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堆紅通通的鈔票啊,堆了一大堆。手機、錢包,還有桌中央沒有收拾利索的賭具,這是一場何等完美的抓賭啊。
扭過頭,餘罪一揚手,清點現場的,銬上嫌疑人的,各自忙碌開了。他嚴肅的臉在轉身的一剎那,笑開花了。
也在此時,一聲尖厲的剎車聲音,背後跟著的那輛車失控了,攔車的孫羿見勢不對,跳過一邊,那輛冒著黑煙跑了。
孫羿在跳腳吼著,餘罪急急地奔下來,撥著手機就喊:
「滑鼠,攔住了,兩輛捷達,一定攔住……」
雖有疏忽,可也有埋伏,把現場交給苟盛陽一干人,他和孫羿兩人上了車。餘罪抓緊時間,趕緊把「交通巡邏」的不乾膠給撕了,然後兩人一車,直追了上去……
摸魚撈鱉
餘罪趕到時,兩輛捷達都被攔下了。兩輛車,三個人,正和兩輛警車裡出來的四五位刑警爭執著:「都是當地人,你憑什麼抓我們?」刑警裡也有一點就著的:「誰抓你們了?抓你們,你們還想站這兒?」
「不抓我們走了。」劉禿有點色厲內荏。
指導員說話了:「小子,車號、照片都留下了,你想走隨便,信不信今天半夜到你家裡抓人?」
聚賭的這幾位不怕,可黑車司機怕呀,都一臉如喪考妣地看著劉禿,不敢走了。劉禿難堪了,他知道現在還沒有證據,等拿到證據,自己可就栽在警察手裡了。思謀著脫身之策還未果,就見到那兩位扮演交警的匆匆趕來了,他一拍額頭嘆著苦也,知道自己做了一輩子局,今天算是被人做局裡了。
「劉禿,坐車上等著。」滑鼠一指自己帶來的警車。劉禿這人年紀不小了,知趣點,訕訕地坐到車裡了,標哥又一揮手,「你們,也坐車裡,覺得我們找不著你,想走隨便啊。」
兩位司機心虛,坐回了車裡,還真沒敢發動車跑的。畢竟屁股下坐的就是謀生工具,真是給你當作案工具沒收了,你可上哪兒說理去?兩人湊到一塊,已經在商量是不是得出點血才能逃過此劫了。
滑鼠嚴肅地打發走嫌疑人,拉著餘罪,站到車後時,猥瑣畢露了,小聲道:「賭場呢?你不是說有賭場麼?今天兄弟們要抓不到賭場,非把你抓回去。」
「管吃管嫖,不抓我也跟你回去。」餘罪賤笑道。滑鼠被打敗了,心慌地拽著餘罪問:「到底在哪兒啊?過年了,就指著這點外快了啊。」
「秘密就在他們身上,放心吧,今天非吃撐你……來,我告訴你……」餘罪附耳教著滑鼠。標哥這腦瓜數理化不靈光,可這其中的小道道,只需要點撥幾個字他就能融會貫通。餘罪說了一半,他一怔明白了:「哦,我懂了,你是想拔花生苗,一拔一串?」
「哎,對,他們這些人又是同行又是冤家,彼此肯定有來往。而且我抓的那些賭客裡,肯定不止在一家玩過,找出他們來不難。」餘罪道。
「可得小心,稍大點的攤,肯定和派出所分局什麼的,地下有聯絡,說不定還分成呢,要踢到鐵板上,咱哥倆可兜不住啊。」滑鼠在治安隊待過,已經預見到可能遇到的情況。
「所以得快啊,等人贓俱獲,他們還說個㞗?」餘罪道,一捶滑鼠的肥胸。標哥點點頭。
兩人在這個上面相當默契,滑鼠走向那兩輛黑車,把兩位司機招下來訓上了:「別瞪眼,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幹什麼的嗎?輕點是治安管理處罰,重點處罰完了,把你們這破車當作案工具沒收了,不服氣是吧?敢幹壞事,就別怕被抓呀!」
司機一下子被打蔫了,一位哀求著:「警察同志,我們就一天一千僱車的,我退了租金還不成?」
「我還不夠,一天八百……警察同志,我們真不知道他幹什麼的。」另一位司機,苦著臉道。
「編什麼理由也是廢話……簡單點,可以對你們不作處理,可以把你們當路人放走,不過,幫我找幾個開賭的人怎麼樣?」滑鼠賤賤地瞅著兩位司機。
兩人猶豫了,看看自己的車,看看威風凜凜的警察,這結果基本沒有懸念,不大會兒都見滑鼠和司機湊一塊抽上煙了。
車裡的難了點,劉禿是個老賭棍了,現場沒抓住,那你就別想讓他認罪,況且他也不會認罪。
「喲,名不虛傳哪,禿哥,劉文軍,劉禿、劉哥、禿哥……這名字聽出來真是久仰啊,據說您老是不緊不慢,一天幾萬啊……您說啊,屁都不崩一個,就沒事了?」餘罪勸說著,這傢伙確實是歷經打擊,心理素質好得令人髮指,刺激這麼多,臉上的表情都沒變一變。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抓你隨便抓吧,我窮鬼一個,正發愁過年沒地兒住呢。」劉禿不屑地說。
天下有兩種人可以為所欲為:一種是富可敵國,誰都在乎你;一種是一無所有,沒人在乎你。禿哥明顯是後一種。
「是嗎?組織賭場也是罪名啊,判得雖然不重,可罰得也不輕啊,我就不相信有人賤到真想進看守所過年去,難道真沒點別的想法?」餘罪誘導著。
劉禿「切」了一聲,搖頭道:「我真不知道你說什麼,愛咋咋的,別嚇唬我。」
看來是有恃無恐,餘罪此時才丟擲撒手鐧來。他把手機裡的照片,放在劉禿的眼前,一頁一頁翻過,邊翻邊說著:「5號,你從賭車上下來,親自接的這位;6號,你開著這輛車去加油;7號,你和這幫人一塊吃的飯,他們可是參賭人員啊……禿哥,這幫人嘴硬不硬你應該知道吧,真以為我們沒權力拘留你?看清楚點,我們是刑警,不是交警,不是治安。」
「噝……」劉禿一看餘罪的臂章,直吸涼氣,氣不自勝地說,「你們刑警管這些爛事啊?」
「警務改革啊,打擊違法犯罪,還分警種?」餘罪不屑地說,收起手機提醒著,「想想你自己,還想繼續說,你什麼也不知道?」
「你想怎麼著吧?」劉禿一歪腦袋,斜斜地覷著餘罪,知道這劫是逃不過去了。
「簡單啊,飯碗肯定是砸了,這也不是什麼好生計。你呢,坑人坑得也不少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還有幾家……給我說說怎麼樣?」餘罪道。
「你看我像出賣朋友的人嗎?」劉禿反問。
「那得看賣個什麼價格了,比如可以對你不予追究,比如你那輛改裝車可以不罰款沒收,差不多就這樣了。你們想抽水過過年,我們抓賭也是過過年,在這一點上,咱們還是有共同語言的,你說呢?」餘罪道。劉禿眯著眼奸笑開了,真想不到警察裡還有比他爛的人,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不過明顯很對他脾胃,在討價還價之後,雙方達成了秘密協議,幾輛警車呼嘯著,又奔赴下一個目標了……
「進去,都進去……叫誰誰出來啊。」
「你……你2號。」
「你……3號。」
「方芳,你安排一下,馬上做筆錄。建成,這些贓物統一保管,叫幾個值班的清出一間來。」
第一撥嫌疑人被帶回莊子河刑警隊,苟盛陽安排著。說著話就有一位賭客和民警商量上了:「同志,能打個電話不?」
「不能。」刑警不通融了。
「不能這樣吧?就賭個錢,下午單位還有事找不著怎麼辦?」賭客難堪道。
是位公務員,稅務上的,刑警一指3號:「那就進去,趕緊做筆錄,否則還得在這兒過夜啊。」
那人耷拉著腦袋,跟著進去了。苟盛陽笑了笑,指揮著把一大包繳獲品往清出的證物間帶。一進去,大單子一摟一散,「嘩啦」掉著牌九、撲克以及鈔票,已經窮了多少年的刑警看著這錢,眼睛是格外地發亮。
「我真想試試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感覺。」大嘴巴直搓手。
「還是隊長厲害啊,這一把繳了十幾萬呀。」師建成不得不佩服了。
剛開始招呼著內勤開始清查賭資,門「嘭」的一響,指導員來了,他得到的訊息遲了,一進門一看滿桌子的錢,驚得兩眼直凸,緊張地問:「這、這……哪兒抓的?」
「環城路上。」苟盛陽道。
「刑警抓幾個賭博的,也不怕人笑話?再說環城路那個路段,不是咱們轄區你們瞎攪和什麼?誰讓你們抓的?」郭指導員連續幾問,眾警齊齊低頭,然後他明白了,「哦,隊長是吧?胡鬧,簡直是胡鬧。」
揹著手,可這事辦得還是心慌意亂。跨區執法,抓賭,而且一次性抓回來了八個人,裡頭小老闆、小包工頭、小公務員啥人都有,這要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讓別人揪著「越位」的口實,恐怕不好善後了。他走了幾步,又返回來了,揪著苟盛陽直接道:「盛陽,你也是老刑警了,你怎麼也能沒有組織性和原則性?這種事是一個刑警該乾的嗎?」
「指導員,我們也沒辦法啊,隊裡窮成這樣,外勤報銷單子放了一年了,咱們老隊長家裡困難,隊裡額外補貼支援他,我們沒意見……可上面對咱們不管不問,經費落實不了,也不能讓兄弟們都勒著褲帶幹活吧?好歹也是編制內的刑警,不能連城裡派出所的協警都不如吧?」苟盛陽道,臉色有點難堪。儘管他知道這事不該刑警辦,可還是無可奈何辦了。
「狡辯。」指導員噴了句,揮著手訓在場諸人,「你們是人民警察,是刑事警察,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忘了你們的身份,就為一點小錢,組織性和原則性都不要了,跟上一個半吊子隊長鬍鬧。」
這話狠了,諸位刑警都有點難堪了,明顯對於指導員的原則性有逆反情緒了。內部矛盾終於集於一點,就要在這事上噴發了。指導員話出口也覺得自己的話重了,嘆著氣道:「隊長呢?」
「不知道。」大嘴巴道,直接掩飾了。
看看隊員們一個個蔫了吧唧的,又想想壓在肩上快一年解決不了的經費問題,指導員心又軟了,咬牙切齒違背了一次原則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
讓步了,苟盛陽暗暗笑著,低頭看兄弟幾個,都在偷笑。指導員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直以來都是老好人的性子,誰也不惹。
雖然讓步了,可話還是相當難聽的,數落了一番苟盛陽的違紀行為,貶了一番大嘴巴說話沒把關的不道德行為,又訓了師建成幾句,警校出來的覺悟也不高,都是他們帶壞的。訓了一圈他見包天樂不在,於是有正面旗幟了,直道:「你們幾個啊,得加強學習,提高思想認識,在這一點,人家包天樂當武警出身的,就是比你們強……瞧瞧你們幾個,擅自出警,跨區執法,嚴重點,要受紀律處分的……好好跟人家包天樂學習學習……」
指導員不知道下面的小動作,正說著,包天樂回來了,又摟了一大包,急匆匆奔進來,興沖沖往桌上一拍,興奮道:「快走,兄弟們,又抓了一窩,再不去,礦區刑警隊就搶完了……隊長等著呢,他說今天啊,有望突破一百萬……」
說著話被卡住了,包天樂一見眾人低著頭,又看到了指導員,他興奮的表情一下子凍在臉上了。指導員哭笑不得,一拍前額,頭疼無比了,氣得話也不說了,掉頭就走。
「咋辦,還去不去?」大嘴巴不確定了。
「一次也是犯規,十次也是犯規,過了今天再說。老子當警察就沒今天這麼痛快過,走!」苟盛陽整整警服,一揮手,眾警二話不說,跟著包天樂,直奔赴抓賭一線了。
錢堆起來了,兩輛賭車,繳獲的賭資已經三十多萬了,數錢的刑警,果真手有點抽筋了……
十三時,在機場路,礦區刑警和莊子河刑警聯袂又堵住了一車,車上抓了五位參賭的,賭資目測至少二十萬。滑鼠快紅眼了,嚷著自己帶的隊員,強行把這一窩帶回礦區刑警隊處理。餘罪不同意。不同意也不行,兩人差點掐起來。
四十分鐘,這一撥人又奔襲十五公里外的溼地公園,把泊在公園裡開賭的一窩給端了。這回輪到莊子河刑警隊了,包天樂連人帶賭資全部帶回去了。
急於脫身的劉禿交代了這麼兩窩,這兩窩都是平時跟他不太和的,而且彼此間搶過生意。本來他以為警察撈上兩把差不多就行了,誰可想他低估警察的賤性了。聚賭的剛被帶走,那一胖一瘦兩個惡警笑眯眯又上車和他坐一塊時,他知道壞事了。
「我真的就只知道這麼多,你們就對我上大刑,我也只知道這麼多。警爺,差不多就行了,你們今天撈得夠多了,比我們幹一年還划算,我們是抽點水,你們直接是抽乾。」劉禿提前打預防針了,痛苦萬分道。好像這聚賭的,過得水深火熱是多麼委屈似的。
「你這個人,真是法盲。那是賭資,非法的,要上交的,隊裡只能留一成。」餘罪道。這是個警營內部的規矩,繳獲的物資都要上交的。
「我們撈,和你有本質區別啊,最起碼沒裝自己口袋裡。大部分都要用於打擊你們這號人。」滑鼠也不悅了,說的這話,好像警察的思想境界有多低似的。
不過也不高,兩人貪婪地看著劉禿,明顯是準備再揩點油的眼神。劉禿又道:「真不知道了,就這麼兩三窩,都被你們端了。」
「你看你這人,不要一直強調好不好,越強調讓人家心裡越癢癢……哎,禿哥,要不商量商量,再給個訊息?」滑鼠眼神閃爍道。劉禿還沒說話,餘罪就接著:「絕對還有,禿哥知道利害,肯定會跟咱們合作的。」
「真沒有,我說什麼你們才相信呢?」劉禿差點粗口就爆出來了。
「沒有沒有,沒有算了。」滑鼠道。
「那該放我了吧?」劉禿期待地問。
「放,不過放以前,幫我們指認一下溼地公園抓的這人,叫什麼?王虎是吧。」滑鼠道。
一聽這個,劉禿心裡又「咯噔」了一下,要是同行知道是他露餡兒了,那還了得。惹不起警察,回頭同行間可得兵戎相見了。
「走吧,禿哥同意了。」餘罪道。
「喂喂喂……兩位警爺,咱們不帶這樣坑人的,你們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啊,要知道是我露了口風,回頭不得被人追砍?」劉禿嚇得把真話噴出來了。
「那再給我們捅一窩啊,我們兩個隊,三撥,分不均呀。」滑鼠道。
「啊?分不均也能賴我?」劉禿氣不打一處來了。
「禿哥,其實呀,您得看清形勢。」餘罪遞著煙,劉禿沒敢接,就見餘罪神神秘秘道,「能抓到你,就是內行的舉報,是誰呢,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這個職業道德我們還是有的,不過呢,要是我們覺得,得到的還不夠,覺得您這合作態度還不夠誠懇,那話得兩說了啊。」
「警爺,不能這樣吧,你們答應了要放我的。」劉禿快氣哭了。
「沒說不放你呀。馬上就放。」餘罪道。
「可也沒說替你保密呀?兩碼事。」滑鼠刺激道。
兩人一陰一陽,刺激得劉禿心驚肉跳。原本對兩個紅了眼搶賭場的小人很是小覷,不過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這兩人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
「簡單點,再給我們一條訊息,確認後馬上放你。」餘罪道。
「否則現在放你,不過馬上被抓的都知道是你指認的。」滑鼠道。
兩人的壓迫,把劉禿逼到極點了,他一咬煙牙道:「好,今天咱們就光棍到底,只要你們敢抓,我告訴你們一個地方。」
「廢話,有警察不敢端的賭窩嗎?」滑鼠不屑了。
「說吧,就是公安局大院裡,今兒我也刨了它。」餘罪道。
還真是無知者無畏,劉禿把地名告訴兩位警察後,沒把兩人嚇住,居然刺激得兩人目露光芒,直接呼兄喚弟,又一次奔赴抓賭前線了………
深入虎穴
自五原市西行十五公里,毗鄰大運高速,巍峨群山環繞,四季鬱鬱蔥蔥,有一處與溫泉同享盛名的遊玩去處:晉祠山莊。
這裡既是一個自然景觀點,也是一個水土保護的重點。如果再往深裡說,還是省市不少部門指定招待的定點單位。晉祠山莊的前身是龍城國宴樓,想當初那可是招待過某開國元勳的地方,後來者經營有方,數十年來聲譽不降反隆,才到今天的規模。
這僅僅是它旗下一樁生意而已,主樓十一層,附屬樓七座,藉著山勢成北斗七星的形狀,遠遠地看過去,華燈初上的山莊像一片璀璨的星群。主樓外的停車坪上,雖無各色豪車,可那些低調奢華的車型配著一個低調的車號,很多人會從這些車號裡讀出這個地方的不平凡。
難道這地方會有賭場?!
直線二點七公里外,餘罪和滑鼠傻眼了,沒想到劉禿這傢伙居然把他們兩人帶到了這個省府招待的定點單位,兩人就算傻,也不敢貿然去這裡面抓賭啊。
「這傢伙是不是逗咱們玩?」滑鼠問。
「八成不是,這地方正適合做賭場,僻靜、警務薄弱、金主又多,只要能聚起賭來,那可是座金窟啊。」餘罪道。
「我靠……餘兒,咱別耗子給貓當三陪。」滑鼠凜然道,「要錢不要命啊。」
「你想過沒有,要真挖一把,那可就發大了啊。罰款大部分得交,可查抄的賭資,隊裡能留三成多,線人費能支兩成多,咱們這可沒線人……」餘罪小聲道。話說富貴險中求,不知道什麼時候,餘罪的性格中多了幾分冒險的因子。
利潤就線上人費上,如果不需要向線人支付費用,那支到什麼地方,就是隊長說了算。
「可後面……」滑鼠指指車裡的劉禿,有點心動。
「你放心吧,看把他嚇得,肯定大半年見不著人,等再回來,這事誰敢包著?早處理完了。」餘罪道。
財帛總是動人心的,滑鼠猶豫了。
餘罪的眼睛亮了,在盤算著。
「可要出了事咋辦?」滑鼠還有點不放心。
「大不了再被扔回一線拼命去。」餘罪無所謂道。
對組織的那種安排他已經學會了不介意,不過對於有機會改變經濟狀況的事,他同樣不介意。
對了,滑鼠也不介意,反正就是個勞累命。
兩人商量方定,拉開車門正要細問,劉禿得意地「嗞吧嗞吧」抽著煙不屑道:「不敢幹了吧?我還告訴你們,這才是真正的大頭,我們那點事啊,連個小魚小蝦都算不上……人家這兒的人啊,隨便玩兩把都是幾十萬輸贏。而且啊,有些荷官都是在澳門培訓的,只要你有本事,玩完牌玩女荷官都沒問題……兄弟,到此為止吧,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們別說我奸,我也不嚷你們……」
居然笑話起刑警來了。餘罪一把揪著這貨的帽子,露了個鋥亮的光頭。然後他和滑鼠像心有靈犀一樣,「啪!啪!」一人扇了劉禿的禿頭一巴掌。
「小樣兒,今兒讓你看看,我們敢不敢捅他。」滑鼠不屑道。
「今天老子要除惡務盡,訊息要是有誤,先把你除了。」餘罪擰著劉禿。
那曾經當過悍匪的霸氣,終於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又流露出來了。
這兒肯定不能一窩衝進去,兩人在車裡商量著。詢問細節,兩人越來越興奮,劉禿卻開始害怕了,眼見這兩位小警四下聯絡幫手了,他開始額頭汗溼涔涔,有點後悔把人領這兒來了……
「孫羿,去哪兒?」
熊劍飛一把揪住了撞了他一個滿懷的孫羿,急匆匆要走的孫羿一看熊哥這塊頭,靈機一動,立馬附耳說了幾句。熊劍飛一聽拉下臉了:「瞎扯吧,刑警抓賭?餘罪還要不要臉?」
「確實不要臉。」孫羿道,不過羨慕地補充著,「可能抓到錢啊。」
「瞧你那點出息吧。」熊劍飛不屑了,刑警是血與火中的歷練出來的,放在財與色中間,那真是有點自降人格了。
「你不去拉倒,反正我去……多少給分點也行啊,標哥現在可是指導員,餘兒都當隊長了。」孫羿奔向車,拉開門,發動車子。
痛苦地在原則和獎金之間掙扎了幾秒鐘的熊劍飛最後一刻喊:「等等我,我也去。」
說著,拉開車門,飛身而上。一上車愣了下——去的可不少啊。李二冬、董韶軍都在,彼此間就像當年水房碰見洗短褲一樣,啥也不說,反正心照不宣。
隔著十幾公里的一個小區裡,駱家龍也在忙乎著。平時作為業餘愛好的電子單臺,他正把一個鐵疙瘩從地下室裡往車後塞,老孃追著問幹什麼,去哪兒,這大晚上的……駱家龍神秘一笑:「媽,有任務,秘密任務,誰也不能告訴,包括您老人家。」
「臭小子還跩上了,有本事結婚也別朝你媽要錢。」老孃氣咻咻地回家了。
可不,這手頭拮据的,不就是跟著兄弟找點錢去唄。駱家龍想到此處,駕著車,朝餘隊長的指定地方集合去了。
抓賭,抓賭……這絕對是一個讓警察興奮的字眼。
那可就意味著大把的鈔票哪。在礦區刑警隊,訊息確認。高隊長本來不屑這種事,可下午繳獲回來的賭資成功地說服了他。今天他意外地早早下班走人,如果隊長不在,現在人氣爆棚的指導員自然是一言九鼎了,訊息傳來時,礦區刑警四十多人的隊伍枕戈待發,一聲令下,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向城外。
抓賭啊,抓賭……這絕對是一個刺激的字眼。
莊子河刑警隊早準備好了,困擾隊裡一年的經費問題一朝解決,新隊長威信在瞬間撥到了峰值。除了留下值班的人,全隊傾巢出動,用的車就是繳獲的賭車,塞了整整一車刑警。
唯一有點例外的就是那位指導員郭延喜了,他記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抗洪救災,全警聯動,還犧牲了兩位好同志,當時也是這麼群情激動,二話不說奔赴前線;他記得還有一次是追捕殺人狂王彥,那個喪心病狂的傢伙在五原殺了七個人,包括四名婦女和一名兒童。兩年多沒有抓到他,在全城追捕他的時候,抱著雪恥心情的刑警也是這樣群情激憤,連續作戰七天七夜,直到把他圍捕在小栗原廣場。
可再一次見到這個場面,今天,是抓賭啊。
他心裡是那麼的複雜,有一種日薄西山的淒涼。曾經那些舍小家為大家,曾經那些慷慨赴死平安天下的精神,都丟什麼地方了?一抓賭,眼紅成這樣。
他也在掙扎,這樣的事,該向上級組織彙報情況呢,還是做個老好人,不聞不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猶豫中,有一雙纖纖小手遞給他熱水杯子,他驚訝間,卻發現是值班的方芳,笑了笑,接著遞過來的水和藥片,和著吞下,方芳埋怨道:「郭叔,您又著急上火了啊,連藥也忘了吃了。」
「老胃病,吃也白吃。」郭延喜道。他看著小方芳,這是老隊長最後向組織提的要求,解決了一個就業指標。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好事,小姑娘和一幫子糙爺們兒幹著三班倒沒日沒夜的活兒,難為她了。他道:「又是你值班?」
「不是,大嘴巴值班……不過他那個去了,我就留下了。」方芳道,沒好意思說明白,儘管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這事辦得,我這眼皮就老跳啊……芳啊,你覺得咱們這個新隊長怎麼樣?」老郭有點失落地隨意問。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方芳輕聲道。
「好人?呵呵……難道咱們刑警裡,還會有好人?」郭延喜笑了,有點自嘲。
「只要心裡裝的不全是自己,還有其他人的位置,就算好人吧。」方芳道。女人觀感細膩,特別是當警察的女人,看人的角度可能和普通人有差別。
「這個我相信,可就怕他能裝著別人,別人未必能裝得下他呀。」老指導員黯然說了一句,信步而走。這一刻他決定了,決定像所有他明哲保身的時候一樣:不參與,也不上報。
十九時,拼湊的烏合隊伍陸續就位,分別駐守在公路岔路口、加油站以及通往山莊的路上,花色各異的什麼車都有,而且這個地方啊,泊幾輛警車還真不扎眼。
二十時,開始刺探行動。據劉禿交代,這裡的賭場雖然不大,可規格絕對高,位置很好找,就是七幢樓「天權」的位置。據說這是風水大師搞的那一套,不過事實也證明這是相當靈驗的,最起碼平穩經營了數年、日進斗金就是個明證。
刺探進入,滑鼠和餘罪自然是輕車熟路,脫下了警服,換上了便裝,兩人步行了兩公里,從便道上接近了晉祠山莊的大園子。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兩人一身苦逼的扮相,在這個揮金如土的地方,真有點施展不開啊。
「別緊張,現在的土豪相當低調,你把自己當成最低調的土豪,然後就有目空一切的心態了。」餘罪拍拍滑鼠,安慰著。
「心態咱有,可錢沒有啊……總不能一毛錢沒見著,我先進去刷幾千塊吧?」滑鼠還是有點心虛,在治安隊頂多嚇唬嚇唬小旅館以及站街妹子,高檔的地方,咱沒見識過啊。
「捨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餘罪笑道。
「那你來。」滑鼠耍小心眼了。
「那當然,誰還敢指望你?」餘罪道。
兩人悠閒地散著步,說說笑笑,旁若無人。進了大廳哪,那服務生們還真是沒把他們當土豪看。站到總檯前的時候,滑鼠向著姣容玉面的美女笑了笑,那美女躬身問:「先生您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哦,我住在這兒,問下,周圍有洗浴的嗎?」餘罪信口胡扯。
「有的,我們後院就有,出門左拐,四層仿古樓就是……隔壁培訓中心也有,不過條件比我們這兒差了點。」服務員鶯聲燕語,介紹著。
「謝謝。」餘罪很土豪地打了個招呼,一副準備去消費的樣子。
滑鼠屁顛屁顛跟上了,跟到身側小聲道:「我還以為你開個房呢。」
「廢話,那多貴呀,一晚上1888,還是大床間……打個招呼去後面,想辦法接近天權樓,那是個開放環境。」餘罪小聲道。有點奇怪,這安保措施似乎有點差了。
正說著就應驗了,剛出後門,就有兩條胳膊伸過來,被攔住了。定睛一看,居然有四個保安看著門,個個孔武有力,看來想從這兒混進去的計劃,立時破產。
「怎麼回事?」餘罪慍怒地問。
「先生,我們後院是會員制的,請出示會員卡。」保安問。
「哦……忘了。」餘罪掏著口袋,掏著明顯沒有裝東西的口袋,掏不出來,回頭「吧唧」扇了滑鼠一巴掌道,「讓你提醒,又把手包忘房間了……哦,稍等一下,我們回去拿。」
「哎……老闆請。」標哥委屈地扮著跟班。
兩人被攆走了,轉過樓角滑鼠就罵:「不跩了吧,這個蠢貨,這樣的地方是咱們能端得了的?」
「越是這樣,我越相信這地方不簡單了。」餘罪小聲道。示意著滑鼠坐在大廳等著,他大搖大擺地進了電梯,剛坐下的滑鼠看著餘罪隱身到了關閉的電梯門後,一瞬間他就明白這貨要幹什麼了。
話說餘罪那兩根能挾走錢的手指,一直以來都讓滑鼠羨慕不已。要用這個辦法,他一點都不懷疑今天有人要丟東西了。電梯上上下下幾趟,西裝革履的男子進進出出。很快,餘罪瀟灑地從電梯裡出來了,一個響指招呼著滑鼠。
相視謔笑間,餘罪的手裡已經多了三個錢包。他眼花繚亂地翻著卡,卻不知道是哪一張,兩人討論無果,餘罪卻是用了最直接的辦法。
徑直到了被保安攔住的門口,眨眼變臉,拿出一個長條、高檔的牛皮錢包,他扔給保安,生氣道:「你們自己找吧,我的卡太多,懶得記。」
保安戰戰兢兢,翻著錢包,兩列卡,餘罪在嘚瑟著:「屁大個破地方,還搞得蠻像回事……要不是朋友送我張卡,我還不知道有這地方呢。」
還真有卡,三張,這卡的昂貴保安可知道,緊張兮兮地還給餘罪,冷臉成了笑顏,直伸手道:「老闆,請。」
園子有十幾畝地大小,迴廊假山、樹影搖曳、幽靜得很,這可去哪個地方呢?餘罪又一個響指招呼著保安,保安躬身上來,餘罪順手捻了幾張鈔票塞他兜裡:「給你們喝酒的……小兄弟,這兒有什麼好玩的?」
「老闆您想玩什麼?」保安躬身問。
「據說有國宴?」餘罪問。
「那得預訂,最快得提前三天預訂。」保安道。
「據說有漂亮妞?」餘罪又問。
「什麼樣的都有,如果特殊需求,也得預訂。」保安又道。
「據說還能賭兩把?」餘罪再問。
「這個不用預訂,那裡面就是。老闆第一次來吧。」保安笑道,指指一幢樓。
「謝謝啊,還真是第一次。」餘罪又塞幾張小費,揹著手,大搖大擺朝天權樓去了。
這兒還是有優勢的,最起碼只認卡不認臉、不認衣服就給了兩人很大便利。會員卡一亮,迎賓彎腰到九十度,立時恭笑成了孫子輩,甬道里紅色旗袍的妹妹,立時都成了女僕相,一臉笑容躬身齊呼:「老闆好!」
扮土豪其實很簡單,就是處變不驚、什麼也不當回事就行了。餘罪邁著八爺步子往前走,滑鼠昂著肥碩腦袋左右看,所看的多是妹妹的臉蛋和胸脯。陪同兩人進場的一位美女看不出年齡,每每拐彎、上樓,都小心翼翼地側立著,請著客人小心通過。
走了足足五分鐘,餘罪突然發現這裡匠心獨具的設計了。這是個環形樓,外環是普通房間,而往上、往內,就是特殊的場合了,隔音的效果相當好,最起碼身處這裡,仍然聽不到任何人聲。
走到三層,拐過兩道迴廊,一間標著「女賓美容,男賓止步」的門前,裝幀精美的銅釘、金色的拉手。推開門的一剎那,滑鼠的耳朵一豎,「嘩啦啦」熟悉的聲音傳出來了。
賭盤、百家樂、二十一點,甚至還有聞名遐邇的老虎機,各個臺前都散佈著或多或少的賭客,在扔著花花綠綠的籌碼。進門的對面方向,還有一截鋪著紅地毯的樓梯,那通向的估計是傳說中的大戶室了。
進門隨即閉了門,那位顧盼眼波如水的美人,站在了進門不遠的一個小小的吧檯前,臺後一個女人謙卑地躬身。
她的面前,整齊地放著各色籌碼。
這是請你換籌碼啊。餘罪和滑鼠相視尷尬,咱們就是來搶賭資的,身上可沒帶賭資啊。
這一個尷尬的瞬間發生了很多事。大廳裡有兩位客人在吼著總檯,錢包丟了,還沒處理,又來一位客人,錢包也丟了,失盜在這裡可算是頭一回。來這兒的人哪位都身份不菲,保安隊不敢怠慢,趕緊地調監控,反查。本來什麼也沒查著,可保安裡也有能人,憑著經驗判斷,失盜肯定是從大廳到房間這一段路。大廳不可能,甬道一般碰不到人,那就是電梯裡了,而電梯裡一個上上下下數次的面孔引起了他們的警覺。很快,保安開始按圖索驥,找這個賊了……
也在這個時候,岔路口、高地上、加油站,還有把車藏在路面下的刑警,都翹首企盼地等著訊號,而且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是什麼訊號。這裡統一指揮依靠的是一臺怪模怪樣的小單臺,有點業餘,能當收音機用,一擰就能聽到吱扭唱腔的地方戲。
同樣在這個時候,以期待的眼光看著餘罪和滑鼠兩位「貴賓」的女人,似乎有點狐疑了。來這兒的人低調的很多,可低調到寒酸的,還真不多見。特別是帶頭的這位,普通的毛線衣,手腕處能看到沒有袖標的襯衫,普通的西裝褲,雖然無法分辨牌子,可腳上那雙有點皺面的皮鞋就露餡了。她狐疑地看著兩人,不過還是客氣地請道:「二位,這裡可以兌換籌碼,如果需要什麼其他服務,可以告訴場上任何一位穿馬甲的服務生……金額不限的,二位是刷卡還是付現?」
餘罪抬抬眉頭,裝不下去了,再怎麼裝,土鱉也裝不成土豪……
百般機變
沒人注意到入口處這個尷尬的場景。一個風姿綽約的美女,兩個傻不拉嘰的矬男,那是何等另類的樣子啊。
餘罪笑了笑,慢慢地走向了換籌碼的臺子。很大,堆著好多籌碼,最高處幾乎高過了籌碼後美女的胸脯。他回頭時,又看到了那位女領班微微小覷的目光。他知道,在這種場合混跡的人精,那一雙利眼掃過,能得到的資訊太多了,恐怕這土豪裝不下去了。
「%×÷*()……丟勒老母。」餘罪突然開口了,爆了一句純正的南方口音,那美女一眨眼,迷糊了。
要的就是這效果。餘罪一勾手指,滑鼠上來了,他用在南方學的黑話和滑鼠交流著,大致的意思是:扮不成土豪,就扮挑場子的土匪。反正就是裝逼,先嚇住他們再說。
滑鼠一回頭,信心有了,很得意地對領班美女道:「我大哥講,在賭上,他不想欺負你們。」
「欺負……我們?」那美女露齒一笑,愕然了。不過她的眼光馬上又滯了。
因為她看到了,那位操南方口音的男子順手一捻,不知道怎麼就捻走了臺上的一枚籌碼。更奇怪的是,那籌碼在一瞬間彷彿成了活的一樣,在他的手心、手背、手縫間,飛快翻滾著。驀地他的手一彈,當聲輕響,籌碼飛起來,打著滾,飛得老高,那人的眼看也不看,在將落之時手一伸,那籌碼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樣,乖乖地停在他的手背上,還在旋轉著。
這手藝啊,看得領班和分籌碼的美女眼睛快掉了,一瞬間心裡泛起一個詞:高手。
確實是高手,驀地手一翻,那個籌碼已經回去了,在臺子上紋絲未動。此時那人的眼光才又投向了領班,他慢慢地撫著瘦瘦的手指,那普通的手指,在領班的眼中,儼然已經帶上一種魔力,讓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瞅著。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賭神的絕技?賭博玩的就是手快,而面前這個人的手,快得她聞所未聞。
ok,嚇唬住了。餘罪用白話小聲和滑鼠說著什麼。
兼任翻譯的滑鼠回頭,又驕傲道:「我大哥想見識王老千的絕技,如果他不敢應戰的話,那我們就要在您的賭場裡贏點了……我們的胃口可很大的哦。」
ok,嚇壞了。開場的最怕遇到此中高手,這明說已經是客氣的,人家要不動聲色贏你幾百萬,那可咋整。領班看著氣定神閒的餘罪,不敢怠慢了,一個響指,應聲來了兩個旗袍美女。她指著兩位來客安排著:「陪著兩位先生,兩位稍等。」
「好啊,客隨主便。」滑鼠得意了。
「稍快點,我的時間很緊嘍。」餘罪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道。
領班嚇住了,趕緊往外跑,估計是去通知高手應戰了。餘罪和滑鼠對視一眼,笑了。
兩人並肩走著,看看老虎機,沒意思。看看百家樂臺子,沒意思,玩不起;又看看那輪盤賭,更沒意思,還不如買彩票的中彩率高呢。
這時候,餘罪悄悄地摸著手機,卻發現了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這地方居然有訊號遮蔽。他和滑鼠使著眼色,這可慘了,虎穴進來了,訊息出不去了。
兩人的配合相當默契,唇語間已經交流了資訊。
餘罪四下打量著這個賭場,四周封閉式的,除了頂層的換氣扇和大門,估計沒有另外的通道了。而且這是雙層的,出了這一層,還是在樓裡,不但訊號遮蔽,而且隔音……他估算了一下,最後的埋伏趕到需要七八分鐘,而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這裡做好任何準備了。
唯一的途徑是不動聲色地把訊號發出去,他眼骨碌轉悠著,這個難題把捅婁子捅過無數次的餘罪給難住了。而且留下兩個妞陪著,這比下了兩副銬子還厲害,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餘罪剛想到臺階上的大戶室裡瞄瞄,其中一個被滑鼠纏著的妞抽身而出,嬌軀靠過來了,纖手搭上來了,香風襲上來了,溫言軟語地說著:「哥……這個地方不能隨便去的,除非是得到老闆的邀請。」
滑鼠這個時候才覺得被倆妞纏著也不是什麼好事,和餘罪在表情上交流著。不過交流的結果還是一樣:無計可施。
「會賭這個嗎?」餘罪突然問滑鼠。
「你說呢?」滑鼠不屑地問,他不會的還真不多。
「賭兩把?」餘罪笑道,「反正也閒著,輸了就當作貢獻,贏了給妹妹打賞小費。」
「哦,太棒啦。」有個美女攬著滑鼠,權當獎勵。另一個卻是目視著一個角度。餘罪注意到了,視線的方向,肯定有攝像頭了,這地方啊,人家不怕你跑了。
沒辦法,只能見招拆招了。餘罪雖然摸不清這裡的底牌,可在他看來,這兒同樣也摸不清他的底牌,雙方兩眼一抹黑,只能瞎幹了!
賭!標哥一提賭,精神頭就上來了,一到這個時候,連傾城國色也不在乎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牌。
十副牌切進去了,賭二十一點的技術性比較強,特別是需要強悍的記憶力和計算能力,在警校當年最愛玩的是鬥地主,牌一半,標哥基本就能猜到對方的底牌了。炸金花的時候,一副牌在標哥手裡,他能掌握一半的花色。這一點上,餘罪知道滑鼠的本事,那兩隻豆豆眼盯著,就差看穿牌面了。
做了個手勢,差不多行了,餘罪伸手一扔,「噹啷啷」兩個籌碼落在臺子上。那兩個妞眼神一緊,卻是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就拿了兩個一萬的籌碼。
偷的,這是餘罪僅有的本事了,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場了。
「押!要牌。」滑鼠一拍,很土豪地說。
瞬間一亮,十九點,贏面相當高,毫無懸念地贏了一局。
「押!要牌。我贏了。」滑鼠繼續著。
連贏三把,翻了三番,二翻四、四翻八、八翻十六,轉眼成了十六萬了。兩個妞的眼睛直了。
「押!」滑鼠繼續著。不過荷官瞬間被氣著了,這把牌標哥只押了一個籌碼,五千塊的。
輸了,可奇怪的是,輸了的洋洋得意,贏了的卻垂頭喪氣。
餘罪笑了,一副牌只要走過一半,以滑鼠的腦瓜差不多就能算個七七八八了,贏大輸小,正是熟手的做法。這種局甚至不用搗鬼,憑記憶力就能穩贏。
來回十幾局,桌上走了兩對,還剩下三位。此時他們開始以詫異的眼光盯著這個攪局的人了,他就像和賭場作對一般,有時候甚至很囂張地說:「這把我要贏。」
而且每每都能撞對,還真贏了。漸漸地,荷官的額頭見汗了,那個滿臉淫相的死胖子,幾萬幾萬翻番,兩萬已經翻成五十多萬了,她怕那貨張口再來一句:「押!我贏了。」
說什麼怕什麼,滑鼠像個二桿子,一推面前的籌碼:「全押!我贏了。」
要牌,要牌,要牌……連要四張,連著四張2、3小牌,看得荷官也愣了,這兒切的牌她有記憶,應該是新開的一副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牌,此時期待著有一張大牌出牌就爆,可偏偏連著數張小牌,「啪唧」標哥一扔……亮牌了,十七點。
「贏了、贏了、贏了……」輸得眼紅的玩家,現在都同仇敵愾地站到滑鼠一邊了,莊家連要三張,第三張翻起來的時候,她一陣頭昏目眩,二十二點,莊家居然爆了。
「哈哈哈……」滑鼠狂笑著,一張雙臂,把籌碼全攬過來了。
餘罪笑道:「咱們要不幹了,也能開這個場子啊,倚紅偎翠,揮金如土,這才叫生活。」
「還是想想怎麼活著出去吧。」滑鼠眼瞥到了,領班帶著一隊保安推門進來了。
「這是個要錢的地方,不要命的。」餘罪很篤定地說。
保安四名,領班女帶著他們走到餘罪和滑鼠面前,笑著拍拍手以示祝賀,一個請勢道:「二位請,王先生馬上就到。」
「好耶。」餘罪操著南方口音,笑吟吟地隨著領班女進去了。數個臺階而已,直進大戶室,那恭敬的樣子,看得其他賭客有點眼熱了。一進門,一摁,巨型的水晶吊燈下富麗堂皇的房間,居中一張豪華的賭桌,鋪著金黃流蘇的桌布。大紅旗袍的領班美女嫣然一笑道:「二位稍等。」
恭身而退,叫著那兩位剛才陪同滑鼠的美女伺候著,她輕輕地掩上了門。
壞了,餘罪突然發現,保安裡有他給發小費的那位。
滑鼠也發現了,稍顯得有點緊張了,幾個保安明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露餡兒了?應該沒有啊,今天抓的賭客都被關在刑警隊,訊息應該傳不到這兒,再說這種場合裡的人,怎麼可能在乎那些散戶的死活,他和滑鼠表情交流著,慢慢地問了句:「露餡了?」
「肯定你偷東西露餡兒了。」滑鼠表情難堪地用唇語講了這麼一句。
「按計劃行事,最好和他們賭一場。」餘罪道。
「兄弟啊,拿什麼賭啊,剛才籌碼都是你偷來的。」滑鼠苦著臉,氣不自勝了。
那兩個美女覺得有點怪異,可也說不上來,側立在一旁剛準備問先生需要點什麼,那保安卻是指指,讓她們靠牆站著。側立片刻,門「嘭」地開了,一個剃著陰陽頭的小子恭身請著,進來了一個穿著唐裝、頗有幾分派頭的半拉老頭。後面還跟著一個大高個子,相貌兇惡,一下子能讓人想起二隊那個凶神惡煞的隊長邵萬戈。
餘罪和滑鼠應勢站起來了,知道這是正主出現了。雖然不認識,不過看架勢來頭不小。據劉禿交代,這兒坐莊的是王老千,這個王老千名聲太響,以至於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甚至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不過他曾經被人砍掉一隻手加另一手的兩根指頭卻是沒錯。
「英雄出少年啊,小夥子,膽肥啊,來這兒砸場子?」老頭淡淡道,眼光裡掠過一絲陰鷙。
「要是正正當當進門,怕是前輩會不屑一顧啊。」餘罪軟軟道,既有虛心,又有恭維。
「呵呵。」老頭陰笑著,又看上了滑鼠,饒有興致地看著,突然問,「小胖子,手藝不錯啊,二十一點玩這麼好的人,我有些年沒見過了。」
「一般一般,這二十一點和機率學有關,牌出過一半,如果你能記住大部分已經出去的牌,接下來的贏面就相當大了。我不過是僥倖,還望前輩不吝點撥我們後輩。」滑鼠躬身道。
「哈哈哈……」老頭仰頭大笑幾聲。兩位跟班也笑了,似乎氣氛緩和了,卻不料老頭臉色驀地陰鷙了,直道,「出千和機率學可無關啊,弄住他。」
滑鼠一驚,那剃著陰陽頭的一卡他脖子,還未帶反抗,幾個保安湧上來了,摁頭,別胳膊,把他的手死死壓在賭桌上。餘罪剛要動,背後「嗒」一聲輕響,他脊樑一陣發寒,慢慢地,慢慢地舉起手來了。
是槍拉保險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上了他的腦袋。
「喂喂喂……有話好說,老爺子,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誰出千了?」滑鼠緊張道。作為好賭之人,自然知道賭徒整治老千的傳說,如果人家確認,怕是放在賭桌上那隻手就得輸了。
「哎……這叫不作死就不會死啊……你一共玩了十九把,除了第一把是真正靠著算牌贏的,其餘的很多把,好像都不是啊,給他看看,別說咱們冤枉人。」老頭陰笑著,示意了下。
陰陽頭的小夥放著隨身的影片,幾個擷取的動作,滑鼠一看,鬱悶了,最拿手的換牌絕技被人拍下來了,他沒有想到看牌的刁鑽角度也會留下監控。這是第一次扔掉廢牌的時候,留了一張,然後留下的一張花點就可以有意識地掌控接下來的牌局了。
也就是說,標哥多藏了一張,就在袖子裡。
「這小子把牌藏哪兒了?」陰陽頭搜了半天,沒搜出來,扇了滑鼠兩巴掌問。滑鼠大呼冤枉,準備死不認賬了。
「呵呵……考我啊?」老頭笑了笑,慢慢地走近那兩個緊張兮兮靠牆站著的女服務員身邊,慢慢伸手,解開了那個胸大點的妞的扣子,指頭在胸前輕輕地一碰,一張方塊5,從那妞的胸前,飄落到地上。
女服務員臉色一下子煞白,嚇得失聲了。在這裡面搗鬼什麼下場她估計清楚,不過老頭倒沒為難她,一擺頭道:「沒你們的事,出去。」
兩人忙不迭地跑了,此時在場的都明白,這個死胖子,趁著吃女服務員豆腐的時機,把搗鬼的牌塞走了。餘罪也注意到了,那老頭用的是左手,只有三根指頭,拇指和小指被切了。此時他不敢稍動,背後那個大個子的槍一直就頂在他的後腦。
「小夥子,看樣子你也是個愛賭的人。愛賭就應該知道,生手怕熟手,熟手怕高手,高手怕千手……聽說過嗎?」老頭問。
「聽……聽說過。」滑鼠艱難地說了句。臉貼著桌面,變形了,手被摁著,他動彈不得。
「那千手怕什麼你知道嗎?」老頭又問。
「不……不知道。」滑鼠咬牙切齒道,開始後悔耍那一把小聰明了。
兩人商量引起對方的注意,這倒好,目的成功達到了,耍過頭了,被人真當挑場的老千了。
「看著我。」老頭慢慢地亮出雙臂來了,右手齊腕而斷,猙獰的傷口,左手只剩三指,這恐怖的兩隻手足夠他引以為傲似的道,「千手怕沒手……我就是你們要找的王老千,不過在我盯的場子上出千,得按我的規矩來。小麼,動手。」
餘罪一驚,就見得那陰陽頭手驀地一動,從腰裡撥出一把鋥亮的匕首,猛地一紮,滑鼠痛號的聲音聽得格外瘮人。血直濺到餘罪的臉上,他的臉跟著一陣痙攣。
視線中,滑鼠那隻肥肥的手,被沒入的匕首扎穿,釘在桌子上。金黃流蘇的桌子上,一片怵目的血紅色……
圖窮匕見
匕首直透手背而過,釘在桌面上。那瞬間襲來的劇痛讓滑鼠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豆大的汗珠沁出了額頭。他看著自己被釘在桌上的手,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讓人膽寒的處理方式。
今天裝過頭了,滑鼠喘著氣,為今之計,只能先保小命。
「大哥,我可一分錢都沒沾你們的……你們這樣……就太不地道了吧。」滑鼠軟軟道,疼得直咧嘴。
「有種,現在還能說出硬話來。」陰陽頭的小麼讚了句。他手握著匕首,猛地一撥,滑鼠「嗷」地痛呼,掙扎著起來,又被幾名保安摁住了。那小麼笑道:「要拿錢,你這隻手就留下了……廢不了,給你點教訓,下次用那隻手玩牌,一定想清楚在什麼地方啊。」
滑鼠捂著「嗒嗒」滴血的手,把怒氣按捺住了。王老千沒理會,立了威而已,看樣子達到目的了,最起碼這倆囂張的貨色老實多了。回頭瞥到舉著手、腦後頂著槍的餘罪時,他一擺頭示意道:「搜搜他。」
小麼上前摸著餘罪的口袋,三個錢包、一部手機,都扔到了桌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物品。錢包是偷的,手機裡是空的,那種很破的大路貨色,任何證明身份的東西也沒有,倒讓王老千皺眉頭了。
「這位小兄弟,你的手也挺快的啊,這些錢包不是你的吧?」王老千問。他盯著餘罪,暗暗有點詫異的是,同伴被捅一刀,這傢伙臉都沒變色。
「如果你拍到我偷東西的證據,我把手留給你。」餘罪緩緩道,仍然保持著南方人的口音。他看到王老千皺眉時,知道他們沒有拍到,又補充著,「沒錯,是偷的,也可以是借的,就是為了來見識一下傳說中王老千的絕技而已,沒想到,王老寶刀有點老了。」
王老千笑了笑,示意著跟班手下的刀槍,一皺眉,後面的大個子槍口敲敲餘罪的腦袋,粗聲惡氣道:「誰脫了褲子把你露出來了,信不信崩了你。敢來這兒撒野……別動。」
說著,餘罪扭頭,大個子驚得後退了一步。就見得餘罪扭過頭,腦袋伸向他,不屑地笑著挑釁道:「來啊,朝這兒打……你要看見老子眨下眼,我跟你姓。」
這麼積極地求崩,把大個子倒嚇住了。哪怕是走黑路的,這種提著腦袋胡來的人也不多,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而且他敏感地覺察到了,對方絕對不是外強中乾的人,那兇厲的眼神,那凜然的氣勢,絕對是有過黑事的人……下意識地,他稍有緊張地咧咧嘴,又稍有緊張地把槍口往高處抬了抬。
餘罪慢慢睥睨著,把手放下了。回頭時,看著一言不發的王老千道:「既然沒膽子開槍,那就趁早收起來,別丟人現眼……我們也有規矩,收手賠手,收命抵命,只要王老您賠得起,隨便拿。」
他吊兒郎當地一站,倒把王老千將住了。
這是一個立威見血的慣用方式,用於震懾一下那些不長眼的貨色。可現在他覺得有點棘手了,明顯這兩位不管是身手還是氣勢,都不像混吃混喝的小痞子。他思忖了片刻,一伸手道:「請……既然想挑場,就按挑場的規矩來,只要你有本事贏,就拿走。」
餘罪的鼻子輕哼,拉著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了。看看慘兮兮的滑鼠,他隨意地擺擺手:「去,站一邊去!」
哎喲,滑鼠明白了,自己是被人當狗腿教訓了,這一刀,白捱了。
此時餘罪也明白,王老千根本就是把他當成正主了,教訓他「手下」滑鼠,殺威呢。
否則你看老頭凜然的表情,如臨大敵的神色,還有焦慮的,皺得越來越深的皺紋,肯定在思忖應對之策呢。畢竟是吃賭這碗飯的,他要在這個上面輸了面子,以後恐怕就得丟位子了。而且兩人的「來歷不明」恰恰也擊中他的要害,殺威他們敢,殺人他們暫時不敢。
一念篤定,餘罪這表象裝得越來越像了。他蹺著二郎腿,斜斜地看著王老千。那樣子怎麼看都像一個頤指氣使、名揚一方的大佬哪。
王老千舒了口氣坐下,賭場無父子,只憑技定高低。他打量著餘罪,眼前老是回想著那幾個玩籌碼的動作,那是指尖練到相當靈活之後才能達到的水平。他在思忖,這貨肯定是個甩骰子的老手,不過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又是這樣:「小兄弟,你準備拿什麼下注啊?」
「喲,我還真把這個事疏忽了,好像沒有什麼可賭的。」餘罪笑了。
「你不會在消遣我們吧?兩個人一毛錢不裝,錢包偷的,籌碼偷的,會員卡也偷的,你們全身上下,好像沒有值錢東西啊?」王老千皺著眉頭問。這兩人透著古怪,可能古怪到這種程度還真不簡單。
「賭大點,我可沒有裝一袋子錢扛來的習慣……不過我不介意扛走一袋啊。」餘罪道。
「是嗎?那你拿什麼下注呢?」王老千問。
餘罪抬抬眉頭,示意自己被搜走的手機。一看手機王老千笑了:「這個可能不行,你應該知道大陸的賭博是不合法的,所以這個隱秘的地方,是不可能和外界有聯絡的。」
「沒那麼麻煩,給你號碼,你幫我聯絡一下……你認識的人,打個電話,把賬戶報給他,很快就有錢進來了。」餘罪笑道。
站在牆角的滑鼠心一抽,這坑挖得好,讓他們自己填土吧。
「我認識?」王老千嚇了一跳,拱手拱道問,「請教一下,哪位?」
「劉禿。」餘罪噴了兩個字。
王老千一愣,劉禿可算不上個入流的人物。稍遲疑間餘罪道:「不好意思,我在劉禿的賭車上贏了四十萬,後來他不服氣,和我玩了兩把,現在倒欠我一百萬,人被我扣著……是他介紹我來這兒的,否則我還不知道這麼隱秘的地方有高手呢。」
王老千牙疼了一下子,又是那些外圍開賭的解決不了硬茬兒,捅他這兒了。聽到此處,他狐疑地看看餘罪,一勾手指,向餘罪確認劉禿的手機號,然後派著小麼,出去聯絡一下。
一支菸的工夫,那陰陽頭的小麼去而復返了,向王老千點了點頭。不知道何故,王老千長舒了一口氣,估計確定是同路人的緣故,如果純為賭來,那就好辦了。
於是老頭豪氣頓生,對著餘罪直道:「好,我們接下了……賭什麼我們說了算,賭多少你看著辦,挑吧,撲克、牌九、骰子、麻將隨便,我也想見識見識小兄弟的技術。」
滑鼠剛開始興奮的心又是一抽,這可是伴娘拉進洞房——全搞岔了。餘罪那賊手,偷東西還成,要賭,恐怕差遠了……
劉禿放下了電話,心咚咚亂跳,這倆貨還真和王老千對上壘了。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王老千的手有多黑,緊張地按著安排講完,手機早被旁邊的人奪走了。
這就是行動訊號,很簡單,如果沒有,就回到苟盛陽的手機上,收隊。
可如果有,就到劉禿的手機上,不管說什麼,就一個結果:往裡衝。
「確定?」駱家龍在問。
「確定,我們隊長說了,只要這部手機響起來,咱們就衝進去。」苟盛陽道。
「我來。」駱家龍除錯著頻道,對著頻道準備著,想了想又關了,問左近的孫羿道,「我說什麼啊……這可是統一行動,我沒有指揮經驗哪。」
「指揮個毛啊,我來。」熊劍飛根本不當回事了,拿著的話筒,開了指揮頻道吼著,「聽我的命令……目標晉祠山莊天權樓,兄弟們,抓賭去。」
收聽的頻道里,不少人哈哈大笑了。這一輛車一馬當先,一開大燈,孫羿加著油門飆上了路面,像全隊的旗艦,開啟了爆閃燈,直衝晉祠山莊。身後路面下、加油站、樓後的陰暗處,爆閃著的警燈如瞬間亮起的螢火,撲向了這裡。
門廳,幽靜的環境,響著輕柔的音樂。沒人注意到,不遠的路面上,一片警車正洶湧而來……
「那就賭撲克牌吧,賭注大小王老定,贏了我拿錢走,輸了錢匯到您賬上,我再走……如果王老不放心,我可以通知外面的人送錢來。」
餘罪淡淡地做了一個決定,畢竟是曾經見過大錢的主,說出來好像並不顯得突兀。
「沒那麼麻煩,人在這兒,錢還怕來不了嗎?小麼,拿牌。」王老千抬抬眼皮。
陰陽頭的小麼動了,從密封的櫃子裡,拿出來了一摞未拆封的撲克牌。特製的澳門皇冠版,賭棍們的最愛,放在桌上,王老千伸出左手僅有的幾指,示意著餘罪檢查。
「錯不了,開始吧。」餘罪心怦怦亂跳,他知道電話出去之後,馬上大隊就來。可現在還有個問題是,背後站的這位大個子居然還有武器,他真怕關鍵時候再出問題。
瞥眼幾次,那大個子絕對是個守得住的主,就虎視眈眈地站在餘罪背後,別說制服人家,想耍個小動作都不可能。
「刺啦!」牌被拆了,每人五副。王老千笑道:「那咱們簡單點,速戰速決,就挑挑看怎麼樣?你拆我挑,我拆你挑,五局同開,大多者贏。」
這個不難理解,平時就聽滑鼠這個賭棍講過這些軼事,那是兩個賭徒一較高下的最好辦法,一個拆牌、一個挑牌,相互挑比大小,相當公平。餘罪不動聲色,滑鼠可是凜然了,要是個普通人也罷,可王老千只剩三根指頭了啊,就這樣還玩牌?
「王老,您先來。」餘罪請道。
「好,主隨客便。」王老千笑了笑。
笑著一伸左手,三指抄起了一副牌,順手在桌上一抹,一拉全翻開,以示正常。就三指,隨意地把牌分成三份,順指一攏,收到了手裡,僅餘三指的手,從掌沿到指尖,翕合伸展,一副牌切得順暢無比,幾次切換,「啪」地往桌上一拍,一溜順開,請勢出來。
餘罪根本不去考慮,一伸手,捻走了牌中的一張,扣好。
跟著是餘罪拆牌,明顯就差遠了,笨手笨腳地一拆,一不小心飛起來了一張。他訕笑了笑,撿起來了。幾把拆過,桌上一扣,讓王老千挑牌。
「小夥子,你很聰明啊,故意飛起了一張a,故意往牌面上拆,讓我注意?」王老千眼睛不眨地盯著餘罪,一切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法眼。餘罪笑笑問:「那王老,您一定看到我拆走的那張牌了?」
這個考較的是賭徒的眼力和手法,一副從a到k的牌切過之後,高明的賭徒會根據手法細微的變化判斷出大牌的所在。很明顯,王老千絕對是個高手中的高手。他伸手,抹開牌,抹到最後一張,就在餘罪竊喜的時候,他手一動,抽走了倒數第二張,一亮:黑桃a。
保安的噓聲四起。滑鼠眼一閉,知道有輸沒贏了。
「我輸了。」餘罪牌都未亮,直接扔掉。
肯定輸了,他是隨意挑的一張,根本沒有王老千這種挑出黑桃a的本事。
第二局,餘罪先拆牌。輸了頭局,餘罪的氣勢有點萎了。回頭看看近在咫尺、以防他出千的大個子,又看看笑眯眯的、等著他出醜的一干保安和那個陰陽頭,他心裡在暗罵著,那幫子手下,怎麼還沒衝進來?
「小兄弟,忘了提醒你,我們這兒的規矩是,開盤中間,雙方都可以要求加註,或者增加外圍賭。」王老千慢條斯理道。他從第一局已經看出來了,來者的水平沒有他想象的高。
「加多少?」餘罪問,手拿著牌。
「不一定非要賭錢,賭隻手怎麼樣?輸了的,砍三寸。」王老千慢慢地伸出他的右臂,露出被砍禿的一截胳膊。
老光棍的氣勢上來了,人家斷三寸無非還是隻禿胳膊,可要對手斷三寸,得廢手了。
兩名手下笑著,這個不對等的賭注,比多少錢都有威懾力。不過還有更狠的,餘罪手一搓,一把牌在手裡暗動著,「啪」一聲按到了桌上,左手摁著,手一離,一捋右手的袖子,孤注一擲地喊著:「好,賭了!你再挑出黑桃a來,我直接把手送給你。」
一句嚇得滑鼠心裡「咯噔」一下,小心臟不知道掉什麼地方了。不過王老千卻皺了皺眉頭,這個毫無花哨的蠢辦法把他難住了,他根本沒看到餘罪的手是怎麼動的啊。不過讓老千認輸可沒那麼容易,他左手搓開了牌,很均勻地把牌搓開,看了看餘罪,慢慢地把牌分成四份,他指摘著:「雖然你藏得很緊,可是雙手連搓了四次,而且你的手心出汗了,所以牌面會有細微的變化……第一墩牌,應該在這兒……」
他指著中間,被分成的一堆,慢慢地捻出一張,笑著看著餘罪道:「未拆過的牌,是按順序排的,所以這一堆牌裡,是a和k的聚集,隨便拿一張的贏面都比較大……不過我還是準備挑一張a。」
他笑著,慢慢地把牌掀起了一角,慢慢地看到花色。
驀地,老頭臉色一凜,變色了。
餘罪奸笑著,笑得奇奸無比。
而場上的其他人,卻不知道底牌是什麼。王老千瞪了大個子一眼,大個子一把揪住了餘罪的肩膀,等著老大的命令,可這命令像卡在王老千的喉嚨裡,噴不出來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這不是千術。」王老千愕然問餘罪,走眼了。知道人家出千,沒有當場捉住,那就輸了一籌。
「你認輸我就告訴你。」餘罪笑眯眯地,指指大個子抓著他肩膀的手。王老千一使眼色,大個子放手了。餘罪斜斜地覷著王老千,催著道,「亮底牌啊。」
沒亮,僵著,王老千知道自己的這一世英名就係在這一張牌上了,可這個面子丟得大了,他兩指靜靜地摁著,似乎在想著什麼應對之策。
就在這時,門「嘭」地響了。那位女領班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門外喘著:「警察……警察……」
大個子驀地反應過來了,回手一摸後腰,卻不料腰裡一涼,還未轉過身來,「砰」一聲槍響,他腿一軟,一骨碌滾在地上。那女領班看到了,持槍的餘罪正猙獰地站在倒下的大個子背後,槍口縷縷冒著煙。
「啊!」驚聲尖叫中,女領班連滾帶爬往外奔。
「砰!」餘罪回手一槍撂倒了拔刀在手的陰陽頭小麼,正中腿部,保安齊齊嚇得腿哆嗦。滑鼠卻是一躍而起,抄起椅子劈頭「咚」地砸了下去。
再一回手,槍頂到了王老千的額頭。王老千瞪著眼,幾乎不相信突然來的變化。那人的手像鬼魅一樣,直接把大個子後腰的槍摸走了,幾秒的優勢足夠翻盤了,何況還悍然開槍。
瞬間翻盤。餘罪不屑地翻開王老千不敢亮的底牌,方片q。他走眼了。餘罪笑著袖子一抖,直接掉下四張a來,看得王老千目瞪口呆,就聽餘罪說著:「這是賊王的絕技,老頭,你輸了。」
搓牌的時候,餘罪已經偷藏牌了,不過瞞過這個賭術大師也真不容易。王老千目瞪口呆地看著餘罪,瞠然問了句:「你到底是誰?」
「老子是有牌的黑社會。」餘罪近距離「呸」了一口道,「警察,知道了吧……給劉禿打電話就是行動訊號,蠢貨,還以為你很高明似的。」
「啪」地反手一耳光,餘罪拖著捂著中槍的大腿哀號的大個子,拖出了房間。場子裡早亂套了,驚聲尖叫的女人、倉皇準備逃跑的賭客,還有在籌碼臺子,直接用推車準備推走錢和籌碼的保安。
「砰!」餘罪拖著個血淋淋的大漢,狀如殺神下凡,朝著天花板就是一槍。全場皆靜,只剩下餘罪囂張的吼聲:「都他媽別動,誰動打死誰。」
房間裡,標哥發飆了,砸昏了陰陽頭,蒐羅著他身上的匕首和槍,回頭瞪了眼已經嚇呆的保安:「都靠牆站好,手舉起來。」
這時候保安們可乖了,一個個面朝牆,舉手。滑鼠拿著刀,「噌噌噌」連割幾人的腰帶,「嘩嘩」褲子都掉下來了,露著毛茸茸的大腿,愣是沒人敢彎腰提。
他順手把一名保安的襯衣割了一大片拿來裹傷手。
此時,先遣的隊伍已經衝進了樓裡。為了指示方向,出來的滑鼠推開了門,把幾盒子籌碼就地一扔,「噹啷啷」滾了一地,順著樓梯滾下去不少,直接指示著後續隊伍循跡而來。
內部的安保力量不是沒有,足有七八個武裝保衛,剛堵在甬道里,迎面就黑壓壓來了一片警察,嚇得匪群掉頭就跑,被衝上來的刑警分別摁住。管制刀具、鋼珠槍、電擊器,「噼噼啪啪」扔了一樓道。成群的警察誰敢擋啊,眾匪一觸即潰。
苟盛陽、孫羿、熊劍飛一干人最先衝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持槍的餘罪拖著個打傷的,正威風凜凜地鎮著場面,滿場男男女女都抱頭蹲著,愣是沒人敢動。
籌碼臺邊的手推車,整整一車都是鈔票。
「全部銬起來,封鎖現場……」餘罪吼著,開始全盤控制這個有史以來最大的抓賭現場。
天權樓的撤離不可謂不快,不過沒想到刑警來勢洶洶,不到三分鐘,唯一的一條暗道就被堵住了。狹小的甬道里,足足擠了二十幾個沒來得及逃走的賭客,還有已經逃出來慌不擇路的,「撲通撲通」掉到假山邊上的池塘裡了。外圍的刑警開始滿院子抓遍地亂鑽的賭客了。
十分鐘後,晉祠山莊開始動了,電話直到了上層,不過偌大的一個省廳,居然無人知曉今天的行動。電話又自上而下,到市局、到支隊、到各分局,同樣是無人知道有這麼一個行動,居然敢針對一個四星級的酒店、省市兩級政府指定的招待單位下手。
半個小時後,最先得知訊息的刑偵支隊長李朝東趕往現場。下車伊始,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莊子河刑警隊的、礦區刑警隊的,還有重案二隊的,他氣得無語地揪住一個認識的小刑警踢了兩腳,敢情上層震怒的事,是自己的手下人在胡來。
他怒氣衝衝地進了現場,沒人敢攔他。不過從現場出來之後,他怒氣消失了,嚇得腿有點哆嗦:光現場繳獲的賭資就有六百多萬現金;還有通過pos機轉賬的暫未確定;抓到的賭場服務人員加賭客,有上百人了。裡面居然還有他熟悉的面孔,他記不清是哪個單位的領導了。更恐怖的是,莊子河刑警隊那個愣貨,還開槍打傷了兩人。
他躲在車裡,用幾乎是顫抖的聲音彙報著:
「老隊長……出……出事了……出大……事了……餘罪帶了幾十人抓賭,把……把把……秦副市長抓起來了,對,我看清了,應該就是……還……還開槍打傷了兩個人……現在都亂了……」
彙報未完,李朝東就看到,又有大隊的警車,在蜿蜒的路上,向著晉祠山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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