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尋訪傳奇巨騙

「那就好,可別在咱們這兒出了漏子,這個餘罪,真鬧心啊。」邵萬戈放心時,又有點兒鬧心,撫了撫光光的腦袋,隨口問老搭檔道,「費這麼大勁,有效果了嗎?」

「勁是費了,效果還真沒有,這詐騙是罪案裡最難分的一個種類,光侵財類就有十幾種,咱們天天打擊違法犯罪,都跟不上日新月異的犯罪形勢,難道蹲了十年大獄的人,能跟上大形勢?」李傑道,他對此事持否定態度。

兩人的意見是一致的。這個話題揭過了,轉到了節假日的防控上,討論上了支隊數樁積案的偵破上,日子還是老樣子,有辦不完的案子在等著,難得有些許清閒……

會者不難,難者不會。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這些詞現在如果讓駱家龍定義,他一定會把會者、內行,和眼前這個藺晨新團長聯絡起來,從上午坐在那兒開始,一直到現在,都幾點了……下午三點了,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基本沒挪窩。人家對案子的敬業態度,可比哥幾個正經八百的警察,要強出一倍不止。

滑鼠和餘罪在開化路刑警隊,和那位老騙子交涉。熊劍飛和新上任的肖政委,跑運營商單位去了,試圖從牽涉的部門找到解決類似侵財類詐騙的處理方式,都沒訊息傳來,情況一如既往不樂觀。

也是啊,這種詐騙要簡單,就不會在鼓樓分局積壓這麼多了。汪慎修起身,又一次給兩人添上水,他仔細看著藺晨新,濃眉大眼,闊唇懸鼻,鬢上是細細的胡茬兒,很像個陽剛氣十足的帥小夥,如果不是有幾位受害人的肖像描述的話,汪慎修甚至懷疑這貨就是個騙財騙色的主兒。

也不是,無計可施的時候,就喜歡胡思亂想,找不到嫌疑人的時候,看著誰都像嫌疑人,辦案的難度,汪慎修算是揣摩到點兒了。正胡亂想著,有人踢了踢他的腳,是駱家龍,正給他使著眼色,努努嘴,示意著很專注、很投入的藺晨新。

行嗎?駱家龍寫了兩個字,悄悄地示意汪慎修。汪慎修翻翻白眼,搖搖頭,以示不知。

這真說不來啊,這種從感情入手騙色的案子,侵財只是捎帶,很多都是出事好久才報案,等報案的時候,早已經是音信全無了。即便有某些疑似的線索,也因為涉案金額不大,被派出所、刑警擱置一邊……這裡面從深層次上講,很多人,包括警察都會下意識地把一部分責任歸咎在受害人身上。

就是嘛,都被騙上床了,都享受那過程了,回頭才發現被人騙了,早幹嗎去了?

法理和情理有時候是背道而馳的,這也是很多女受害人延誤報案,甚至根本不報案的原因所在,發案時她們受害,等案子大白於天下,她們還會繼續受害。

「籲……」的一聲,藺晨新放開了案卷,然後伸了一個懶腰。駱家龍和汪慎修急切伸頭問:「團長,怎麼樣?」

「不怎麼樣,如果不是今天看到這麼多案卷,我都不敢相信還有這麼渣的人……我不是標榜自己的道德水準有多高啊,但泡妞和騙女人是兩碼事。」藺晨新正色道。

「有區別嗎?」駱家龍凜然問,在警察看來,都差不多。

「泡妞,兩人心甘情願地上床,彼此都能得到那種滿足和歡愉,但把這作為攫取錢物的途徑,就落了下乘了,去掉騙財的因素,這些人水平都可以啊。」藺晨新道。

「那有辦法讓我們找到這種可以的人嗎?您就是此道高手,說不定這些人就在您的徒子徒孫裡。」汪慎修道,這一句聽得藺晨新臉色稍變,汪慎修連聲說對不起,都急糊塗了。

又倒了一杯水,敬了兩支菸,好話說了一籮筐,藺團長一如開壇講課一樣,摘出一摞案卷來道:「特徵含糊的暫時我不能確定,咱們就從水平最高的開始怎麼樣?這一摞九樁案件,我覺得是同一個人乾的。」

從水平最高的開始?駱家龍差點兒咬了舌頭。汪慎修一咧嘴,下巴差點兒掉了。

藺晨新笑了笑道:「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不過就像講課一樣,聽完你們再斟酌有沒有價值……對了,這裡面好幾樁,為什麼都沒有做肖像描摹,那樣的話可能更容易點兒。」

「您還懂這個?」汪慎修訝異了下,這可是標準的刑偵手段。而大部分刑偵手段,都是保密的。

「也就你們覺得保密,很多外行說不定都比你們的水平高點兒,不就是抽絲剝繭,發掘真相嗎?」藺團長直言不諱道。

「那是,肖像描摹師不是那麼好培養的,全市拿出手的人,一隻巴掌就數得過來,而且大部分都被用在大案要案上,這種案子詐騙金額低,受害人報案延誤,很多又不願意講細節……所以,大部分就連肖像描摹都沒有。不過如果有確定的線索的話,我們想想辦法,應該能請到一個描摹師。」駱家龍道。

「我不需要,有更簡單的方式。」藺晨新隨意道,他優雅地掐了煙,微笑著,像勾引美女一樣看著兩位警察。

駱家龍不信了,翻著案卷,九樁,時間跨度一年多,最近的一樁居然就是解南路派出所報的案,姓嚴的警官騙財騙色那一樁。這案子有簡單的方式?不可能啊,騙子都消失幾個月了。

汪慎修當過特勤,知道有些民間的奇人不可小覷,他恭敬地做了個請勢道:「請團長多多指教。」

「不客氣,說錯了就當咱們共同學習了……從這九樁被騙色的女人來看,四月二十八日,受害人楊葉青報案,是隔了三個月才來報案;四月二日,大十字派出所,有個叫吳蕾的女人報案,也是隔了幾個月;往前,二月十九日,大南門刑警隊這例,受害人劉豔紅報案,也是隔了數月……」藺晨新道。

「這種案子,受害人都是羞於啟齒的。」駱家龍提醒道。

「我不是指這個。而是指,她們基本上都不是自己報案的,你們看,有的是家人一起來報的案,有的是閨蜜陪著報案,有的甚至不是自己來報案,這說明什麼?」藺晨新道。

「還是羞於啟齒啊,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駱家龍道。「你閉嘴。」汪慎修斥了句。

藺晨新一笑道:「有羞於啟齒的成分,可你們不覺得,他們有某種不情願的成分,我是指,也許彼此相處很好,她們不情願把這事捅給警察……其實你們調個個兒想就明白了,去掉被拋棄的成分,不管是賠上身體還是賠上存款,她們可都是心甘情願啊。」

「也對,這說明騙子的伎倆很高超。」駱家龍道。

「好,這個點放放……我們從女人開始,這九樁案子,可能還有被騙的女人,你們看有什麼不同或者相同的地方。」藺晨新道,他端起了水杯,把發言權交給了兩人。

相同點兒就是四例已經併案,描述的體貌特徵相符,身高一米八二、偏瘦、長臉、三十歲左右……除了併案的,還有藺晨新挑出來的懸案,被騙的女人不同,似乎騙子用的手法也不一樣,有售貨員,有大學教師,有開店的小女業主……駱家龍和汪慎修掃了一遍,半晌,汪慎修有點兒難堪地說:「我們真沒看出來,太雜了。」

「那我講的搭訕學,你們就應該好好學學了……我來說吧,這些女人描述認識的地方,兩個在書市,一個是咖啡館,兩人在畫廊,還有三個在大學校園,加上最後一個,在花卉展上……發現問題了嗎?」藺晨新問。

駱家龍和汪慎修想想,傻乎乎地搖頭。

「就沒見過你們這麼笨的,這都是搭訕的黃金場合啊。比如在書店裡,我夾一本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配上帥氣的外表,很自然地品位就高了;比如在咖啡館,要上杯藍山,開啟一頁德文網頁,點上一曲歐美鄉村,隨便一個響指,那派頭可就全出來了……畫廊更簡單,提前把展方的資料惡補一下,開展時候找個傻妞優雅地胡侃就行了……校園呢,那就更容易了,圖書館、操場、公開課,都是絕妙的搭訕場所,還有花卉展,就是被騙的那位楊葉青,隨便講幾句梅蘭竹菊,差不多就能勾搭上這號賣花的。」藺晨新道,敢情是三句不離本行,先看怎麼勾引了。駱家龍和汪慎修聽得直眨巴眼,這不是癌症請回個獸醫來吧?治岔啦。

「還……還有呢?」駱家龍催著往下。

「這些都是標準的搭訕場合,這說明這個騙子是情場高手,絕對沒成家,玩到這種程度的,只會不斷地獵豔來滿足他的慾望……這種場合的選擇也恰恰暴露了他的身份,修養不低,肯定不是民工類裝國家幹部,肯定不是窮逼裝土豪,而是很巧妙地展示自己的品位,用品位勾引那些學歷高、眼界高的女人。」藺晨新道。

「還有呢?」汪慎修愕然問。

「還有就回到初始的討論上了,這些人為什麼不情願報案,被家人、朋友、閨蜜催著去……除卻羞於啟齒的成分,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藺晨新道,看兩人求知的慾望這麼強,他直接道,「應該是天賦異稟……我是指,在床上,要讓女人達到這麼死心塌地的程度,那肯定她在床上得到的歡愉無與倫比,從隔了數月才報案,而且很不情願就能看出來,她們很可能期待,那種興奮和高潮再次來臨……」

藺團長如講泡妞課程一般,侃侃而談,聽得駱家龍就差一頭栽倒了,汪慎修趕緊制止著:「此處省略,還有呢?」

「哦,對不起,我有點兒入迷了,不過我覺得這是看清這種案子必要的內容……你們看這些女人啊,最小的二十八,最大的都三十四了,可都不是無知少女啊。」藺晨新道。

「這有什麼區別嗎?」汪慎修愣著道。

「拜託,滿足三十如狼的女人,和勾引二十芳華的少女,那不是一個概念啊。他必須天賦異稟,能征善戰,否則這麼多如狼似虎的女人,不可能這麼對他死心塌地,老話叫潘驢鄧小閒,那是一點兒沒假。」藺晨新道。「咚」一聲,駱家龍把頭撞到案卷上,怎麼越談越離譜了。

「還有嗎?」汪慎修哭笑不得地問。

此時藺晨新也覺察到自己話的另類了,他笑著問:「是不是離題有點兒遠了,你們想找到嫌疑人,而我一直在女人身上打轉?」

「難道不是嗎?」汪慎修道。

「是,也不是,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還有……其實講到這兒,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很容易就能找到他。」藺晨新道。

汪慎修和駱家龍一下子都來勁了,兩眼炯炯有神盯著:「怎麼找?」

「都告訴你們答案了,天賦異稟嘛,那就是他與常人不同的地方,找到那個特徵,就配上人了。人可以偽裝,那玩意兒他總不會偽裝吧。」藺晨新嚴肅地說。

駱家龍咚咚頭直往案卷上撞,汪慎修快被逗哭了,他咧著嘴問:「團長啊,我們人都沒下落,您讓我們找那個天賦異稟的淫根去?」

「對,通俗地講,叫雞雞。」藺團長笑道。

「你你……你幫我找出來,我把我身上這根賭輸給你。」駱家龍氣著了。

「你們倆不要誤解談話的本意。凡這種天賦異稟的雞雞,就因為碩大,可能不得不看醫生;可能不得不做割包皮手術;可能在購買安全套的時候,需要特大號的尺寸……這其中只要查到一點兒,那就容易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玩意兒的啊。」藺晨新道。

咦,這倒是有點兒道理,如果有點兒醫療記錄,或者那種購買特殊尺寸的記錄,還真容易多了。

也不對,駱家龍馬上反駁了,直道:「你這只是猜測,是不是不確定性也很大啊?再說就算割過包皮,又能怎麼確定?」

「放開你的思維。」藺晨新微笑道,做了個放飛的手勢,像要催眠兩人一樣,眉飛色舞道,「有人知道得很清楚。」

「誰呀?」兩人沒反應過來。不過馬上反應過來了,然後面面相覷,

肯定是說那些受害的女人了。於是問題就來了,汪慎修愕然問,「她們連面貌都描述不清,難道能講清那玩意兒的尺寸?」

「絕對能。」藺晨新道,笑了,小聲教唆著,「在歡愛的時候,是從撫摸開始的,女人一定會撫過他那玩意兒,如果尺寸特殊,她們能不記得很清楚嗎?」

「可這……總不能讓我們去詢問受害人做愛的細節吧?」駱家龍問。「受害人也不一定願意講這個啊。」汪慎修難為地說。

兩人面面相覷,這專家找的特徵簡直太專業,專業到都沒處下手了。「那就是你們的事了,這個特徵是無法隱瞞的,也是現在你們能追查的,最簡單、最直接的特徵,只要這個確定,其他就不難了。」藺晨新道,看著兩人不怎麼信服,他有點兒失望,默默地起身,直道,「看來咱們道不同難相為謀……我到告辭的時候了,有什麼事你們可以找我,有結果咱們再驗證一下真理站在誰的一邊。」

駱家龍和汪慎修跟著起身,恰在這時,肖夢琪回來了,推門而入直接問:「有結果了嗎?」

兩人不敢吭聲,肖夢琪盯著藺晨新,藺晨新給了個優雅的聳肩動作道:「結果有,不過我高估你們的接受水平了。」

一句把肖夢琪也說愣了,那帥小夥走過肖夢琪的身邊,又一次微笑道:「肖政委,我還是要提醒一句,您的身材,穿上裙裝會更顯得靚麗一些。」肖夢琪一剜眼,那貨轉身拋著媚眼出門了。肖夢琪一追問,駱家龍聰明,直喊著:「專家等等,我送你回家。」

說完就跑了,然後肖夢琪發現不對勁了,追問神色不自然的汪慎修,現在已經火燒眉毛了,有線索還不是死往外扯。不過這個線索扯得汪慎修齜牙咧嘴,聽得肖夢琪面紅耳赤,聽完這些語焉不詳的描述,扔了句「你們真無聊」,羞得掉頭便走……

窮追不放

「噝……」滑鼠把下嘴唇上溢位的一滴口水趕緊地吸回去。

沒人發現他的糗相,可能其他人不比他強多少。餘罪張口結舌,熊劍飛嘴張著就一直沒合攏,從汪慎修和駱家龍開始講,哥幾個就聽傻了,而且其中的似是而非,讓駱家龍和汪慎修猶豫不決,不過肖夢琪一票否決了,讓兩位初次參案的小警很是懊喪。

「就這樣……肖處長說俺們很無聊。」汪慎修攤著手,把問題交回到餘罪這兒了。

「不是無聊。」熊劍飛插話了,強調著,「是很無聊,人還查不著呢,你查人身上長的那根雞雞,我就不相信,黑燈瞎火的人家還能量出那個長度來。」

眾人一笑,滑鼠湊趣道:「熊哥,您這個觀念太保守,現在的花樣多了啊,我倒覺得挺有道理。」

「可再有道理,這算怎麼回事?誰去詢問去?你去,還是你倆去?就算你倆去,人家能告訴你?」熊劍飛把關鍵問題講出來了,一問都搖頭,兄弟們一塊扯淡沒問題,可誰敢這樣問受害人去,這何啻於給人傷口上撒鹽啊。

「那沒辦法了,我們已經盡力了。」駱家龍道。

汪慎修看看被雷到的場合,他也道:「我們確實盡力了啊,真不行我們各回各家,省得肖處長老覺得我們不務正業。」

「你們也沒怎麼務過正業嘛,就吃了兩頓,挑了一堆女受害人照片意淫了下……哎,餘兒,怎麼處理這兩個?」滑鼠道。這邊的事情剛剛安排好,帶回來的假釋嫌疑人譜很大,非要到老家看看,祭掃墓地,作為有求於人的刑警隊只能忍著憤意同意了。

看來東邊不亮西邊亮,餘罪的眼珠轉悠了幾圈,又把駱家龍的pda拿到手裡看了數遍,一拍桌子道:「我覺得可能性很大,這獸醫是個鬼才,能看到這麼多警務遺漏的細節。」

「我就說了嘛,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最瞭解女人才懂怎麼下手。」汪慎修道。

「我同意漢奸的意思,那獸醫是個局外人,他不至於忽悠咱們,而且我覺得他講出來的,很經得起推敲,初看雷人,越看越讓人信服,男女之間還不就那麼幾下子。」駱家龍道。

「喂喂,」滑鼠插進來了,直問,「兄弟們,這個真理,你們準備請誰驗證去?」

駱家龍一下啞巴了,看來驗證真理不是那麼容易的,何況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床事。

「走,這個好辦……狗熊,你安排兩位隊員陪著老卞回趟老家,事情先揀著急的來,既然這兒有苗頭,那咱們就從這兒入手。」餘罪道,起身就走。汪慎修、駱家龍跟著;滑鼠愛熱鬧,肯定是誤不了;熊劍飛不信邪,出門吼了兩嗓子,讓人陪著那位一路上一直一言不發的老騙子,擠進警車裡,直出了刑警隊。

目的地:省局下屬的資訊通訊處。目標:肥姐。

沒見過肥姐的駱家龍一直追問肥姐是誰,其他幾人只是笑,就是不介紹給他……

「啊……呸!」

信通處的大院裡,一個身穿警服的胖大女警,河東獅吼一般,「呸」了餘罪一臉。

車後躲著的幾位出離了驚訝之後,都笑得渾身哆嗦,和女人說這種事,這是唯一的後果。

餘罪袖子一抹臉,憤然瞪著李玫,雖然曾經是職務上的上級,可李玫的警銜要比這個上級高多了,她同樣回瞪著。瞪了幾眼,餘罪嘿嘿一笑覥著臉道:「肥姐,江湖救急啊,您不一向急公好義嗎?」

「你這是救急啊,這不是噁心人嗎?就算我能接受,受害人怎麼辦?你這不是揭人家傷疤再撒點兒鹽嗎,生怕人家不疼不是?」李玫斥著餘罪,就差指頭戳走了。

「可你不揭這個傷疤,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傷啊。」餘罪道。

「相比賠上萬把塊錢,你們出現會讓她更難堪,再說這種事,你教教我,怎麼問?」李玫反問。

餘罪一怔,還沒想好呢,李玫知道他一直就有點兒熱血二貨,一轉身,撂下餘罪要回部門裡,餘罪急了,招手著把眾人都招過來,自己奔著攔著李玫道:「別走、別走……姐啊,您是我親姐,您是我們親姐……您就算不待見我和滑鼠,瞧瞧還有倆小帥哥呢,您就樂意看著我們犯愁啊。」

滑鼠把駱家龍和汪慎修一手拉一個催著:「趕快,趕快,叫姐。」

駱家龍不認識這個肥姐,紅著臉扭捏地叫了聲,逗得李玫哈哈大笑,圍著肥姐,滑鼠這貨的碎嘴又邀功了:「肥姐,我們在第一時間就想到英明神武、熱心拯救地球,以及地球上所有帥哥的您老了。這忙您得幫啊,要不我們一干大老爺們兒可都傻眼了。」

「女警多著呢,不找別人去?別人面子薄,我臉皮厚是不是?」李玫肥臉一湊,說出心結來了。

滑鼠一時語塞,汪慎修趕緊道:「真不是啊肥姐,您應該知道我們一直拿您當兄弟啊。」

「說來說去,還是不拿我當女人?不去,誰愛去誰去。這是鼓樓分局的案子,你們不讓肖夢琪去?領導、美女,不適合出面是不是?就來噁心姐來了。」李玫說,又拂袖而去。

女人天生愛嫉妒,李玫的學歷不比誰差,但除了學歷,她什麼也不比誰強,特別是作為女人,根本沒有那種被異性捧著的感受,也就餘罪和滑鼠這號爛人和她不賴。當然,沒當女人,當兄弟來著。大臀一展,肥腰一顫,眼見著肥姐留給了眾人一個背影,這一干邀人的小警可都傻眼了,看著餘罪。餘罪急中生智,喊了聲:「肖夢琪知道這事,她說我們很無聊。」

李玫停下來了,思忖片刻回頭道:「確實很無聊。」

「我們哪件工作不是無聊到枯燥啊,我記得剛組織支援組的時候,沒人相信我們能偵破那麼多大案。」餘罪道。李玫將邁步時,又停下了,回頭看著餘罪,有點兒傷感地說:「已經沒有支援組了。」

「可還有很多人需要支援,即便同情那些女受害人的感受,可不能因為同情,就坐視罪案連續發生吧……肥姐,我們現在都需要你支援,真的沒有噁心人的意思,要是有其他途徑能解決這樣的案子,它也不會躺在積案組了。」餘罪道。

好真誠的目光,餘罪從來都是用這樣真誠的目光,勾引兄弟包括女漢子上當的。

李玫被幾雙注視的眼睛看得手足無措,彷彿她成了嫌疑人一樣,不就範就走不脫,好久才有點兒委屈地說:「好吧,我去請個假。」

好不情願地回去請假了,眾小警只覺得這事啊,真是有點勉為其難,詢問的人都這麼難,真想象不到那些當事人還能有多難……不過還好,總算有了一個能和女性嫌疑人說上話的人了,儘管胖了點兒。

路上駱家龍篩選著受害人的資料,找著最近的受害人。第一個,就在廣場書店,車泊好時,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李玫下車一攔,客氣地對熊劍飛道:「劍飛,不是姐嫌棄你啊,你這麼威猛的長相,還是待這兒等著吧。」

熊劍飛一笑,並不介意,滑鼠笑時卻被李玫斥了句:「你也等著,長得跟個入室搶劫的樣,別嚇壞人家。」

斥退了滑鼠,連餘罪也晾到一邊了,長相倒嚇不住受害人,肥姐就是覺得見著他有點兒影響心情。

篩選完了,肥姐一招手:「走,家龍、慎修,你們倆跟著我。」

兩人應了聲,哎,這肥姐親熱得,一手拉一個,就跟親弟弟一樣。

「連肥姐都會假公濟私了。」滑鼠樂了,看著駱家龍渾身不自在地回頭求援,只裝作未見。餘罪卻是笑了笑,這事情本來就是偏鋒,要中規中矩才見鬼呢。

等啊,等啊,三個人倚著車百無聊賴地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都揪心著那個詢問的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大家好像都變了,這身警服穿在身上的時間越長,那種下意識去按部就班做事的慣性就越強,哪怕是身上惰性最重的滑鼠,也在糾結著這四處碰壁的案子,在此處豁然開朗。

過了十幾分鍾,駱家龍和汪慎修急急地跑出來了,幾個人圍上去,這肯定是剛開始詢問那些細節,就把兩人打發出來了。餘罪急切地問:「怎麼樣,能說上話嗎?」

「沒問題。」駱家龍直豎大拇指道,「肥姐真有兩下子。」「畢竟是女人啊,幾句就和受害人一起哭上了。」汪慎修道。

眾人催著說說,汪慎修說了,沒想到肥姐過了一眼大致的案情,就比對著案卷記得還清。駱家龍講了,肥姐這感情沒看出來真豐富,她說知道受害人的難處,知道那事對她的打擊,然後為了保護更多的姐妹,有些難處,咱們也得咬著牙過不是……幾句把受害人都感動哭了。

對於李玫的水平餘罪知之甚清,成天泡在罪案資訊中,承受力都練得百毒不侵了,剛說了幾件支援組的舊事,李玫已經出來了,是那位女受害人送她出來的,在看到還有警察的時候,告辭回去了。

李玫啥也沒講,直說上車走,一上車,後座擠著的四個人齊齊問結果,李玫意外地回頭道了句:「你們會受刺激的。」

「啊,錯了?」駱家龍失望了。

沒錯,所以更受刺激。」李玫道。

「到底怎麼回事啊姐?」汪慎修急切地問。

「她告訴我一個大致的長度,應該是這樣……」李玫比畫著,食指和中指使勁劈叉開,亮了一個長柞的距離,然後後座眾人齊齊瞪眼了,果真大受刺激。

還有更受刺激的,李玫又加上了一根手指道:「再加上三根指節的距離,差不多就是這樣,據她講,兩隻手橫握還能露個頭……沒錯,她說了,那個騙子在床上很優秀,我覺得可能比你們幾位都優秀。」

愣了,痴了,傻了,真相為什麼讓人這麼難以接受呢?眾警面面相覷,果真是很受刺激。

「其他特徵呢?」餘罪好歹清醒,問了句。

一句話把李玫問怔了,她直拍額頭抱歉道:「哎呀,壞了,我光震驚這個長度,忘記問其他了。」

眾人愣了下,被肥姐這麼誠實的話逗得齊齊哈哈大笑。李玫面紅耳赤啐了句:「一群流氓!」

不過這群不走尋常路的「流氓」高興得還是有點兒早了。接下來就連連碰壁,九宗報案最長時間一年零六個月,兩位受害人已經離開這座城市,剩下的有換手機號的,有換工作的,等辛辛苦苦終於聯絡上了,對方卻是冷冷的一句:我現在有男朋友了,不想談這個事了。

一句就掛了電話,擠一車的混搭偵辦人員七嘴八舌地討論,有人支援窮追,有人建議尊重受害人,誰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如果說出秘密是以賠上現在的生活為代價,估計很難辦到。對警察來講說,抓個壞人捎帶毀上幾家生活,也得掂量掂量,反正李玫是堅決不同意。

於是眾人在車上就爭、就吵,意外的是,大部分人都同意李玫的意見,直斥堅持的餘罪沒有同情心,逼得餘罪不得不放棄,從現有受害人圈子找可以正常接觸到的。

仍然有,不過出意外了,在山大找到了一個,那位女輔導員又一次受刺激了,把問話的李玫趕出家門了。李玫上車鬱悶,直髮牢騷:「這可好了,我也被人家罵成女流氓了。」

眾人又是好一陣安撫,這一天時間可就耗得差不多了,在小吃城胡亂吃了晚飯,目標直指最後一個,也是離發案時間最近的一個。受害人楊葉青,在解南路派出所報的案,滑鼠對此女記得尤為清晰,說了一番那騙子扮姓嚴的警官讓他躺槍的事,惹得眾人一陣好笑。

不過給了李玫一個契機,她道:「正好,那天你出口不遜不是,這回姐帶你去,給人家姑娘認真賠禮道歉,好有個開口的由頭。」滑鼠死活不去,被幾人擠對著:成敗皆系標哥你一身啊,為了拯救更多的無辜美女,你這回還非去不可。

這幾個人沒具體當家的,不過極度發揚民主,到達綠野仙蹤花卉店時,很民主地推舉滑鼠必須去,幾個人押著直把滑鼠扯到門口,連推帶踹蹬進去了。

「啊,是你?」正整理著插花、準備關門的小個體老闆,一眼認出那個猥瑣的警察來了。

一瞬間她站起來了,想到還有兩位店員,讓她按捺住了發飆,看到了同來的一個女警察,她馬上意識到可能是什麼事,那種感覺既有尷尬,又有惶恐,下意識地催著店員:「你們……趕緊下班走吧,我關門。」

兩位店員離開,李玫正要說話,那女老闆直問:「你們抓到人了?」

「還沒有。」李玫道。

「都沒抓到人就天天來騷擾受害人,你們有點兒同情心好不好?我被騙子騙得夠慘了,兩年攢的錢全打水漂了,逼不得已我才去報案,誰知道報還不如不報,都快成笑話了。」女老闆黯然道,看憔悴的樣子也確實夠慘。

「人我們一定會抓到的……今天來有點兒其他事……過來,滑鼠……」李玫嚷著,滑鼠矇頭蒙腦上來,李玫一揪、一掐,手在脖子上一摁,連鞠三躬。不鞠不行哪,不鞠肥姐的手就掐上了,三個大禮嚇了女老闆楊葉青一跳,愕然道:「這……這是幹嗎?」

「我聽說你報案那天,他還說難聽話,讓你下不來臺……這不,我今天帶他專程給您道歉來了。快說話呀?」李玫道。滑鼠一愣,腳一疼,被李玫踩了,他趕緊低頭道:「對不起,姐姐……我那天真是,那個心情太差……那個,我們當警察也難哪,就解南路,一天接案几十樁,什麼人都有,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那天我真不該那樣跟您說話,您千萬別見怪哈……」

「沒事,我和你們生不著氣,是我給你添麻煩了。」女老闆苦笑道。她對這個白痴相的警察好感頓生,現在怎麼看,人家也是個老實人啊。

「來,葉青妹子,你看看姐的身份……一級督察,幹了十幾年警察了,你這事,放心,姐管到底了,不管那孫子鑽到哪個老鼠洞裡,我都把他揪出來……坐下,你放鬆一下,咱們回憶一下發案細節,你要相信姐,就把案情原原本本、一點兒不漏地給我回述一遍,成不?」李玫鄭重說道,不知不覺開始同仇敵愾了。

楊葉青瞬間眼睛蓄滿了淚,「哇」地伏在警察肩上就哭了,哭了幾聲發現不對,一看抱著的是滑鼠,她馬上把滑鼠推開,又抱著李玫開始哭了。李玫安慰著,坐了下來。滑鼠趕緊給姑娘倒水,哭哭啼啼、絮絮叨叨,這個有頭沒尾的故事就開始了。

細節比報案更詳細,果真是在花市上偶遇的一個,等貨的時候偶遇了一個,居然是搖微信搖到的一個男子,兩人談了幾句插花,覺得頗有共同語言,小夥子又殷勤,替她裝卸了貨……這就認識了,沒想到過了兩天他竟無意進了她的花店,當時她並沒有告訴他自己經營的這家店,於是這緣分似乎就更近了幾分。更何況那天,小夥子說他是警察,要專程找一束百合花送受傷的戰友,這讓楊葉青覺得那形象一下子拔得老高老高了。

滑鼠暗歎著,不得不承認騙子有高明之處,用很小很小的細節,把貌似很難辦的連續故事演繹出來,花市偶遇、微信相識、花店購物、警察探病……形象描述得這麼高大上,勾搭起來自然就容易多了。

楊葉青哭哭啼啼講到兩人情濃之處,自然省略數千字,然後是兩次借錢,第一次是給戰友借一萬塊,很快就還了,還附帶了感激不盡;第二次借八萬,說是挪用了一部分公款,要先補上,就幾天……楊葉青絲毫沒有懷疑,直接給了他……然後,這個故事就戛然而止了,她再沒有見到那個人。

「哦……情況類似啊,這個騙子作的孽可不少。據我們瞭解,葉青你已經是第二十幾位上當受騙的女孩子了。」李玫嘆道,細打量這個在滑鼠口中白痴加花痴的女人,其實何嘗不是一個善良和重感情的女人呢。

二十幾位,楊葉青被驚了一下,不過旋即又是唉聲嘆氣,八萬塊差不多是小店一年的收入了,到這份兒上,除了怨自己命苦,還真沒治。

情緒差不多了,李玫擺擺手,滑鼠知趣地悄悄退出門外了。李玫嚴肅地說:「葉青啊,我可以告訴你這種案子的實情,找回損失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我知道,謝謝李姐,其實是我那天胡攪蠻纏了,我都快急瘋了……哎,那位警察呢?」楊葉青回頭看看不見滑鼠了,好奇地問。

「別管他……我就問你一句,你真的想把那個騙子繩之以法嗎?」李玫問。

「當然了……我恨不得殺了他,我對他那麼好,都願意把心給他了,他卻為了幾萬塊錢騙我……嗚。」楊葉青悲從中來,一下子慟哭不已。李玫輕撫著她的肩膀,直到哭聲稍輕,她小聲道:「這種玩弄感情的人,應該受到他應有的懲罰,我們已經找到點兒線索了……接下來,我要問你幾件很難堪的事,你願意跟我談嗎?很可能通過這個線索找到他。」

楊葉青抹著淚,稍有不解地看了看李玫,又看看門外駐守的警察。這麼多人在為她忙碌,她心裡隱隱地覺得感動了,抹乾淚,坦然道:「姐,我信你……你問吧,到這份兒上了,我還有什麼難堪的。」

「你的信任,一定會有回報的。我要問的是你們的性事……」

李玫開始了,楊葉青臉上慢慢地尷尬了。不過當她看到李玫嚴肅的表情,看到那幾位警察背對著店門守在外面時,她那股子感激和憤意,在片刻的掙扎之後,壓過了羞意。

半個小時後,李玫把眾警趕上車,回頭幫著楊葉青鎖了店門,攔了輛計程車,先行送走了。等她坐回警車上,一點兒眾人玩笑的心態也沒有了,李玫卻是有點兒難堪地說:「沒錯,你們的猜測是正確的,確實是天賦異稟,而且割過包皮……據楊葉青講,兩人玩得很瘋,開玩笑時,楊葉青說他那玩意兒長得醜,嫌疑人說,已經美容過了,還割雙眼皮了……而且他還無意中說過,他在大學裡一個寢室都是農村來的,十八九歲的時候才知道割包皮……就這些。」

眾人靜靜地待在車廂裡,沉默了好一陣子,還是李玫在說話:「你們得答應我,一定把這個騙子揪回來。」

「這線索夠嗎?」熊劍飛問。

「差不多了,這種手術只要知道大概範圍就好辦,醫院裡都應該留有記錄。」滑鼠道。

「據受害人反映,這個人能說一口流利的五原話,我覺得他就算不是五原人,也應該在五原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是在這兒上的學。」駱家龍道。

「如果上學在這兒,那這兒肯定是他性啟蒙的地方,那個角落裡應該留下了他很多痕跡。」汪慎修道。

「根據案發地點、選擇人群、時間,他即便不長住五原,也應該常來五原。也許最初僅僅是泡妞,從他騙走的金額看,楊葉青這裡是最大的一筆,先前最少的八千,最多不過兩萬多,他是從和這些女人的相處中發現有利可圖……按犯罪的形成時間段,咱們排一下任務,滑鼠你從解南路派出所抽人,把割包皮的手術記錄全部提取一下,重點查199×年到××年五年內的;老駱你把本行搬出來,從歷屆畢業生中提取模板篩選,往前推八年,八年以前的四年間,全部要……漢奸,你跟我,咱們去支隊找找肖像描摹師,等排查出了結果,交叉對比,儘量多找一些知情人……」餘罪有條理地安排著,眾人稱是,他無形間成了這個小團體的領導。

「那我呢?現在晚上十點了。」熊劍飛問。

「你等著抓人吧……管它幾點了,現在開始,連夜幹,肥姐,要不把你送回去?」餘罪道。

「那不行,我也加入,信通處快把人閒出病來了,還是抓人刺激。」

李玫慨然道。

眾人一陣大笑。

車退下了路牙,急飆著,在夜色籠罩的城市中疾馳,這注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可誰又忍心放得下,那仍然在繼續著的罪惡……

千里獵狼

清晨,七時四十分,鄰省甘市。

處處可見開工建設的高樓,霧霾籠罩著的天氣,千年古城彷彿多一分魔幻色彩一般,顯得陰森恐怖。此時大街上漸多了車輛和來往的行人。這個即將進入節日的城市,漸漸地甦醒了。

市區三環路尚志巷怡和小區的某層一居室,窗簾隔絕的臥室裡,床頭櫃上一臺精緻的手機在鈴鈴響著一曲經典的鈴聲。

舞曲,交換舞伴,很有品位的一首樂曲。

被窩裡伸出來了一條胳膊,摸索著,摸到了手機,看著螢幕上顯示著「張海瀾」的名字。這是大學同學,他迷迷糊糊接聽著:「喂,怎麼了,大海,大清早打電話。」

「學志,你是不是犯事啦?」電話裡的人小聲問。

「什麼?你是不是有病,大過節的,能犯什麼事?」睡眼未睜的人,還沒整明白。

「不是……昨天有警察找到我單位了,一直問你的事……我就尋思著,是不是你有事了……哎,我可什麼都沒說啊,我告訴他們的工作地點,都是你上次辭職的地方……學志,你……你沒幹啥胡事吧?」同學張海瀾關切地問。

此人驚得一骨碌坐起來,瞠目、張嘴、愕然的表情僵在帥氣的臉上,無數次鑽研刑偵小說,他也曾經設計過無數種可能出事的鏡頭,但真實發生時卻和想象如此大相徑庭,似乎不應該這麼快、這麼猝不及防地就來了。而且,他一直認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誰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

「喂喂……學志,你還在嗎?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事,真沒事……我能幹什麼?偷吧我不會,搶吧我不敢,貪汙受賄吧又沒機會,真是瞎想,現在警察都吃飽撐的,甭理他們。」

「可是,學志……警察再找我,我怎麼辦?」

「沒事你讓我怎麼辦?那你說我犯什麼事了,我投案自首去?」

「我……我哪知道……」

「這不就得了。嗯,我掛了啊,睡覺呢……」

他不容分說地掛了手機,想了想,直接關機,迅速地換了手機卡。把手機放下,他從床上慌慌張張地下來,直奔衛生間,片刻洗漱,出來拉出了床下的行李包,胡亂地扔著衣服,看樣子要離開這座已經顯露形跡的城市了。

整個過程他顯得慌亂而不可自制,放衣服的手都在顫,他看了看,甩了甩手,默唸著:「沒事沒事,警察找不到我……」安慰著自己,收拾妥當,將出門時,又有點兒心虛膽戰,佇立的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對,還有一身警服呢。那制服在大多數地方相當於通行證。

說幹就幹,他找出了扔在角落裡的警服,迅速地換上,轉眼從一個西裝革履的都市青年,變成了一個陽光帥氣的人民警察。他照照鏡子裡的自己,摸摸證件,又從窗簾縫隙看看安靜的、沒有異常的小區,悄悄地拉開了門,從安全出口步行下樓了……

此時此刻,那個叫張海瀾的男子,正一臉愕然地放下手機,緊張地說:「他掛了。」

「哦,知道了。」駱家龍道。

「喝水。」汪慎修端了杯水,輕輕放在此人面前。

就在鼓樓分局,昨晚就把這個人傳喚來了,協助調查。小夥子還算配合,就是一直有點兒緊張,駱家龍安慰著:「張啊,沒事,沒人知道你在這兒,就當沒發生一樣,一會兒我們把你送回去,正常過節啊。」

「可……可這究竟是什麼事?」張海瀾鼓著勇氣問,不像案子啊,就問了問在學校的事。警察好像特別關心別人私事一樣,淨問洗澡的時候注意到什麼特殊現象了沒有,暗示了很久,張海瀾才明白,主要不是問邢學志,是問邢學志胯下老二的事。

可警察怎麼可能知道邢學志胯下老二的事呢?

「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駱家龍笑笑,更增神秘。

「可你們這樣,不是讓我通風報信嗎?」張海瀾緊張地又問。「所以才沒什麼大事,您說呢?」汪慎修繞著話題,笑道。

汪慎修看了看,七時四十五分,這個時間應該開始了,他真有點兒蠢蠢欲動,想親臨那個抓捕一線啊。

「嗒……」單元樓門開了。

沒有見到警車和警察,邢學志放心地出來了,於是這個小區多了一個身著警服的警察。

他邁出單元樓門,整整警服,提著行李箱,最後看了眼這幢單身公寓樓,真不知道下一個漂泊的城市會在哪兒。

「喂,警察同志。」

剛走幾步,就有人喊,他回頭,看到了一樓單元陽臺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個傻兮兮的胖子。這人灰頭土臉的,像被人揍了一頓,吸溜著鼻子,蜷縮在角落,兩手縮在袖筒裡。

「怎麼了?」他嚴肅地問。

「你這身警服真帥啊。」那人羨慕地說。

「呵呵,謝謝啊,你也挺帥。」邢學志笑道,不止一次被人這樣讚美,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女性。他瞬間對這個胖子好感倍增,笑了笑,轉身又走,那人在背後又喊了一聲:「喂,警察叔叔。」

他回頭,那胖子笑道:「我聽說警察好像都有這個。你有嗎?」說著亮出帶警徽的證件,臉上帶著坑死人不償命的壞笑。

一瞬間邢學志作了一個決定,尖叫一聲,扔下行李,飛步便跑,長腿邁著,把這個行動不敏捷的胖子扔在身後。他知道,那人雖然醜了點兒,可肯定是真警察。他跑啊,跑啊,十幾步便覺得肺裡就燒起了火,朝著樓拐角的方向,那是已經預計好的出逃路線,從那兒翻過矮牆,外面就是工地。可誰料一拐角,光看上面沒看下面,拐角處伸出來一條腿,一抬,絆得他幾乎飛起來,然後「吧唧」重重摔在地上,還沒有來得及爬,後背一疼,已經有人膝蓋壓上來了,一個面相兇惡的男子,腰裡一拎,銬子嚓嚓把人反鎖上了。

有晨練的市民瞅見了,眼睛一直嘆著:「啊?有人打警察。」

更多的人看見了,有人湊熱鬧嚷著:「嗨,小夥子,好樣的,揍他……」

滑鼠奔到抓捕地點時,餘罪已經駕車倒回來了。熊劍飛開著車後廂,拖著人,那人還掙扎著,滑鼠以熊劍飛為遮掩,暗暗一腿猛地頂在那人的尾骨上,那人一吃痛,往前一撲。正好,被熊劍飛扔進車廂裡。

「小子哎,換座城市就以為找不到你了嗎……」滑鼠「嘭」地扣上了車後蓋,笑得直顫。

此時,外圍協助的警力得到了抓捕成功的訊息,兩輛警車駛入小區,搜檢這個詐騙嫌疑人的住所,在兩地警方配合下,行動有序地開始了……

「抓到了……」

駱家龍興奮道,邊聽電話,邊跟一旁聽的汪慎修說:「已經找到證據了,這傢伙行李裡就有超大號的安全套……住所搜查已經開始了,他們今天往回返。」

聽著是滑鼠的聲音,汪慎修一把搶過電話嚷著:「滑鼠,五原人民發來賀電,授予滑鼠同志蹲坑英雄的稱號……哎,標啊,蹲了一晚上,沒人把你當賊抓了吧?」

「去去……哎,標,瞅瞅當地有啥特產沒?給帶回來點兒啊。」駱家龍又搶著道。

出門的張海瀾步子停了停,好幽怨的眼神。他想象得出,自己那位同學恐怕真是犯事了,警察催著他,他黯然跟著警察離開了。

旗開得勝,那叫一個欣喜欲狂,駱家龍找著人分享這份喜悅,給肥姐打電話,肥姐在吃早餐,直道:「我早知道了,他們第一個通知我。」

喲,這讓駱家龍覺得好失敗,參加行動的都不是第一序列被通知的。兩人想著,這麼大喜的事可得怎麼嘚瑟一下,才能發洩憋的這幾天呢?

汪慎修說等他們回來,一塊喝去,駱家龍嫌沒創意。汪慎修又說要不不等他們回來了,咱們賀賀去,駱家龍也不答應,說兩人多沒意思。商量未定,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汪慎修剛「噓」了聲,知道是誰來了,門「嘭」被推開了,肖夢琪氣喘吁吁地問:「到底什麼情況?昨天不是還在市區查詢嗎,今天怎麼突然就跑到甘市抓捕去了?」

汪慎修和駱家龍齊齊失聲,嚴肅地看著肖夢琪,半晌,汪慎修道:「沒抓錯,已經確定目標正確。」

「為什麼不向我彙報?」肖夢琪有點兒生氣,俏臉變色,喘著氣,氣咻咻地上前來,駱家龍趕緊讓座,汪慎修小聲道:「肖處,我向您彙報,您說……很無聊啊。」

「這……」肖夢琪剜了他一眼,不過好像這是事實。可案件推進的速度太快了,大前天那專家才從這兒走,昨天聽說他們還在走訪受害人,今天一早就抓到嫌疑人了。她坐下來,按捺著心裡的狂喜和驚訝,換了臉色,舒著這口氣,一擺手道:「坐……說說,到底怎麼確定嫌疑人身份的,這個人曾經做過兩次描摹,都沒有找到目標。」

「您確定要知道這種無聊的事?」汪慎修問。駱家龍在「哧哧」地笑。肖夢琪莞爾一笑道:「這種無聊的事上都能找到線索,我除了佩服已經無話可說了……說吧,屍體我都見過,還怕你們講人體器官嗎?」

駱家龍和汪慎修換了個眼色,兩人理著頭緒,駱家龍道:「其實也不難,關鍵是那位泡妞專家發現的這個線索,他覺得這個人天賦異稟,這是最大的一個特徵。」

「等等……關鍵也就在這兒,我就不相信,看案卷都能看出這個嫌疑人天賦異稟來?相貌都描不準,能描準褲子裡的事?」肖夢琪好奇地問。

「這是個猜測,他是根據受害人的特徵猜測的。您看,受害人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女人,主要以單身和離異為主。」駱家龍道。

「那又如何?」肖夢琪道。

「據專家講,能滿足這類慾求不滿,而且讓她們死心塌地的人,床上功夫才是硬道理,而床上功夫好,必須硬體達標,所以他判斷這個人最起碼異乎常人。」汪慎修道。

兩人說著,又「哧哧」笑了。肖夢琪有點兒尷尬,不過這次是笑得尷尬,直接跳過這個話題道:「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求證。」駱家龍道,他本次也受益良多,解釋著,「我們向受害人求證的時候才發現,所有的報案資料都忽視了這個情況,受害人不好意思講,民警肯定也不好意思問,都覺得與案情無關嘛。」

「恰恰在與案情無關的地方,我們找到了線索,受害人都反映他們的床事生活比較好,那個嫌疑人還割過包皮,這也是無意透露的,而且是從農村到城市以後才做的這例手術……之後我們分了三路,一路查醫院記錄,一路篩選五年往前幾年的全市所有大專院校的畢業生,第三路找肖像描摹師重新繪製……」汪慎修道,這兩天都忙得夠嗆。

肖夢琪適時插了一句問:「是根據他的活動熟悉程度判斷,他有可能在五原待過很長時間,還有可能就在這兒上的學?」

「對,他能說一口流利的五原話,這可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駱家龍道。

「最終確定身份呢?」肖夢琪問,這是最難的一步。

「我們提取了十七到二十一歲在五原各醫院做過類似手術的患者,和學校的生源登記交叉對比,設定了身高、性別等不會錯誤的篩選條件,又把篩出來的一千多人,放到面部識別軟體裡,剔掉符合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下的,就剩幾百人了……這個人有一定的反偵查能力,信用卡消費、開房,都進行了刻意的掩飾,這也是不同受害人講出來的面部特徵不同的原因,到這種程度,讓我們覺得還是很難……最難的是,這個人似乎精於化妝,他可以隨意地化身成不同品位的帥哥,所以受害人描摹出來的面部也有差別,但這恰恰又暴露了他的特徵。」

「什麼特徵?」肖夢琪被吸引住了。

「化妝。」汪慎修道,「餘罪發現了這個疑點,男人要學化妝可不容易,結合他這一特徵,我們又跑了幾家美容院和十幾家大商城的化妝品專櫃……結果,撿了個大漏子。」

「撿的?」肖夢琪驚訝了。

「對,在城東街名妝城,店裡一個女經理一眼就認出了肖像畫,還給了我們一張名片……您猜這傢伙是幹什麼的?」汪慎修問。

「不會是推銷員吧?」肖夢琪笑了。

「還就是……否則就沒有那麼一張能說得天花亂墜的嘴了。我們得到了邢學志這個名字,就一下子把所有偵查都聯絡在一起了。所有特徵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了。」汪慎修得意道。

「這就是他的資料……邢學志,男,三十一歲,晉南沁縣攀莊村人,於××年到××年在五原市傳媒大學讀主持專業。昨天中午我們找到他們學校的教員,得到了他同寢室幾個男生的聯絡方式,有兩人在五原,據他們反映,這個人確實天賦異稟,在學校時就有個綽號叫‘大老二’,男生一塊洗澡都拿這個開玩笑。進一步確認之後,餘罪他們當天趕赴甘市,在居民區守了一夜……剛剛完成了抓捕。」駱家龍道,疲憊的眼神里,透著一絲欣慰。

肖夢琪的眼中,幾次閃過驚詫。相隔數年,又見餘罪這種抓住一線、多頭並進、急速推進的辦案手法,即便有取巧的成分,可留給觀者的仍然是歎服不已。誰能想象,這群貌似胡鬧的非專業刑偵人員,居然能從那種事上找到線索,而且這條線索最終成為排除嫌疑的最大特徵。

偵破有時候免不了加入運氣的成分,可能找到並抓住運氣,何嘗又不是一種實力的體現呢?

幾次吁氣,肖夢琪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準備讚歎一番,不過等她起身時,卻又平靜了。看汪慎修笑了,她鄭重地說了句:「謝謝啊,你們給我好好上了一課,對之前的誤解,我鄭重道歉。」

敬禮,還禮,兩人得此褒獎,得意之情更甚,可不料肖夢琪趁熱打鐵道:「加把勁,小夥子們,還有幾千件等著你們啊!」

啊?汪、駱二人笑容未去,下巴耷拉了。眨眼間,肖主任已經興奮又躊躇滿志地邁步出去了。

「看來,我們得把泡妞專家再請回來,懂女人的才能看懂這種爛事。」汪慎修道。

「還能成不?咱們的不信任,我覺得已經讓團長受傷了。」駱家龍道。「嘿嘿……有美女在,就不怕色狼不來。」汪慎修嘿嘿笑著,看到窗上閃過肖夢琪的身影,他如是道,駱家龍「噗」地笑了,深以為然。

數百公里之外,辦案民警正進行行李搜檢、住處搜查,一直忙了三個多小時,快到中午時,押解的車才上路。

奔襲千里,連夜蹲坑,三個人輪流睡覺。

上車時滑鼠說輪到他了,抱頭便睡,熊劍飛嘟囔著:「你剛睡醒,餘罪還沒睡過呢。」話沒說完,滑鼠已經是呼嚕聲起了,氣得駕車的熊劍飛直罵再不帶這草包出警了。

餘罪攔住道:「算了算了,標哥能難得這麼敬業一回,已經不錯了。」就是嘛,都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他才出這一趟的,等閒不是自家的事,他才懶得管呢。車平穩地上路,餘罪坐在後座,腦子裡的興奮勁還沒過去,他不時地回頭,看著那個一直低著頭、從被抓捕就少言寡語的騙子邢學志。

行李和住處的搜檢收穫不少,這人搞化妝品推銷,主營是美容美髮用品。不知道的人進他家裡一定會當是個閨房,滿屋子各色化妝品樣品,怪不得這傢伙能輕易地化身不同型別的帥哥,瞞過警方描摹師的手筆。除了這些,還搜到了隨身的數張銀行卡。令人無法想象的是,這種貨居然很會過日子,卡里還存了三十多萬存款,這肯定與他的收入和消費水平不符,是歷次詐騙存下來的。

「抽菸嗎?」餘罪問。

嫌疑人搖搖頭,餘罪想了想,看看打呼嚕的滑鼠,也放棄了。他回過頭來,下巴靠在椅背上,隔著鐵柵,看著已經關在車上的籠子裡,銬在鐵框上的嫌疑人,他在想,這種人的弱點何在呢?

每個人都有弱點,騙子的弱點又會是什麼呢?

這是一個餘罪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就像曾經去揪那些扒手的小辮一樣,找準弱點,事半功倍,而找不準,可能就是事倍功半。這一次抓捕在他看來,還是過於艱難了,幾個人熬了幾天幾夜,從數千的排查目標裡篩選,最終還是無意中發現了化妝這一細節,撿到個最有價值的線索,最終和獸醫的推測交叉比對確定目標,否則還不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呢。

弱點……弱點……這種人可能不像毒販那麼兇惡,不像扒手那麼無賴,不像匪類那麼狠辣,他們有正式職業,有學識修養,人模狗樣地混跡在普通人群中,一有時機,便變換著身份實施獵豔侵財的詐騙……這人是自學成材的,也許僅僅是在和女人的做戲中,找到了發財捷徑。

「嗨……想知道楊葉青的近況嗎?就是那個開花店的,她那麼喜歡你,你不至於把她忘了吧?」餘罪問。他想,那個尋死覓活的女人,反應如此強烈,似乎應該是當初愛得最激烈的一個。

喲,蒙對了,邢學志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餘罪,似乎在思忖著。他不鹹不淡地交代了幾宗,他知道案情的輕重,自然是揀最輕的來。

「她死了。」餘罪黯然道。

熊劍飛心一抽,被這瞎話驚得差點兒方向失控,沒明白餘罪撒這個謊有什麼意義。

「啊……」嫌疑人輕叫了一聲,堅定的表情開始愕然,開始驚懼,開始慌亂,嘴唇哆嗦著,就是沒有音節發出來。

「不信啊,要是個騙倆錢的案子,至於追上千裡來抓你嗎?我們找了你幾個月,找到了你的同學,最終才確定你的方位……我勸你一句啊,老實交代一下命案的事,進去少受點兒罪。」餘罪道,那莊重嚴肅的表情,恐怕連自己也騙過了。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沒殺她。」嫌疑人急了,驚恐地說。

「可她死在家裡,杯子裡有毒,你是做化妝品的,應該能接觸到有毒化學物質吧?」餘罪厭惡地訓斥著。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們不在她家分的手,我只去過她家一次。」嫌疑人道。

「去了一次,她就死了,不懷疑你懷疑誰啊?她可是單身。」餘罪道。「真不是,我去她家,是過夜去了……第二天還一起幫她開店門的。

後來還在一起吃過飯,泡過吧……」「那你們什麼時候分的手?」「二月,今年二月。」

「那就對了,她死在二月七日,恰恰是你消失在五原的時候,你怎麼解釋?」

「真不是啊,我走的時候是她送我上的火車……她、她……她可能是找不到我……我……然後尋了短見?」

「胡說,你以為你是誰,還有人為你這樣的殉情?」

「不一定為人,我借了她八萬塊錢……我……不能為這點兒錢就尋短見啊?」

餘罪瞪著他,一臉不信,那樣子如臨大敵。

嫌疑人被這樣子驚住了,攤上這個命案,那差不多得以命換命才成哪,他欲哭無淚地說:「真的,我見她是個小老闆,就想和她廝混幾天,借倆小錢……我怎麼敢殺人呢?」

「哦,這樣啊……」餘罪移著錄音裝置,組織著下一個謊言。誰知這時候熊劍飛吃不住勁,把車停在了路邊,自己急急地奔下車去。餘罪跟著下來時,他正蹲在車前,使勁憋著,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倒好,以騙對騙,又問出一樁案子來了。餘罪踢踢他,嚴肅地警告:「忍住,這才開始,別露了餡啊。」

熊劍飛笑著點點頭,憋著上車,繼續前行。餘罪一改惡相,又是以一副極度厭惡的樣子看著嫌疑人,像罵人揭短一樣訓著:「……就算人不是你殺的,就算那事和你無關……可我們在排查的時候,發現你不止欺騙過一個女人的感情,記得山大那位周麗嗎……不記得了是吧,那新華書店的陳芳華呢……噢,也不記得了,那你一定記得吳蕾,抬起頭來,記得嗎?」

嫌疑人似乎揣度到自己上當了,從命案的驚懼中漸漸醒悟過來,又開始耍死豬了,直搖頭:「不記得了……不對,我不認識。」

「胡說吧!不是我說你啊,你品位太低了,找那樣的女人?」餘罪道。嗯?這刺激到嫌疑人了,他看了餘罪一眼,臉上是十足的不屑,那意思彷彿在說,好像你懂似的。

「不服氣是不是,哎……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吳蕾那樣的雖然漂亮,可嘴賤哪,你的事她告訴我們了,她說你褲襠里長了根驢雞雞,還割過包皮……哎,她還真不在乎借給你的那幾萬塊錢,只說就當找鴨了……」餘罪痞聲穢言,刺激著這騙子。

這麼講話奏效了,邢學志早忘了自己是戴銬子的身份了,咬牙切齒地罵著:「這個賤人!」

「是你賤吧?就靠這個賺錢啊!」餘罪問,表情極度猥瑣。

「胡說,絕對沒有……這女人你是不知道有多賤,不知道跟多少人鬼混過呢。」邢學志火了。

「那你還找她?」餘罪反問。

「玩玩唄,又不花錢,她還倒貼。」邢學志得意了。

「哦,這生意能幹啊,玩玩她就倒貼好幾萬,美金還是歐元?」餘罪故意說錯了。

「別聽她胡扯,我就借了她一萬八,還不夠兩萬。人民幣。」邢學志道。

「哦,人民幣……繼續說說,還借誰的錢了。」餘罪道。

嫌疑人語速飛快地爭執完了,這才覺得稍有不妥,看著餘罪,突然發現一個很讓他鬱悶的事:上當了,肯定沒有命案,這是詐他呢。

「覺得我詐你是不是?」餘罪把他的疑惑直接講出來了,輕描淡寫地說,「我真不是詐你,這些屁事還真不叫個事,錯就錯在楊葉青不該死,一死壞事了,還是他殺,我們局裡調了十幾個組、一百多警力追查這個案子。這都不用講,你前科太多了,誰能保證你不是見財起意,殺人滅口,誰能保證你這是第一回犯案……我可告訴你啊,躺在我們刑偵上的無名女屍還有很多,你這號流竄的,得好好審審了……」

「我真沒殺過人,怎麼可能?」嫌疑人對「殺人」一事又相信了幾分。

「那咱們好好說說,把這些爛事都跟我講講,上過床吧,那就算了,上就上了,你情我願也不違法……這借的錢可是大問題,你要還了就是借,你要不還就是騙……趕緊說清楚,處理乾淨,省得警察滿世界追你,你說是不?說說……那個陳芳華的事,書店那個少婦……」

餘罪連蒙帶詐,不知道是語言選擇的緣故,還是表情誠懇的原因,那嫌疑人思忖著,吞吞吐吐講著,一磕絆住了,又被餘罪連蒙帶哄加上訛詐,繼續竹筒倒豆子,講他和不同女人的故事。

熊劍飛一點兒都不困,滑鼠也醒了,聽得津津有味,兩人不時地交換眼色,在傳達著一個相同的心思:哎呀,這到底誰是騙子?

餘罪這滿嘴就沒有一句真話,可套出來的,全是實打實的案情哪。路程才走一半,已經問出十幾例了,遠遠超過了先前瞭解的積案,很多沒報案的,都被心慌意亂的嫌疑人撂出來了……

免交公糧

鼓樓分局今天有了個不大不小的震動,從下班時間就開始忙碌起來了。先是分局長張如鵬去而復返,召集局中層警務人員集體開會,他在會上大發一番感慨,什麼改變思路,什麼後生可畏,什麼不畏艱難,聽得大家一頭霧水,最後才把包袱撂出來:新政委負責的積案處理取得突破性進展,不到一週就抓到了積案兩年之久的嫌疑人,連下十幾起詐騙案,詳細多少起還沒算,估計等結果回來,資料還得增加。

會場譁然聲動,眾目睽睽下,肖夢琪保持著一份矜持的驕傲發了個言,中心意思是:這是打響了積案處理的第一槍,接下來,還會有更振奮人心的突進。

會開得很短、很熱烈,會後更熱烈,都等著迎接押解歸來的同志。中途支隊政委李傑、市局綜合辦吳主任都聞訊趕來了,這雖然不是轟動大案,可卻是個老大難,否則就不會專闢鼓樓分局這麼一層樓專門安置這些棘手的詐騙案了,驚聞一朝突破,怎麼可能不來挖點兒經驗。

於是肖夢琪又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可偏偏這個線索的緣由不足為外人道,她支支吾吾,就是說不清這個偵破思路是怎麼出來的。這麼不痛快,可讓市局吳主任和支隊政委有意見了:就是嘛,這還需要藏私?

逼急了,肖夢琪喊著汪慎修和駱家龍,對幾位領導講了:「問他們吧,這個線索暫時不能成文。」

懷著一種極端的好奇,李傑和吳主任,加上分局的張如鵬分局長,進了那個少有人去的協辦。不多會兒,爆出了幾個男人爽朗的大笑聲,很快都笑得不可自制地出來了。

既有笑料又有猛料,能查到這人就已經覺得匪夷所思了,查到人員突審急轉直下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除了在案的,還牽出來十幾起未立案的。眾人對於那幾位小警究竟是怎麼做的,好奇心可是一點兒未減,直等到晚上快九點接到電話時,閒聊的眾人趕忙齊齊出局,到大門口迎接押解歸來的幾位。

哎呀,那車經過來回上千公里的奔波,已經是滿車泥跡灰塵,只能隱約辨認出還是輛警車。車緩緩地駛進分局大院,下車的一剎那,迎接的隊伍掌聲四起,李傑、吳主任、肖夢琪、張如鵬,幾人笑吟吟地握手上來問候,熊劍飛和滑鼠昂首挺胸地敬禮接受檢閱,嘚瑟得無以復加了。

下面是握手問候,樓上汪慎修和駱家龍是豎中指問候。

「年輕人,還是有幹勁,好,幹得好。」張如鵬分局長感慨地說。

「得好好報道一下,許局不止一次問起過你們進展。」吳主任道,惹得眾人一陣好笑。

「有思路,非常有思路。」李傑讚道,手直擂著老部下熊劍飛。「咦,餘罪呢?」肖夢琪卻發現少了一個人。

兩人草草說,餘罪兩天沒休息,吃了晚飯先回家了。滑鼠說要押解嫌疑人,這時候肖夢琪下意識地攔了下,滑鼠意會地笑笑,示意沒事。

這是慣例,特別是押解這種事,大部分時候對自己也是不能公開的,畢竟為了得到實情,很多時候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而在肖夢琪看來,能問出二十幾例案子,恐怕不用手段都不可能。

「嘭!」後門開了,一圈同行眼直了下,等著看那個窮途末路,被收拾得灰頭土臉、如喪考妣的嫌疑人下車。

咦,意外了,滑鼠只是招招手,車裡那位就自然地下車了,下了車還下意識地整整衣領,然後低著頭,那樣子雖然有點兒萎靡,可絕對沒有被刑訊過,身上比兩位押解的警察還整潔。

「邢啊,就按咱們路上說的來啊,老實交代你的問題,積極退贓,爭取寬大處理……去吧,沒人會為難你。」滑鼠招招手,示意著兩位預審來帶人。

邢學志此時做了一個意外的動作,鞠躬,給滑鼠,給熊劍飛,給在場的警察鞠了一圈躬,滿口不迭地講著:「謝謝警官,謝謝各位警官。」

邊鞠邊走,押解的民警老鬱悶了,就沒見過這麼老實的嫌疑人啊。

滑鼠和熊劍飛嘚瑟著要奔上樓去擁抱汪、駱兩人了,肖夢琪卻是急切地一把揪住滑鼠急問:「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怎麼了?」滑鼠愣了。「你說呢?」肖夢琪反問。

滑鼠笑了,敢情愣是裝的,他說了:「這兩位政委呢,這種事還不簡單,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政策攻心,然後就全部拿下。」

「你騙鬼啊你。」肖夢琪小聲,用威脅的眼神道。

李傑知道滑鼠是個什麼貨色,笑道:「喲,標啊,你這政策水平不低啊,沒白在派出所鍛鍊。」

「那是……李政委,您看……您看……我是不是能當個分局長了?」滑鼠覥著臉套近乎。卻不料兩位領導卻直接忽略了他,上樓追著熊劍飛詢問情況去了。

安排了審訊,幾人又到了協辦,此時的場景卻是更熱鬧了,眾人追著熊劍飛問長問短,可這人過於木訥,人又老實,語焉不詳,問急了,他一指道:「滑鼠,你說吧……我說不清。哎,對,不是有錄音嗎?」

「別邀功啊,我知道你沒那本事。」李傑提醒著,笑道。

「那本事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滑鼠掏著警用的錄音機道,「這裡面就裝著路上的談話,涉及案例二十幾宗,要有耐心啊,長達四個多小時……」

「放放。」李傑催著,又補充著,「給我複製一份。」

「呵呵,複製沒問題,就怕您學不會哪。」滑鼠眉飛色舞,一臉奸笑,不時地還看看肖夢琪。肖夢琪白了他一眼道:「這事領導們都知道了,只要對偵破有利,只要不違反條例,還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的。」

「呵呵,那就來點兒更猛烈的。」滑鼠一摁微型錄音機,放到了桌子上。

一段快進過後,餘罪的問話傳出來了:

「想知道楊葉青的近況嗎?就是那個開花店的,她那麼喜歡你,你不至於把她忘了吧……她死了。

「不信啊,要是個騙倆錢的案子,至於追上千裡來抓你嗎?我們找了

你幾個月,找到了你的同學,最終才確定你的方位……我勸你一句啊,老實交代一下命案的事,進去少受點兒罪。」

……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沒殺她。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們不在她家分的手,我只去過她家一次。「真的,我見她是個小老闆,就想和她廝混幾天,借倆小錢……我怎麼敢殺人呢?」

……

「哦,這樣啊……不是我說你啊,你品位太低了,找那樣的女人。」「不服氣是不是,哎……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吳蕾那樣的雖然漂亮,可嘴賤哪,你的事她告訴我們了,她說你褲襠里長了根驢雞雞,還割過包皮……」

………………

是夠猛啊,肖夢琪聽得面紅耳赤,吳主任聽得瞠目結舌,李傑和張如鵬直翻白眼,那是被噎的,從警這麼多年,都沒聽說過這麼問出案子來的。連唬帶詐誰都會,可唬詐到這種程度,真真假假,噁心成這樣,還真不是誰都能辦到的。

審訊是雙方心理戰,誰能料得先機,誰就多點兒贏面。話裡聽出來了,幾個細微的地方,餘罪事實點綴,再輔之以大堆謊言,恐怕連嫌疑人也分不清真假了,比如,他天賦異稟。錄音在繼續著,雖然汙言穢語難以入耳,可誰也捨不得關掉。慢慢地,幾位有點兒入迷了,這不像審訊,像兩個人在爭辯、在澄清、在探討,每每談判僵持,餘罪總是換種口吻,而那個嫌疑人每每被詐唬、被刺激、被挑逗之後,情緒不穩以至連連出錯,一錯再錯接著錯,就那麼吐露了二十幾位被騙的女性。

說到後來,嫌疑人開始哭了,哭訴著為這些女人賠上自己不值得。餘罪這時候卻總結了,語重心長地勸著嫌疑人:

「邢學志啊,你從農村弟子到現在也算個小白領,人能成多大事,大多數時候是被逼出來的,我相信你付出的艱辛不比誰少……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楊葉青沒死,我騙了你,可我沒騙你的是,你要是不認真交代問題,積極退贓,這就不是誰逼你的問題了,而是你這輩子就毀在這兒了。」到這裡差不多就結束了,只剩嫌疑人抽泣不斷的聲音,肖夢琪稍稍放鬆時,卻發現汪慎修和熊劍飛他們幾個壞小子躲在一隅,「哧哧」地偷笑,這時候卻是怎麼也板不起臉了,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管怎麼說,這個良好的開局,算是替她把這個新官上任的頭把火點著了。

「好啊,好……這比我見到的什麼犯罪心理學都管用,他已經觸到騙子的內心世界了。」李傑慨嘆道,已經習慣於不常表揚人的他,無意間,表揚了一個他一直不怎麼認可的人。

不過這一句話,沒人有異議,似乎引起了共鳴。

不管是體力運動,還是腦力活動,超水平發揮一回之後,後遺症都相當嚴重。

餘罪從吃飯就開始有點兒瞌睡,查到這條線,其他的事都放下了,幾天幾夜,都是和衣而睡,實在疲憊到極點了,從東華路下車,打了輛計程車回家,到小區門口都有點兒走不動了,人輕飄飄的,走路一步三晃。

又幾天沒回家了,兩個警察組成的家庭就有這種缺點,不是你不在,就是她不在,要不就是兩人都不在。結婚兩年多,躺在車裡滾在宿舍的時間倒比在家的時間更多。媳婦林宇婧半年多前才回到禁毒局宣教科內勤上,即便是內勤也不輕鬆,禁毒的宣傳有時候比接案子還忙。

到了單元樓門口,餘罪掏著鑰匙,開了門,扶著牆上樓。斑駁的牆面,掉漆的樓欄,偶爾已經壞掉的聲控燈,結婚前置了這所二手房,一百平方米,三居室,兩人湊一小半,貸了一多半,勉強算是有個窩了。

可他曾經無數次憧憬過的家,真正得到時卻並沒有憧憬中那麼好。兩人剛結婚就老吵架,一半是雙方家裡的瑣事,一半是婚前的爛事,吵得最厲害的時候還經常大打出手,家裡的碗碟已經摔了幾茬兒了。餘罪親身體驗之後覺得,最深的感觸是,什麼浪漫和愛情都是騙人的,真廝守到一塊,因為看電視換個臺都能幹一仗。

不過他仍然很滿足,林宇婧脾氣差了點兒,可心腸好。她對餘罪、對汾西的家都不錯,一點兒也不嫌棄那個賣水果的公公,每次回家都捋著袖子幫忙幹活,只是把老爸給鬱悶的,這麼個膀大腰壯的媳婦,怎麼就遲遲沒有讓他抱個孫子呢?

這事就是陰差陽錯啊,婚前不想要怕懷上,婚後想要時又懷不上,因為這事,兩人相互指責不止一次了。林宇婧埋怨他把家當旅館,餘罪埋怨林宇婧,就算在旅館也不妨礙幹這事啊。兩人爭執不下,然後大吵一通,各回單位又是數週難得再見一面。

城市裡的生活就是如此,房子在城東老區,禁毒局離這兒十幾公里,總隊更遠,車不用想,每天上下班高峰期堵的,開車還不如步行快呢。於是廝守的婚後生活,還像曾經那麼天各一方。

哎……餘罪一步一步拖著疲憊的身軀,上了六層自己家裡,家就是這樣,是個溫馨的港灣,不管什麼時候回來,都像倦鳥歸巢一樣,有一種從心底泛起的安全感……哪怕家裡有個時刻準備和你幹仗的。

剛插進鑰匙,門「嗒」地開了,是慢慢開的,餘罪回來前打過電話,媳婦在家。他推門時卻驚了下,然後吃驚地望著門後站著的媳婦,霎那間,餘罪嘴唇耷拉下來了,眼睛凸出來了。

平時警服不離身的媳婦,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裙,是那種有曳地裙裾的樣式,高綰著髮髻,臉上明顯化過妝,顯得白白嫩嫩的,正以一種曖昧、企求的眼光看著他。

餘罪「嘭」關上門,朝自己家裡瞄瞄,愕然問:「你怎麼了,穿成這樣子給誰看?不是趁我不在劈腿了吧?」

「德性。」林宇婧笑了,手指一戳餘罪腦門,提著裙子,轉了一圈問,「漂亮嗎?」

「別說啊,還真是挺漂亮。」餘罪眼睛滯了下,迷離的眼神中,發現媳婦變了一種風致。不過此時他累得厲害,疲憊地準備把自己扔到床上。

「咚……」林宇婧雙手一撐,把他釘在門上了,然後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的老公,揶揄地問:「明天五一,我剛洗了澡,換了一身這樣的新裝……難道你?」

「公務繁忙,免交公糧。」餘罪做了停勢,好畏懼的眼光,現在真羨慕那個天賦異稟的傢伙,真不知道他騙二十幾個女人是怎麼應付過來的。

林宇婧盯著他,像在尋找這個藉口的真實性。很快她發現問題了,餘罪疲憊的臉上,眼底血紅,她抿抿嘴,在老公額頭親親,關切地問:「又有案子了?你現在可變得比我還敬業了……哎,你們支援組不是撤了嗎?」

「撤了。」餘罪懶洋洋地走著,已經無暇觀摩老婆今日的盛裝了,「呼」地把自己扔在沙發上,仰著面,歇上了。

「吃飯了嗎?」

「吃了。」

「要不再給你熱點兒,我晚上做了湯麵,有饅頭。」

「不餓,就是累得慌。」

「什麼案子啊?來,喝杯水。」

「詐騙案,追到甘市,來回差不多一千公里,終於抓到人了。」

「那嫌疑人,抓得完嗎?」

林宇婧端著水,坐到沙發上,餘罪像個撒嬌的孩子一樣,頭一枕,枕在她腿上,抱著媳婦深嗅,笑道:「媳婦……你今天怎麼了?」

一反常態哦,沒有怨一身汗臭,沒有罵久不著家,更沒有追問本月工資及外快剩餘幾何,餘罪有點兒緊張,覺得眼前好像都不是自己媳婦了。

「你覺得是怎麼了?」林宇婧笑眯眯地,湊著香噴噴的臉,促狹地問。

「我覺得……」餘罪仰面凝視著,狐疑地看著,然後誠懇地說,「我真沒有小金庫了,我都交給你了。」

嘖……似乎錯了,氣得林宇婧把他推過一邊,憤憤地斥著:「一點兒情調都沒懂,白挑了件這麼貴的裙子……你坐著啊,我給你開洗澡水去,瞧你身上臭的,又是幾天沒洗澡了?」

推搡了一把,摸了摸腦袋,揪了揪領子,一如教官訓學員一樣,這才是她正常的表現。看著媳婦笑吟吟地起身進了衛生間,餘罪長嘆一口憋著的氣,一仰又躺回沙發上了,情調倒是懂,就是沒有激情哪,公糧可比公務還要累。

在衛生間裡,調好熱水器的林宇婧,悄悄地伸頭出來看看老公的樣子,又縮身回去,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自己今天的裝扮。很靚,粉底掩住了頰上的暗色,唇膏增添了幾分亮色。她其實刻意地對著自己婚妝的那幅照片打扮的,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結婚紀念日。

日子過得並不是十分順心,工資都不高,房貸還要很多年才能還清,兩人又要強,都不願意朝家裡伸手。她默默地回味著兩年的婚後生活,這暴脾氣把家裡的碗碟摔了幾茬兒,有時候吵急了一打起來,會下意識地用上特警的訓練技能,每每敗北的餘罪總是和被抓捕的嫌疑人一樣,鼻青臉腫。而每一回,又是他在曲意地來覥著臉道歉,再把她哄高興。婚姻能改變一個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林宇婧想著兩人曲曲折折的婚姻,想著相聚無多的時日,想著他每月還完貸只剩幾百塊的羞澀囊中,總有著一種深深的歉意縈繞在心頭,當然還伴著一絲甜甜的幸福味道。

於是在這個結婚紀念日,她刻意穿上了新娘的盛裝,想重溫那種幸福的感覺……是什麼?是熱情激吻?還是……她臉色慢慢地潮紅一片,拉開門,大聲嚷著:「嗨,起來洗澡……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你是不是都忘了……」

她走到沙發邊上時才看到真相,不是忘了,而是已經睡著了,一瞬間她脾氣又上來了,踢了兩腳喊著餘罪去洗澡。

餘罪翻著身嘟囔地說:「去去,不洗了,困死了,我睡會兒……你去床上睡吧,我就在沙發上睡……」

翻了個身,仰趴著又睡下了。哎喲,林宇婧頓覺像是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了下去,她憤憤地甩掉了高跟鞋,憤憤地脫掉新裙,憤憤地拿起準備的禮物,「嘭」地扔進了垃圾桶裡,然後枯坐在小小的陽臺前,看著睡得死沉的丈夫,莫名地生著一股子悶氣。

這個紀念日,只剩下林宇婧對著兩人那幅親密的婚紗照,一遍又一遍緬懷著曾經的激情。

婚姻也許就是這樣真實,他清醒的時候你不在他身邊,而當你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卻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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