷疑受害人的家屬;假如是艾小楠傳遞訊息,很簡單,只要找個上門嘮閒話的工夫,在她家打電話,你會懷疑嗎?錢款消失也很容易,經艾小楠手匯出去,誰會懷疑⋯⋯都以為她是贖罪,其實是窩藏包庇啊,這幹得簡直是匪夷所思啊,怪不得十幾年都沒人查出來。」餘罪興奮地道,以至兩眼放光。
「那再反查證明一下,查一下週圍的監控,應該能保留三個月左右,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通向艾小楠家的路口,李惠蘭或者武向前應該多次出現過吧?」袁亮道。
「對,聯絡點就在受害人家裡。所有的線索和證據,都要從那裡出現,其實它一直就在我們眼皮底下。」餘罪道,一下子陰霾盡去,興奮勁兒來了。
很快,袁亮的顧慮被打消了,在天眼監控的畫面裡,捕捉到了數次李惠蘭進出小區的場面。再往下調出固定電話、手機的相關記錄,儘管只有三個月,已經有數個外地電話,且並不是她女兒上學的地方。袁亮被這個訊息激得疲憊盡去,一直守在技偵室。
又過數小時,銀行調出來的記錄又來了一個強心針——根據原始單據的反查,以艾小楠、她女兒陳琅,以及她老公公陳明德的名義,數年間向外地匯出的款項有十幾筆,累計三十多萬元。
這個訊息被嚴密封鎖著,刑警隊封隊,當天餘罪和袁亮分工,三個外勤組,奔赴線索指向的地方⋯⋯
方見崢嶸
一週後,袁亮帶著一名隊員出現在中州市金河區大橋派出所。
一個多月的時間,案情幾經波折又峰迴路轉,跟著艾小楠的線索追到長安,又從長安追回這裡。一個叫「王磊」的身份證,戶籍屬於此地,徹查之後,和武小磊相貌特徵吻合,再往下查,卻意外地把派出所牽涉進來了,前所長和戶籍民警被隔離審查,案由是違規辦理戶籍遷移手續。
「袁隊,這裡就是大橋派出所⋯⋯當年這裡是小商品市場,來自全國各地的商戶,光流動人口就有幾十萬。」
同行的刑偵支隊長王濤指著成片的樓宇道,這裡已經是物是人非,不但修了高樓,而且地鐵也開始破土動工了,空氣中瀰漫著粉塵的味道,讓人窒息。
王支隊的態度不怎麼好,袁亮感覺出來了。古寨的一紙協查,把兩位同行拘起來了,要真查實是武小磊,那這兩位恐怕不用退休,得直接開除了。
隊員照了幾張現場照片,又陪同進了派出所,把原始的記錄影印了一份。再上車時,王支隊邀著在前面帶路。今天是走的日子,他要儘儘地主之誼。
王支隊把兩人帶到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飯店,幾碗燴麵、兩三個熱菜。飯雖簡單,不過風味卻足,吃飽喝足,兩地警方分手,車上袁亮斟酌了好久,才把電話打回了古寨縣,是打給顧局長,就一句話:
「可以確認,就是武小磊!」
這句話意味著,受害人家屬艾小楠,從現在開始,在此案有重大嫌疑。他知道自己做得沒錯,一點錯也沒有,可依然像看到兩位同行被帶走隔離一樣,心裡是那麼堵。
第二組,是縣刑警隊的技偵員楊寧帶的隊。錢款的流向和電話的歸屬不同,而且屬於不同身份的人,他的主要任務就是在各個城市來回奔忙,提取銀行監控記錄。儘管因為時間過長已經散失了一部分,可隨著調查的深入,還是找到了足夠多的線索。
王磊算一個,還有其他不下十個化名,都有銀行卡記錄。在比對提取到的嫌疑人監控時,不出意外都沒有提取到完整的面部,而且取錢全部在半夜時分,嫌疑人戴著大口罩,穿著雨衣,不過從體型和身高上可以初步判斷,很明顯是同一個人。
因為atm機取款有限額,這位嫌疑人化整為零,用這種笨拙卻簡練的手段悄無聲息地提走了現金,在銀行所存的有限資料內,捕捉到了他數次取款的場景。最近的一次匯款,離偵查員查詢不到兩個月。
這個調查結果仍然只有一個——艾小楠,十八年前被害人的妻子,有重大窩藏嫌疑。
「一個被害人的妻子,窩藏殺他丈夫的兇手,說不通啊。」
顧尚濤局長盯著一摞從各地提取到的證據,證據證明的東西,卻缺乏邏輯了。這幾日封隊,他親自操盤了,所有訊息都限制在一個院子裡,三餐由民警自己做,他都三天沒出門了,就盼著這個懸了十幾年的案子重見天日。
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趙少龍以前任過刑警隊長,不過他在任的時候沒觸這道高壓電。顧局眼光投向他時,他尷尬地笑笑道:「我⋯⋯我對這個案子不太清楚。」
「那你能想通嗎?」顧局好奇地問。
「說實話,還真想不通。」趙少龍副局搖搖頭。
「我也想不通,可邪了,線索就出在這裡。將來這事就形成案卷,我估計都沒人能想通。」顧尚濤道,做著好驚訝的手勢。
「那顧局,接下來怎麼辦?」趙少龍問道。
「刑事傳喚⋯⋯注意方式方法,到各所抽調幾位女警去,你來辦。」顧尚濤道。
趙副局心裡咯噔了一下,不過他可沒有拒絕的權力。
隨著前方的深入調查,古寨縣這口波瀾不驚的老井,快被攪得沉渣泛起了⋯⋯
滬城市,開往機場方向的地鐵裡,並排坐著一無所獲的四位鄉警。在分配任務的時候,餘罪選了最難的通訊顯示地點。在通往艾小楠家裡的數個電話中,該手機號已經停機,而固定號碼卻是街頭電話,這一查起來,就只能繞著周邊幾市兜起圈子來了。
時過境遷十八年,改變的東西太多了,那使用過的假戶口在安徽生活過幾年後消失了,隨著現代科技的進步,恐怕嫌疑人也在逐漸接受新知識,以改進自己的藏匿方式。比如用假身份出面,再辦一個或者幾個假中套假的身份,甚至可以直接從黑市購買一個能夠在警務網查到履歷的身份,雖然經不起推敲,可躲過排查一點問題都沒有。最低限度可以讓他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在陌生的地方而不被懷疑。
案子越向縱深發展越顯得艱難,縣大隊的警力一半都出來了,就查這一個案子。據說都挖到了他在安徽的生活地,照片辨認無誤,技偵員們根據一點一滴的資訊,在慢慢地還原著他的真實面貌。
長安、中州、安徽都反饋線索來了,不過查證之下,都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現在看來,就連李逸風也覺得餘罪選的地方才是武小磊目前最可能在的地方。他幾次想和餘罪聊聊,不過看餘罪沉思的表情,他都放棄了。
側頭時,李呆和拴羊在嘚瑟著,李逸風注意了一下,敢情這倆貨擠眉弄眼,在瞅著倚窗而立、忘情擁吻的一對。他挨個掐了一把,小聲斥著:「別沒出息,盯著人親嘴。」
「還是小孩呢,背後背個大書包。」李呆凜然道。
李逸風被這兩位兄弟逗得直樂,這一趟他們坐的是飛機,住的是酒店,一路上洋相不斷。李逸風又趁機教育著:「這城裡都是各掃門前雪,別說親嘴,裸奔都有可能,你管得著嗎?還有,注意公德啊,別有事沒事把你臭腳丫子伸出來。」
「沒事,這兩天老查所長,不查咱們。」李呆笑著道,一句話聽得李逸風忍俊不禁,回頭看了看憔悴一臉的餘罪,他兩眼泛紅、滿臉胡茬兒的樣子,在地鐵口已經被查了好幾回身份證了。追逃犯的,現在比誰都像逃犯。
李逸風打住話題了,回頭碰碰所長。餘罪卻像渾然未覺,他看著手機上技偵剛剛發回來的案情簡訊——兩個組的情況彙總出來了,袁亮正帶著人回古寨,如果有確定資訊,後續的訊息很快就能往這裡匯合。
餘罪把手機遞給李逸風,李逸風草草一看,哭喪著臉,牙疼了。餘罪側頭卻笑了:「狗少,你馬上就要成領導幹部,可不能逢事就這德性。」
他自然是笑話這傢伙一遇事就抓腦袋了,果不其然,李逸風小聲道:「取款這麼多次,居然都在半夜,臉都沒拍到?」
「對。這是起碼的防範。」
「出來七八個銀行戶名,還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對。應該都是假的。」
「連開戶時候的監控都沒提取到?」
「對。估計銀行卡是買的。」
「算了,我估計查電話地點也是白搭,他絕對會找一個沒天眼監控、沒辦法往下查的地方。」
「對。這是基本原則。」
所有的都對,那就不好對付了,李逸風為難地把手機送交到餘罪手裡,餘罪慢條斯理地裝起手機,笑著道:「你為難什麼?這正證明了,他具備相當強的反偵查意識,同時也證明了,這條線,是正確的。」
「可怎麼查呀?」李逸風道。
「車都開到這兒了,怎麼可能沒路呢?」餘罪笑道,臉上顯得有些疲憊。
車到了,幾個人下了地鐵,往樓上走著。李逸風忙著拽著倆鄉警,否則倆傢伙跑丟了又得等半天,偶爾還得拽著餘罪,他老是神神叨叨地走路,走著走著也岔道了。
目的地就在地鐵出口不遠,李拴羊邊走邊拽著狗少,三人對著人群裡巡邏的民警指指點點,打著賭說,看能揪住誰查身份證。之前李拴羊被揪過一次,他後來學乖了,只要打扮得乾乾淨淨,一準沒事,可像所長現在這樣就保不齊了。
果不其然,那兩位巡邏警向四人走來了,一伸手,攔在餘罪的面前:「同志,看下您的身份證。」
「啊?哪個身份證?」餘罪正想著什麼,說岔了。
「你有幾個身份證?」民警愕然了。
「哦,一個⋯⋯怎麼走到哪兒都查我的身份證?我像壞人嗎?」餘罪掏著口袋,看著巡邏警。那兩人的眼光明顯在說,不像好人嘛。
後面仨人哧哧笑著,看著巡警拿到警證後的愕然表情,看著兩人尷尬的笑容。餘罪接回證件,卻是敬禮道:「沒關係,我該向你們致敬,這兒的治安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謝謝!」兩位巡警回禮,很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這回倒意外了,李逸風突然發現所長說話越來越溫和,不像以前那麼刁鑽了。出了地鐵口,從如潮的人群裡擠出來,循著定位,然後幾位齊刷刷地站在街頭傻眼了。
——對面就是定位的通訊方位,不過是公交站口。那等車的人黑壓壓的一片,隔著一條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在這種地方,還可能留下什麼?
「俺的娘,這人多得,得查到啥時候啊。」李拴羊腿一軟,頹然了。他和李呆席地而坐,連李逸風也靠著護欄,看著如蟻群的人流,覺得抓捕之路遙遙無期了。
「所長,所長⋯⋯」李逸風問。
「怎麼了?」餘罪道,和拴羊坐地上了,掏著煙。
「這咋辦?」李逸風為難地道。
「他就在這個城市,離我們很近,說不定剛剛都擦肩而過。」餘罪道。
「可這個城市一千多萬人口啊。」李逸風耷拉著嘴巴道。
「好查,肯定不是公務員,有編制的單位,他沒資格進去了;肯定不是像樣的企業,他不到十八歲就走了,根本沒機會接受像樣的教育;肯定也沒有混成地痞流氓,否則十八年足夠他撞進網裡了⋯⋯他從事的應該是一個邊緣類的職業,沒有身份、沒有地位,不需要學歷和資歷,不過應該能養活自己;危險係數小,拋頭露面的機會不多,便於隱藏⋯⋯這樣的職業選擇,其實是挺狹窄的⋯⋯」
餘罪說著,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初到濱海的那個時間,身無分文,舉目無親,四顧茫然。武小磊相比自己的狀況可能更甚,他還要擔心警察隨時識破他,在那種境遇都走得出來,而且生活這麼多年,不得不歎服一個人被逼到絕境的生存能力了。
在哪兒呢?餘罪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流、人流,目光從茫然漸漸變得清澈。因為這樣的環境,他太熟悉了,同樣是這樣的環境,能給予邊緣人生活的機會並不多⋯⋯
車流,人海,熙攘的街口。
五湖四海的聲音,五顏六色的私車,悶熱嘈雜的環境,讓置身於此的人們,無端地顯得心煩意亂。
臨街一輛深顏色的車裡,有一位中年的漢子坐在駕駛的位置,不時地抹著眼睛,像累了,像困了。這個街口許多認識他的人都覺得有點奇怪,往常這個接近黃昏的時候正是生意紅火的時間,而老石卻不像往常那樣,站在街口攬生意。
他在哭,他在一個勁地哭,手裡的手機顯示著一則似乎和這個城市根本不相關的新聞畫面:《古寨縣城管群毆一對老年夫婦,致使兩人重傷》。
每日忙碌,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只是偶爾會在網上看看家鄉的變化,可不經意間卻發現了這則讓他心痛如絞的新聞。
「老石,你怎麼了⋯⋯」
有位搭伴的司機敲響了車窗,他搖搖手,抹了把臉,開了車門,直道身體不舒服,然後不理會同伴的詫異,飛奔著過了馬路,奔進了草坪,奔進了一條不知名的巷口。他蹲著,牙齒緊緊地咬著拳頭,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失聲地痛哭起來了。
「媽⋯⋯媽⋯⋯爸⋯⋯爸⋯⋯」
就像在襁褓裡牙牙學語的時候,他艱難地吐著這幾個字,每一字都像有錐心之痛,他呼喊得如此痛苦。
有多少年沒有這樣痛苦過了,每一字彷彿有千鈞之重,讓他呼喊得如此艱難。
他哭著,撥著電話,電話一直通著,卻沒有人接聽⋯⋯
千里之外的古寨縣⋯⋯
此時此刻,艾小楠正提著菜市場買的秋瓜、豆角往家裡返回。好幾日心神不寧,知道李惠蘭和武向前沒事後,她的心情總算放鬆了。公公去世、女兒上了大學,她已經是孑然一身,時間已經慢慢地撫平了曾經的傷口,她已經習慣在這種平靜和與世無爭中生活著。
這是一位很恬靜的中年婦女,解放頭,對襟上衣,普通的中式褲和布鞋,和縣城裡大多數家庭婦女沒有多大區別。
女警對著照片,對司機道:「就是她,把車停到單元口。」
一輛普通牌照的車直駛進單元裡,艾小楠沒有注意到。在她走近的時候,車門開了,兩位表情嚴肅的女人攔著她:「艾小楠,請跟我們走一趟,我們是警察。」
「協助調查,我們不想動靜鬧太大,請吧。」另一位道,讓開了車門。
艾小楠手裡的菜兜「啪嗒」一聲掉了,她的神情如遭雷擊,幾乎是機械地、木然地被兩位女警攙上了車。
車碾過了菜兜,飛馳而去,那滾圓瑩透的秋瓜,爛瓢碎瓤摔了一地⋯⋯
信口猜兇
「艾小楠,知道把你傳到這兒來,是因為什麼事嗎?」
趙少龍道,看著年近半百、還是那麼怯生生的艾小楠,他仍然無法想象,解開擱淺了十八年的疑案的扣子,居然會在這樣的人身上。
她不說話,只是抿著嘴,低著頭。趙少龍示意身後陪同的兩位女警,作為緩衝的方式,一位扶著她,一位給她斟了杯水。
有多久沒有經歷這種直接詢問的方式了,趙少龍副局長已經記不清了。幾個高手都派出去了,在領導督促下,他自然當仁不讓了。趙少龍想了想,換了種說話方式:「那我直接問一下,我在三家銀行一共查到了二十一次匯款記錄,其中十七次是以你的名義,兩次是以你死去的公公陳明德的名義,還有兩次是以你女兒的名義,總金額是三十六萬四千多⋯⋯能告訴我們,這些錢是怎麼來的嗎?」
「別人給的。」
「誰給的?」
「⋯⋯」
又沒回答了,憋了半天,趙少龍又丟擲來一句:「錢你說不清楚,那電話呢?你女兒在南京上學,除了這個外地電話,還有很多次和滬城及其周邊幾座城市的通訊記錄⋯⋯能告訴我們那是誰嗎?」
艾小楠不說話,臉色陰沉得可怕,這幾乎是告訴警察答案了。
趙少龍火了,拍著桌子,嚇得艾小楠全身一哆嗦,他吼了句:「還用說嗎?你在包庇誰?他可是殺你丈夫的兇手,無論兇手家屬給你多少好處,這都是一條命案,法律能原諒他嗎?」
吼聲把艾小楠驚得全身激靈幾次,然後她仇視地看著趙少龍,那種不屈、不服、不忿的眼光,讓趙少龍見識到對面這個人的信仰是多麼堅定了。
「你還瞪我?」趙少龍發火了,一如曾經當刑警隊長時候的脾氣,拍著桌子訓著,「你的事全縣有一半人知道,你們兩家關係可以緩和,武向前給你們相應的賠償,那是應該的⋯⋯但這不能成為他兒子脫罪的理由,命案啊,給我們造成多大的壓力,他可是殺你丈夫的兇手,你們難道一點夫妻之情都沒有,轉向包庇一個兇手?⋯⋯那你說說,武向前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艾小楠從那位警察眼光中看到了蔑視,看到了厭惡,她突然瘋了一般地拍著桌子,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水杯翻了,水灑了一地。兩位女警慌了,趕緊摁著她的肩膀。趙少龍針鋒相對地吼著:「那是怎麼樣?難道他沒殺人?多少雙眼睛看見了。」
「不是這樣的⋯⋯陳建霆他是個畜生,他該死⋯⋯」艾小楠吼著。
「那武小磊呢?難道不該死?」趙少龍兇悍地道。
「他也該死⋯⋯」艾小楠悲憤地道,兩行淚毫無徵兆地流下來了。
「哦,看來你很清楚他在哪兒。」趙少龍口氣緩和了,慣用的試探方式,在這種對刑偵並不熟悉、情緒化的人的身上,還是挺奏效的。
問到此處時,艾小楠突然冷靜了,兩行淚刷刷流著,不時地抹著,不管趙少龍再問什麼,就一句話:「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對方警覺了,遍問不著,氣得趙少龍摔了本子,起身離座,在走廊裡生了好一會兒悶氣。
過了一會兒,進去接著試,還在哭。
又過了一會兒,再試,還在哭,根本無法進行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顧局長來了,兩位領導關著門說話,卻能聽到顧局上火的吼聲:「啊?讓你詢問幾句,你嚇唬她,那能管用麼?這麼重要的知情人,再有閃失,你還準備等十八年呀⋯⋯去,找幾個女警陪著,一定要讓她情緒穩定下來⋯⋯」
不一會兒,趙副局出來了,大黑天的,一直電話聯絡著各所,把為數不多的女警往回撥。大半夜的,領導要結果,這光景呀,該著他哭了⋯⋯
有時候無慾無求的人比那作奸犯科的人難對付,艾小楠這個沒上過幾天學的婦女就是如此,連續三天,全縣的女警輪換了一遍,她什麼也不交代。問錢的去向,她就開始胡說,再急了就開始哭,反正什麼也不說。這死理認得,愣是把兩位局長搞得焦頭爛額。
袁亮一隊是在火車上接到這個資訊的,現在已經到了定位和抓捕的階段,或者艾小楠開口,或者那兩部監控的電話再打進來,或者⋯⋯能在這個嫌疑人出現頻率最高的滬城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嗚⋯⋯」汽笛長鳴,隊員捅了捅小寐的隊長,提醒著滬城到了。
睜開眼已經是滿目青翠,綠色宜人,遠眺是一望無際的高樓大廈,近看是攘攘熙熙的客流,從縣城一下到了大都市,由不得袁亮不怵然地自言自語著:「這塊硬骨頭,不知道咱們啃不啃得下來。」
「餘所不就是個追蹤高手嗎?藏那麼深的偷牛賊他都逮回來了。」隊員道。
「那不一樣啊,上次可是大量的嫌疑人和參考資訊,還有省二隊做後盾,咱們有什麼?就幾個人。」袁亮道,以縣局的刑偵力量,實在夠嗆。
兩人小聲說著,起身離座,和同一車廂的兩名隊員會合到了一起,四人下車,通過地下通道,剛出站臺時,就看到了有人舉著大牌子,上書兩個字:袁亮。
是狗少,那字寫得像烏龜爬。有隊員看見了,笑著示意著袁亮那方向,兩組人終於會合了。袁亮哭笑不得地問著李逸風道:「幹嗎寫我的名字?」
「您老名字就倆字,省紙唄。」李逸風道。
眾人一笑,袁亮狀似生氣地道:「那你寫個正楷字,你這像寫字?扭麻花呢。」
「錯,不是我寫的,我們所長的書法,哈哈,回去收拾他吧。」李逸風笑道。
狗少領著眾人上車,在當地租了輛普通商務車,走走停停。幾人趁著這工夫,有的欣賞城市美景,有的感嘆都市生活不易,袁亮卻是心揪著案子,問著李逸風。李逸風說了:「這不等著家裡的進展嗎?都好幾天了,我們根本沒出門。」
這話聽得袁亮也是好不懊喪。家裡還沒進展的話,他最終沒說出口。
一路駛回了近郊一間衚衕裡的旅館,李逸風分頭招待人歇著。那邊袁亮敲響了餘罪的房間,一進門,卻愣了下。餘罪正光著上身,喝著啤酒,吃著花生米,邊吃邊發呆,他進去才發現了,原來餘罪是看著案件板發呆——餘罪把地圖釘在牆上,下面排著幾乎案發以來的所有照片。
很直觀,也很有心,袁亮笑著道:「不錯啊,餘所,有美劇裡那種偵破的氛圍了。怎麼樣,有結果嗎?」袁亮道。
「我在猜,還沒猜到,你來了,咱們一起猜。」餘罪道。
「猜?」袁亮異樣了一下,仔細地看看整個滬城的城區圖,上面被標記了數個點,那是嫌疑人曾經使用過公話的地方。除此還標有其他顏色的圓圈,袁亮馬上也明白了,那是自動提款機所在的地方,最遠能到離滬城尚有上百公里的蘇杭一帶。
資訊出來的不少,可都被刻意地隱藏了,提款大多數時候在夜裡,提取到的記錄都是個戴著口罩的男子。袁亮異樣地看了餘罪一眼,確實是有心人,把這些從手機上、網上傳送的案情相關東西,都直觀化了,唯一不直觀的,仍然是黑夜裡的一個蒙面人。
「怎麼猜?」袁亮道。
「猜他的職業,猜他出沒的地點,猜他可能在的地方。」餘罪道。
對了,袁亮突然發現變化了,餘罪不像以前那愁苦了,相處這麼長時間,他知道只要對方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那就是有轉機了。
「你猜到了?」袁亮好奇地問。
「是啊,就等著你們來呢,真夠慢的。」餘罪道。
「沒辦法,有武器,上不了飛機。」袁亮道,和餘罪坐到一起了,一屁股坐下,搶著他手裡的酒,追問著,「快說說,什麼想法?」
「我猜呀,他是個司機。」餘罪直道,把剛喝一口的袁亮給噎了下。
「說不定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餘罪又道。袁亮使勁嚥下酒,瞪著眼,一千一萬個不信。
「而且他用的不是本地的牌照。」餘罪又道,袁亮差點把喝下去的酒吐出來。
他異樣地盯著餘罪,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信。當時選擇任務的時候,餘罪就徑直到了最沒有可能找到證據的滬城,只因這裡是電話往來頻率最高的地方。
「好好說,別賣關子,我都快瘋了。」袁亮道。
「好,咱們從行為習慣上分析,取錢的時間大多數在夜晚,活動範圍幾乎有三百公里,你說至於麼?在哪兒蒙面取一下不一樣啊?」餘罪道。
「可這不能證明他是司機呀?」
「但你不可否認,如果是司機的話,他可能更方便地辦這些事,可以隨機地選時間、選地點,那樣的話我正好無法排查。」
「理論是這樣,但判斷他是司機,太過武斷。」
「同意,那電話呢?通話的地方選擇,除了市中心一帶沒有,其他幾個區都有,最遠還到了嘉興一帶⋯⋯不用手機說明他學了不少反偵查知識,現在這東西好學,但另一方面,你考慮下,如果他是司機的話,這就太方便了,在路上走著,隨便找個沒天眼監控的路段,就解決了。」
「你這是什麼邏輯,好像不對。」
兩人爭執起來了,餘罪幾日想出來的方式,看樣子無法說服袁亮。餘罪想了想,咬咬下嘴唇,又丟擲個理由:「根據咱們對武小磊上學時候的瞭解,他的脾氣不太好,性格很梗,屬於不吃虧的那種,所以我覺得他要打工可能性不大,臨時可以,長期他受不了那氣⋯⋯要是開個車拉客,似乎不錯。只需要一個駕照和身份就可以了,就算被查也是被交警查。」
「你就這麼判斷的?」袁亮不認同地道。
「錯,是判斷他是司機的話,這些古怪的行徑,就得到了一個完美的解釋。為什麼取款發生在不同地點的半夜,為什麼電話通訊在不同地點的隱蔽路段⋯⋯即便是個潛逃的嫌疑人,他買一張不記名手機卡不就解決了嗎?」餘罪道。
「不要告訴我完美解釋,我要知道你通過什麼判斷出他是司機,否則我不能同意。」袁亮反向問著。
「這個嘛,說出來你不準笑啊。看這兒。」餘罪道,起身點著照片上一個小黑點,然後比對著,從同一幅監控圖裡把電腦影像放大,看得袁亮啞然失笑了。
那個黑點是⋯⋯車鑰匙!
「有車不一定是司機啊,現在有車的可多了。」袁亮笑著道。
「如果僅僅是有車,還無法解釋他這些行徑,所以我把得到的監控圖都仔細看了幾天⋯⋯還有證明。」餘罪道,然後抱著筆記型電腦坐下來,一張一張放著。袁亮看到有數張圖片上,餘罪都在嫌疑人的腿彎處都有所標記。餘罪問袁亮,「有什麼不同?」
「褲子嗎?能有什麼不同?」袁亮愣了。
「你站起來。」餘罪道,袁亮訝異地站起來,餘罪指指他的膝蓋處,又把照片一對比,袁亮恍然大悟道:「噢,這褲子褶子多。」
「那為什麼多呢?」餘罪問。
「噢,你是說,長時間開車?」袁亮驚訝了句,沒想到玄機在這裡。
「對了,能出現這麼多褶子,那說明腿打彎的時間比一般人要多⋯⋯正常情況下,短時間駕車不會形成這樣的,看他的褲子,皺成什麼樣子了,看這顏色,絕對是工裝,髒兮兮的⋯⋯所以我判斷,他很可能是以司機為職業的。」餘罪道。
「那車牌呢?總不至於你猜到車牌吧?」袁亮不服氣地道。
「哥哎,這個鑰匙雖然是半截,不過我根據樣式已經諮詢過幾家修理廠了。師傅說,應該是國產車的那種鑰匙,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混在外面,還拿艾小楠給匯的錢,這肯定是他家裡的⋯⋯總不至於開個好幾十萬的車吧?」餘罪道。
「車牌,說車牌,那對縮小範圍有幫助。」袁亮道,越來越覺得餘罪不是空口無憑。
「嘿嘿,你太老土了⋯⋯本地牌一張牌照好幾萬,他開個幾萬塊錢的破車,總不至於買個十萬的牌照吧?」餘罪道。
「有道理,理論上不會上本地牌。」袁亮點點頭。
「買個破車,掛個外地牌,開在這種大都市,這種既沒品位,又要被交警處處提防的事,你說什麼人會幹呢?」餘罪道。
「以這個為職業?難道真是⋯⋯黑車司機?」袁亮道,覺得一切是如此合情合理。
「如果是,所有表象就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不是,我還找不出更符合這個表象的真相。畢竟這個職業是半公開的,既能掙到錢,又能隱蔽他的身份,還不用拋頭露面,比照他的性格,你覺得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做嗎?我甚至懷疑,這傢伙是出夜車,那樣的環境對他幾乎是安全係數最高的⋯⋯看他出現的區域,除非發案,日常的排查都很少,別說晚上了。」餘罪道。他用三天的時間,描繪了一幅邊緣人的生活場景。
「行!那就從這個方向查,車管所、市公安局、交警部門,咱們分頭聯絡一下,對了,忘了告訴你,艾小楠被正式傳喚了,不過她到現在還不開口。」袁亮道,重燃起了信心。
「很正常,要是一下子就把武家給撂出來了,那才是白眼狼呢。」餘罪道,不動聲色地又來一句雷語,「你們的排查方式不怎麼樣,想不想試試我的?」
「你有什麼方式?」袁亮問。
「不找官方組織怎麼樣?車管所要管用,就沒那麼多黑車了。」餘罪道。
「那找誰?」
「找地下組織。」
「地下組織?」
「對呀,他選擇的是種邊緣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不和那些人發生交集,每個地方都不缺地頭蛇,那些地痞流氓,那些靠邊緣方式生活的人,應該比片警更熟悉他們討生活的地方⋯⋯如果武小磊在滬城城區或者郊區某一地高頻出現過,這些和他同樣街頭討生活的人,應該照過面⋯⋯我們只需要從各管區提取一下經常打架鬥毆、收保護費、做非法小生意,甚至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員,基本就差不多了。他們畢竟在明處,好找。」餘罪道。
聽著餘罪這個簡便而直觀的方式,袁亮不住地抓腦袋,心想這辦法太他媽有實際操作性了。餘罪以為袁亮有意見,直問著:「怎麼?這辦法不好?」
「好是好。」袁亮愣了下,撲哧一聲笑了,饒有興致地看著餘罪問道,「我是有點奇怪,這怎麼也不像警察的辦法呀?更不像警校能教出來的。」
「我有好老師,教我的東西可真不少。」餘罪笑道,仰頭喝了口,撇著嘴,像是好無奈地道,「還不止一個老師。來,碰一杯,打個賭啊,抓到他印證一下咱們今天的猜測,對了你請客。」
「那錯了呢?」袁亮碰著酒瓶,笑著問。
「錯了恐怕你沒機會抓到,你手下的隊員都太嫩了,所以你沒機會讓我請。」餘罪笑道。
「橫豎都是你贏啊,好,咱們就這麼來,我倒巴不得請你呢。」
兩人商定,仰頭間,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霧霾重重
得到了一個殺人嫌犯可能潛藏在滬城的資訊,當地警方也不敢忽視。縣裡通過市局協調,次日開始排查,到滬城的各分局都受到了熱情接待。畢竟這種人相對於警務工作,簡直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誰也不介意把他除之而後快。
袁亮還是多留了個心眼,分出兩人到各區的車管所提取車輛備案,不過一聽就頭大了,這裡一個區的車輛登記就有十幾萬輛,在沒有掌握更確切的定位線索時,根本不敢想象從這裡查詢。於是思路就沿著餘所長的辦法來了。
這一回袁亮算是領教了餘罪和鄉警們的橫勁了,從區分局、各派出所,只要查到本地比較出名的痞子,包括有打架滋事的、有收保護費前科的,特別是二進宮、三進宮那些屢教不改的,一一記錄,直接詢問。
地方民警的警務可繁忙多了,這些小事可幫不上忙,當然,餘罪巴不得自己幹呢。
於是他就帶著仨鄉警、兩位刑警加一位隊長,一個區一個區一路找著過去了,不少人在早餐館吃著飯,一不小心,就被幾位外地警察帶走訊問了。
一亮照片,認識嗎?這個人就在這一片混,告訴我他在哪兒,線人費一萬。
這個時候,李逸風會適時地亮亮一摞鈔票,那些被抓的痞子眼裡一般都會閃過貪婪的眼光。
但一般情況下是不認識的,不認識只好讓他走人了。
半天工夫,幾個人橫穿了兩個區。當又一個靠街頭混跡、碰瓷為生的小混混被餘罪他們摁住後,直接就在車裡訊問上了。一搜身,居然搜出了幾個不認識的東西來,小管子,紅色的。李逸風一愣,摁著人追問:「這是什麼?」
餘罪把東西拿在手裡,看了看,一想便明白了:「哦,這是狂吐鮮血的裝備吧?」
說著一擠,「撲哧」一聲,管子裡不知什麼液體就噴李呆臉上了,果真是「鮮血淋漓」。要是不小心「碰」到某人的車上,然後倒地狂吐這玩意兒,肯定要把車主嚇得六神無主了。
李逸風驚愕道:「咦?有兩下子啊!碰瓷還真是技術活,這玩意兒訛人可高階多了。」
再看向那嫌疑人的時,這小夥兒都有點臉紅,不好意思地說著:「還沒用過,現在不好訛了,都有行車記錄儀了⋯⋯整不好得被人家反訛一下。」
幾位便衣哈哈笑著,餘罪一亮照片:「問你個事,認識這人嗎?」
那人仔細看了看,他知道不認識的後果,不過很可惜,真不認識。餘罪連許諾也懶得做了,直接瞪眼。那嫌疑人趕緊道:「別別⋯⋯老大,聽我說,這不是本地人,一看就是外地人⋯⋯他們絕對不會在這個區混。」
「為什麼?」餘罪愣了下。
「這個區是老城區,沒啥可混的,外地人現在大多數都是開發區、新區混,那兒找錢容易。」碰瓷哥道著行內的話。
「如果是個開黑車的,哪兒最好找生意?」餘罪問。
「新區呀,開發區呀,市區堵得跟便秘一樣,腳踏車都走不動,還想掙錢?」碰瓷哥道。
餘罪興致來了,這些可就是警務上沒有的東西了,他想了想,又問著:「時間呢?」
「去掉上班時間就行了,晚上下班的、吃夜宵、出來找樂的,他們就在路口等唄⋯⋯」那哥們又道。
這才是真知灼見,餘罪樂了,把這哥們兒放了,親自送下車,又在路邊聊了好久。正聊得興起,卻不料袁亮嚷著,表情很著急,餘罪顧不上了,直奔上車去。後面那哥簡直是相見恨晚地喊著:「嗨,老大,你們不是警察吧?⋯⋯去哪兒找錢,把我也帶上?」
聽到這句,車廂裡轟然笑了。袁亮卻是急促道,剛剛接到家裡的通知,又有電話打進艾小楠的家裡,反查定位,是滬城的一部手機,不過查到的時候已經關機了,出現的方位在高科技園區一帶。
餘罪看了看電子地圖,搖了搖頭,直線距離十幾公里,就算趕過去也晚了。袁亮卻是催促著快趕。他看了眼餘罪,問著要不要通知轄區派出所。餘罪搖搖頭,根本沒想這個,自言自語道:「現在他的行徑和以前有所改變,可能謠言開始起作用了,找不到傳話人,他急了⋯⋯嘖,咱們操作得也有點急了,要是緩一點,說不定情況更好⋯⋯」
「屎到屁眼上了,你才想起紙來啦?早不說。」袁亮心煩意亂,回敬了句。
「咱們不一直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嗎?再說你催得也太緊了。」餘罪道,看袁亮火大,他故意澆油似的說,「那我現在早說一步,去也白去,這地方隨便一個小區都和咱們縣城差不多大,不是提前預見,或者有準確資訊,即使追捕你也肯定抓不到人。」
「烏鴉嘴。」袁亮回敬道。
車還是向目標駛著,在路上被堵了兩回,被夾在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車流裡,用時一小時零十分才到指定位置。下車時,來自縣城的眾警齊齊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
——這位置是個客運中轉地,地鐵口、公交站相距不足一公里,每分鐘通過地鐵、公交、天橋、道路運輸走的客人都有上千人之多,但凡車來,入眼便是黑壓壓湧來的人群,兩公里內八個路口,哪裡都是人,即便有天眼監控,恐怕也拍不清這麼多面孔。
根本沒法找,人太多。袁亮就這麼給局裡彙報了,理由很奇葩。
局裡顧局長的回覆更奇葩:想辦法找,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外出抓捕的迷霧重重,古寨縣刑警隊也是愁雲慘淡。連著封隊數日,近在咫尺卻不能回家的刑警早心生怨言了。艾小楠被正式傳喚,哭了幾天幾夜,其間什麼也不吃,最後弄得要被救護車接走了。
領導也怕出事哪,要不是箭在弦上,這事都未必能辦到現在。可已經這樣了,不管是誰,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走了。
艾小楠是自己走出來的,很虛弱,神情有點恍惚,一位胖胖的女警上來攙著她。艾小楠似乎認識她,那女警笑著說她丈夫在一中,認識陳明德老師。許是這些關係的緣故,艾小楠沒有顯示出更多的不悅,於是這個女警和她坐到了一起,直駛醫院。
當然有警車和警察陪同著,車一走,趙少龍焦急地問著城關所長:「這位怎麼樣?」
當然是指那位女警了,四十多了,典型的嘴大舌頭長,誰的閒話也敢傳。這不,城關的所長打著包票道:「絕對沒問題,絕對能扯到一塊兒。」
「那你昨天不派來?」趙少龍副局長道。
「昨天,我還以為是上級公事,就把年輕的幾位派過來了,不知道是這事啊。」所長惶恐地道。趙副局翻了一眼,不理會了。
事情僵在這裡了,隨著技偵的調查深入,警方提取了武小磊在長安、中州、淮北等地的不同記錄,和使用的不同化名,都是艾小楠匯出錢款的收款人,時間跨度長達八年之久。所以她的態度,幾乎成了決定此案偵破的關鍵所在。
可是越關鍵的時候,事情就越掉鏈子。
陪同的民警張軟花看著虛弱的、呆滯的艾小楠被送進病房,輸上了營養點滴,同為女人,她眼睛軟得差點就痠痛起來了,她知道在案子的高壓之下,不管是辦案的、還是犯案的,幾乎都要脫一層皮。
「艾姐⋯⋯哎⋯⋯」張軟花拉著艾小楠的手,撫了撫,嘆著氣,欲言又止。
一直不開口的艾小楠被這個細微的動作感動到似的,痴痴地看著張軟花。張軟花問著:「艾姐,餓嗎?想吃什麼?」
艾小楠搖搖頭,眼光中的怒意緩和了,她看著張軟花,喃喃地問著:「你也是上頭派來審我的?」
「我不是,我還等著給孩子做飯,就被所裡傳來了⋯⋯沒想到是你⋯⋯他們沒怎麼你吧?」張軟花慌亂道。她確實是上頭派來的,準備以關懷的方式得到真相。
艾小楠搖搖頭,從同是女人眼中看到那種關切,似乎不是作假。
不過一個婦人家歷經那種地方,心理會有多大陰影可想而知。張軟花無語了,握著艾小楠的手,輕輕地說:「艾姐,你的事我知道⋯⋯他們肯定是冤枉你了,你怎麼可能包庇殺你丈夫的兇手啊⋯⋯別怨他們啊,很快就會有新的證據,等真相出來,我親自給你洗刷冤情⋯⋯」
對於真實的案情張軟花並不瞭解,但她卻無法理解,一個勁地為艾小楠喊冤,說得聲情並茂,絕對不像假話。卻不料,艾小楠艱難地笑了笑,對張軟花輕輕地說了句:「他們⋯⋯沒冤枉我。」
呃,一句話差點讓張軟花抽過去,她張口結舌,繞是舌頭大,也說不上話來了。她緊張地看著艾小楠,就那麼張著嘴,就是憋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對話肯定是被監聽了,樓下車裡聽到的技偵也是緊張得心一抽搐,然後大氣不敢稍出,仔細地聽著這個即將浮出水面的真相。等了好久,兩位女人開始說話了⋯⋯
切膚之痛
這是個加護病房,房間內從病床到牆壁全是白得瘮人的顏色。看著艾小楠那張蒼白的臉,張軟花無法想象這樣一位瘦弱的女人,在丈夫被殺之後的十八個年頭,是怎麼熬過來的。許是那種女人間的同情讓她們有了共同的語言。
艾小楠輕聲說著:「軟花,你知道我當年是為什麼嫁給陳建霆的嗎?」
「艾姐您當年很漂亮吧?」張軟花道,話不由衷。那個年代臉蛋可不值錢。
艾小楠虛弱地笑笑,和她握著手,像在自嘲一般道:「其實就為了個供應糧,為了個城鎮戶口⋯⋯呵呵,可笑吧,進了他家門才知道,他在縣城裡是個名人,出名的沒好人家的女兒嫁給她,他爸爸才從老家給他娶了個⋯⋯就是我!」
這肯定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張軟花知道陳明德老師那三個奇葩兒子,她沒敢接茬兒,怕引起傷心的事。
「那時候活得好難啊,一家幾口就擠在兩間公房裡,剛結婚的時候他對我還可以,還知道噓個寒問個暖,不過沒多久,他厭煩了之後,又像原來一樣了⋯⋯成宿成宿地打麻將,成天成天地喝酒,掙著錢了不在外面花完不回來,掙不著了,回家就朝他爸要⋯⋯到我懷上琅琅,連做檢查都是自己去醫院,生琅琅時,他都沒去醫院,不知道和哪個女人在外面鬼混⋯⋯」
說著眼睛一撲簌,淚刷刷下來了。張軟花趕緊拿著紙巾,給艾小楠擦著,關切地問著:「琅琅多大的時候出的事?」
「三個多月⋯⋯」艾小楠哭著,道了句。
這個談話就難了,似乎那個糟糕丈夫的殞命,對於苦命的妻子是一種解脫。張軟花卻是不知道該怎麼勸,想了想,說道:「艾姐,那你早該走了⋯⋯何苦守在公公家裡,我就想不通,這一輩子還不是苦了自己。」
「沒法走啊,陳老師上學時候就是我的老師,他身體又不好,我怕沒人照顧,他再出個什麼事,我的罪孽就大了。」艾小楠道,一句聽得張軟花真為她不值,可不料艾小楠卻是活得無怨無悔似的說,「其實建霆死後,家裡的負擔反而輕了點,我想著把女兒養大,我這輩子的任務就完成了。就是我公公想不開,公安局一直沒抓到殺人的武小磊,他就一直上訪、告狀⋯⋯這個家呀,一直過得不像個家⋯⋯」
「那⋯⋯你們和武家,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張軟花小心翼翼地問。
「琅琅上小學的時候,那時候家裡窮,就我公公那點工資,差不多全耗費在上訪路上了,剩下不多還得養著兩位小叔子,琅琅從小就跟著吃苦⋯⋯別的孩子吃冰棒、吃果凍,她只能看著咽口水;別的孩子穿新衣服、穿花裙子,她只能穿著我改過的補丁褲子⋯⋯不過孩子很懂事,從來不朝我要什麼,有一次她問我,為什麼別人都有爸爸,她的爸爸呢⋯⋯我就狠心打了她,不許她問⋯⋯到現在我都後悔⋯⋯孩子可懂什麼,我怎麼能難為她呀⋯⋯」
艾小楠哭著,一下子不可抑制,強忍著要起身。張軟花趕緊給墊著枕頭,一臉戚色地做著這個忠實的聽眾。
「後來有一天,她放學回來,背了一個好看的新書包,書包裡還有文具盒、鉛筆、橡皮⋯⋯她高興極了,我卻很生氣地問她從哪兒來的,她說是一個奶奶給的⋯⋯我怕她學壞了,一直追問,後來才知道是武小磊的媽媽,李惠蘭⋯⋯我也一下子接受不了,把東西拿著,第二天扔回到了他家裡⋯⋯」
「後來呢?」
「我有一次去家長會,老師奇怪地問我,怎麼奶奶沒來,我才知道,李惠蘭一直在悄悄看孩子,給孩子報奧數班、給孩子悄悄買零食⋯⋯我很生氣,就找上門和她理論,她見著我,一下子也哭了,她說她孩子也沒了,就算將來抓住也要被槍斃,都是當媽的,就自己苦點兒,也不能讓孩子作難呀⋯⋯」
張軟花眼睛紅紅的,她在抹著。
「這是一對好人啊,後來琅琅就多了一個奶奶和爺爺,他們兩人有文化,也能教孩子,琅琅年年是三好學生,上小學初中,一直就是全校狀元,就我公公看著,也別提有多高興了⋯⋯」
「那你公公他知道這事嗎?」張軟花問,心想那肯定又是一場衝突。
「知道也沒法子呀,建霆的兩個弟弟一直沒正經工作,不是在外面坑蒙拐騙,就是朝家裡老父親要錢,他也沒能力呀⋯⋯告了好多年,那些年我們都已經習慣警察上門了,一有上門,琅琅就喊‘爺爺,警察叔叔請你做客了⋯⋯’」
一個巨大的冷笑話,兩位婦人俱是含淚苦笑。
停了半晌,張軟花問著:「那後來,為什麼不告了?」
「快十年沒訊息了,再有心勁兒也要給磨光了,說起來,幾乎就是惠蘭嬸一直補貼著我們家裡⋯⋯我記得是陳家老二出事那一年,那個畜生欺負了一位高中女生⋯⋯出了事我公公一下子病倒了,連我也沒臉出去,那年公公單位正好集資買房子,要四萬塊錢,可公公工資本上連四百塊錢也不到⋯⋯我們還住在一中舊窯改造的公房裡,有天晚上,惠蘭嬸和向前叔,第一次來我們家裡了⋯⋯」
這個也許是所有事情的關鍵,張軟花仔細傾聽著。
艾小楠閉著眼,長舒一口氣,似乎這些外人猜測紛紛的故事,從她的嘴裡吐出來,也是一種釋放,她平靜地說:
「我把孩子支走,讓她去隔壁做作業,惠蘭嬸和向前叔到了我公公的病床前。有殺子之仇的兩家人,過了十年坐到一起了,難了這麼多年,我公公仍然放不下,把藥碗扔了,讓他們滾。」
「那他們呢?」張軟花很好奇那一幕,似乎是無法逆轉的。
「他們沒走,他們帶來了錢,四萬塊,房錢⋯⋯我公公把錢扔到了地上,不要;然後向前叔撿起來,放好;公公又扔了,又撿起來;公公再扔的時候,惠蘭嬸拉住他了,直喊著老哥哥⋯⋯其實惠蘭嬸也苦啊,她說老哥你可以恨我們,可你別難為這麼苦的兒媳呀,也別讓琅琅受罪呀,咱們兩家都沒兒子了,難道我比你們更好過點嗎?」
張軟花一下沒忍住,一下子抹著兩眼,淚如泉湧。
艾小楠抹著淚,眼睛裡甚至發亮著說著:「他們三個老人一起哭了⋯⋯那畢竟是殺子之痛,我公公再豁達也放不下這十年的心結啊⋯⋯惠蘭嬸和向前叔也是有備而來的,我沒想到他們這次來不光是送錢,還送兒子⋯⋯」
「兒子?」張軟花下意識地道。
「對,兒子,他把一個寫著地址的紙片交給了我公公,惠蘭嬸哭著說了,我現在知道我兒子在哪兒,就是這個地址,我們兩口子商量好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條命今天還給你了,我們不欠你什麼了。要是他能換回你兒子的命,能換回你的心寬⋯⋯你拿走吧!」
艾小楠道,流著淚的眼睛卻是異常地明亮,那幾乎是閃耀著一種讓人崇敬的光輝。張軟花聽到這裡,也已經是淚眼模糊,釋然地問了句其實已經知道結果的話:「後來,陳老師沒有舉報他?」
「沒有,直到他去世⋯⋯床前站的是惠蘭嬸和向前叔,他把琅琅託付給惠蘭嬸了。」艾小楠抹著淚,痴痴地看著張軟花。張軟花陪著她垂淚,無語地道:「於是他們就通過你,給你根本不認識的人匯錢?」
「嗯,我知道是武小磊。是我要辦的,他們不方便。」艾小楠道。
「姐呀,你糊塗啊,因為這個,你會坐牢的。」張軟花道。
「妹子,那你說我該怎麼辦?這麼一家好人,難道我把他們供出來?武小磊該死,可他不能因為我死啊。如果那樣的話,我女兒琅琅也不會原諒我的⋯⋯」艾小楠號啕大哭著,半晌才抬頭,抽泣著問張軟花道,「你還要逼問我武小磊的下落嗎?」
張軟花眼睛一酸,一側頭,抹著淚道:「你別說了,我不問。」
兩個女人就這麼相攜著,垂著淚,除了那個關鍵的下落,無話不談。
樓下的技偵黯黯地放下了耳麥,詢問失敗。他們心裡泛起與職業操守完全相悖的同情,似乎覺得眼前兩家人這個現狀,維持著就很好。
刑警隊裡,同步聽到結果的顧尚濤局長在默默地抽著煙,趙少龍進來彙報時,他苦笑著道了句不太難懂的話:「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這案子能擱淺十八年了。」
是啊,連受害人都成包庇人,這麼有悖邏輯的事,誰可能預料?
「那詢問?」
「停了吧。」
「可咱們前方的同志還在等著。」
「你負責通知一下,艾小楠暫時不能詢問,一切只能靠他們自己了。這事是心尖上的一顆毒瘤子啊,不切了它,就不知道還會生出多少事來。」
顧尚濤黯然道,他已經狠不下心再下命令了,但他知道這種事不能姑息下去。趙少龍看著前一刻還逼著限期的局長,稍有不解。顧尚濤催著道:「去吧,封隊命令解除,我們靠自己辦,讓大家都回家看看吧⋯⋯他們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我們也是。不用藏著掖著了,敞開來辦。」
說罷,起身,顧局長稍有落寞地離開了。
封隊命令隨即解除,顧尚濤局長不得不尋求更高一層的支援,市技偵支隊受邀,派駐五名技偵人員攜帶裝置,星夜馳往古寨縣,對已知的資訊開始了重新分析、梳理。
線索,可以中斷。職責,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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