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案一件
莊頭村距離莊子河刑警隊六點七公里,距離莊子河派出所四點四公里,距離環城路二點二公里。說直觀點,就這麼個街頭放屁,街尾聽響的狹小地方,居然發生了一起惡性強姦案。初步的情況是這樣,受害人楊某某,本村寡婦,昨晚老孃咳得厲害,她半夜起來去找村裡的赤腳醫生,結果剛出門不久就被人蒙著頭強暴了。其間她反抗激烈,又被嫌疑人打昏,完事就扔在作案地,直到被早晨起床的村民發現。
「我我我……我先看見的,作孽啊,差點要了命啊。」
「啥樣?就那……沒穿褲子那樣吧,被扔在那大棚地後頭,我倒爐灰,嚇死我了。」
「昨晚?沒聽見啥呀,風大著咧……」
「不光我啊,好幾個人把楊某某送到醫院的。」
苟盛陽正在瞭解情況,一群中年偏老的婆娘七嘴八舌不停地給他提供線索。很簡單,早晨倒爐灰的村民發現了躺在大棚地後頭的受害人楊某某。褲子沒穿,衣服被扒了半拉,還以為死了,嚇得婆娘們一陣狂吼,吼出了一群人。鄉里鄉親的,膽子大的上去摸摸脈搏,居然還有氣,於是又手忙腳亂地往醫院送。
還好,人搶救過來了,就是凍壞了,沒生命危險。
天亮後大夥兒才想起來還要報案,原本以為是搶劫啥的,可受害人醒來才知道,是強姦案。
好心有時候辦的也未必是好事,現場經過熱心村民的圍觀,留下了無數雙無法辨認的腳印。
去現場的是莊子河刑警這幾位業務骨幹,苟盛陽、師建成、包天樂、巴勇,都是老同志了。牢騷歸牢騷,可辦事中規中矩,一邊護著分局鑑定的刑警,一邊已經大致摸排起情況來了。莊子河這個小隊可沒有必要留法醫鑑定,現場勘查的事得分局直屬刑警完成,不過偵破和排查,責任肯定在莊子河刑警隊。
忙碌間,巴勇奔到苟盛陽身側,悄悄拉了拉衣角,示意了下案發現場。苟盛陽回頭時,看到了新隊長蹲在地塄邊上,正出神地看著警戒線拉起的案發現場,他問了句:「咋啦?」
「我看新隊長有兩下。」巴勇道。
「有兩下頂個㞗用?現場被踩得亂七八糟,派出所這幫孫子,報案兩個多小時才到場。」苟盛陽氣得直罵娘。這個現場如果早封鎖幾個小時,也許能留下更多證物。
「就是啊,這可麻煩啦,年又過不好了。昨晚多冷啊,居然還能發生戶外強姦的案子。」巴勇奇也怪哉地牢騷了句。
「零下十度。」苟盛陽做著鬼臉,報了個溫度,然後巴勇瞠目結舌,倒吸涼氣。
這溫度,就是牲口也未必能發情呀。能做得了案,用牲口形容都不足以描述人家的悍勇。
還有更邪門的事,在受害人躺著的地方,鑑定人員畫了一個白圈。比畫比畫著師建成就覺得不對了,受害人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把躺著的地方壓了一個大凹處,掉在現場的一隻女鞋——居然是42碼的。
他拉了個圍觀的鄉親問:「老哥,楊某某有多高?」
「有你這麼高。」老鄉一比畫,直接和師建成等高了。
「那有多重?體格很胖?」師建成有點不相信地又問。
「啊,比你胖,有一百四五吧,就她那樣。」老鄉又指著一手腳粗大的村婦。
「哦,這樣啊。」師刑警凜然道,做了個震驚無比的表情,不問了。
到現場一個小時後,鑑定完畢。現場留有一隻女鞋,被扔掉的女褲上有數處殘留的精斑。根據受害人的回憶以及現場分析,嫌疑人身高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更確切的訊息只能等dna化驗結果了。在此之前,基層刑警隊的責任就是查詢作案的嫌疑人。
「老鄉們,聽我說一句啊……這個案子我們莊子河刑警隊已經基本查實了,是一個外地司機作的案,正在追捕他啊……大家都散了吧……很快就會有結果,隨後有什麼情況要走訪大家的,希望大家配合一下啊……散了吧,幹都幹完了,還有啥看的。」
餘隊長鼓譟了幾句,聞聽的眾村民也覺得興味索然,陸續散開了。餘隊長倒是客氣,偶爾間拉著一兩位鄉親,散著煙,點個火,笑盈盈地問句什麼話。
「耶?隊長這就查出來啦?」大嘴巴巴勇聽得咧嘴巴了。
「嗯,倒是有可能,咱們這一帶過路的司機也不少。」師建成道。
「狗屁邏輯。」苟盛陽氣著了,拿著鑑定給的單子鑑收,回頭罵著,「零下十度的環境裡,別說強姦……你到戶外脫了褲子能擼一發,我這個月工資輸給你。」
「可強姦確實是發生了啊。」師建成也不相信,可事實勝於推測。
「那也不可能是外地司機啊?司機走南闖北的,這種城邊路邊的村,借他們十個膽子,看他們敢不敢進來……即便敢進來,也不至於大半夜強姦個村婦。」苟盛陽道。他自然是指受害人的體格,聽得其他幾人哧哧地笑。
分局的人走了,派出所撤離了現場,刑警隊幾位把需要存留的證物打標記,需要拍照的地方拍完。包天樂合上相機蓋時,隊長叫他了。他奔到隊長身邊時,隊長正蹲在廢棄的大棚邊上,指著一攤已經凍成冰漬的地方問:「這是不是尿漬?」
「狗哥,快來。」
包天樂笑了笑解釋著:「這事狗哥在行。」
苟盛陽扔了半截煙,湊到這兒來了,細細地看那一圈不規則的形狀。這就是在村路邊上,一邊是大棚地,一邊是民居,隨地便溺根本就是習慣。他道:「錯不了,尿漬。」
「取樣,送檢。」餘罪道。
氣得苟盛陽瞪了他一眼,還以為隊長故意給他小鞋穿。
不料餘罪卻迷茫地看著這個特殊的地方,喃喃道:「這是個臨時起意作的案子,應該不難。」
「隊長,您不說是外地司機嗎?」大嘴巴道。
「那是讓嫌疑人安生點,別亂跑,這作案的,八成就在村裡。」餘罪看著成片的矮房、冒著煙的煙囪、橫七豎八的陋巷,喃喃道,「這地方啊,哪怕有上一個監控探頭,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眾刑警聞言哈哈笑了,城市裡遍佈監控就有這麼個好處,大部分案子從監控的前後反查上基本都能找到可疑線索,所以他們的工作壓力要相對輕得多。不過那一套可不適用於郊區的棚戶區了。
眾警笑著,餘罪回頭看。全隊的履歷他看過了,履歷裡招工的、退役的都有,就是沒有一個是刑偵專業畢業的,大部分是工作後實踐鍛鍊和培訓的。苟盛陽的工作時間最長,十一年了;巴勇七年;師建成六年半;包天樂三年。說起來都算老刑警了,從勘查現場就能看出來。別說是強姦案,估計那兒就算躺具屍體,他們應該都能面不改色了。
「來來……抽一支……狗哥,給你點個火,包哥,您的……」餘罪給眾位老刑警發著煙,眾人眼色動動,有點受寵若驚了。發的是好煙,比兄弟們抽的四塊錢的白沙貴好幾倍。大家抽著煙,就地坐著。餘罪出聲問道,「狗哥,你當刑警時間最長,您看怎麼辦?」
哦,問計來了,苟盛陽心裡暗道。對於隊長雖然沒有惡感,可好感還不夠,他淡淡道:「就那麼辦吧,先排查案發時間段裡,有可能出現的人,再根據這些訊息縮小範圍。我估摸著,應該就是當地人作案,否則黑咕隆咚的,幹嗎還矇住受害人的頭部……」
「都說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啊。」餘罪發揚著民主精神,拋磚引玉問道,「一米八、體格孔武有力,這種人應該不難找吧?」
「這個描述是莊子河的標準品種,大部分爺們兒都夠這個標準。」大嘴巴道。
也是,從剛才的圍觀群眾就看出來了,餘罪差不多成一圈人裡最矮的了。就受害人那樣子,粗手大腳、個子老高的村婦也不在少數。只是讓餘罪鬱悶的是,要是被強姦的人如花似玉也罷了,偏偏是個貌似無鹽的村婦。
邪了,這地方處處透著邪性。師建成笑道:「隊長啊,您別奇怪,這鬼地方就這樣,大夏天的時候,稍有個拋過媚眼的,下地勞動的時候,拽著就進玉米地裡辦事去了……和城裡一夜情差不多。」
幾人哧哧笑著,餘罪岔著話題道:「別扯那沒用的,就事說事……包哥你說呢?」
「得排查一遍,先找到符合描述的人,再往深裡查。」包天樂道。
「您別急啊,隊長,案子得慢慢來,就連檢測結果也得兩三天才能整出來。」巴勇安慰了句,看餘罪眼裡有愁意,他有點不忍了,再怎麼說,城裡人能來這地方不容易。
「分一下工吧,包皮,你帶人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摸下底……大溼,你查查村裡那幫老光棍裡,誰和嫌疑人描述更像……大嘴巴,你到派出所裡,借幾個人用用……中午吃完飯咱們開始,爭取檢測結果下來時,咱們有可比對的樣本。」苟盛陽有條理地安排著,餘罪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安排沒有人質疑,看樣子在隊裡有相當好的威信,就這水平,當隊長都沒問題了,不過老苟畢竟是過來人,他笑著補充了句,「隊長,您看,還有要安排的嗎?」
這也是一個示好,最起碼沒有惡感。不過餘罪像是不識趣似的說:「有,用更簡單點的辦法。」
「噝……」眾警齊齊吸溜鼻子,不解、不服氣地瞅著新隊長。
「狗哥的思路相當好,我把他的思路再精簡一下啊。首先,你們看現場,廢棄的大棚地、一邊就是垃圾堆,能在這種地方辦那事的,這叫飢不擇食;其次,零下十度,還能有勁辦那事,那叫極度飢渴;最後,證物射了一褲子,這說明是個二桿子辦的事,幹完提上褲子不管不顧就跑了……綜上所述啊,要查的人可能有這樣的特徵:長年獨身,無正當收入來源,體格健壯,對這一帶很熟悉,甚至可能就是這一帶的人,以前應該沒有作案經歷……」餘罪侃侃講了一大堆,這些被實踐磨鍊出來的刑警聽得一臉茫然,眨巴著眼瞅著他,像看外星人。
「那……這排查和狗哥說得差不多啊。」大嘴巴道。
「對,莊子河大部分都是這號人,所以這個思路雖好,肯定還要浪費很多時間。」餘罪手掌一切直道,「其實只要兩個方向,查昨晚喝酒的,以及今天去小藥店的。」
「什麼意思?」包天樂沒聽明白。
「很簡單嘛,能對那樣的村婦下手,又是那樣的時候,十有八九是喝酒了。」餘罪道。苟盛陽和餘罪相視一笑,兩人在一句話裡建立了默契。
「那小藥店呢?」師建成眨巴著眼,看著餘罪和苟盛陽神神秘秘的樣子,那倆人彷彿心有默契了。
「零下十度,又颳著風,誰脫了褲子擺上半個小時胯,也不能沒有點副作用吧?」餘罪笑道。
眾人一下子都聽明白了,笑得眉開眼綻、渾身直抽。
很快,三組刑警被調了過來,分頭進入了莊頭村,在治保和村幹部的帶領下,開始排查了……
當警察需要好的心理素質,如果當的是刑警這個警種,那更得需要相當好的心理素質。這不僅僅體現在對案子的接受度上,對自己的處境也需要有相當的忍耐力。
這不,就三號這一天,全市發生的各類刑事案件飆升到了六十六起,支隊的綜合辦全體動員,甚至把平時不怎麼幹活的檔案室的阿姨也用上了,梳理案件,整理文字,然後逐條掛到內網。現在的案件透明度越來越高,特別是內部,只要內網立案,從支隊就能查到全程的跟進。
小營盤建行搶劫案,兩天發生三起。都是取錢的客戶,出門就被奪了包給搶走了,有一個包里居然有十二萬現金,懸案。
大十字工行劫案,也是搶了一個取錢的小包工頭,直接一錘子敲在腦袋上,搶走了十萬現金。
勝利路商貿城傷害案,勞方資方因為討薪幹上了,六十人打群架,重傷五個、輕傷無數,法人代表攜款出逃,肇事者還沒抓到,家屬圍到分局了。
還有十一起搶劫案、四起傷害案、二十一起重大盜竊案,忙得支隊綜合辦應接不暇。在這個行業裡,對身處這個社會的看法會蒙上一層灰色,無法想象身邊居然會有這麼多罪惡的存在。
「又來起強姦案,受害人楊某某……」
「快過年了,憋了一年,要總爆發一下了。」
「強姦案歸哪個隊?」
「莊子河刑警隊。」
「給他們掛上,限期……哎,吳主任,這起強姦案的限期掛多少?」
「一週。」
一個滿臉愁容的中年男,隨口應了聲。剛開會回來,網上掛的案子就多了十幾起,他拍拍巴掌示意著整個忙碌的大辦公室道:「同志們,注意一下啊,今年春節有點特殊,除了咱們這個綜合辦,支隊所有部室都要下隊蹲點,總隊對全市各隊的案件程式都會保持高度關注。凡這段時間發生的案子,逐一給他們定上限期,統一考核時候,一票否決。另外一個任務就是,跟蹤敦促他們的偵破程式……大家辛苦了啊,熬過這幾天,咱們再好好過年……」
正說著,通訊員來叫吳主任了,說要最新的案情通報。吳主任匆匆列印了一份,奔向支隊長辦,滿屋子男女內勤「唉」地洩了聲氣,有人窩火地喊了:「咋回事嘛,又發生了一起搶劫案,都瘋了啊,銀行門口成了高危地區了。」一說全場鬨笑。年節的防控不可謂不嚴,全市防控已經把特警納入進來,主要路段都有特警巡邏,仍然控制不了臨近年關這段時間的案發勢頭。
忙碌間,吳主任又去而復返了,剛剛從支隊辦得到了新的命令,他一揚手裡的案情通報喊著:「全體注意,所有案件限期縮減一半,特別是影響惡劣的搶劫案、傷害案……給責任片區刑警隊發一份表格,讓他們逐案標上主辦人,案情排查進展逐日彙報……還有一個事,對了,莊子河這個強姦案,讓他們加快排查進展,不要拖了全支隊的後腿……」
「破啦!」有人喊了句,是檔案館那位老阿姨,一室的人都看著她。
她奇也怪哉地看著內網嚷著:「真破啦……他們剛把結果傳上來。」
「開什麼玩笑,dna檢測都沒出來吧?」有位知道流程的愕然道。
吳主任不信了,直接拿著電話,撥通了莊子河刑警隊:「喂,怎麼回事?上午剛接的強姦案,這才幾小時,破啦?」
看來是真破了,大家看吳主任的臉色就看得出來——一臉不信。他匆匆收起了手機,奔向支隊長辦,一敲門進去就迫不及待地彙報著:「支隊長,好訊息,有先進了,六個小時偵破了一例強姦案。」
「哪個隊的?」支隊長正發愁沒有標杆可以給全支隊樹呢,這倒好,正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莊子河刑警隊。」吳主任道。
支隊長臉色一變,愕然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開什麼玩笑?他們還會破案?再說,六個小時,dna結果都出不來。多少證物等著檢測呢。」
「哎喲,支隊長,這事我剛問過,說起來有點可笑,他們沒按著鑑定給的體貌特徵找,就找感冒發燒的,嗨,結果一找一個準,沒幾個小時就抓著人了。」吳主任興奮道。
「等等,這強姦案和感冒發燒的有什麼關係?」支隊長忙得頭昏眼花,越聽越糊塗。
「您想啊,案發時溫度零下十度,幹那事能不傷點風、著點涼嗎?」吳主任笑著問。
支隊長兩眼一凸,愣了幾秒鐘,然後震天價地爆出一陣大笑來,直嚷厲害。細問之下這才想起隊長是總隊派下去的人,又讓他直呼還是總隊來的人眼界要高個檔次,興之所至,支隊長扣著警帽,帶著辦公室主任,直向莊子河刑警隊駛來了。案發得蹊蹺,偵破得也詭異,他實在忍不住好奇,想去親自看看了……
節操乃現
當刑警久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案子也可能遇到,但莊頭村這件強姦案,不管是發案還是破案,實在是集無厘頭稀奇古怪之大成者。
開始排查的時候就已經快到中午了,三個組排查了一個小時,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鄉下人睡覺早,案發時間清醒的人並不多。查了一個小時也沒啥發現,反倒是村長媳婦主動來報信了,昨晚還真有一撥人在他們家喝酒,喝到大半夜。原因是村長媳婦孃家爹掘墳,村裡壯漢幫了不少忙,請了頓酒。
這倒好,現成的線索。把喝酒的八個人一捋,喝多了還睡在家裡的,家裡有媳婦的,沒媳婦但昨晚有旁證的一去掉,就剩三個人了。一個三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還有一個五十掛零。三個人找到倆,五十歲的體格不夠壯,四十多的光棍昨晚根本就是去相好家串門了,有發洩的地方自然是不需要再幹那事。於是嫌疑人直接指向村裡一個腦瓜不太靈光的光棍漢,叫宋大力,以打零工為生,村裡人都叫他大夯,就是傻的意思。
他也不傻,案發後,居然消失了。於是莊子河刑警隊撒開了網,多方尋找要把這個重點嫌疑人先帶回來。可明顯和傻子的思路不太契合,又忙了三個小時,一無所獲。
不在家裡,不在村裡,不在常去的親戚家,這可就不好找了。還是治保主任有辦法,他問了幾個一起喝酒的憨貨,居然聯絡上了。他的下落讓刑警們大跌眼鏡,這大夯呀,根本就沒跑,人家去城市建築工地打工了。
也罷,餘罪追得窩火,帶著老狗、大嘴巴一干人直奔位於開發區的一家工地。冬天乾的都是備料活,扛水泥、下石粉、運鋼材,也正適合宋大力這號不惜渾身力氣的憨人。
抓捕更有戲劇性,找到人時,在一處工地簡易倉庫裡,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正卸著水泥,都是一膀子摟兩袋,個個臉上灰乎乎的,都像糊了一層水泥,面貌幾乎不可辨。刑警走到近前,愣是沒認出來,餘罪急中生智扯著嗓子大喊:「大夯,你把人楊寡婦白日了?!」
扛水泥中間的一個人,扔下水泥袋就跑。哎喲,這回可看清了,鑑定還是有點不準,這貨快一米九的個子,裹著冬裝像只大狗熊。包天樂和師建成一前一後攔,一個被他撞飛了,一個騎到肩上,被他雙手一舉扔出去了。情況一急,餘罪就忘記自己是警察了,揀著板磚塊,「啪啪啪」在背後砸。大夯「哎喲喲」捱了兩下,怒火中燒,不跑了。他揀著磚頭塊和刑警對壘,不過比扔磚頭塊,他和練過賊技的餘隊長可不在一個層次了,他扔的餘罪輕飄飄就躲開了,而餘罪扔的每塊都像長了眼睛似的,脖子上、肩上、腳面上,甚至於很準確地打在手背上,氣得大夯嗷嗷亂叫,撲上來要和餘罪拼命。
這空當,包圍圈早拉好了。找了幾頂安全帽的刑警們一擁而上,別胳膊的、抱腿的、攔腰的,把這個夯貨死死地壓住,打上了銬子。
等拉起來才發現,這憨娃還流著鼻涕,有點感冒。雖然沒去藥房買藥,可半夜乾的那事還是留下了副作用。
眾警把人抓回車上就開審了。
苟盛陽主審,句句都是吼著:「昨晚幹啥去啦?」
「喝酒去啦。」大夯不服氣地回答著。
「喝酒就感冒了?問你脫了褲子幹啥好事啦?」苟盛陽吼著。
「吼啥呀,我又沒日你媳婦。」大夯火氣頗盛地回話。
「噼裡啪啦咚咚咚」……一陣鏗鏘的將軍令聲音響過之後,大夯吃不住勁了,「哎喲喲喲」喊著疼,委屈地說:「……就㞗弄了楊寡婦一下,還把我弄感冒咧,別打別打,等我發了工資,我給她錢……」
刑警氣得哭笑不得了,又狠狠捶了幾拳罵著:「你這是強姦,你以為是嫖小姐,掏倆錢就沒事了?」
「那還要咋樣,訛我娶她呀?還得給她養娃呢。」大夯道,一副無辜的樣子。
眾警被問得哭笑不得,案情不復雜,莊頭村的這種情況相當複雜。等帶回了刑警隊開審時,已經聞訊的楊寡婦家裡人到隊裡了。法盲奸了文盲,法盲不服氣,文盲還委屈呢。就聽楊寡婦家一位叔叔替侄女討公道了,扯著嗓子在大院裡喊:
「不能白睡了俺家侄女,得讓他賠錢,最少得一千!」
支隊長去的時候事情差不多已經接近尾聲了,村裡人可沒有嫌疑人好處理,好在指導員深諳這裡的工作方式,茶水倒了兩暖瓶,和治保人員、村幹部商議著。醫藥費先由村裡墊著吧,又帶著當天辦案幫忙的村裡人,一起到開發區邊上小飯店請兩桌,才算是把家屬和眾人穩住。
全市共有三十多個大隊、中隊,理論上像莊子河這樣的刑警隊,很難有緣分讓支隊長親臨的。車一來嚇了隊部接線的一大跳,趕緊彙報。可沒料到隊長譜挺大,繼續著手裡的活,迎接都沒搞。支隊長李朝東直接進了大隊,不過看到正忙碌的刑警時,臉上那是一點慍怒也沒有,反而還很高興,相當高興,聽餘罪介紹了下今天的案情,高興得哈哈大笑了。
李朝東大致看了下詢問筆錄,交代的情節基本和現場勘查符合。案發現場離村長家不遠,這貨喝完酒走了不遠拉開褲子就放水,適逢楊寡婦匆匆去找村裡的赤腳醫生,酒壯色膽,於是有了這樁強姦案。被抓回刑警隊的時候大夯倒知道害怕了,口口聲聲要賠錢私了,他說了:「反正村裡光棍經常去楊寡婦家串門辦事的不少,據說二三十塊錢就解決問題,咱多賠她點還不行?」
這話氣得支隊長都想踹這貨幾腳。掩上了審訊室的門,看看陪同的餘罪和幾位老資格的刑警,李朝東禮貌地噓寒問暖,問有什麼困難,有什麼問題,需要支隊協調解決的,等等。
一說問題,辦公室吳主任嘴唇就哆嗦,有點心虛,生怕隊長提一堆事。陪同的苟盛陽見支隊長問了,就想發個言,誰可料沒張嘴,先被餘罪搶先了,一搖頭:「沒問題。」
困難有不?絕對沒有,有困難我們自己也能克服。這種時候我們只能給支隊長分憂,絕對不給支隊添亂,能有什麼困難,這個治安形勢要比市裡好多了。
那經費問題呢?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我們的外勤補貼,我們正準備向支隊打個申請,看能不能給漲點,有些年沒漲過了。
真正的大問題什麼都沒講,講了件雞皮蒜皮的小事。辦公室吳主任好歹鬆了一口氣,給了餘罪一個感激的眼神,心裡在想這小夥還是有眼色,否則來個不知輕重的彙報一堆問題,支隊長肯定又把壓力全扣到支隊辦公室頭上。
沒問題,而且士氣這麼高,支隊長李朝東就樂了,直拍著餘罪的肩膀道:「看看,總隊下來的人,眼界就是高,不像咱們有些隊長啊,不講工作,不講奉獻,張口閉口就是待遇問題……咱們刑警就這麼個條件嘛,你可以不幹嘛,對吧?」
「不對不對。絕對不對。」餘罪凜然道,「支隊長,條件優厚要幹,條件艱苦更要幹,只有艱苦的條件才能磨鍊出隊伍來。您放心,支隊長,莊子河的壓力不大。我們隊里正在考慮,後面的景區、前面的開發區如果有突發案件,從我們這裡也可以就近支援。治安的防控,我覺得不應該是被動防控,應該是主動的,只有主動地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之中,治安的形勢才會有一個徹底的扭轉。」
把辦公室主任聽愣了,就二十個刑警的小隊,這牛吹大了。
不過這話把支隊長感動得可無以復加了,直贊著:「好好好,主動防控,這個提議好。主動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中,高屋建瓴啊。總隊出來的同志這眼光就是高,還是老隊長帶隊有方啊。」
「呵呵,您過獎了,支隊長,這都是當刑警分內的事嘛。沒事,您放心,我們保證不出任何婁子。」餘罪拍著胸脯道,這作態可讓剛剛對他有點好感的莊子河刑警們有看法了,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光刑警們,就連支隊辦吳主任心裡也在嘀咕。支隊長和餘隊長,兩人像唱雙簧一樣,一個表揚胖,一個自吹喘,實在讓人聽不下去。當然,結果還是有的。支隊長當場表態了,開始給吳主任安排工作:「啊……這莊子河刑警隊的先進事蹟,要儘快報道出來,不,要馬上報道出來。幾個小時偵破一例強姦案,和其他隊延誤時機、積案成堆,就是一個鮮明的對比嘛。」
這個時候,餘罪順杆往上爬了,覥著臉問吳主任:「主任,那我們的補助……」
吳主任一翻眼睛。
餘罪趕緊道:「不給也行,我們絕對不朝支隊伸手。」
「明天到支隊來吧,造個表。」吳主任沒治了,這麼點小小的要求,當著支隊長的面,可拖不得了。
這次見面甭提讓支隊長心裡有多爽了,臨出門餘罪殷勤地要請支隊長和主任吃頓便飯。支隊長聽這話可生氣了,故意的。他直斥著餘罪搞這一套可不行,好好沉下心把工作幹好,只要不給他出婁子,年後他這個支隊長請你們……送到門口了,支隊長又想起事來了:「對了,老隊長把你們派到基層簡直太有眼光了啊,今年搞領導下基層蹲點包片,這個辦法好。那吳主任,你們綜合辦就和莊子河刑警結個包片對子吧,一定要給他們做好後勤支援。」
這話樂得餘罪合不攏嘴了,噎得吳主任直瞪眼。不過他從領導的話裡也聞出點味道來了,總隊下來的這位背景不簡單,否則不會讓支隊綜合辦和他們結個什麼包片對子。
送走了支隊長、吳主任,餘罪樂顛顛地奔回去,嚷著接線員方芳,趕緊地造個外勤補助表,就高不就低,明兒去支隊領錢去。
一天偵破了一起案子,詢問已經完畢,餘罪此時的心情可是大好,給家裡去了個電話,匆匆下樓叫著隊裡的這幾位骨幹。咦,有問題了,好像眨眼間,一天拉近的距離又有了很大的隔閡一樣,幾個人都愛理不理,特別是老苟的態度極度惡劣,直接推著腳踏車要回家了。
「嗨!我說兄弟們,不是說好了,一會兒請大家吃飯嗎?怎麼一轉眼就這樣了?」餘罪不解了。
一問,收拾東西的包天樂沒吭聲,交代晚上接班的師建成沒搭理。餘罪看苟盛陽二話不說就要走,急急地追出去,拉著他的腳踏車屁股問:「狗哥,有話你說清楚啊,不能這樣吧?我什麼地方惹著你們了?」
「你是隊長,怎麼能惹了我們?」苟盛陽愛理不理道,推車要走。
餘罪拽著,火冒三丈道:「我命令你,不許走。」
「下班了,八小時以外,我可以不服從。我得回家呀。」苟盛陽蔫蔫地說,推著車,還是要走。餘罪不放,兩人爭執著。餘罪乾脆蹲下身,一擰氣門芯,「嗖」一聲,車輪胎跑氣了。餘罪齜著牙笑著把氣門芯一揚道:「不聽命令,有的是辦法治你,哈哈。」
「嗨……你當隊長,還能幹這損事?」苟盛陽一看腳踏車,氣得大嚷。
「這是我幹過比較文明的事,你敢走試試,我馬上給你老婆打電話,直接通知你老婆,給你發了五千獎金,看你怎麼交代。」餘罪揹著手,大搖大擺進隊裡了。氣得要拂袖而去的苟盛陽想了想,又返回來了,他還真怕這損隊長真這麼來一下,回家交代不了了。
可這是為啥呢?怎麼著就又有情緒了?餘罪隱隱地想到了,不怎麼確定。他嚷著巴勇,直進了辦公室,劈面就問:「到底怎麼回事?」
「能有怎麼回事?大家一聽你這麼對支隊長講,還不心都涼了……盼星星盼月亮,盼來個透心涼,這麼好的機會,您朝支隊什麼都不張口,您沒事啊,待兩天就走了,我們怎麼辦?」巴勇直接說了。
「哦……這樣啊。真不愧是想半爿豬肉的水平啊,簡直長了個豬腦袋。支隊要能解決,還可能等到現在?你提不提都一樣,照樣給你解決不了,屁大點的小隊,支隊能一下撥給你十萬八萬補窟窿?」餘罪戳著指頭訓斥著,訓了幾句才發現巴勇年紀比他大多了,趕緊收回了手。
「可也不能不提呀。」巴勇無奈道。
「與其讓人家根本解決不了難堪,還不如讓人家高興點,多少給點補貼……對了,不是爭取了點補貼嗎?」餘罪道。
「補貼才多少啊?」巴勇道。
「這個你就不懂了,飯要一口一口吃,錢要一點一點要,零拔毛不疼啊……通知他們幾個,今晚我請客,開發區那家剛開的江南漁家酒店,我訂好位置了。一則是犒賞大夥,今天辛苦了;二則是商量一下,下一步經費的事。一句話,誰不來,明兒我把報銷單扔他臉上,他自己想辦法去。」餘罪撂了句,收拾著東西,自己先走了。
他大步下了樓,理都沒理會那幾位,出了門,在環城路口等了好久才等了輛計程車,自己先走了。
有道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那幾位隊裡的骨幹也就來了點小脾氣,最終還是迫於幾千塊錢報銷條的壓力,齊齊赴宴了。開發區距離莊子河十幾公里,僅有一片麥地之隔,可儼然已經是兩重天了。酒店的金碧輝煌,服務生的彬彬有禮,讓幾位赴宴的刑警似乎都有了點怯生生的感覺,反觀餘罪就有點老油條了,嚷著上茶,隨口調戲服務員兩句,要了兩瓶酒,開啟給眾人一人斟上一杯,這頭頓見面飯就算拉開帷幕了。
「兄弟們,哥哥們啊,你們千萬別有情緒,在下面你們不和領導打交道,可我對他們太熟悉了,下午之所以這樣說,那也是沒辦法……反正就一句話,咱們自家的事,你們別指望人家給你解決。」餘罪隨手和身邊的大嘴巴碰了杯,抿了口酒,吧唧著嘴巴,道出來了。
「那咱們的事,不好辦啊,不靠支隊解決,那錢從哪兒出啊?」巴勇問道。
這哥們兒很實誠,屬於那號只會按部就班幹活的,刑警上的道道他可能都通,可除此之外的事,恐怕就一竅不通了。餘罪也直接道:「錢,支隊肯定不會給咱們,從哪兒出,我還真沒想好。」
「噗噗……」苟盛陽和師建成噴酒了。這大話吹得一溜一溜,敢情心裡根本沒譜。他剛要說話,包天樂笑著問:「那隊長,您不是真準備幹上一個月,然後拍屁股走人吧?」
「就算走人,我也得讓兄弟們過個好年啊。我看這錢太好找了啊,怎麼就把你們難成這樣呢?」餘罪愕然地問,似乎遍地黃金,他們都不會撿似的。
有嗎?巴勇看看苟盛陽,包天樂看看師建成,莊子河什麼情況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窮得就剩下些棚戶了,找什麼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找到錢啊。
「那隊長,您的意思?」包天樂問計道,要讓隊長給掃掃盲了。
「吃喝嫖賭啊,有人的地方就不缺這玩意,有吃喝嫖賭的地方,就有警察的用武之地。只要抓上一批這樣的人,繳獲、罰款,一下子不就都有了?」餘罪提醒道。
「可那是派出所的事啊?」師建成不認為對了。
「都是警察,都是打擊違法犯罪,有必要分這麼清嗎?」餘罪道,強詞奪理了。
「可莊子河這一帶,還真沒像樣的賭場。玩牌打麻將,五毛錢的底,全場搜不夠二百塊錢,連派出所都懶得管。」苟盛陽是當地人,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下午我給支隊長建議了,我們要主動防控,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之中,而且不要有地域限制。景區、開發區,如果碰到突發的案件,我們總不能坐視違法犯罪發生吧?」餘罪瞠然問,明顯是不懷好意。
這種話不用講很深,大家都明白了,都哧哧地笑。不得不承認,還是總隊來人境界高,看樣子是想把手伸長一點,到其他區撈兩把。
熱菜上來了,眾人心裡的涼意漸去。苟盛陽提了:「不是不可以,不過出了事我們可兜不住。」
「我是隊長,輪得著你麼?」餘罪痞痞地說。苟盛陽一笑,向他豎豎大拇指,這樣當隊長才夠義氣。
「可隊長啊,未必好整啊。大場子咱們肯定幹不了,別說端了,就找也難;小場子更奸猾,三天兩頭換地方,更難抓啊。」師建成道。「這種事連派出所也會不遺餘力去幹,可難度也是相當大的。誰都不傻,開個賭還能等著你抓去?」巴勇抿著酒,難為道。刑警抓犯罪都有那麼一套,可抓這種治安嫌疑人,未必在行。
「不要僅限於這一件事,景區那宰客的奸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還有開發區這討薪的,經常打得亂七八糟的,這些抓回十個八個去,處理了,有利於社會治安;罰款了,有利於咱們警隊建設,雙贏哪。反正大家多開動腦筋想想,機會大把的是。」餘罪道。又上菜來了,他招呼著放好,請著眾位刑警吃著,熱切的眼光期待著。
這盤子似乎有點大了,想抓賭,想整頓市場,想整治那些被討薪單位,反正一句話,都是狗拿耗子的事,而且好像沒一件是刑警應該乾的。吃著的諸位都是老刑警了,已經習慣了就案說事,可從來沒想過越位去幹那些事。
「狗哥,來來,倒滿……你在裡頭年紀最大,你吭個聲,你覺得就這麼著有意思啊,一年到頭辦不了三五件案子,偶爾出了一件,幾個小時就拿下了,你不怕自己閒出病來啊?」餘罪道,敬著酒。
鬍子拉碴的苟盛陽看看比自己小一輪的餘罪,有點自認落伍好久了,他笑道:「你是隊長,你要是下命令,他們好像不敢不服從吧?是不是,大嘴巴,包皮?」
「對對,我們聽隊長的。」大嘴巴直道,羞答答地拿起了這塊遮羞布。
「成,隊長你說咋幹就咋幹。」包天樂這位當過武警的,倒也痛快。
他又看上了最後一位,師建成,這裡頭就數這位警校的畢業生文化還高點,見事還明白點,不過明顯磨嘰了點。餘罪都等得不耐煩了,直接忽視他,舉杯邀著:「來,為了儘快地解決經費問題,從明天開始,咱們務必得團結在一塊,擰成一股繩,勁往一塊使……凡咱們轄區,包括咱們轄區邊上的,一切違法犯罪的,全提溜回來。這個不僅僅是為了罰款啊,主要還是為了給廣大市民打造一個和諧、安寧的兩節不是……哎,你們說話呀,好歹給隊長點鼓勵呀……」
「幹,聽隊長的。」苟盛陽沒有什麼疑問了,跟著餘罪奸笑了。
「幹,我沒二話,早看派出所那幫孫子不順眼,搶了就搶了。」大嘴巴表態了。
「呵呵,幹了。」包天樂笑著,端起酒杯來了。
「隊長啊,我已經預見到了,你走的時候,莊子河刑警隊兄弟們要夾道歡送啊。」師建成笑道,不知褒貶,不過他舉起酒杯鄭重地補充著,「您說的這些事,會幹的人很多,可敢擔著責任的人不多,衝這個,我們兄弟都敬你一杯。」
餘罪驀地笑了,笑著和眾人碰杯道:「說白了,咱就搞點經費,你把我捧這麼高尚,非讓我臉紅呀,哈哈……幹了,兄弟們,感情這麼深,一口悶啊。」
笑聲中,幾個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經費事宜,就此敲定……
以賤鬥賤
「吳主任……吳主任……」
幾聲親切、仰慕、諂媚的叫聲在支隊辦吳海明主任身後響起。吳海明知道是誰,莊子河刑警隊隊長餘罪,兩天找了八趟,連會計不在也找他,愣是火速地把補貼事宜給辦嘍。
「又怎麼了?錢不都領到了?」吳海明愁眉苦臉道。
「領到了,這不專程來謝謝您嗎?」餘罪小步顛著跑到主任跟前,趕緊掏煙。吳主任推開了,直道:「那就趕緊回去,過年這麼忙,你窩支隊幹嗎?」
「沒……沒事……莊子河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當地人都去其他區作案,莊子河一般沒案發。」餘罪想當然地說,聽得吳海明直翻白眼。就這德性,還讓支隊長在會上誇得像朵花似的,其實呀,他估計是總隊來人的原因,瞅這賊眉鼠眼的樣子,肚裡貨色也不會很多。他可不願意多糾纏,直道:「你不誇下海口了嗎?要主動防控,不能有區域之見……那趕緊回去啊,你坐支隊,怎麼工作啊?」
「哎,對,吳主任您說得太好了,別說莊子河,就以後開發區、景區有什麼案子,我們也包圓了。」餘罪拍著胸脯道。
吳海明「切」了聲,差點噴出來,這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他看不下去了,扭頭要走,餘罪一激靈又堵他面前了,直求著:「吳主任,還有個小事,我們還差幾套冬裝警服……哎,您別走,這是個大事哪,您又不是沒去過莊子河,那幫子刑警不穿警服,出去讓人當地痞流氓打了咋辦?不多,不多,就三套……再說大冷天的,不給下面發,也說不過去啊……哎,主任……咱們是結對子單位,剋扣他們的行,不能剋扣咱們自己的啊。」
這下把吳海明主任給氣得呀。每年警服均配,考慮到基層很多外勤根本用不上,所以就在這個上面有摳摳省省,誰知道被這貨大聲在樓道里喊著,他急了,一擺手道:「別說了,回去!」
「做表格是不?我已經做好了,您籤個字就成。」餘罪樂了,趕緊地遞上單子,拔了筆帽,把筆塞在主任手裡。
吳主任一瞅,根本都是準備好的,氣得唰唰一簽名字,扔給餘罪,提醒道:「就這一回啊,沒事不要到支隊來。」
「哎,好嘞。服從命令。」餘罪似笑非笑,瞅著吳主任的背影,一副討了便宜賣乖的賤相。
補助到手了,服裝到手了,這兩天收穫不菲,樂得餘罪「嘚兒嘚兒」哼著小曲,從支隊樓裡出來,直奔著莊子河那輛寒磣的長安小麵包警車。師建成坐在駕駛位置上已經等很久了,警校畢業就一直坐在莊子河那兒的冷板凳上,已經習慣於正常上下班、正常領工資的公務員生活。他第一次發現還有隊長這樣當警察的,走到哪兒都上躥下跳,很多職場上的潛規則,似乎在他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就比如補助,大部分都是隊裡解決,支隊只是象徵性地給點,大部分時候都不會給你的,能不能發得了就看隊長的本事,而這餘隊長無疑是本事很大的一位。
餘罪上車,厚厚的一摞錢往車前一甩,辦成嘍。師建成跟著高興,雖然不算多吧,可總比沒有強,他問餘罪道:「隊長,回去?」
「等等……一會兒領警服去。」餘罪道。
「哇,您連警服也要上了?」師建成驚訝道。
理論上不該要的,這都是配給。但制度到基層未必就能實打實落實,很多窮鄉僻壤,包括像莊子河這樣的邊緣警務單位,大部分時候都是發不全的。沒想到隊長也能要上了,師建成正想著要了多少,卻見餘罪拿著筆,墊著複寫紙,在申領單子上改上了。
改?對,改……師建成張著大嘴,瞪著大眼,眼巴巴地看著,「3」套的字樣,被隊長前面加了一豎,堂而皇之地成「13」套了,隊長改完,得意洋洋地還在欣賞著自己的書法似的。
「隊長,您這……」師建成嚇得心驚肉跳,還有在支隊身上打主意的小隊長。
「我看了,咱們支隊管理有嚴重漏洞,籤個單就能領。沒人核實的。」餘罪奸笑道。
「可這……合適不?」師建成哭笑不得了。
「千萬別相信公事公辦啊,這一碗水是永遠端不平的,想往咱們這兒傾斜,你就得往咱們這邊使勁……走,領服裝去。」餘罪得意道。
果真是管理嚴重不善,支隊的後勤倉管是位老婆娘,還沒準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本來齜著牙瞪眼不待見莊子河刑警隊的,可誰知道,隊長進屋給她說了幾句什麼話,哎喲,等出來領東西,比親戚還高興,居然幫著把服裝給裝車上,捎帶連平時扣著不肯給的辦公用紙、用筆,塞在車上一大盒子。看得師建成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給阿姨準備了張超市卡……我估計呀,再多給她點,不簽字她都敢領給我。」餘罪奸笑著。師建成哭笑不得,一路逃也似的回莊子河了。
事情就這麼辦了,不但領回來了,領的還多。方芳電話通知隊裡各位回來領補助。缺冬裝警服的幾位,喜滋滋地抱著新衣服,直向隊長問好,踱步下了院子,那輛好久不能動的長安終於轟轟作響了。車上吳光宇加著油門,車下面鑽著孫羿,身上髒兮兮的,在喊著拔鑰匙,兩人用了幾個小時,把車給免費修好了。
「什麼問題?」餘罪問。
「缺機油了……哪有這樣開車的?燒機油都不管,愣是要把缸拉了。」孫羿道,「幸好拉得不重,換過缸頭湊合能用,不過長途怕是不行了。」
「能湊合動彈就行,哎,你們倆過年回不回去?」餘罪問。
「一提這個就來氣,我們二隊的規矩,沒成家的值班,大年三十到初八。」吳光宇火大道。
「我也一樣,走不了,哎,餘賤……你腦瓜有問題呀,下隊也不選個好地方,這窮地方,連年貨都整不回來。你瞧人家滑鼠,在礦區當指導員,尾巴都快翹到腦袋上了,昨天我說找他喝喝酒,嗨,他居然說他很忙。」孫羿道,對於已經爬上領導崗位的老同學深惡痛絕。
「沒辦法啊,服從組織分配啊……哎,你們倆中午別走啊,滑鼠那賤人,你們少搭理他,還是來咱這窮隊,把你們當親人。」餘罪眼珠轉悠著,這兩個悍警,其實真要用對地方,那可是一對寶啊,怨不得二隊把他們卡得死死的。他正揣度著,有沒可能把這倆貨忽悠出來。
「看看,還是餘賤夠意思,不能喝酒啊,頂多到海鮮樓馬馬虎虎吃一頓就行了。」孫羿奸笑道。
「嗯,同意,每人弄條煙啊,不能白乾活。」吳光宇也附和了。
得,兩人聯合擠對了,就這車能不能值幾千還得兩說。餘罪卻意外地沒有像往常那樣勃然大怒,而是笑眯眯地問:「你們這境界太低了,怨不得現在還是個司機;而且你們層次也太次了,怨不得現在只知道吃。我實在為你們感到悲哀。」
「說清楚,什麼意思?」孫羿從車下鑽出來了,這話聽得刺耳。
「信不信我們讓你這破車永遠發動不著?」吳光宇威脅著,這吃一頓,還得賠上自尊。
「少安毋躁。」餘罪擺著隊長的譜,蹲下來,神神秘秘道,「光吃一頓,太小看我這隊長了……給你們整點外快怎麼樣?」
「行啊,給多少?」吳光宇樂了。
「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餘罪小聲道。肯定不會白給,一聽抓賭,孫羿兩眼放光著:「好啊,我最喜歡幹那活兒。」
「我們這‘傢伙什兒’不行,行動的時候,你們把二隊的車開出兩輛怎麼樣?」餘罪教唆著兄弟幹出格的事了。
兩人被說得愣了下,上次開警車助陣,回頭就被隊長罵了個狗血淋頭,而且倆人知道餘罪這賤性,一捅就是大婁子。兩人不敢擅自答應了,餘罪一甩袖子:「不敢幹就不要給我提錢的事啊,我找別人去。好像就你們會開車似的。」
「哎,別走,商量商量。」吳光宇追上來了。
「就是,咱們從長計議嘛,不是不敢,是怕你把我們又帶坑裡。」孫羿也爬出來了,追了上去。
兩人纏著餘罪要問個究竟了,如果真有麻煩自然是不敢的,要是就抓個賭,那倒不介意加一分子。
從修完車問到了開始吃飯,情況基本清楚了。什麼訊息也沒有,這壓根就是純屬意淫的事。兩人可給氣著了,吃飯的時候檔次又不夠,是開發區路邊的小飯店,於是這哥倆臉色不好看了。
孫羿說了:「你窮就窮點,咱不小看你,裝什麼呀,就請我們去小飯店,就是放開吃也花不了你一百。」吳光宇說了:「就是,我們這水平出去幹私活,一天少了三百都不伺候。」孫羿又說了:「餘賤啊,你想錢的心思我們理解,可錢不想你呀。」吳光宇也接上了:「就是,看你這賤樣,也就適合到這兒喝西北風去。」
哥倆一人一句擠對著餘罪,發洩著被調戲之後心中強烈的不滿。餘罪邊吃邊喝,根本不搭理他們那一茬兒。問得急了,餘罪撂了句:「我們正在找賭窩,找到了我們抓著了,你別後悔,這是給你機會。」
兩人被撩得心癢。餘罪越淡定,兩人越心癢,都知道這賤人賊性不是一般的大,警校時候那幫窮學生堆裡,他都能榨出錢來,何況現在又是個刑警隊長,雖然這地方窮了點吧,可也未必就不可能撈點油水啊?!
孫羿看著吳光宇,吳光宇也看著他,不敢輕易答應,又捨不得馬上放棄。餘罪呢,一看他倆的樣子就賤笑,但對於究竟有什麼把握,餘罪是一概不講。
飯到中途,電話來了。餘罪一聽,是苟盛陽彙報揪住了幾個外圍分子。餘罪聽得勁來了,扔下筷子就跑。孫羿和吳光宇不說了,急急地跟著就去。
就是嘛,這好事見者有份,大過年的,誰不想兜裡殷實點……
摸外圍的是苟盛陽和巴勇。駕著二隊的越野警車找到人時,這兩位正蹲在橋墩邊上曬太陽。一個鬍子拉碴的,正擤著鼻涕,一個禿頭矮胖、嘴巴奇大的,正撓著背後的癢癢。兩人蹲那兒,幾乎就是地痞成對、流氓一雙的翻版。
等餘罪一叫老狗和大嘴巴的綽號,孫羿和吳光宇登時笑歪了。
各個刑警隊都是純爺們兒的世界,除了稱呼隊長,其他人文縐縐叫名字的很罕見,大部分都是隨口叫的綽號,不過綽號形象到這水平也少見。兩人嘚瑟地笑著下了車。苟盛陽和大嘴巴卻是有點不悅了,敵意地看了他們倆一眼。
餘罪一介紹,同學,二隊的,給咱們把隊裡那輛破車修好了。哎呀,一聽這個,握手間兩人態度又是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畢竟二隊那個重案隊名聲在外,人家幫忙來了,莊子河當然歡迎。
寒暄著,孫羿就發現了,兩人都像感冒了,說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一問才知道,為了找賭窩,已經在莊子河、開發區一帶,凍了兩天兩宿。這麼敬業,登時讓孫羿和吳光宇對兩位老大哥的態度恭敬了好幾分。
「哦,王老千、劉禿、祁憨蛋……這一帶就這幾個名人?」餘罪翻著手機,那是苟盛陽從各類警務資料以及地下世界摸排到的情況。
「差不多,原來都是郊區這一帶的老賭棍,被打擊過不止一次,每年都拉一幫子人賭,他們抽水賺錢。」苟盛陽道,這些開賭的,基本都不賭,不過只要找到他們,肯定能找到賭窩所在。
「那今年呢?」餘罪問。
「這些狗改不了吃屎的,只要沒在看守所,肯定就窩在哪兒賭呢。」苟盛陽道。
「好不好挖?」餘罪又問。
「不太好挖,我們摸了兩天,能摸到的訊息都是一個月前的了。他們外圍接送的、管安排吃住的,一週一換,地點兩三天一換。我探的訊息是,有時候在酒店開房,有時候在洗浴中心包一層樓,甚至有時候拉鄉下去,警惕性很高……今年就出過一次事,王老千設局,一個小包工頭在他場子上輸了八十多萬,把他告了。晉立分局接的案,後來沒下文了,估計是退了一部分,擺平了。」大嘴巴道。
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生存之道,開賭的絕對不會把你贏光挖盡,搞個差不多他們就收手,然後再物色新的目標。典型的做法是,在麻將館、在娛樂中心,人託人,專找那些愛賭愛玩的,據說給這些人介紹一個賭客,都有幾千塊的提成。
「就他們,逮住誰算誰……你們摸排的這幾個外圍分子,今天捋一下,只要有訊息出來,馬上給他們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突襲。」餘罪手一切,下定了決心。
兵貴神速,而且得高度保密,不能讓摸查訊息擴散。一車五個人開始捋這幫外圍分子了。還真不好找,這幾個開賭的貨,沒有一個是莊子河一帶的,最近的活動範圍都在開發區,對於他們而言,可沒有區域的限制。
一個綽號「小驢」的,多方打聽才探到在平陽街8號的檯球室,幾人進了檯球室按圖索驥,不一會兒拎出來一個長臉、鬥雞眼的小後生。一問人家給你翻白眼,二問人家不搭理,三問人家還嗆你一句:「幹啥呢,我打檯球也犯法啊。」
刑警可從來沒有磨嘴皮子的工夫。好大一會兒,才見得小驢兄弟捂著青腫的腮幫子,一瘸一拐從衚衕裡出來,邊走邊咧咧罵著:
「誰這麼不長眼,又把雷子惹了,老子多長時間都沒賭了,還找上門來了。」
有時候非常的事情,有非常的手法,就能獲得非常的速度。小驢交代了一個叫「老騷」的老痞子,老騷咬出來一個叫「肥牛」的馬仔,組織賭場的經常叫他跑腿,人傻,好指揮。而且兩人都知道一個叫「黃雞」的拉客好手,據說靠拉客分成就掙得不少。
「黃雞」這樣的人不好找,他們肯定有正式的身份,肯定人模狗樣地出入於各類高檔場所。而且這種介紹賭客的貨色,很少牽涉到案子裡,找了數個地方沒有下落之後,餘罪很明智地放棄了這條貌似很有價值的線。
「小驢」到「老騷」,「老騷」到「黃雞」,還有個下落不明的杜雷。這些習慣於行走在灰暗地帶的人,還真不好找,費盡周折,才從平陽路反扒大隊打聽到了一個疑似「肥牛」下落的訊息。
於是就繼續找,找到「肥牛」時,又著實把眾人嚇了一跳。一個有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兩眼淫光,滿身體味,正在柳巷街衚衕口子上,吭巴吭巴吃一大碗羊雜。眾刑警二話不說,兩人上去挾人,連唬帶詐往外拉。餘罪給了羊雜錢,直接往衚衕裡頭帶。
這貨沒骨頭,立馬坦白從寬。
一從寬刑警們傻眼了,這貨居然剛從派出所放出來,細問才知道是組織了個小場,被派出所端了,他還喊冤呢:「警察哥哥,連收繳帶罰款,我窮得就剩下一身衣服了,過年還沒著落呢。」
「這個鳥人,怎麼看上去比滑鼠還賤。」孫羿也加入到行列了,踹了這貨一腳,嫌他體味大了。
「沒錯,我確實賤,你們要管飯,我就跟你們走。」肥牛顫著一臉肉笑,無比地諂媚。
「滾!」苟盛陽有點火大,嚷了句。
「哎,好嘞,馬上滾。」肥牛一扭肥臀,邁步就跑。那盪漾的大屁股,簡直如同甩臀狂舞。
看到此景時,餘罪吼了聲:「站住!」
那貨明顯跑不快,機靈下站定了。
一站定,狐疑地、慢慢地扭回頭,然後臉上又成了人畜無害的賤笑,點頭哈腰地問:「警哥,還有什麼吩咐?」
這裡面就餘罪為了工作方便還穿著警服,不過那胖子似乎對於警服根本沒有什麼恐懼感,而且這貨應對得太賤了,賤得你都不想看見他……簡單點,餘罪似乎覺得這賤相背後,應該有點東西。
直接問肯定不行,餘罪笑道:「肥牛啊,你以前給王老千、劉禿都當過馬仔是吧?」
「啊,以前沒這麼胖的時候當過,後來他們嫌我太招搖,就把我開了。」肥牛點頭道。
「那今年,他們在什麼地方找錢?」餘罪問。
「這個……真不知道。」肥牛有點緊張,這幾位警察個個面有不善,慢慢地圍攏住他了。他萬分難堪地鞠躬作揖道:「警哥,警爺……真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不說,讓我出衚衕就被車撞死,撞不死下頓飯就把我噎死,您看我這樣全身累贅的,不但自己生活累贅,而且是和諧社會的累贅,我已經萬念俱灰了……」
沒發現這胖子脫口秀相當厲害,一個勁兒說不停,包圍圈無形間被拉開了。老狗和大嘴巴、孫羿、吳光宇忙不迭地抹著臉。這死胖子說話,唾沫星子飛濺,一股子羊羶味。
餘罪捂著臉,擺擺手,知道這賤人賤法也是一種武器,這種武器叫:噁心。
噁心得你不敢和他叫板,不過今天似乎棋逢對手了。那肥牛居然發現還有一個根本不受其害,他翻著圓豆眼,滴溜溜轉悠著,正準備新一輪脫口秀時,眼睛一亮,不說話。
餘罪動了,直接拿著錢包,抽出來一厚摞人民幣,好幾千,肥牛淫光四射的眼睛亮了。看看四下無人,餘罪很簡練道:
「告訴我場子在哪兒,一個字一百塊錢。」
說著,一張一張數著,給了肥牛一個誘惑的表情,然後輕聲道:「剛出來手頭緊是吧?這麼好的機會可不能放過啊。他們又不是你親爹,至於還護著嗎?人家可是吃香的、喝辣的,不像你喝西北風啊。說吧,現款現結,我要說話不算數,也讓我出衚衕被撞死。」
「他們現在搞飛莊,不好逮。」肥牛開口了,驚得那幾位刑警大跌眼鏡,居然還真知道。
「什麼飛莊?」餘罪愣了下,地下世界的黑話,日新月異呀。
「就是不是固定一個地點,一到年節抓得緊,他們就這樣搞。」肥牛神秘兮兮道。
「哦,飛來飛去的意思。可是肥牛,你得想法讓我們找到他呀。」餘罪誠懇地求教。
「好找,有輛全順,改裝過的,車號5974……找到車就知道場子了。」肥牛一臉壞笑,視線不離餘罪手裡那一摞錢。他在揣度著,這訊息能換多少錢。
一下子眾警全身擔子一輕,有這訊息,差不多就能揪住人了。餘罪笑著一掏手機,一攬肥牛的肩膀,「咔嚓」自拍了一張,驚得肥牛道:「警哥,這什麼意思?」
「以防你騙我們,敢騙我們,我就把這照片傳出去,到時候你小子可沒混頭了。」餘罪道,那是警匪親密的照片,傳出來肯定砸肥牛的飯碗。肥牛笑道:「您放心吧,這訊息一般人沒有幾千塊我不給他……警爺,那個……」
肥兄扭捏著,要錢了。餘罪曖昧一笑,抽了一張,很鄭重地遞給肥牛,肥牛樂滋滋一接。
一張接了,就一張。餘罪把剩下的全裝起來了,肥牛緊張地問:「警爺,不是……一個字一百嗎?」
「沒錯啊,我只買你說的最後一個字,又沒說全買。」餘罪一笑,把肥牛氣得直拍腦袋,痛不欲生了。
餘罪又補充著:「對了,牛哥,別告訴其他人啊,否則你和我的照片,一定會傳出去。走了兄弟們……謝謝牛哥啊。」
眾警都笑著謝牛哥的訊息,把肥牛氣得靠著衚衕牆,像被人強暴了一般失魂落魄,好半天才明白自己被擺了一道。他狠狠地朝著自己抽了一個響亮清脆的大嘴巴,自我批評著:「我……這不是犯賤麼?!」
這個「飛莊」訊息很快得到了確認,車被改裝過,而且不是一輛。當晚餘罪派出去的幾位刑警便摸到了確切的停車地點,第二天又跟蹤了一天。意外的是,這車一天都沒有停,在景區、郊外、高速路轉悠一天。
又過了一天,那車接上人,仍然是毫無目標地轉悠,其間偶爾有車接送車上的人。此時見多識廣的刑警也看明白了,所謂「飛莊」的賭局,根本就是個移動賭場,就在車裡開賭,就在大白天開場,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游離在警務監控的邊緣。
跟蹤三天後,抓賭的大網撒開了……
求財心切
1月8日,陰,溫度-10~2度。
整八點,在五一路巷口,那輛全順準時出來了。近距離監控,師建成甚至能看到車裡司機正打著哈欠,點著煙,叼在嘴上,然後撥著電話。車出了巷子匯進了車流中,師建成遠遠地跟著。這些賭棍一天的工作,從這個時候就開始了。
有時候作為警察,你不得不佩服那些違法亂紀的人,總能想出一百種辦法實施自己的犯罪行為。最早的聚賭是在棋牌室,被查抄後往鄉下轉移。紅極一時的時候,郊區很多地方都有地下賭場,甚至於就在蔬菜大棚裡開張,之後又被打擊,轉移到洗浴中心、酒店甚至居民樓裡。一次次的打擊,催生了聚賭水平的不斷提高。據監控發現,他們標準的操作模式是車上開賭,車下望風,除了這輛賭車,居然還有兩輛跟車在不停地觀測著周邊的情況,前一天刑警們不小心都差點暴露了。
兩輛望風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捷達,五原遍地都是。苟盛陽跟了一輛,巴勇也追了一輛,連他們也很服氣,這些人要往前幾十年,絕對是做地下工作的好手。從八點開始,兩輛捷達流水似的開始接人,接上人往全順車上送,從五一路緩緩走到城邊的時候,賭客就差不多接全了。
九點多的時候,一天的賭局就開始了。
胖的、瘦的、西裝革履的、滿臉愁容或者一臉喜色的,從不同的監控角度不斷回傳到了餘罪的手機上。自己組織的案子,當然比支援組的技術水平差遠了。司機是孫羿,吳光宇出不來,兩人得留一個值班,開了二隊一輛效能優越的越野警車,車後跟了一輛標著「大臺北」婚慶的廂車,所有的警力,都被藏在婚慶車的悶罐裡。
今天就靠這個找錢了。餘罪有點激動,自從指揮端了橙色年華之後,這又是一次對他指揮能力的考驗。他看著地圖,標著賭車的行進路線,手不時地有點抖。
「你要心虛就算了,這可想好,萬一抓不對、抓不著,那可是吃不著羊肉惹一身羶啊。」孫羿提醒著。當了兩年多警察,起碼的眼光還是有點,這撥聚賭的光三輛車、四五個服務的人,投資就得幾十萬,明顯不同於普通的嫌疑人。
「都到這份上了,退回來得被大家笑掉大牙啊。」餘罪道,緊張得又打了個嗝兒。能用的警力不多,除了家裡留守的,出來的只有十五人,還得分出四個人跟蹤。
「那得好好合計合計啊,那福特全順的效能不錯啊,真飆起來,也就我這輛車能追上,但肯定攔不住……他們之所以這樣搞,就是要爭取緩衝時間。現場只要你控制不住,賭具一扔,你敢說人家身上的錢都是賭資?」孫羿道。
法制觀念最強的不是普通人,也不是警察,而是那些經常作奸犯科的人,他們自己乾的事自己也最知道輕重。比如飛莊聚賭,哪怕有十幾秒的時間處理掉賭具,那即便被抓也不能認定現場的錢是賭資,不可能不抵賴,更何況還坐在效能優越的全順車上,這樣的車幾乎就是針對治安上那些執勤車輛的,跑起來絕對是完勝。
「得想個法子,讓他們停下來,而且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現場。」餘罪思忖著。
「不好辦,恐怕一接近外圍,他們就會警覺,兩頭都有望風的車啊,要安全係數不高,怎麼可能這麼多人安心去賭?」孫羿道。
「總有辦法的,想想……反正不急,再想想。」餘罪喃喃道。
「你想吧,要麼萬無一失,要麼按兵不動,千萬別搞成夾生飯啊,現在有錢的主沒一個好惹的,釘不死,回頭他們得把你往死裡咬。」孫羿道。
「喲,沒發現你什麼時候已經開始成長了啊。」餘罪這才省悟道,孫羿比在校時候穩重多了。
「我也發現了,你這麼多年了,壓根就沒成長。」孫羿哭喪著臉道,看餘罪兩眼邪光四射,怕今天非咬一口了。
很快,車出城了,就在環城路上晃悠著,駛到一處加油站加滿油,又搖搖晃晃上路了。監控車輛跟得很遠,不敢太過靠近……
九點半在路口接上了最後一位。捷達車裡那位戴著氈帽的漢子,脫了帽子,摸了把鋥亮的腦袋。腦袋有點斑禿,因為這個缺陷,道上人曾經都叫他劉禿,混跡了十幾年,被打擊了無數次,才由劉禿混到禿哥的水平。
今天天氣稍差了點,有點冷。忙碌了一個多小時,蓮花小區接到的孫總,安居苑接的劉老闆,大富豪洗浴中心接的陳工頭。昨天這個工頭贏了不少,今天興致最高。還有從稅務局出來的李科長。這幾個主要金主他估算了下,今天應該有個萬把塊錢的進賬了。
「抽根菸,精神點啊,小馬。」劉禿坐進車裡,給司機遞了支菸。司機誠惶誠恐地接著,湊著點上,抽了口道:「好嘞,劉哥,您放心吧,我開車十幾年了,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要沒有,我架得住一天一千僱你啊。」劉禿笑道。
「那是那是,劉哥您是看我可憐,給我面子唄。」司機諂媚著。開黑車久了,什麼路上的牛鬼蛇神也能碰到,不過對於司機而言,給錢的就是爺,管你是哪路神仙。
「喲,警察。」司機心裡「咯噔」了一下。
劉禿警惕地拿好步話機,細細一瞅交警巡邏的字樣,回頭就是一巴掌:「這是交警。」
「您不是說見警察就叫你嗎?」司機委屈地說。
「後面是玩牌的,交警管這些啊。」劉禿罵著。
「劉哥哪,您不知道啊,我們這開黑車的,一見交警和運管腿就哆嗦啊。」司機哭喪著臉,不好意思道。
「看著點……小心點。」劉禿可不跟他囉唆了,通知著車裡,一切安全。
車慢慢地駛過,兩位道路執勤的交警叼著煙,靠在車後,明顯看也沒看他們,估計那心思都是在外地大貨車上呢。
「後面跟上,往汾陽水庫方向走,遛一圈回來,差不多就中午了。」劉禿在步話機裡如此安排道。
五十公里的路程一來回,基本就見輸贏了,有幾位小金主,下午就差不多得換換了。
車稍稍加快速度,在環城路上了高速,保持著勻速前進。一上高速,劉禿開著暖風,懶洋洋地開始睡回籠覺了。
也在這個時候,餘罪喊著:「停!」
車「嘎」一聲剎住,直直地停在路面上,嚇了兩位交警一跳。
孫羿回頭看時介紹著:「春運期間,交警各路段都有值勤的,預防交通事故發生。」
「不是不是……你注意了沒有,剛才那幾輛車,根本不擔心交警的車。」餘罪靈光一閃。
「你不廢話麼?除了沒本的、違章的和外地司機,誰怕交警啊?」孫羿道。
「咱們要是扮成交警怎麼樣?那樣就能不動聲色地接近他們了。」餘罪臉上壞笑的表情出來了,賊賊地看著孫羿。
「有道理啊。」孫羿被感染了,笑得眼眯到一塊了。
這個共識讓兩人趕緊四處聯絡,問誰在交警隊,借兩輛交通巡邏車出來。還真不好借,都用著呢。餘罪急了,直接打電話通知隊裡,趕緊去找個影印部,噴兩張「交通巡邏」的字樣送來。就那種不乾膠的,能馬上貼到車上的……
「跟一千。」
「我跑了。」
「我跟。」
「漲價,兩千。」
「跟……」
「陳工頭,你就是一對子,嚇唬誰呢?」
「不服氣你來啊,我這個底牌沒有一兩萬,你看不到。」
「怕個鳥,跟了。」
煙霧騰騰的車裡,賭戰正酣。這兩日陳工頭手氣頗順,不管是牌九還是炸金花,每場都斬獲不菲。牌局到了他和孫總對壘,一位搞汽修的小老闆,兩人飆了幾圈了,底牌亮時,「哦」聲四起。陳工頭淫笑著,張著大嘴,伸開了胳膊,把一桌子的錢攬到自己身前。那位輸在同花順上的孫總,咬牙切齒甩著牌:「媽的,差一截,帶a的同花,被強姦了。」
「換牌。」陳總手氣頗是不順,嚷了句。
「要不牌九吧,快中午了,玩幾把吃飯去。」有位附和了。
輸家總認為輸的原因在牌上或者在運氣上,而贏家也總認為自己贏的原因在運氣上。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一位服務的,他照顧著幾位輸家的情緒,金花換牌九,給桌上換了牌,開啟車頂天窗出煙,又給各位每人分了一瓶礦泉水。看著賭戰又酣,他輕輕掩上車裡的隔斷門,退出來了。
此時車停在汾河邊上一處人工林裡。冬天的視線好,一目瞭然,除了結冰的河,就是光禿禿的樹,還有個光禿禿的腦袋,那是老大,正站在樹前,拎著褲子,放著水。手下從車裡跑下來,小聲說著:「劉哥,陳工頭邪了,今天上午又贏了五六萬。」
「沒出千吧?」劉禿狐疑道。一個人手氣太好,對於莊家可不是什麼好事,容易把其他戶贏跑。這個工頭就有點邪了,連著三天,在他們這小場贏了三十多萬了。
「應該沒有,咱們的牌,把把有人切牌。」手下道。
「那就是狗屎運了……沒事,我聯絡下王老千,下午殺殺他的威風,再贏下去,明天誰還來我這兒賭。」劉禿道。手下應聲去了。
他摸出手機撥著電話。地下賭場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世界,王老千浸淫此道可比他年深日久,因為好賭好出千,被人砍掉了左手加右手的兩根指頭才頓悟了,不賭了,改聚賭了。
不過這個殘廢還是有優勢的,最起碼能控制場上的輸贏,不至於發生因為某人運氣太好,讓賭場折本的事。當然,這些都是他的弟子在做,每一次邀請王老千的弟子,價碼都不菲,不但贏的錢帶走,還要幫著人家打個掩護。
這個人也好說話,電話裡就談妥了。將近十二點的時候,劉禿扔了菸頭,上了全順那輛賭車。推開隔成賭間的車廂,笑吟吟地問一干金主到什麼地方吃飯。贏了的興高采烈,點著地名,輸的垂頭喪氣,無所謂了,到哪兒湊一頓都成。
「那各位再乘興玩會兒,咱們開始往回走,直接到粵海酒樓,下午誰想休息,我派車把您送回家啊。誰還想玩,我給各位老闆搭場子啊,放心,都是熟客。」
安排妥當,出來時,跟班的手裡已經有了一摞鈔票。抽水就是這樣,贏的是不會吝嗇這點小錢的。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一半,回程開始後,劉禿摁著車裡的音響,聽著道路廣播。對於他這個土生土長的人來講,地圖就在腦子裡,他已經在考慮下午到什麼地方了。
他想到此處,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那輛全順車。這是花錢買的二手車改裝的,以前在賓館包房,在鄉下租房,在洗浴中心開房,心裡總不是那麼踏實。這年頭錢不好賺哪,不是有人眼紅背地裡捅你,就是警察聞著腥味滿世界抓你。屢屢受挫之後,道上才有高人發明了「飛莊」這個方式。事實證明,這樣安全係數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最起碼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聽說過哪家出事的。他在想著,下午可以到城北開發區那一帶停停,春節期間,那兒的人少。
他又在想著,今年的運氣不賴,到年終肯定能抽個幾十萬,該換輛車,還是該置個房?行裡有關一夜暴富的傳說太多了,聽那種傳說的後果就是,總覺得自己掙得還不夠,還能多點、再多點。
對了,還有女人。他發現年紀越大,就越喜歡年紀小、皮膚和臉蛋水靈的小姑娘,最起碼橙色年華那兒的妞現在想起來還讓他流口水,不過可惜,關門了。
「劉哥,警察。」司機神經質地喊了句。
劉禿嚇得綺念頓消,睜開眼睛一瞅,然後回手又是一巴掌:「交警,真一驚一乍。」
「他們攔車。」司機嚇著了,看到了一位警察,正向他招手示意靠邊停車。
「停下,你幹什麼了,怕成這樣?」劉禿提醒著。
「哦,就是啊,我怕什麼。」司機壯了壯膽,靠邊停下,搖下了車窗。
那警察邁步向他走來,皮膚黑黑的,中等個子,看了看車裡,粲然一笑,然後立正,敬禮,遞上了一張宣傳單道:「霜霧天氣,注意行車安全……一路走好!」
司機尷尬地笑了笑,和警察招招手,上路了。劉禿拿著那單子看看,就是春運安全的宣傳單,還有近期的天氣預報,他對著步話機講:「有交警宣傳春運……沒什麼事,正常行駛,別衝關。」
餘罪招著手,孫羿下車了,站在另一輛廂車的車下,和穿著便衣的包天樂說著話,手裡拿著駕照。等那輛全順出現在視野中時,孫羿叫嚷著的表情,活脫脫一副交警查車的樣子。
包天樂畏畏縮縮,扮演著被查的司機。
此時的餘罪打著交警手勢,示意全順車靠邊停,那車聽到老大的安排,可乖了,慢慢地靠邊停車,司機看了眼「交警巡邏」的字樣,搖下了車窗。
餘罪站在駕駛室門口,立正,敬禮:「請出示您的駕照和行車證。」
原來不是宣傳,司機翻了翻白眼,順手拿著本子遞下去,眼巴巴看著餘罪,生怕有什麼意外,卻不料那警察翻看著駕照問道:「這是你嗎?」
「怎麼不是我?」司機愣了。
「胡說不是?這駕照是個女的,性別都不對,你自己看。」餘罪手一翻,早換了。
「啊?」司機哭笑不得了,照片果真是個女的,還是個肥婆。
可怎麼就變成女的了呢,餘罪不耐煩地勾著手:「下來下來,我懷疑你無證駕駛啊。」
「誰無證駕駛了,明明是我的本。」司機勃然大怒,拉開車門跳下來了,要和「交警」理論。一下車,看到「交警」在齜著牙笑,而且有人悄悄地摸到車後了,他大叫「快跑」。
晚了,餘罪一揪領子,把人摁靠在車上,隨手打著銬子。車裡服務的人跳到駕駛位置,掛擋,一放離合要跑,轟轟發動著油門,車就是走不了。而且後面那輛裡,趿趿拉拉下來一隊警察圍著,他傻眼了。
摁了個嫌疑人的餘罪笑了,全順車後早被拖車杆和另一輛運警車連一起了,效能再好也拖不動幾噸重的貨廂車啊。
孫羿飛奔上來,揪住了另一個司機。包天樂早攀到了車頂上,裡面被困的一干金主噤聲不敢稍動,半天才省得出事了。要處理賭具時,一拉簾子,車窗周圍站的都是警察啊。一看天窗,還有人在上面錄影呢。
「嘭!」門被踢開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坐了六位賭客,居中一張條形桌,居然絲毫不顯得侷促,貨架上還放著一堆吃食、礦泉水、菸酒之類。餘罪嚴肅地瞪著一干垂頭喪氣的賭客道:「現場被錄下來了,我不想多說第二遍,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桌上……我以非法聚賭的名義,對你們在場各位正式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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