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餘隊長的獨門秘訣

許平秋鼻子哼了哼,踱步出去了,看也沒看身後的餘罪一眼。等這位總隊長踱下樓梯的時候,福利發放現場已經清理乾淨,兩行刑警夾道歡送,他一臉笑吟吟地和眾人告別,在郭指導員的陪同下上了車。

坐在車裡老許這口悶氣才緩了過來,他回頭看看院子裡,沒有看到餘罪,有點失望。不過走了不遠,他像緊張似的叫司機稍慢點、慢點……司機放慢車速時,他從倒視鏡裡看到匆匆從樓裡奔出來的餘罪,追到門口停下了,對著已去的車影,很標準地敬了一個禮。

這一刻,老許覺得很釋然,臉上掛著微笑,愜意地靠著座位。他知道想讓這位同志認錯沒那麼容易,能到這一步,已經很難能可貴了。

被領導敲打了一通,餘罪自然是無處訴苦。不過他理解,許平秋沒有惡意,那些外表光鮮的事,是怎麼樣步步兇險走過來的。餘罪也心有餘悸,能看到這些幕後事的人,恐怕不多,但許平秋肯定能看透。

雖然對老頭向來有氣,但不得不服。餘罪知道自己該收斂一些了,於是他回頭在隊裡作了如下安排:節假日值班、輪休,交給師建成安排;還有給隊里人員訂的糧油,交給大嘴巴巴勇處理,低調,一定要低調,注意方式,最好下班後給大家直接送家裡。至於日常工作嘛,餘罪知道自己不擅長,到指導員辦公室走了一趟,敬菸倒茶敘了半個小時,叔長叔短把郭叔一捧,郭延喜自然就義無反顧地把春節期間值班的事攬下了。

當領導是需要藝術的。餘罪覺得自己從老許身上都窺得門徑了,那就是有了事都讓別人去幹,而他這當領導的,就可以有很多充裕和自由的時間。

快十一點的時候離了隊,沒有專車,他是乘了輛計程車走的。本來想去市裡玩玩,特別是想著會會哪個妞去,可出了刑警隊就不知道該去哪兒了。當警察交際的圈子本身就窄,刑警的圈子更窄。其實他想去禁毒局看看,去年四月份林宇婧離開,到現在還沒有訊息,那些緝毒警和毒販一樣,神出鬼沒,餘罪也快絕望了。

正想著妞呢,倒有妞的電話來了,肥妞。這位肥姐和隊裡大嘴巴一個德性,肚子雖大,可藏不了幾兩貨色,電話裡直接問餘罪又有什麼任務。她接到通知,明天到總隊集合,不但她,曹亞傑、俞峰、肖夢琪都接到通知了。

完了,餘罪雖然不知道什麼任務,可他知道,說不定又要和哪個犯罪嫌疑人一起過年了,說不定又是一個秘密任務。和肥姐商量了幾句,趕緊處理手頭的事。

先去糧油店看了大毛兄弟一番,今年推銷的糧油不少,又都是現款現結。餘罪來意簡單,寫了幾個名字和家庭住址,反扒隊的老兄弟們,還有和莊子河刑警隊結對子的支隊辦人員,千叮萬囑,一定親自送上門,別讓人瞧見啊,現在查得可緊了。

從糧油店出來之後,又給老爸打了個電話,傳達的主要意思是有可能過年回不去。老爸自從娶了新媽,對兒子的念想淡多了,電話裡說不回來拉倒,省得我看著你心煩,倒把餘罪聽得好一陣鬱悶。

安排好家裡的事,又和指導員通了個電話,隱晦地交代了幾句,本來想去看看馬秋林的,可恰巧路過的地方離滑鼠的新家不遠,餘罪臨時改道,直接去滑鼠家裡了。

「標哥,誰的電話?」細妹子從廚房裡探出身子來問。

「餘兒的,快到咱家樓底下了。」滑鼠懶懶地躺在沙發上。

一聽是餘罪,細妹子的臉色不好看了,每次出事都和那損友有關,她不悅地說:「他來幹什麼?」

「一會兒你問他呀。」滑鼠道,看看手上的傷,傷雖在他身上,可心疼的是媳婦哪。

「我就不想見他。」細妹子憤然道。

「我也不想見,一會兒你告訴他。」滑鼠奸笑道。

廚房裡,另一位的笑聲出來了,安嘉璐聽著兩人對話,輕笑著建議道:「要不咱們一起把他攆走?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好容易聚回餐,倒讓他趕上了。」

「我還真想把他攆走,我家標哥每次都好好的,一和他在一起就出事……」細妹子很煩地說。

「這也不叫出事,你標哥和餘罪抓到了逃犯啊,成英雄了。」安嘉璐笑道。

「誰稀罕呀,以前是一身酒味回來,看見他我就生氣;現在倒好,帶一身傷回來,還不如原來一身酒味回來呢,嚇死人了……你說幹什麼不好,非當個刑警……」細妹子嘮叨著,安嘉璐正在她的指揮下攪拌粉面,準備做炸魚,手慢慢地停了。

這鍋碗瓢盆的生活哪,相比那些榮譽和虛名,誰說不是大多數人嚮往的一種精彩呢。她看著嫻熟做飯炒菜的細妹子,忍不住有點羨慕,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領略過的生活。

「叮咚……」門鈴響了,滑鼠從沙發上起身,細妹子的嘮叨停止了。滑鼠一開門,餘罪急急地問:「接到通知了嗎?是不是又有什麼案子?」

「噓……」滑鼠做了個噤聲動作,指指廚房,然後小聲道,「接到了……別讓我媳婦知道。」

「噢。」餘罪愣了下,沒想到滑鼠這貨還這麼有心。他小聲問,「都接到了,是不是又要出省?」

「出就出唄,你敢不出呀。」滑鼠道。

「可這傷?」餘罪指指。

「千萬別提傷啊,別讓我媳婦罵你。」滑鼠做著鬼臉。

這該輪到餘罪鬱悶了,娘們兒就沒講理的時候,這錯硬得賴在他頭上才算。進門細妹子打了個招呼,餘罪尷尬地應了聲,沒想到細妹子之後,又有一位「嗨」,在廚房門口,向他做著了鬼臉,擺了擺手。

哎喲,把餘罪激動得,小心肝怦怦差點跳出來。手一哆嗦,給滑鼠提著的禮物差點全摔了,幸虧滑鼠眼疾手快,早全拎手裡了。

「真有口福啊,一會兒嚐嚐我的手藝。」安嘉璐笑道,回廚房了。

「坐吧,餘哥,一塊吃飯。」細妹子倒了杯水,繼續忙碌去了。

兩個女人一忙乎,餘罪急匆匆坐下來,朝拽著看什麼禮物的滑鼠使著眼色問怎麼回事。滑鼠笑眯眯地瞅瞅禮物,然後勃然大怒道:「拿這麼點禮物就來看傷病指導員?你掉不掉價?」

「隊裡還有發點米麵、豬肉,回頭他們給你送來。」餘罪討好道。

「噢,這個還差不多,多送點排骨啊,媳婦愛吃。」滑鼠一聽,勉強可以接受了。

「那這是……怎麼安安在你家?」餘罪興奮到兩眼泛光。

滑鼠得意了:「安嘉璐想跟著細妹子學做飯,我又經常不著家,兩人的關係於是就處得越來越好,今天商議著一塊吃頓飯呢。」

「也不對啊,好像少了一個,閨密不是歐燕子嘛?」餘罪道。

滑鼠一聽嘚瑟了:「你也太老土了,他們駕考中心早放假了,燕子早飛到京城,和李逸風一塊過年了。」

說到此處,滑鼠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就張猛結婚那天,那幫女生比男生還野,把燕子推到逸風房間裡了,兩人本來還羞答答的,這倒好,一推就沒羞沒臊了,早滾一塊去了。」

滑鼠說得賤笑一臉,餘罪的心思卻在安嘉璐身上……他突然發現很長時間未見,安嘉璐好像換了一個樣子。

曾經記憶中,她穿過一襲紅裙,在校園走過,於是就成了全校很多男生的夢中情人,於是就有了警校男生都知道的那朵烈焰玫瑰;曾經還記得,她一身警裝,站在畢業典禮上代表學生會發言,直到現在那張颯爽的照片還掛在警校招聘網上。

不過所有的形象似乎都沒有今天漂亮,繫著圍裙和細妹子一起忙活的樣子,怎麼就看著那麼溫馨、那麼迷人呢?這還是曾經讓警校那些男生夢寐以求的烈焰玫瑰嗎?

餘罪的視線凝視著廚房裡若隱若現的安嘉璐,慢慢地看痴了。滑鼠說著說著突然發現聽眾走神了,他順著餘罪的視線看,然後很快發現了這個小動作,本來準備斥幾句的,不過他話到嘴邊又放棄了。

不知何故,他心裡突然泛起了一個詞,叫紅顏薄命。安安這女神命就夠薄了,眼看著身邊的閨密個個都有歸屬了,她還是孤身人,和解冰曾經那麼兩情相悅都沒走到一塊,現在又有餘賤這麼個追求者,哎喲,這命真快薄如紙了啊。

標哥沒吭聲,開始裝聾作啞了。餘罪沒顧上吭聲,只顧痴痴看了,飯還沒開,口水倒吞了幾大口。

看來這頓飯,要有點味道嘍……

酸甜鹹苦

滑鼠自認為在臉皮的厚度上,和餘罪相差不止一個層次,今天終於得到明證了。

本來是探視傷員的,很快標哥這傷員就被扔下了。餘罪鑽進了廚房,覥著臉和兩位女士忙活上了,而且還自吹自擂曾經做過多少多少樣飯菜,聽得安嘉璐好奇地問來問去。不過標哥可有點牙疼,就餘罪頂多會煮個泡麵、知道放調味料的水平,還自稱大廚了。

果不其然,沒過三分鐘就被細妹子趕出來了,原因是油紅了,這貨伸了個沾水的勺子噼噼啪啪一響,嚇得安嘉璐被非禮般地尖叫,然後餘罪灰頭土臉出來了。滑鼠「嘿嘿」奸笑著評價了句:兄弟,想到廚房當臥底,得有點真本事才行啊。

餘罪被刺激了,指著廚房道:「這招不行再換一招!」說著奮不顧身地又回去了。過了好久還沒出來,把滑鼠整得老好奇了,悄悄地湊上來看。這餘兒真不要臉,他一邊勤快地刷盤洗菜、一邊聽著細妹子娓娓道來白切雞的做法,既顧及了細妹子的賣弄,又趁機湊到了安嘉璐身邊。安嘉璐卻也不客氣,直把圍裙扣到了他脖子上,他像戴個獎章一樣,高興得「嘿嘿」傻樂。

「標哥,餘哥在做菜上很有悟性的。」細妹子被餘罪的誠心求教打動了,隨意說了句。

「醉翁之意不在酒,餘賤之意豈在吃啊。」滑鼠好高雅地來了一句。

安嘉璐臉一紅,往一邊推了推餘罪。餘罪覥著臉偷笑,細妹子卻是接茬道:「那也比你強,光會吃。」

「嗨……不能洗了兩根菜,就比你老公強了吧?太傷自尊了。」滑鼠傷心道,一噘嘴,把細妹子逗樂了。安嘉璐卻在回頭斥著餘罪:「你別洗了,一個盤子刷八遍了。」

「哇,這麼關心,連我刷了八遍都數著。」餘罪咬著嘴唇笑道。

安嘉璐一嗔怒,他攤手道:「好……好,不刷了,我們共同觀摩細妹子的手藝。」

「你一大男人,學什麼做飯呀?」安嘉璐道。

「耶,變化這麼大啊?」餘罪驚訝道。

「什麼變化?」安嘉璐不解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女權主義者,沒想到你也有大男子主義傾向啊,要這樣說的話,以後成家你就做飯,我就不做了。」餘罪嚴肅地說。安嘉璐不服氣地說著:「怎麼,笑話我學不會呀?」

細妹子「撲哧」笑了,安嘉璐才省得掉話裡了,一生氣,回頭小拳頭就捶了餘罪幾拳,餘罪笑得其賤無比,欣然受之了。

反正吧,連標哥也看得肉麻得不得了,閉眼不忍直視了,坐回沙發上看他的動畫片了。

歡聲笑語中,這餐飯準備就緒了,繫著圍裙的餘罪端著各色的炒菜上了桌,儼然是男主人的派頭招呼著滑鼠,挨個擦了椅子,洗淨杯子,倒上果汁。安嘉璐坐下時,他還把椅子有意地往她身邊靠了靠,滑鼠早餓了,碰了杯果汁,筷子早伸向熟悉的菜盤,大快朵頤上了。

細妹子問滑鼠道:「能吃出哪盤是安姐做的嗎?」

「我沒吃的那兩盤就是。」滑鼠嘴裡含著食物,直接道。

「噗!」安嘉璐捂著嘴,差點噴飲料了。細妹子臉色一糗,捶了滑鼠兩下,滑鼠趕緊補充著:「挺好,幹炸帶魚和香菇油菜是吧,已經很有進步了。」

可明顯沒進步嘛,一比就知道。細妹子做的白切雞色香味誘人,炒得菜花火候均勻,香氣撲鼻,那盤幹炸帶魚餘罪也發現了,有炸焦的,還有沒炸熟的,看著安嘉璐尷尬,他勸著:「總要有個過程不是,誰也不是天生就會,這有什麼好鬱悶的?」

「誰鬱悶了,我做得就挺好吃。」安嘉璐不服氣了,夾了塊,放在碗裡輕咬了一口,然後抿著嘴不吭聲了,外焦裡不嫩,咬著還帶生,這可糗了。

滑鼠使壞了,夾著帶魚、油菜,一股腦兒給餘罪夾了小半碗,客氣地勸著:「多吃點……這菜吃得你絕對回味無窮。安安,你得成全一下有人對你的欣賞之心哪,對嗎?」

「這個……好像可以有。」安嘉璐揶揄道。

細妹子不敢說話了,安嘉璐還沒有親自操過刀,今天是興之所至做了兩道,油菜炒老了,蔫了,而且鹽重了。帶魚鹽沒撒勻,她緊張地看著餘罪。一口,啃了半塊帶魚,然後面不改色,又一口,就著油菜,下了飯,吃得那叫一個愜意,都把滑鼠看暈了,難道安安的廚藝突飛猛進,已經做到能吃的水平了?

「挺好吃,嚐嚐。」餘罪勸道,那表情絕對不是做假。

細妹子和滑鼠不信,一人一筷夾著就嘗,安嘉璐一緊張,「不要……」這兩個字剛到嘴邊,急剎住了,滑鼠一梗脖子,就那麼硬吞下去了。細妹子輕咬一口,表情好複雜地看著安嘉璐。

「對不起,細妹子。」安嘉璐不好意思地說。

細妹子笑得眉眼擠一塊了,直說:「沒關係,一盤菜放小半勺鹽就行了。」滑鼠剛要發言,細妹子一塊雞肉塞住他嘴了,他笑了笑,看安嘉璐這麼尷尬,就不予評價了。

還有個沒停筷的,餘罪根本沒有吭聲,半碗菜已經吃得快沒了,偶爾夾著其他菜配著,吃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這樣子把三位都看愣了,又夾著一塊帶魚吃的時候,連安嘉璐也於心不忍了,夾了塊雞塊吐吐舌頭笑著:「嚐嚐細妹子的手藝,我做得真不好。」

「誰說不好,挺好。」餘罪吃著道。

「哇,這麼照顧安姐啊。」細妹子大驚失色道。

「誰照顧她了,不過她這第一次下廚為我做飯,能做到這個水平,我覺得已經很好了。」餘罪大度地說。

「把你跩的,給你做?」滑鼠不屑了。

「不給我做,難道給你做啊……要不你都吃了。」餘罪推著盤。

「我承認……這確實是給你做的。」滑鼠嚇得嘴唇一哆嗦,又推回去了。

於是餘罪坦然受之。大不了就是鹽稍多放了點,大不了就是炸焦了點,名廚也是從菜鳥開始的,還不和咱們當警察一樣,都是從學員開始的。

說著夾了塊看著不太焦的勸著安嘉璐道:「來,嚐嚐,絕對不錯。」

安嘉璐稍有感激地看看餘罪,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看細妹子兩口子,嚐了一口,覺得這味道也沒那麼差嘛。

有人欣賞自己的手藝還是蠻有成就感的,兩位女生吃得不多,滑鼠風捲殘雲吃得最多,餘罪啃得也不少。四個人說笑間來了個光碟行動,滿桌菜沒剩下多少,剩下的反而是細妹子做的一道大拌菜。

吃完餘罪搶著洗碗,不過沒搶過細妹子和安嘉璐,兩位女士說著小話,心情都相當不錯。

餘罪就有點吃不住勁了,一直在抿嘴巴,而且拿了桶果汁,一杯接一杯倒著喝。

難受啊,那麼鹹,帶魚油還沒瀝盡,一層油,全裝肚子裡了。不喝點果汁清清,憋得都快嘔出來了。

「確實很好吃?」滑鼠賤賤地湊上來了,豆豆眼轉悠著,逗著餘罪。

餘罪一咽喉嚨,痛不欲生地瞪著眼道:「關你……鳥……事。」

「拿來。」滑鼠搶走果汁,抱在懷裡道,「果汁不掏錢啊?」

「再給一杯。」餘罪可憐巴巴遞著杯子,放低了聲音道,「快鹹死我了,油還大。我容易麼我,吃了兩大盤呢?」

滑鼠眯著眼,笑得渾身直抽。餘罪一把搶走了果汁,對著瓶子,「咕嘟咕嘟」灌了幾口,這才緩過了口氣來,看著廚房對滑鼠道:「你家果汁不知道掏錢不,肯定鹽沒掏錢。」

滑鼠笑得渾身直抽,小聲斥著餘罪:「什麼玩意兒,吃上也裝,撐成傻子了吧?」

「沒想裝,可沒想到差成這樣,你老婆怎麼教的?」餘罪埋怨著。

「怎麼又成我老婆的問題了?安安整個就一家務白痴,醬醋分不清,鹽糖都搞錯,我老婆也沒辦法啊。」

兩位女士收拾完從廚房出來了,細妹子要看店,安嘉璐要上班,這些天都是滑鼠帶傷送人。這機會餘罪豈能放過,搶了車鑰匙,直說嚴指導員有傷在身,還是我送送二位吧,至於標哥,您就在家看動畫片吧,提高提高智商。

說得滑鼠直瞪眼,兩位女士笑得花枝亂顫。細妹子使了個眼色,滑鼠倒也不堅持了,趁這機會隨便說了句:「明天總隊通知參加集訓,還不知道多長時間呢。」聽這話細妹子不樂意了,邊換鞋邊撂了句:「不回來才好呢。」

餘罪做了個鬼臉,把鬱悶的標哥獨自扔在家裡了,屁顛屁顛跟著兩位女士的腳步下樓,發動著滑鼠那輛破比亞迪,心花怒放地當上護花使者了……

情為何物

細妹子上班的地方叫新潮服飾,在淮海路上,是一家大型的服裝超市,當時僅僅是為了棲身,安嘉璐託解冰的朋友收留下了這麼個可憐姑娘。可誰想後來那位小老闆直說撿到寶了,有過製衣廠數年工作經驗的細妹子不但縫紉功夫到家,而且有著女人對服飾那種與生俱來的直覺,不到兩年間,從一個底薪八百的店員,飆升到月薪六千加提成的領班。

下車的時候,餘罪意外地想起了曾經在羊城流落街頭的日子,那麼彷徨、那麼無助、那麼茫然地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彷彿一轉眼,就有了這樣今非昔比的變化。細妹子已經儼然像一個小老闆娘了,昂首踏步進店,接受著門迎姑娘躬身的問候。

「看什麼,快遲到了。」安嘉璐提醒著。

餘罪啟動著車,又接著送下一位,他隨意問道:「哎,你說有一天,細妹子會不會把滑鼠蹬了啊?」

「為什麼要蹬?」安嘉璐不解了。

「你看啊,以前吧,兩人一個打工妹,一個小警察,能瞎湊合一塊……現在啊,細妹子快趕上白領收入了,滑鼠呢,還是好吃懶做,渾身毛病,我不得不替他擔心哪。」餘罪笑道。

安嘉璐輕笑了兩聲,直道:「以前我也很納悶,居然有人能看上滑鼠那個賊貨,不過後來我才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會有閃光點的。比如滑鼠,細妹子跟我講她和滑鼠相遇的故事,她在羊城被人偷得一文不剩,餓了兩天,蹲在街頭髮呆,那時候同樣蹲在街頭騙錢的標哥發現她了,啥也沒說,遞給她兩個甜饅頭……哎喲,真浪漫啊,兩個饅頭就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緣。」

「那事我知道,人吧,就隨波逐流啊,滑鼠要就是個騙子,說不定現在細妹子也會成了個女騙子。」餘罪道。

「哎,對了,畢業那年,你們一撥人,都到羊城幹什麼去了?」安嘉璐想起這個懸了若干年的問題。

「我很想告訴你。」餘罪瞥了眼,安嘉璐正好奇地看著他,他補充著,「可我不能說。」

「ok,懂了。」安嘉璐不問了。

「對不起啊,真不能說。」餘罪道。

「我懂,就像你們去年消失了幾個月,回來滑鼠就立功受獎了,就像你剛下刑警隊幾天,滑鼠回來就受傷了。」安嘉璐道,餘罪聽不出褒貶,疑惑地看了安嘉璐一眼,生怕這抓賭搞收入的事,拉低自己的形象,他補充著:「詳細案情,那個也不能說。」

「我可沒那麼強烈的好奇心,再說猜也猜到了,還用說嗎?」安嘉璐道。

「你確定能猜到?」餘罪的心抽了一下。

「當然。」安嘉璐美目眨著,看了餘罪一眼,他專心開車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時吊兒郎當那個德性。她咬咬下唇,慢慢地說,「不管有多少人否認,你們就是警察中的英雄,咱們這一屆同學裡,走得最高的已經是你了……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我一直認為,你們都是一群吃拿卡要的問題警察。」

「噝!」餘罪倒吸了口涼氣,心裡暗道:看得真準。

居然沒吭聲,安嘉璐看餘罪這麼嚴肅,她突然問:「你知道你們去南方辦案的時候,我去找過誰了?」

「誰呀?」餘罪沒反應過來。

「馬老。」安嘉璐笑道。

餘罪心一抽,還說好奇心不強,肯定是奔楚慧婕去了,自打金盆洗手後,餘罪已經很少去打擾那兩位生活平淡的人了。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安嘉璐又問。

「老馬已經活成半個神仙了,和他交往,會學到很多東西的。」餘罪道。

「還真是……馬老一直做義務的課外輔導員,學校給他點補助,他也全捐出來了,其實我很懷疑現在這個年代還有沒有不抱著目的的捐贈、慈善,不過他真是那樣,幾個有望治癒的聾啞兒童,他在四處奔波著,給他們籌集醫療費用呢……都是無償的。」安嘉璐道。說到這種讓她感動的事,她有點興奮,看餘罪還是那麼平靜,她笑著補充,「對了,還有那位楚慧婕老師。」

「她以前也有聲帶先天障礙。」餘罪道。

「對,是有個素不相識的人幫過她,所以她在幫更多素不相識的人。」安嘉璐道,撫著胸前,好一副心潮起伏的樣子。

她知道的肯定是精簡和諧版黃三的故事,餘罪笑了笑,沒有揭破。

拐過了五一路,路上正堵著車。這時候安嘉璐倒不急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目視前方、少言寡語的餘罪,突然間發現他變了很多,那種慣常的壞笑、那種睥睨的賤相、那種誰也恨不得踹他臉的表情,很少見到了。

兩人似乎有了距離感,她記得在羊頭崖鄉,離得遠,反而覺得心很近;等回到了五原,離得近了,卻覺得心很遠很遠。以前是她在刻意地躲避著、防備著他;而現在安嘉璐卻覺得,餘罪已經開始躲避和逃避她了,她記不清多長時間沒有聯絡過他了,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還不知道多久之後才能見到他。

「你很忙?」安嘉璐問。

「什麼?」餘罪沒反應過來。

「我問,你是不是很忙?」安嘉璐強調著。

「大部分時候都不忙。」餘罪道。

「哼,我以為你忙得連給我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了。」安嘉璐挑到了時機,刺激了餘罪一句。

餘罪側頭,看到了安嘉璐似乎期待的眼神,又似乎是嗔怪的目光,那種小女子的幽怨全寫在了臉上。他笑了笑:「是不太想打擾你的正常生活,我們和你的朝九晚五不一樣,出去回來都沒個準點,你沒看細妹子埋怨嘛。」

「哼,藉口。」安嘉璐不悅地說。

「你確定,要接受我的騷擾?」餘罪嚴肅地問。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安嘉璐剜了一眼,卻沒來由地喜歡他這個壞壞的樣子。

「呵呵,這不就是了,咱們不見還能想著,見多了只會添堵。」餘罪笑道。

「你是不想給我添堵呢,還是你自己心裡有陰影?」安嘉璐揶揄道,黑白分明的眸子,映著餘罪稍顯愕然的臉。

餘罪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微微彎翹的眉睫,能聞到她幽幽的體香,能聽到她怦怦加快的心跳。

驀地,餘罪「呃」的一聲,緊張得趕緊側臉,硬憋回去了。安嘉璐卻知道這個膈應的原因,她閉著眼,撫著額頭,花枝亂顫地笑著。

「我沒什麼陰影,真沒有。」餘罪嘴上說著,心裡卻暗道,陰影可多了,林宇婧、栗雅芳,哪個不是陰影,畢竟咱還沒有修煉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啊。

「撒謊的後果很嚴重啊,就像你中午吃那兩份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樣。」安嘉璐笑道,給了餘罪一個你別裝了的表情,直視著他道,「以為我看不出來啊,絕對有。」

「這你都能看出來?」餘罪凜然道,已經思忖是不是滑鼠漏嘴把林宇婧的事說了,但栗雅芳的事她肯定不知道。

「看出來,是因為一個人。」安嘉璐道。

「好,我承認,有這麼一個人。」餘罪乾脆和盤托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自打吃這兩盤菜之後,餘罪對安嘉璐的想法,已經無限接近純潔友誼的地步了。

「果然是這樣。」安嘉璐黯然道。

「有些事隨緣吧,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沒發現嗎?連滑鼠也不願意告訴他最親的細妹子,他每天在外面幹什麼,我們接觸的是一個很齷齪、很卑鄙、很黑暗的世界,更多的時候我們帶給身邊人的都是負面情緒。」餘罪委婉道。或許還真有這種成分,他不想再去禍害這些單細胞的妞了。

「你不要回避話題……那個人是……」安嘉璐狐疑道,側頭看著餘罪。後面的喇叭催著,到綠燈了,餘罪發動著車,掩飾道:「都已經發生了,那就讓它過去吧。」

還是別說的好,餘罪拿定主意了,當個同學挺好,卻不料安嘉璐憋不住了,不禁問道:「是解冰?」

「嘎!」車一哆嗦,熄火了,後面差點追了尾,餘罪緊張地打著火,加速過路口。

這慌亂的樣子,等於讓安嘉璐得到正確答案,她輕「籲」了聲,說出來了,反而覺得如釋重負。

可餘罪有壓力了,這和解冰有幾毛錢關係,明顯都想岔了。他想解釋,又放棄了,這事只能越抹越黑、越說越亂。

果真如此,還真是越來越亂,安嘉璐像是憋了很久的氣,說:「我就知道是這個原因,我承認,我很喜歡他,我承認,我曾經很愛他,可是那都是過去時了,在這一點上,你一點都不像男人,刻意地躲著我、避開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餘罪苦著臉,看了安嘉璐一眼,卻不料和正生著氣的鳳眼對著個正著,他趕緊躲開,專心開車。

「裝,你繼續裝吧……去總隊,你裝著不理我;張猛結婚,你裝著喝多了,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上次回來吃飯又裝很忙……」安嘉璐發著牢騷,積鬱了很久的情愫,似乎在這一刻全部噴發出來了。

越說越生氣,餘罪開著車,撓撓腦袋,有點不知道怎麼打發了。

偏偏這不說話、不解釋的樣子,讓安嘉璐更認為是如此了,她又換了個話題,深沉地說:

「我知道你過得很難,我聽滑鼠隱約提起過,在羊城你是怎麼過來的。我見過你在羊頭崖鄉的樣子,你是憑自己走回來的,比他們誰都不差……我知道你們到深港的事,你也是憑本事拿到那些該得的榮譽的,沒有人比你更優秀……我也知道,晉祠山莊的事,你們抓了個b級逃犯……嚇得我一夜都沒睡著……你你你……你知道人家有多擔心你嗎?」

說著說著她似乎慍怒了,隨手「砰砰砰」連捶餘罪幾拳,那樣子如癲似狂,彷彿已經被人負心薄倖了一般。

「知道知道知道……」

餘罪加著油門,快到政務大廳了,他瞅準個車位,「吱溜」把車駛進去,一踩剎車,如釋重負道:「我還知道,你上班遲到了。」

「哼……」安嘉璐鼻子哼哼,不牢騷了,可好像也不準備下車。

餘罪傻眼了,這啥都沒發生過,怎麼搞得好像他移情別戀了似的。他催了幾次,安嘉璐示威似的,坐車上,就是不走……

桃花遍開

大多數女人很難接受被視而不見。這比接受男人移情別戀、自己身心被騙都難。

安嘉璐似乎就處於這種境地,她覺得自己被無視了,被撂到一邊了。從餘罪越來越冷淡的交往中,她感覺得到那些變化,儘管今天還硬吃了她炒的兩盤很不美味的飯菜,儘管還出言不遜地調戲她,在她看來,兩人的發展越來越像不鹹不淡的同學關係,這卻是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可這卻讓餘罪為難了,慢慢地變淡之後,他更加確定解帥哥在安嘉璐心裡的分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煙消雲散的。相比那位溫文爾雅的解帥哥,他知道自己永遠追趕不上,也永遠不會有那種能進入少女春夢中的氣質。

不過奇怪了啊,什麼時候就變成這樣了?想岔了,可也不能岔到這種地步吧?難道我在她心裡真是一個英雄的形象?可這形象怎麼讓人覺得臉紅呢?

餘罪偷瞟了好像在生氣的安嘉璐一眼,從學校的教室到辦公室的格子間裡,不善交際的安嘉璐並沒有很大變化。枯燥的工作和並不如意的現實,只是把曾經孤傲的安美女變得更孤獨了一些而已。

算了,還是給她說實話吧,餘罪有點不忍欺騙自己曾經的夢中女神了,他鼓著勇氣道:「我承認啊,我以前在學校給你送玫瑰,就是為了打擊解冰一下,咱們之間,其實一直就沒有發生什麼,這你是知道的……」

「那你期待發生什麼?」安嘉璐側過臉了,咬著嘴唇,語氣雖然很挑釁,但眼神卻帶著一絲挑逗。

「我這滿腦子回放的,絕對不會是勵志片,頂多是三級片。」餘罪正色道。安嘉璐「撲哧」一笑:「流氓!」

「呵呵,這個評價很適當……」餘罪很謙虛地說,「所以,一個流氓和一個才女之間,難道會有發生浪漫愛情的可能?」

安嘉璐臉色驟變,臉拉長了,盯著餘罪,那是一張尷尬卻很誠懇的臉,那是一種不惜自降身段的態度,為的似乎就是和她這位「才女」拉開他需要的距離。安嘉璐沒來由地生出了一股子怒意,直斥道:「別人叫你賤人,你還真把自己當賤人了?」

「不一直就是嘛。」餘罪誠實地說,賤人已經被稱呼好多年了。

「一點都不是,只有那些自以為是、自命不凡、自吹自擂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甘下賤,這樣的人很多,可不包括你。」安嘉璐道。

啊,餘罪張口結舌,努力地咽咽口水,惶恐地問:「我的形象拔這麼高啦?」

「沒有拔,你就是你,我知道文涓的事,你是幫她求的許處長,這件事她只告訴過我。大家都知道二冬的事是怎麼回事,儘管那事不怎麼光彩。我也知道反扒隊那些協警的事,你和他們一起做著生意是吧?儘管也不怎麼光彩……不過這些不光彩的事,讓大家對你很服氣,反之,有些人倒是很光彩,進了分局,進了市局,還有提了乾的,可卻被人天天戳著脊樑骨……」安嘉璐若有所思道,工作兩年,現實給了她越來越清亮的眼睛,只不過還不足以看透餘罪而已。

「打住……我真沒你說的那麼好。」餘罪道,「我還是沒搞清楚,你什麼意思?怎麼越來越聽著像……我成你心裡的白馬王子了?」

「撲哧!」安嘉璐又樂了,笑得眉眼綻開,她看了眼惶恐的餘罪,那是一種鼓勵,餘罪明顯也感覺到了。和曾經獨處下意識地躲避不同,她已經放開了防備。

一陣興奮襲來,餘罪像打了針雞血,他看到那挺拔而白皙的瑤鼻,離他很近,那潤潤的紅唇貝齒,離他也很近,似乎都在期待他走得更近一點。餘罪試探性地往她身側湊了湊,甚至做了個很流氓的動作,就像要撲上去強吻一般,安嘉璐沒有動,努努嘴,給了他一個俏皮的挑釁。

餘罪一激動,就要撲上去,可不反應過度了,中午吃的東西的味道上來了,他「呃」了聲,趕緊捂嘴,逗得安嘉璐笑得更歡了。

「得了得了,你上班去吧。」餘罪打了個嗝兒,開著車窗。

「好像我讓你很緊張?」安嘉璐「哧哧」笑著,有點小性子了,那是一種得意。

「我和你在一起一直就很緊張,突襲犯罪窩點我常幹,逆襲白富美啊,我估計也就想想。」餘罪試圖用玩笑解圍。

「真沒出息,連持槍逃犯都抓得住,難道抓不住你的……」安嘉璐用揶揄的口吻道,眉睫眨著,慢慢地看向餘罪。

「我的……什麼?」餘罪故意問。

「你的夢中情人,傻瓜。」安嘉璐笑道。

「我的……夢中情人……」餘罪被撩得方寸大亂,愕然地看著安嘉璐,訕訕地說,「你確定?我離她很遠啊。」

「你不是曾經在追她麼?有一天你接受她所有的缺點,就離她不遠了。」安嘉璐「嗒」地開門,要說的話都隱晦地說了,似乎讓她有點羞赧,下車的一剎那她又回頭,看看餘罪傻愣著,她笑著小聲補充著,「比如,那兩盤炒煳了、鹽放多了的菜……」

「呃……」餘罪聽這話,又「嗝」了聲,趕緊捂上自己的嘴。

安嘉璐瞬間又笑彎了腰,回頭說:「等著啊,我一定給你做一頓更難吃的。」

拍上了車門,安嘉璐笑意盎然地隔著車窗向餘罪招招手,粉面含羞地快步走開了。

車窗裡傻看著的餘罪,再傻也明白,這個隱晦的表示,已經告訴他該幹什麼了。

餘罪看著消失的背影,然後嘚瑟地摸了摸臉頰,拉開車裡的鏡子瞅了瞅,越看越覺得自己真帥了。

「呃……」剛帥了下,嗝兒又上來了,他拉開車門,跑下車,找著便利店,準備再買兩瓶礦泉水沖沖味兒,追這妞,好是好啊,就怕胃受不了。

不一會兒,餘罪從一家小便利店出來,站在臺階上,大口大口灌著涼水,怎麼喝都覺得嘴裡發乾。這時候,他兜裡的電話響了,一看,他怔了下,居然是栗雅芳。

「老子今天走桃花運了,怎麼都是妞來騷擾我?」

餘罪想著,一見栗雅芳心裡就有點忐忑。不過今天心情很好,他下了個絕對不和栗雅芳再拉拉扯扯的決心,然後接起了電話……

五分鐘前,拿著新辦的旅遊執照,栗雅芳匆匆塞進包裡,快步踱出了政務大廳,邊走邊掏著車鑰匙,在成片的車海里尋找著自己的車。還真不好找,偌大的停車場,進去也就二十分鐘,車位都快停滿了。踱步過去時,一輛奇特的車閃過她的視線,破比亞迪,車號0250,這樣的車放在眾多名車中間,感覺非常刺眼,而且讓她覺得有點眼熟。

走了幾步,她一下子想起來了,是那位胖刑警的車,她見過。

又回頭時,她卻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女警,在開心地笑著,向車裡的人招手,然後快步走進了政務大廳。不知道是因為車很熟悉,還是那身警服很靚,讓她奇怪地看了好一會兒。

不過接下來的情景又讓她吃驚地睜大眼了,餘罪居然從車裡出來了,快步走向了離停車場不遠的便利店。

她下意識地往車身後躲了躲,然後狐疑地看看女警消失的地方,又看看餘罪去的地方,然後栗雅芳花容失色。怎麼就覺得有點妒意中燒,有點醋意十足呢?

「哼,男人都是流氓,餘罪是流氓裡的臭流氓。」

她氣著了,一轉身,一甩包,莫名的怒意讓她心裡一陣失衡,氣咻咻地坐進了她的車裡,卻怎麼也揮不去剛才的場景。

「也許是我多慮了,他們僅僅是同事。」栗雅芳這樣想,不過馬上否定了,女警察裡有人樣的不多,不能這麼巧合,餘罪拉的就正好是個漂亮的。

「他們不是那種……關係吧?」栗雅芳心神不寧地看看窗外,什麼也看不到,可能想得太多了,多得讓她越來越煩躁。

她不否認對這個小警察有好感的成分。對於習慣了爾虞我詐的商業氛圍的栗雅芳來說,表面狡黠、骨子裡淳樸厚道的小警察給她的感覺是那樣的清新和另類,甚至於讓她屈身主動做了一個親近的暗示,可都沒有拉近彼此的距離。

而現在,卻有一位女警和他在一起。

栗雅芳一瞬間覺得像撞衫了,像男朋友被人撬了一樣,妒意難耐,又下了車。她四下搜尋著,看到了餘罪在便利店門口抿著礦泉水,好悠閒的樣子。她摸著電話,找餘罪的號碼時稍稍躊躇了一下。

他一定會騙我,正在忙著工作。栗雅芳想。

他一定會找藉口,脫不開身,不敢見我。栗雅芳又想。

他一定……栗雅芳把種種可能的情況捋了下,都是男人那種慣用的伎倆。有任何一種情況發生,她發誓再不理這貨。

撥出電話時,她微笑了,又變回了那位溫言軟語的栗總,對著手機,看著遠處的餘罪道:「喂,你在哪兒?方便說話嗎?」

「大街上呢,方便。」

「你們放假了?」

「沒有。」

「那你在街上幹什麼?辦案嗎?」

「不是,送個朋友。」

「男的吧?」

「呵呵,男的誰送啊,女的。」

「噝!」居然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栗雅芳愕然了。本來覺得他會撒謊,可沒撒謊,又覺得自己好失敗,人家連撒謊遮掩也不用了,擺明了根本沒把她當回事嘛。

「怎麼了,栗總?」餘罪的聲音。

「沒事,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栗雅芳道。

「什麼……事?」餘罪問,聲音帶著一絲猶豫。

「我……車鑰匙丟了,能來接我一下嗎?」栗雅芳編好的謊話脫口而出。

「我在政務大廳這兒,你在哪兒?」

「我好像看見你了……好巧啊,真是有困難找民警。」栗雅芳忍著笑。

猛然間四下張望的餘罪看到了放下電話、正向他招手的栗雅芳,愕然片刻,然後快步向她走來。

那挺拔的走姿、那威風的警服、那剛毅的臉龐,在越來越近的視線中,讓栗雅芳覺得呼吸都有點微微急促了。

同樣餘罪的心也在砰砰亂跳。米黃色的風衣襯著高挑的身材,她在慢慢地卸下墨鏡,輕攏了下額際的亂髮,讓那張白皙迷人的鵝蛋臉,顯得更迷人了幾分。

步子越來越慢,餘罪看看俏麗的栗雅芳,慢慢地添了一份躊躇,可再慢也要面對,面對的一剎那,他尷尬地笑了笑:「好巧啊。」

「嗯,真的好巧。」栗雅芳的臉上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

「你的車……」

「真把車鑰匙丟了。」

「那你……」

「我回公司拿把備用的,你要不方便我打個車回去吧。」

「沒事沒事,我載你去……你等下啊。」

餘罪說著,快步向車走去,發動著車倒了出來,栗雅芳卻是妙計得逞一般,落落大方地拉開了車門,坐到了副駕的位置。剛坐下就「咦」了聲,這種根本不上檔次的車是入不了她的法眼的,不過這輛車裡的東西卻大不相同,手工縫的坐墊,手工織的變擋杆布,還有手工織的布娃娃,顯得嬌憨可愛,她訝異地叫了聲:「哇,還有這樣做內飾的?好可愛。誰做的?」

「滑鼠的媳婦……是個裁縫,手工相當好。」餘罪隨意道。

「哦……」栗雅芳欣賞了幾樣,讚不絕口。

等這種新鮮感過去,她悄悄地、微微地傾身,看到餘罪的胸前時,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內心一陣竊喜。

那條她送的領帶,儼然系在警服熠熠生輝的領間,她竊喜自己的眼光好,挑了這麼一條和警裝相搭配並不顯眼,卻很帥氣的領帶。看得出他很喜歡,看得出他根本沒有準備騙我,看得出他在我面前仍然顯得有點拘謹,更看得出,他仍然是對我那樣的欣賞。

栗雅芳看出了一連串的發現,每一個發現都讓她竊喜,她已經想不起從什麼時候,這個惹人厭的刑警變得怎麼看怎麼順眼。她甚至暗自慶幸著,虧是那個惹人煩的老爸催她辦旅遊護照,否則還不知道找個什麼理由才能約到這位神出鬼沒的警察。

「哎,餘……」栗雅芳直呼了,省了「警官」兩字。

餘罪沒注意,應了聲:「怎麼了?」

「沒怎麼。」栗雅芳道,一欠身小聲問,「我剛才好像看到一位女警坐在車裡。」

「啊,是啊,怎麼了?」餘罪心裡「咯噔」了一下。

「沒怎麼,我是說女人穿上警服,蠻漂亮的。」栗雅芳無話找話。

「不是所有的都漂亮,但這位很漂亮,她在我們學校的時候,就是校花。」餘罪道。

「看樣子……你好像在追求這位漂亮的校花?」栗雅芳不知道為什麼帶上了微微的酸意。

「嗯,追過。」餘罪誠懇地說。

栗雅芳臉色一暗,感覺有點揪心。當著一個女人談及另一位美女,就明顯沒把當聽眾的女人當回事。

「不過,沒追著,我正在想,是鍥而不捨追下去呢,還是明智點做個朋友。她以前愛過一個男生,也是我的同學,比我帥一百倍,比我文明一百倍,家裡更不用說,全部加起來,比我好不止一百倍。」餘罪道,終於遇到一個關係不是太熟的人,可以說說自己的心聲了。

這是什麼情況,栗雅芳皺皺眉頭,她期待對方誠實,如果欺騙一句她就會拂袖而去。可對方真正誠實了,她又覺得誠實怎麼就這麼可憎?

這時候,餘罪瞅空看了栗雅芳一眼,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顛倒過來了,讓你聽我的牢騷。」

「沒關係,其實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命題。你正在試圖把同窗變成同床,但糾結於曾經的朋友關係,以及她和其他男生的戀愛關係,而且暫時還沒有放下曾經你在她面前那種不名一文的心態。」栗雅芳道,一句話捋清了餘罪絮絮叨叨一堆的事。

「噝」地一吸涼氣,餘罪一下子明悟了,對呀,自己糾結的不就是這些嗎?

「好像是這樣。」餘罪怔了下。

「不完全是這樣,應該還有你和其他女人的關係,也將會成為你心裡的障礙。」栗雅芳忍著笑,嚴肅地說,「這就是腳踩兩隻船無法避免的問題,遲早要失衡。」

呃……餘罪這次真是被話噎住了,他偷瞄了栗雅芳一眼,不敢再吭聲了。

再慢的車速也會走到終點,最後這一段卻是默然無聲地行進。車停下時,他看到了巨大的門樓和閃耀的玻璃牆,窗明樓高的裡面,才是栗雅芳的世界。

「到了,栗總。」餘罪提醒著。

「你應該喊姐,否則會很生分的。」栗雅芳看著餘罪,俏臉掛著笑意,餘罪臉一下紅了。她催著,「叫一聲啊?」

餘罪使勁咽咽喉嚨,有點發幹,輕聲叫了句:「栗姐,你該下車了。」

「哦,這還差不多……看你心情這麼不好,要不,約個時間坐坐?」栗雅芳隨意道。

「這個……我中午剛接到通知,明天八點集合,不知道會出去多久。」餘罪道。看栗雅芳眉頭一皺,他趕緊解釋著,「絕對不是藉口,我們從來都是說走就走,一走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也是……那要不今天下班後,一塊吃頓飯?」栗雅芳笑著,直接把約會的時間拉近了。

「那好吧,我請你啊。」餘罪道。

「好,說定了。」栗雅芳「嗒」地開門,下了車,回頭拜拜時,指指餘罪道,「你知道嗎?你穿警服確實挺帥的。」

哦,我明白了,餘罪看看自己的警服,自己之於栗雅芳,說不定也是一種制服誘惑啊。

那我該怎麼辦?餘罪在倒回車時,腦海裡泛起了又一個新的難題,栗姐這笑吟吟的,美得像朵向日葵,這不是明顯讓他在姦情和純情之間搖擺,無從選擇嗎?

直到送了車,直到從滑鼠家裡出來,直到又走了一趟禁毒局仍然沒有訊息,直到回到總隊枯坐在冷清的宿舍裡,他仍然沒有把這個難題解決。

就像所有男人的賤性一樣,明明不可兼得的魚與熊掌,總想著種種方式試圖全部收入囊中……

紅顏相伴

十八點,黃石路66號,老槍主題餐廳,你一定會喜歡的。

餘罪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一行字,是栗雅芳發來的,他摁著手機鍵盤,思忖了好久,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回覆。

欣喜欲狂?不好,那樣顯得爺們兒多丟份啊。

喜出望外?似乎也不好。

想來想去,還是回覆了一條簡單的資訊:

好的,我準時到。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黃石路在城北,離總隊還有一段距離。對於已經習慣吃大灶和隊裡食堂的餘罪來講,他對吃的完全外行,很多開在不起眼地方的稀奇古怪飯店,沒那麼好找。

下樓,出了總隊,需要步行一段路程才有公交可乘,他慢跑著,計算著到黃石路的轉乘和路程,這種高峰期,恐怕打的也難。出了門電話鈴聲就響了,真是越怕什麼,什麼就來,這電話恰恰是安嘉璐打來的,他猶豫了幾秒鐘接了起來:「喂,怎麼了,安安?」

「你在哪兒?」安嘉璐問,聲音非常親切。

「在總隊,明天上午八時集合,可能有案子。」餘罪道,最怕又接到同樣的邀請。

「哦,我想起來了,滑鼠說了……要出遠門嗎?」安嘉璐問,似乎由親切變成了關切。

「說不來。也可能是本市的案子,說不定就得給圈起來了。」餘罪道。

「那……」安嘉璐似乎有點猶豫。

「你要想見我,那我就爬牆出去,不過你得負責啊,晚上肯定回不來了,明天還得早走。」餘罪放低了聲音,戲謔道。

「我負責到大街給你找個地方睡啊?凍不壞你。」安嘉璐輕笑道,笑聲中又叮囑著,「那一切小心啊,你們乾的事太危險,不會又是什麼危險案子吧?」

「放心吧,不會,估計是哪個案子的後臺支援,沒那麼嚴重。」餘罪道,心裡泛著溫馨的感覺,被人牽掛著的滋味,總是很美滋滋的。

「那就好……不過,我想……你……」安嘉璐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喉嚨口卻被卡住了。

餘罪笑道:「放心吧,一解散我就給你打電話,不過有件事我得提前說清楚。」

「怎麼了?」安嘉璐問。

「你沒出師之前,咱們先別吃自己的手藝成不?」餘罪笑道。

「好吧,這個可以有。」

安嘉璐笑了,電話裡銀鈴般的笑聲,聽著賞心,就在這種銀鈴般的笑聲中,結束了這個關切的問候。

還好,總算沒有更難的抉擇。餘罪扣上電話時,長舒了一口氣,奔上了剛剛停下的公交車,擠著上去了。

有時候人是很糾結的,特別是感情方面的事,就像多頭案情一樣,你得選出最直接和最有價值的。好像也不對,感情如果是理性的,似乎就不應該有這麼多欲望的成分;可如果它是感性的,為什麼又帶著如此多的理智成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可他覺得如果放棄一個選擇,肯定是不正確的,因為理性的思念和感性的享受,都是一個人需要的東西。

哎呀,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恥了。

餘罪輕輕地扇著自己耳光,賤賤地笑,暗暗地自責。

嫻熟地把車泊在一個狹小的車位裡,栗雅芳沒有下車,開啟了車內燈,掀下了駕駛位置頂上的鏡子。那是她專門定製的,鏡子很大,方便在需要的時候,保持一位經理人應有的儀容。

今天似乎就很需要,她仔細地看了眼剛做的髮型,又湊近看了下水潤的眉睫,然後拿著唇膏,細細地抹了一遍紅唇,抿了抿。鏡子裡,那雙唇帶著靚麗的光澤;那臉蛋,泛著晶瑩的玉色;那雙眼,帶著靈動的俏皮。而整個臉,因為髮型的緣故,嫵媚中帶著幾分硬朗的美……這就是她需要的形象,足足耗費了美容師一下午的時間。連美容師也納悶,栗總為什麼要變成這樣與以前的小家碧玉截然不同的形象。

最後一道工序,往領間噴了幾下香水,她這才開門下車。看看時間,差十分到十八時,亭亭走向門廳,站在這個高大門廳之前等著餘罪。

這時候她心裡泛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很多年沒有這種忐忑的感覺了,就像小女生生怕男朋友不樂意一樣,為什麼今天會有這種感覺呢?

她說不清,兩個人甚至沒有過一點浪漫的經歷,初識是從怒目相向開始的,而且這個渾蛋當時還吐了她的律師一臉……一想到這個她就笑,敢給律師這種待遇的人可不多見。之後她記得餘罪誠懇地給她放了一張十萬的銀行卡,賠的數目不夠,但讓她十分感動……再之後在深港,那天她喜出望外地看到餘罪那個悍匪的形象,卻不料被他損了一頓,剛回去就接到了電話,她在電話裡很生氣地罵了他……

好多好多的陰差陽錯,組成了兩人好難理解的故事,每一段都能讓她回味良久,或怒火中燒,或驚魂未定,或深深感動。她輕撫自己的臉龐,有點發燒的感覺,追她的男士很多,她總是這樣那樣的扭捏、婉拒,可沒有想到,主動去追一個人,也會讓她覺得有點扭捏。

第二次看時間的時候,已經看到了小跑而來的餘罪。他挺直著腰、兩手握拳,標準操步,簡單裝束,一身橄欖色的冬裝,顯得很乾練,她笑著招招手,「嗨」了聲,餘罪向著她奔來了。

「哇,跑著來?」栗雅芳感到很驚訝。

「哇,你不喊我都認不出來你了。」餘罪愕然道。中午的知性美女,眨眼變成了長靴馬褲、身披短氅、偏梳髮型的悍妞,衝擊力還是蠻大的。

「那這個形象怎麼樣?」栗雅芳做了個叉腰動作,直接問。

「嗯,像個匪婆子。哈哈。」餘罪樂了。

「那請啊,到我選的匪窩看看?」栗雅芳笑道,一下子覺得這氣氛遠遠超過了她的預期。

「好啊。」餘罪道。

並肩進門的時候,栗雅芳沒有挽著餘罪,卻彎著胳膊,拽著他的手,挽到自己胳膊上。餘罪稍一納悶,她壞壞地一笑道:「你是嘍囉,見了匪婆子得有當嘍囉的自覺。」

餘罪一笑,挽著栗雅芳,小聲地說:「是,老大,您說了算。」

謔笑中進了這個主題餐廳,入眼便是粗獷的裝飾,帶疤的木柱、做舊的方桌、燈光顯得有點陰森的吧檯,讓餘罪愕然間,有種熟悉的感覺……真像電影裡的匪窩啊。

而栗雅芳也像個匪婆子,一勾手指,把服務生叫過來,直領著到訂的小隔間。上樓時,樓道穿梭的服務生或穿著貝雷帽裝、或穿著swat裝、或穿著警裝,都是改裝過的,男裝偏向硬派、女服比較暴露,不過乍一看,都是各國警服和軍裝的大致樣式。

「好玩不?」栗雅芳看餘罪愣了,笑著問。

「嗯,確實好玩,要是女警都成這個樣子就爽了。」餘罪指著一個短襟警裝的女服務生道,胸前不知道真的假的,凸了一大塊。

「我覺得男警要都這麼帥就爽了。」栗雅芳卻是打著響指,指了幾個很帥的小服務生。

「確實是啊,假貨比我這真貨帥多了。」餘罪自嘲了句。

兩人相視笑著,進了隔斷的包廂卻又是一種風情,牆上是個兵器展,各式輕武器,虧了曾經在後勤裝備處學過,這裡塑模做的樣品逼真度很高,栗雅芳好奇地問,餘罪解釋著。那種是hk45,那種是沃爾特手槍,那種是mp9,解釋間栗雅芳眨著美目傾聽,不經意地挽著他的胳膊,餘罪突然感覺到,這個極似一對消閒情侶的樣子,倒是很愜意。

桌椅是鋼製的,簡約到甚至有些粗糙的地步,不過和這兒處處剽悍的風格相得益彰。坐到椅子上時,栗雅芳短氅一脫,椅背上一放,豹紋裹著的窈窕上身讓餘罪眼睛一亮,飯菜未上,口水先流,他掩飾似的一拍前額,今天失態的地方,簡直太多了。

栗雅芳卻是故意似的問:「這身是不是顯得好土氣啊?」

「沒有,絕對沒有,女人打扮漂亮不難,打扮硬朗也不難,但漂亮中帶著硬朗,就不容易了。我怎麼以前沒發現啊?」餘罪道。

「那是因為你一直躲著,沒機會啊。」栗雅芳嗔怪道。

「沒躲,工作真忙,刑警不是個什麼好活,發案就得到場,管你是大白天還是深更半夜。」餘罪道,幹哪行傷哪行。他此時才發現,這個世界沒有領略到的東西太多了,比如這樣的餐廳,居然還會顧客盈門。

「我接受你這個藉口,嗯,喜歡這兒嗎?」栗雅芳問,雙手保持著一個交叉的樣子。

「挺酷的。」餘罪道。服務生進來了,大肚子的酒瓶子,嚇了他一跳。栗雅芳輕笑道:「別害怕呀,這是甜酒,度數不高,和老汾酒比起來,頂多算白開水。」

輕抿了一口,嘗著前味輕香、後味略甜,頂多算個開胃的飲料了。栗雅芳卻是介紹著,這個老槍主題餐廳,主要是針對一些軍警迷愛好者開的,槍支、彈藥以及各國軍警的裝束,營造出這麼一個另類的氛圍,據說生意很不錯。栗雅芳介紹時每每看到餘罪會心的一笑,總有一種滿足的感覺,就像做成了一單生意、拿到了一個訂單的那種感覺。

一個講心儀的傳聞,一個講真實的對戰,兩人談得頗為投機。上菜時又免不了讓餘罪愕然了一下,湯盆像個彈藥箱,菜盤像鋼盔,小菜碟子直接就是軍用的罐頭盒子,吃飯的桌邊,還放著一個隨時應急的步話,可以呼叫服務員:喂,來個swat,倒酒!

栗雅芳童心大起呼叫了幾遍,果真有穿著反恐部隊裝束的進來倒好酒,敬禮問:阿sir,還有什麼需要?

「這兒有國際刑警嗎?」餘罪促狹地問。

「喊一個來,這位先生喜歡女警。」栗雅芳笑著補充著。

「阿sir請稍等,我馬上通知國際女刑警支援。」那男子敬禮退出。

一會兒果真有位穿法國警服的女服務生應門進來,問需要,栗雅芳笑得花枝亂顫道:「這位先生想認識一下他的同行。」

餘罪糗了,倒了杯酒,那「女刑警」擺著性感的腰肢告辭出去了。每每都會有客人調侃的,這裡的女服務生會迅速變成任何一個國家的警種,讓你滿足一下當指揮員的需求。

餘罪吃得挺樂呵,菜是栗雅芳點的,又一道烤肉上來,繼續延續了餘罪的愕然。烤肉的架子像導彈叢集發射架,吃肉用的是仿軍用匕首,餘罪試了試,居然相當鋒利。他看著栗雅芳嫻熟地削了塊肉,刀尖挑著放在嘴邊,銀牙一咬,咯吱咯吱嚼著,狀極剽悍。

這個樣子是故意做出來的,吃著的栗雅芳一笑問:「我的樣子是不是很傻啊?每天對著賬單、生意、客戶、下屬,不是板著臉,就是裝著笑容,難得有這麼開心的時候。」

「不傻,我是覺得……這刀簡直就是管制刀具啊。」餘罪把玩著匕首,職業性地說了句。

「吃肉就是廚具,殺人就是兇器,那麼認真幹什麼?」栗雅芳削著肉,又削一塊,一伸手,刺到了餘罪面前,很剽悍地命令著,「嚐嚐,這西北風味相當不錯。」

餘罪愣了下,然後咬著刀尖,啃走了肉,烤得不錯,孜然芝麻味很濃。他就著酒嚼著,栗雅芳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他也回望了,笑著問:「怎麼了?難道我吃肉的樣子很傻?」

「是啊,傻到連謝謝也不說啊。」栗雅芳責怪著。

「哦,謝謝啊,栗總。」餘罪道。

「你叫我什麼?」栗雅芳貌似有點生氣了。

「謝謝,栗姐。」餘罪換了稱呼。

「好像……」栗雅芳噘著嘴,搖著頭,極似撒嬌地說,「還不夠親密啊,我把這麼個有特色的地方介紹給你了,你叫我卻一點特色都沒有,非要帶上姓啊。」

「謝謝啊,姐。」餘罪咧著嘴,用很曖昧的口吻道,那表情覥得像要流哈喇子一般。

栗雅芳這才滿意了,又遞了一塊肉,塞餘罪嘴裡道:「這還差不多。給我的寶貝多吃點。」

「寶貝?」餘罪咬著肉,被這稱呼噎了下。

「那要不換換,你叫我寶貝得了。」栗雅芳一臉無辜。

「太肉麻了,這樣好像……不太好啊。」餘罪喃喃道。栗雅芳曖昧地笑著說:「你叫姐,叫得這麼肉麻,我不能沒點表示啊。」

「啊?這樣也行,姐不是你逼我叫的?」餘罪愕然。

「對呀,不是姐我逼你叫的,我沒逼你叫。」栗雅芳狡黠地回道。

餘罪眨巴了幾下眼,回味著這話的歧義,然後兩人相視而笑,栗雅芳相當得意地舞著刀:「說定了,就叫你寶貝,不服氣加個小字,叫小寶貝。」餘罪豈甘落後,直道:「你敢加我也加,不叫姐了,叫小姐……」栗雅芳愕然一聽,然後隔著桌子拿刀威脅,直到餘罪改口道歉,又連叫數聲姐,兩人笑得岔氣這才罷了。

對了,有一種情況可以讓人忘了身份、忘了煩惱、忘了心事,那就是玩。兩人邊吃邊笑邊玩,叫了幾個軍警前來添水倒酒,然後評頭論足一番,餘罪又把各國警種圍剿兔子的故事講了個遍,笑得栗雅芳直噴酒。

曾經高高在上的栗總褪去了富貴的華衣,其實也是個愛說愛玩愛笑的女人,餘罪只覺得這種開心真是難得,特別是對於他見慣了那些罪惡、已經漸變得陰暗的心理。他一直覺得栗雅芳總懷有一種目的來接近著他,而此時他發現自己錯了,那快樂之極的眼神,是裝不出來的。

同樣心思敏銳的栗雅芳也幾次發現了餘罪眼神中一閃而逝的猶豫。也許有隔閡,也許有距離,也許有猜忌,不過都在漸漸的歡聲笑語中消失得一乾二淨,剩下的,成了兩個人毫無節操的玩笑。

飯間栗雅芳悄悄道:「嗨,寶貝,我覺得你穿警服,比他們帥多了。」

「少來了,搞得我像制服誘惑你一樣。」餘罪不客氣地說,讓栗雅芳好一陣錯愕,居然讓他說中了。

快到飯終,又一位「女刑警」送了果盤出去時,餘罪瞄著背影對栗雅芳說:「姐,你穿警服,說不定也挺漂亮。」

「少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栗雅芳藉著微微酒意指點著,「在男人眼中,沒有哪一身衣服,比不穿衣服的女人更漂亮。」

呃……餘罪被栗雅芳的剽悍噎住了,錯愕之後,笑得渾身亂抽,居然連女人也知道這麼深奧的道理,真不容易。

一頓飯在意猶未盡的歡樂中結束,價格不算宰人。栗雅芳泰然地看著餘罪埋單,等著餘罪紳士地給她披上短氅,然後順理成章地挽著他,在一群不倫不類的「刑警」的禮敬中下了樓,出門一陣冷風襲來,那感覺好不暢快。

「你在想什麼?」栗雅芳拉拉他,示意問。

「和你想的一樣。」餘罪賤賤地說。

「胡說,我在想補補妝,難道你也想?」栗雅芳故意道。

「差不多,出了這個環境,我們都要換個裝,恢復一下自己。」餘罪道。

好有哲理,栗雅芳沒想到餘罪這麼解釋,她嘉許地笑了笑,抽回了手,整整衣領,直道:「也是,看來我們得說再見了?」

「嗯,好像是。」餘罪點點頭。

栗雅芳走了好遠之後回頭,看著餘罪的背影,悵然若失。

餘罪一路跑著到總隊的門口,看到操場上的佇列時,加快了步幅,緊趕慢趕,好歹在最後一刻趕到集合地了。遠遠地看到滑鼠、老曹、俞峰、肥姐,沈澤和張薇薇兩個實習生排成一列,奇怪的是肖夢琪和史清淮也在,氣喘吁吁奔到了佇列前,整隊的萬政委不悅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錶。

「報……告,餘……罪奉命……報……到。」餘罪敬禮,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佇列裡「哧哧」笑聲一片,這大冬天的,跑得這麼滿頭大汗,真難為餘罪兄弟了。

「遲到了兩分鐘,知道兩分鐘意味著什麼嗎?戰場上就是生死存亡,警務上就是戰機貽誤,一點組織性和紀律性也沒有,為什麼不著正裝?」萬政委吼著,一直看不慣餘罪的散漫,今兒終於逮著小辮了。

「報告萬政委,沒有時間換。」餘罪道,這口氣緩過來了。

「三分鐘,馬上換裝,整理警容。」萬政委道。

「是!」餘罪敬禮,瘋也似的往宿舍跑,要穿那身不常穿的正裝了。

這種紀律隊伍,有時候就是故意折騰你,誰讓你小辮被人揪住呢?從操場到宿舍跑個來回都得兩分鐘吧,這三分鐘時間,很勉強啊。

眾人都等著看,一會兒餘罪從宿舍門裡跑出來了。邊跑邊繫著褲帶,然後是繫著釦子,然後是整理著警容,做這些的同時還在加速奔跑,等做完站到佇列之前,又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彙報了。

萬政委可沒給他機會,一看錶:「遲到了十秒鐘,回頭就此事,在全組會議作深刻檢討,入列。」

「是!」餘罪敬禮,終於以副組長的身份站到佇列裡了。

今天真是理虧啊,要不餘罪非給他嚷嚷一番,這不站隊裡,都遭人嘲笑呢。

萬政委卻是沒佈置任務,叫史清淮和他一起走,兩人踱步到了辦公樓裡,不知道商討什麼事宜去了。

領導一走,這副組長就不算長了。

「餘罪,你明明知道萬政委看你不順眼,還往人家嘴裡掉?」肖夢琪笑道。餘罪累得有氣無力,沒搭理。她笑著往餘罪身邊站了站,好奇地問:「聽說你剛下刑警隊半個月,就成土豪了?連支隊都在傳說,今年的福利全靠莊子河刑警隊那幫兄弟們抓賭了。」

這話一說,眾人皆笑,肥姐張著大嘴笑道:「勞苦功高啊,這兒還有位抓賭英雄呢,滑鼠,給大夥講講事蹟。你這爪子是怎麼了?」

「不要拿我們開玩笑啊,我們抓了個b級逃犯好不好,你們居然這麼笑我。」滑鼠嘚瑟地說。

「你算了吧你,那是摟草打兔子捎帶的。」曹亞傑挖苦道。

「這不就是了,我們既摟草,又打著兔子了,你幹什麼了?」餘罪刺激了曹亞傑一句。

也是,循規蹈矩的人,只會按部就班地工作,恐怕不會有這種機遇。

支援組個個另類,但最另類的要數這位副組長了。自打高人一頭之後,每每擠對大家都同仇敵愾地針對他,身邊這幫人個個都練得慧眼如炬了,他還真不敢狡辯。

曹亞傑發現了什麼端倪,看著肖夢琪,肖夢琪一指餘罪的領間道:「你戴一條價格兩三千的愛馬仕領帶,不是拉大家仇恨麼?」

「哇,這貨真捨得,我怎麼沒看出來。」滑鼠大驚失色。

論這個上面的眼力,可要數曹亞傑和李玫了,肥姐很關切地說:「餘兒,你不會把抓賭撈的裝自己口袋裡了吧,那可是‘黑警察’了啊。」

「哎喲,這什麼跟什麼呀?別人送我的,我也不認識。」餘罪有口難辯。

「啊?都有人送你這麼貴的領帶了,還不是‘黑警察’?」李玫愕然道。

「是個朋友送的,純粹朋友關係……我跟你解釋什麼?去去去。」餘罪火了。

肖夢琪一笑道:「我相信餘罪,辦事不會有人送這種價高值小的禮物,你們不能亂猜測自己的同志。」

「看看,還是肖主任理解人。」餘罪終於找到一條戰線的了。

「應該是女士送的,不涉及案情,私情倒是有可能。」肖夢琪嚴肅道。

餘罪喉嚨一噎,話都咽回去了。一眾隊員哧哧笑得更歡了。

肖夢琪的眼中也含著微微笑意,她看到餘罪很糗的樣子,知道自己推測到正確答案了。

這個答案像一條分界線,明顯地分開了餘罪和肖夢琪曾經朦朧的那種感覺。有段時間沒見了,此時餘罪才注意到,一身警裝的肖夢琪,在這一行人中警銜是最高的了,最低的好像就是他了。下鄉沒趕上授銜,肩上頂著一顆花的二級警員銜,倒不如從警官大學出來的兩個實習生,參加工作直接就是一級警員的肩章,比他還高一級。

最先發現這個問題的是兩個實習生,沒敢吭聲。之後是曹亞傑,在偷笑,然後大家發現餘罪尷尬地看自己的肩上時,都「哧哧」地笑,平時都是便裝沒什麼感覺,現在齊刷刷站一塊,高下可就立現了。

「別笑了啊。牛逼不在銜高,餘兒要想爬,現在掛警督銜都沒問題了。」滑鼠好歹維護了哥們兒一句。

這一句讓曹亞傑和俞峰笑得更歡了。肖夢琪快三十歲,還是出國留過學,趁著專業技術授銜才到三級警督銜,一個普通的警校生,不熬到快退休,恐怕這輩子都沒指望。

「這個還真是啊,馬老一輩子才到了三級警司銜,是聞名全省的盜竊案偵破專家,而現在很多警官大學的畢業生,工作兩年就可能拿到三級警司銜,這沒有可比性。」肖夢琪緩緩地說,向餘罪笑了笑。

「你們不必顧及我的感受。」餘罪嘚瑟道,「反正我臉皮比較厚,肩上多扛個星星頂個毛用,多掙一兩級工資,還沒我們抓賭的零頭多。」

眾人一愕,沒想到餘罪會這麼反應,還有附和的,滑鼠撫掌大樂道:「就是啊,出十年任務,不如抓一次賭啊,你們真不知道那錢有多少啊,我摸得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啊。」

「那算什麼,我們莊子河好多刑警,看都看出高血壓來了。」餘罪得意道。

這兩人一唱一和,惹得本有同情心態的眾人齊齊嗤鼻評價了:「財迷一雙,賤人一對!」

這是出行前僅有的一點空閒時間,一般情況下宣傳任務之後,就要保持靜默了,不過讓餘罪奇怪的是,很少會有什麼任務讓大家穿著這麼正式的服裝。剛想問時,萬政委、史清淮、任紅城三人相攜而來,兩位政委上了一輛車,直駛走了,剩下任紅城踱步向隊伍來了。

有點奇怪,老任終日鎖在總隊的保密室裡,等閒時間難得見上一面。都知道他是管特勤的,除了他這個人在明處,剩下所有的總隊所屬特勤都是以一個代號的形式存在,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不露面。

「同志們,今天要講的是個特殊的任務……我受總隊長之託,給你們這個去年剛剛組建、已經屢立功勳的隊伍帶一次隊,首先宣佈一項任命,即日起,任命肖夢琪同志為西山省刑事偵查總隊技術監察科主任,兼支援組技術支援組長,大家歡迎。」任紅城笑道。

哦,又插進來一個,餘罪看大家興高采烈地鼓掌,有點酸酸的味道,他看看滑鼠,滑鼠唇語動著告訴他一個訊息:咱們估計回不來了。

這怎麼沒和我們通氣啊?老子好歹還是副組長呢。餘罪有點不高興了,趁任紅城還未說話的當口,他喊了聲:「報告!」

「什麼事啊,小余?」任紅城驚訝地說。

「任處長,那這什麼任務,我和嚴德標是不是可以不參加?」餘罪問。

「為什麼?」任紅城奇怪了,肖夢琪難堪了,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總隊給支援組的安排,關我們什麼事,我們在基層隊裡忙著呢,至於來這兒瞎費工夫麼?」餘罪質問,一看滑鼠,滑鼠也跟風了,附和著:「就是啊,看樣子都早知道了啊,把俺們倆學歷低的往外剔是不是?」

難堪了,總隊也確實有這層意思,從大資訊平臺建設到監控技術的延伸,對於個人技能的要求無限提高。而餘罪和嚴德標兩人的低學歷,也確實不適應到刑偵技術部門任職,可偏偏這兩位又是功高蓋組,誰也不忍動,是總隊長推政委,政委和副政委商量,最後推到老任這兒了。

「哦,我明白了。」

任紅城看著兩人憤憤不平的樣子,笑著問:「兩位忙著抓賭去?」

全隊鬨然大笑,這種沒技術含量的活,在技偵眼裡就是笑話了,餘罪訕訕抿抿嘴,也覺得有點難堪了。這擺明了就是通知回來,告知一下而已,雖然在莊子河刑警隊混得也風生水起,可真正離開朝夕相處的隊員、付出感情的支援組,他還是有點眷戀的。

「小同志啊,我說一句老話你別覺得難聽,革命工作不是買大白菜,還容得下你挑三揀四……今天這是一個特殊的任務,有很多人去,上到廳裡、下到市裡,甚至還有部裡的同志,對了,還包括你認識的馬秋林、邵萬戈、杜立才等,不是誰想參加都可以的。如果你因為有個人情緒想離開,我準你的假。」任紅城不鹹不淡地說。

滑鼠撓撓前額,妥協了。

餘罪嘆了口氣,沒吱聲。

「好,既然沒意見,全體都有……立正,稍息……肖組長,帶隊上車。」

任紅城喊著口令,肖夢琪帶著隊,次第上了支援組的配車,這輛車載著特殊的使命,駛向了一個特殊的地方:天龍坡烈士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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