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日後,根據嫌疑人商小剛的交代,分別在湖北、貴州抓捕到了另外兩個參與麻醉搶劫和詐騙的女嫌疑人。女騙子湊足了五朵金花,而且團伙人數越多,還就越好審,交代出來的案子,屢屢在重新整理著詐騙案的記錄。五原市刑偵支隊抽調了十餘名刑警,專事辦這宗跨時跨省的案子,隨著案子的交代,參案的刑警越來越多。

一週後,根據現場抓捕銷贓人員的交代,五原聯合聊城警方打掉了一個專事銷贓盜搶機動車輛的團伙,已經查到賣到數省十餘地市的贓車幾十臺。幾地警方攜手,又開始從海量的機動車裡尋找那些被盜搶騙走的贓車。

戰果在不斷擴大,不過戰果帶來的並不僅僅是興奮,因為有多大戰果就代表著曾經有過多少罪惡………

有果有因

五年前的一天。

商小剛下了火車,初到五原,他剛剛從看守所釋放,工作丟了,家庭毀了,因為無顏在老家待著,他才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想找一條出路。站在車水馬龍的車站,摸著身上僅剩的幾百塊錢,他迷茫、恐懼、無助,不過還是咬咬牙,揹著破舊的行囊走進了陌生的城市。

他剛出車站,背包就被搶了,幸好,那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

三天後,他在建築工地找了份翻砂的活,只幹了三天,手磨破了一層皮,一分錢工資沒拿到被攆走了,沒身好體力,想當民工,沒門!

三週後,他找了份發小廣告的活,好歹結束了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商機,那些貼在電杆上的老軍醫、老中醫廣告都有生意,於是又重操舊業,用攢的錢租了間小旅館房間,自貼廣告,專治各類婦科疑難雜症。他比普通人精明地方在於,製作了不少卡片式的小廣告,在五原各大ktv、桑拿、酒吧發放。

這個始於他的從醫經驗,而且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入,由於確實懂醫術,而且有臨床經驗,治婦科炎症的小姐、墮胎的學生絡繹不絕,三個月後,他已經能租得起像樣的住處了。

不過好景不長,同行如冤家,他這個正牌前醫生搶了不少假醫生的活,沒多久就被舉報,查處的結果是,積攢的行醫器械全部被沒收,並被課以兩萬元的罰款。

剛看到點陽光,又被摔到了低谷,他又一次絕望了,不過這個時候他卻發現,行醫的口碑還在,那些娛樂場所免不了有這樣那樣問題的女人還是習慣找他,而且有幾位關係處得相當不錯。那些已經和他親密無間的走江湖的姐妹,因為信任的緣故,偶爾拉他去做一次兩次訛錢的活。

很簡單,老式的仙人跳,勾搭一個外地男子,領到出租房欲行好事,然後這時候扮作女人丈夫及親戚的眾男破門而入,「捉姦」正著,問你私了公了。

屢屢得逞,他越來越享受這種把別人玩弄於股掌的感覺。直到有一天,他覺得千兒八百已經玩得很沒有意思了,於是牛刀小試,配了一份揮發性很強的麻醉藥,教一個和他親密的姐們如此如此……結果,一把賺的錢,足夠辛苦半年了。

往後就簡單了,作案方式不斷進化,從單純的誘騙、麻醉搶劫,發展到二次欺詐;從不起眼的小酒店,漸漸發展到星級大酒店;從五原市漸漸發展到三省七座城市。成功的次數越多,越讓他們肆意妄為,先後有五個女人成了他的作案工具,幾年的時間裡,他在七座城市作案累計達到二十九起,麻醉搶劫及二次詐騙的案值已逾千萬元。

有因必有果,結果是五年後的今天,他成功地把自己送進了五原第一看守所,重刑犯監倉。連提審都是重鐐雙銬,面前的隔板和腳底的鋼環,把四肢固定得嚴嚴實實,想動分毫都難。

支隊的預審員在記錄著,案情越刨越多,交代的二十九起、二十四輛各類高檔車價值已經超過千萬了,其中還有十一位商人及單位領導被他們以曝光等手段欺詐,金額也有兩百多萬元。這個案子已經成了本年度支隊抓到的重點案件,二十天裡,分批次投入的警力已經有四十多人了。

詢問無非是某次案件的細節,銷贓的渠道,這些對於餘罪已經提不起什麼興趣來了,多兩起少兩起差別不多,他只是有點好奇,這個人的審訊一點難度都沒有,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完成這件豐功偉績一樣。原先他以為這是避重就輕,不過交代出來這麼案情之後,他覺得不是,就這案情,差不多到極刑了。

問話間隙,商小剛突然叫了聲,要抽菸。對於很配合的嫌疑人,警察是不吝給點這種實惠的,餘罪起身,點了支菸,抽了一口,上前,夾著放到他嘴邊。

那人吸溜著鼻子,叼著煙,撲哧撲哧抽著。

「商小剛,認罪態度不錯啊,我能問個問題麼?」餘罪小心翼翼地道。這種敢交代爆頭罪行的貨色,肯定沒有什麼再讓他在乎的事,包括他自己。

「別問了,我懂,你要問還有沒有隱瞞,真沒了,不信你們查。以前訛千兒八百的事我就懶得說了,沒意思。你要問為什麼這麼痛快,很簡單,整這一次和整十回差別不大。」商小剛不屑地道,臉上肌肉抽抽,根本沒把警察放在眼裡,或者他故作如此,想保持著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尊嚴。

「也是啊,雖然你沒有機會攀上醫學巔峰,可在誘騙以及欺詐領域,你也算登峰造極了啊。」餘罪讚道。

商小剛笑了,微微向餘罪一點頭道:「謝謝!」

「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想到實施二次詐騙的,而且成功率還這麼高?」餘罪問,這是一個小小的疑點,有悖於作案嫌疑人的心態,騙到手巴不得遠走高飛呢,誰能再想起繼續詐騙。

「這個嘛……得看機會了,有身份的嘛,他們最怕敗壞名譽;有生意的嘛,他們最怕生意出岔子;有家庭的,最怕家庭破裂。這些事我都經歷過,如果有千分之一,哪怕萬分之一的機會,我都願意挽回,不過很可惜,沒有!」商小剛道,說起自己的經歷,他是一種玩味的口吻,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

「於是,你就有選擇地進行二次詐騙?」餘罪問。

「對,單位當個領導的錢最好賺,修文做的那次案子,那位領導先後給我們匯了三十五萬,哎呀,搞得我們都不好意思再張口要了。土豪的錢不太好賺,你打電話嚇唬他,他敢罵死你,呵呵……遇上這種愣鳥,我們也沒治,只能賣了車,賺個小錢。」商小剛笑著道。

「賺得也不少了,想過停手嗎?」餘罪問。

商小剛似乎愣了下,餘罪補充道:「比如,在你有重新開始的能力之後,想過嗎?這種能力你應該有啊,被捕後我們查了下你的資產,老家剛買了幢單元房還沒裝修,車子也有,其實你隨時都可以收手。」

「呵呵……哈哈……」商小剛突然笑了,像看傻瓜一樣看著餘罪道,「你要是有一天掙幾十萬的本事,難得還會倒回去掙一個月幾千塊。我試過,好像不行。」

「沒有恐懼感?」餘罪笑著問。

「有,那種恐懼、緊張、刺激也會上癮的,就像你在海上顛簸慣了,一上岸,會很不適應的。」商小剛道,解釋著自己異於常人的心態。

「男人骨子裡都有冒險的因子,我理解。那些女人呢?他們在不同的時間段是你的同謀,你這一次,可把她們都埋進來了。」餘罪問。這騙子從另一個角度講,實在沒江湖道義,把同夥全供出來了。

「嘎嘎……老子帶她們享受過天堂的滋味了,下地獄總得陪著吧,要不我一個人多孤單啊。」商小剛奸笑著,如是道。

餘罪沒有意外,這是真實的,騙子人格里的自私和卑劣,除了自己,再不會有別人。

「據我所知,你並不孤單啊,好像……還有父母,還有一個妹妹。」餘罪輕描淡寫地道。明顯地看到商小剛消瘦的臉色變了變,也許,那是能牽著他人性的最後一根線,

餘罪提醒著:「一點也沒牽掛?」

「嘖,都這樣了,你非讓我回憶純真年代有用麼?」商小剛微微變色,那點不適轉眼即逝,他像是很生氣地道著,「誰沒純真過啊?可在社會上打滾幾年,純真的還有誰啊?我其實剛參加工作時也是準備懸壺濟世的,可卻成了害群之馬,難道收紅包亂開處方的就我一個人?我丟了工作真想自食其力的啊,我比小診所那些庸醫、假醫強多了啊,嗨,一查下來,還就我這沒靠頭是非法行醫……我不期待你同情我這種生存方式,可是我這絕對不是最應該痛恨的生存方式。我騙的都是貪官土豪,沒坑過好人。」

「所以啊,我是非常欣賞你的,最起碼在這所監獄裡,你比大多數嫌疑人的智商都高,否則不可能五原刑偵支隊對你這麼重視了,說不定案例會上新聞頭條啊。」餘罪道,很快挽回了想挑起這位人性的想法。

「謝謝!」商小剛面露喜色,很紳士地道。

餘罪擺擺手,示意著問話可以繼續進行了,本來覺得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預審有點聽不懂兩人對話的意義何在,不過很快他懂了。商小剛使勁在回憶著細節,說話有條有理,從預謀到策劃,到怎麼組織人員、怎麼踩點,得手要怎麼分辨身份,再進行二次詐騙等等,聽得預審記錄都來不及。這時候他明白了,嫌疑人巴不得顯擺一下,他比這所監獄大多數人的作案智商都高。

可笑嗎?好像不可笑。

問話的時候,餘罪一直在盯著這個人看,什麼樣的地長什麼樣的苗,商小剛這類能長毒草的,和他的環境也是息息相關:家境一般,工作接觸的都是黑醫生,出來打工遇到的是那些身染髒病的小姐,事業又屢屢遭難,缺乏認可,缺乏尊重,缺錢,最終促使他通過這樣極端的手段,去尋找已經迷失的自我。

那,現在找到了,坐到高度戒備的刑椅上,換著一撥又一撥的警察問話,他肚子裡裝的那些案子,為他贏得了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尊重,甚至恭維!

這份滿足感,幾乎讓他忘了可能要受到什麼刑罰。或者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已知的結果。

「謝謝,現在輪到我們說謝謝了,感謝你的配合,省了我們不少事。」餘罪在問話完畢後,平靜地說了句。

「不客氣,我喜歡和聰明人講話,監獄裡很難找到同路人了。」商小剛笑著道。

「可我們不是同路人啊?」餘罪道。

「差不多啊,你們客客氣氣,這麼尊重,那不也是個欺騙人的假面具麼?其實你心裡想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吧?」商小剛道。

預審員也笑了,這娃還算有自知之明。

「知道是欺騙,為什麼還這麼配合啊?」餘罪問。

「嗯,我喜歡看警察巴結我的樣子,呵呵。」商小剛眯著笑道,好滿足的樣子。

「警察巴結你,是要置你於死地啊,這你應該清楚吧?」餘罪刺激道。

「知道,就像我們笑顏相迎,是為了人家的錢包一樣,這個世界,誰又沒戴這麼一張假面具啊?」商小剛道。

「這個觀點很好,我不否認,很難得我們彼此有這麼坦誠的對話啊,有幾句題外話想問問,關於女人的,介意麼?」餘罪道。

「問吧。」商小剛根本不介意。

「有關你的五位同案嫌疑人,從最初的楚湘萍開始,到現在和你一起的姚瑤,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讓她們死心塌地的?」餘罪道。

「這個不對,她們不是對我死心塌地,而是對錢死心塌地,肥桃……噢,就楚湘萍,她十八就結婚了,二十就有娃了,你知道他們一家來五原幹什麼,老公看孩子做飯,老婆在ktv陪唱,偶爾出臺,掙得就是皮肉錢,他們一家就靠她生活呢……只要有錢,幹什麼都成。這是現在大多數人的信條,我們也不例外。」商小剛道。

「除了錢之外,一點其他因素都沒有?」這個話題似乎俗了點,讓商小剛思忖上了,餘罪提醒著,「據姚瑤講,你們的感情不錯,她是在上學時就被人包養,之後又被拋棄,之後在墮胎的時候認識了你……她說,你答應娶她。」

商小剛笑了,笑得全身直抽,晃得刑具直響,笑了半天才道:「都是男人,那話能信不?哈哈……女人最善於製造謊言,卻又最容易相信謊言,哈哈……特別是相信男人說的謊言,比如男人對一個女人說我愛你,那個愛絕對是做愛的愛,你同意麼?」

餘罪斜著眼,好震驚地一指道:「同意,金石之言。」

那貨又哈哈奸笑起來,卻不料餘罪突然道:「最近一起長安作案,姚瑤是不是沒告訴你,她遲到的原因?」

啊?商小剛一愣,果真如此,他徵詢地看著餘罪。

「原因是,她色誘受害人進衛生間沒有成功,無奈之下之只得假戲真做。你是醫生,你懂的,這個很容易提取到。」餘罪四平八穩地道,他瞥著嫌疑人。

一瞬間,這個人勃然大怒了,怒目圓睜,盯著餘罪罵著:「胡說,你胡說……騙子,你在騙我!胡說……都是騙子!」

失態了,心理失衡了,他拽得刑具噹噹直響,罵著餘罪,把獄警都驚動了。餘罪擺擺手,兩位獄警挾著,把人帶走了,走了老遠,還聽著這個嫌疑人在咧咧地罵著。

「啥意思?餘處?」預審不明白了。

「沒啥意思,探探他的底線有多低。」餘罪道。

「他們還有底線?」預審更不明白了。

「當然有,他們的底線就是自我,或者叫自私,恨不得把天下都據為己有。比如他很喜歡姚瑤這個女人,骨子裡卻看不起她,但自私的心態,又促使他試圖把這個漂亮女人變成私有財產,誰要碰到,他就會勃然大怒……這個也是姚瑤涉案最少的原因,他捨不得拿喜歡的東西做代價。」餘罪若有所思道。

「既看不起又喜歡?這不自相矛盾麼?」預審問。

「他心理有點變態,自相矛盾有什麼稀罕,否則正常一點的,能把這麼多的案情,這麼快就兜底交代出來?有些連受害人都死活不承認了。」餘罪道。

「呵呵,也是……這傢伙不冤枉,因為他的事,已經有兩個科長、三個小處長落馬了,那些人可真有意思啊,公款付嫖資不說,被人騙了還用公款支付,呵呵,有咱們查的了,光被盜搶走的車輛,現在追了一半都不到,估計不少早成零件了……嘖。」預審慨嘆著。兩人起身離開,所談話題,也無外乎這個騙子怪異的行徑。

出了兩道電動門、一道厚鐵門,這才到了看守所的外面。餘罪回頭看看,高牆上的崗哨林立,每一次來此地都給他一種心悸的感覺,多少年了,這種感覺總是揮之不去,他真無法想象,在這種環境裡待上一年、十年會成為什麼樣子。

「張哥,你說……這個傢伙,得判個什麼罪?」餘罪問。

「麻醉搶劫、詐騙、數額巨大,團伙作案,又是慣犯,就即便認罪態度再好,數罪併罰,也夠得上極刑了……不過現在死刑判決很難,需要通過高院核准,判下來得一兩年,大部分情況下就是個死緩吧。」預審道,對於這個變態的人渣,真不介意判上個極刑。

「假如是死緩,假如蹲上十幾年大獄,你說……這種人能改造成正常人嗎?」餘罪問。

「呵呵……這裡面關的,一多半是二進宮的,我幹這麼多年了,反正是沒怎麼見過改造成功的。有些出來確實做不動案了,條件不適合再作案了,或者他們想做什麼也力不從心了……但從主觀上,脫胎換骨重新做人,那例子好像不多……前段時間鄰省發生的綁架強姦殺人案,三個嫌疑人剛從大獄裡放出來不足三個月。哎……還是關著安全。」預審道,他看著若有所思的餘罪,隨意問著,「怎麼問這個?你關心這種人的下場?」

「不,是因為有個關了十年的,快放出來了,你猜會是個什麼樣子?」餘罪問。

預審駕著車隨意道:「妻離子散、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然後逼不得已,過一段時間又重操舊業唄……要幹不動了就不在此列了,有些服刑人員回去,街道辦還得救濟。」

「可這個很特殊啊,他在監獄裡拿到了中文、法律雙學士的文憑;懂音樂,寫過詞做過曲;懂書法,監獄系統的文化展,他獲過名次;人嘛,很高雅,就跟講壇上那些學者一樣。」餘罪道。

「呵呵……」預審笑了,直道,「不是我有偏見啊,要為了麵包犯罪,這個社會有問題;要為了錢犯罪,那這個人就有問題。你說的這種,絕對不是為了麵包犯罪的那類,能做到這種程度,說明他有更高的追求,但我不覺得是好事。」

「是啊,我同意你的觀點,單純作案的犯罪分子不可怕,但有追求、有理想的犯罪分子,那就可怕了,嘖……」餘罪嘆了句。

車慢慢地走了,此事未了,心事又起,餘罪沒有告訴同伴的是,真有這麼一個騙子要出獄了,遺憾的是,還是餘罪給了人家一個立功減刑的絕好機會………

無關名利

美容院、商場、高樓廣廈……場景中嵌進了一對隱蔽的男女。

案情字幕:自0*年以來,我市公安部門多次接到受害人報案,稱在高檔酒店住宿時被騙走隨身財物以及車輛,但他們對受害的經過所述不詳,警方在追查中發現,甚至有受害人前腳報案,後腳又試圖撤案的情況。

是詐騙?是麻醉搶劫?還是另有玄機?這其中,又有著什麼樣的蹊蹺?

昏暗的會議廳裡,播放著省廳宣傳部剛剛稽核過的紀錄片,是省報記者跟蹤採訪,又加上後期三個團隊製作的專題紀錄片。因為茲事敏感的緣故,一直遲遲未敢簽發,檔案單到了李廳長這裡,正逢半年總結會籌備,抽了一個上午時間,專程觀摩來了。

機場、陌生的城市、奢華的酒店,以及從高鐵、候機廳,偷拍到的嫌疑人畫面,加上主播一直帶著懸疑口吻的敘述,把與會觀摩的漸漸帶入了這個色騙的迷案裡。

正敘、倒敘,案情的進展中,還插入了舊案的解說,與會的都是老公安了,一聽都是數月前的案子,最長都歷時三年了,齊齊詫異,那股子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剛剛落幕的那個麻醉搶劫、詐騙案,行內早轟動一時了,傳說是總隊那位傳奇人物跑了兩省抓到的一窩騙子,想想這過程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監視、蹲點、跟蹤……這些對於普通人可能有看點,可對於老公安們,就興味索然了,根本就都是常規的手段,沒有什麼新意。

咦?好像有了。

在對女嫌疑人的描述上加進了全新的內容,根據肖像的描摹,判斷女人的服飾、胸圍、穿衣品位,最終通過資料的對比,篩選出了最符合作案女嫌疑人特徵的主要目標。其過程佔用了幾分鐘時間,是本案的一個亮點。

「不可能吧?咱們的資料排比到不了這個水平?」下面有人悄悄說話了。

「報道你還當真啊,還沒準怎麼摸到線索的。」有人輕聲回答了。

「咱們的資訊研判,準確度沒有這麼高吧?」又有人問了。

「說不來,可這種判斷方式似乎挺合乎邏輯的。」有人回答了。

下面竊竊私語的是廳局兩級幹部,許平秋就在其中,他沒有注意看專題片的報道,他從來不注重過程,而且他知道,那些充滿著奇葩方式的過程恐怕到不了螢幕上,他關心的是結果。

眾人的驚訝、不解、狐疑,以及頂頭上司那專注的樣子,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主播又在煽情了,三十九點五度的高溫、十平方米的蝸居、二十四小時的盯守,直到抓捕的最後一刻,忽然間傾盆大雨,整個螢幕變成了灰暗色,只能看到雨中影影綽綽,縮在角落裡看不清面目的偵察員,與詐騙現場的金碧輝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嗨,這個好……充分體現了咱們一線同志的辛苦,拍攝水平不錯。」李廳長下意識地讚了句。

「省臺和省報兩家,對這個題材很看好。」秘書小聲道。

「他們臺裡什麼意見?」李廳長小聲問。

「他們……就等咱們廳裡的意見了。宣傳部指出了幾個問題,主要是作案方式,還有涉及受害人的隱私等等,已經做了很大的裁剪了。」秘書道。

「嗯,那就好。」李廳長點點頭,眼睛不離螢幕,小聲道。

整個抓捕過程很短,暴雨中離開的車輛,扮成保安的偵察員給車輛做標誌,然後尾追著幾輛車,最終追到騙子二次轉移的窩點,一網成擒。抓捕可是貨真價實的現場拍攝,黑暗中,和接車的人員肉搏在雨地,打聲、叫嚷聲、警笛聲亂作一團,然後才是昏暗的燈光下,被騙車輛、財物的清理展示。

啪的一聲燈亮……結束,全場明顯地聽到籲的一聲,像是跟著案情走了一遭,那心提在嗓子眼裡的感覺,此時才落地了。

「同志們,大致看過了,暫時我不發表意見……這份專題是省報記者跟蹤採訪,後期製作成專題片的,省臺的法制頻道很中意這個專題,但播與不播,省廳的領導班子還是有點分歧的:一種意見是同意這部傳達正能量的專題,它畢竟與我們正在進行的反欺詐專項活動相關;相左的意見呢,這畢竟是案子,作案手法與作案經過是不便公開的。而且近期謠傳很甚,說是這群騙子騙了基層不少幹部,不用諱言,確有其事,根據這些嫌疑人交代,確實有不少有過不當行為的領導幹部受到了審查以及紀律處分……這些騙子用不光彩的手段,倒是辦了點反腐的好事啊。」

李廳長道,下面的笑聲四起,現在賊贓刨出貪官、二奶曝出汙吏的事已經屢見不鮮了,這些人身處反腐一線,可真是不容易。

氣氛比想象中輕鬆,肖夢琪矜持坐在角落裡,不時地接受地同行投來豔羨的眼光,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她清楚,這件事要成為全行業的標杆了。那是她最期待的,期待很久了。

「閒話就少說了,我雖然主持工作時間不長,可班子不搞一言堂,這一次咱們來一個民主決議,不計名投票,同意也好,反對也罷,各位寫下你們的意見,過半數就算通過,我籤這個字……不管有什麼反響,有什麼爭議,作為主管領導,我負這個責。」李廳長甩著手指道。

秘書在分發著計票紙,果真是一次無記名的決議,不過與會者都是警察,其實班子成員的表情已經說明問題了,這件案子案值僅各地追回來的車輛價值已經超過千萬了。在內陸欠發達省份,已經是很罕見了,又是兩省公安傾力追查的事,這種事怎麼可能抹殺,又不像醜聞還需要藏著掖著。

很快,計票結果剛過一半,已經有人笑了,幾乎是清一色的同意。

這算是新領導上任以來,氣最順的一次會議了,沒有強調基層的紀律和作風問題,沒有苛責各部門的工作協調不力的問題,更沒有強調機關作風要進一步加強的問題,就是其樂融融。李廳長親自點將,讓主管本案的肖政委簡單的發了個言,他帶頭鼓掌,專門強調了有關一線指戰員的鏡頭,絕對不能刪,都說女人不從警,從警當花瓶,肖政委這個鏡頭必須出,打破這個偏見。

得,又是一陣掌聲,倒把肖夢琪臊紅臉了。

向廳長專程彙報了一次此行工作,又陪同許局長接受了省臺記者的採訪,直忙到快中午才結束。肖夢琪在剛下樓的時候被許平秋叫住了,領導今天的心情看上去頗好,指指她,笑笑,讚許的幾眼,卻沒有說什麼,邀著她一起乘車回市局。

許是對這個案情還有關注吧,肖夢琪上車,等著許平秋這位老刑偵詢問,卻不料他什麼也沒說,就笑了笑,一句話:「幹得不賴,我就說嘛,總得有人給撈回條大魚來,否則反欺詐行動實在乏善可陳啊,哈哈,最終還是花落你們家了……看吧,經偵上楊支都紅眼了,守著那麼多個案情多發的領域,愣是整不過你們幾個半路出家的。」

「也不算半路出家吧,協辦裡幾位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刑警,您的得意門生。」肖夢琪道,不聲不響給了句恭維。

「哦,對了,他們在幹什麼?」許平秋問。

這就有話說了,這個牽涉甚廣的案子,核實案情的、追查贓物的,分局和支隊都調人了,還是忙不過來,他們幾位忙於在看守所、受害人之間奔波了。案情的雪球越滾越大,僅銷贓渠道查到的涉案人員就有四十餘個,由此還牽扯出了其他盜搶機動車輛案件,本案以及另案處理完畢,怕是遙遙無期啊。

「後續的案子交給別人去辦,那些熬人的細活,不是他們的長項,儘快讓他們全部抽身出來。」許平秋道,信心百倍。肖夢琪也有此意,應了聲,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她真的期待,這個另類的團隊啊,能不斷披荊斬棘,再上一層。

「許局長,我還有一件事想向您彙報一下。」肖夢琪瞅著這個機會了,試探性地道。

「是那兩位協警的事?」許平秋直接問。

「啊?您知道?」肖夢琪吃驚了,沒想到領導這麼關注。

「猜的唄,現在你們經費肯定不缺;人員肯定也不缺,誰不想去沾點光啊。剩下的肯定就是編制問題了,我聽說,他們倆是你們撿回來的?」許平秋道。

肖夢琪細細介紹了一下兩人的出身,藺晨新是本科畢業,杜雷同志好歹也上過個技校,勉強符合招工條件。她介紹完徵詢著領導的意見:「……這兩位在偵破幾起詐騙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力,而且想從警的願望非常強烈……下個月全市統一招考警務人員……」

「準備讓我開個後門?」許平秋笑著問。

「嗯,有這個意思,藺晨新的自身條件還可以,杜雷嘛差了點。」肖夢琪道。

許平秋一仰脖子,哈哈大笑了,能和餘罪、嚴德標混成一窩的人,這點他倒一點都不意外,笑著道:「好,如果條件確實合格,沒有什麼原則問題,優先招聘。」

「那謝謝許局長。」肖夢琪樂了,這塊心病終於輕了幾分。

「呵呵,別高興得太早了,我估計這事夠嗆。」許平秋判斷道。

「為什麼?」肖夢琪問。

「餘罪身邊,包括他本人都是些特立獨行的人,當年如果不是那次特殊的任務啊,就餘罪本人想安安生生從警都難。我不用看都猜得出,能和他打成一片的,是什麼貨色。」許平秋小聲道。

司機和肖夢琪都笑了,肖夢琪又有點臉紅了。

「行政處罰法、治安管理處罰法、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式規定、行政許可法、公安機關行政許可工作規定、行政複議法、行政訴訟法、國家賠償法……哎呀呀,我的媽呀……這學法比犯法可難多咧啊。」

一聲聲顫抖的聲音從杜雷的嘴裡發出來了,他兩眼發直,狀似痴呆,唸唸有詞,身邊放了一大摞書籍,光看書皮就把杜雷嚇蒙了,一頭栽到藺晨新腿上,痛不欲生地道。

「堅強點,拿出你喝酒的一成勁來,絕對能行。」藺晨新勸道。

案子後續,協警沒有參與資格了,但兩人和協辦幾位結下了深厚友情,哥幾個巴不得他們倆也考上公開招聘的警務人員呢。

這不,駱家龍也放下手頭的活了,勸著道:「杜雷啊,體能測試你肯定沒問題,關鍵是考試。」

「哎呀,我字也認不全,你讓我背這麼多,我哪會呀?」杜雷拍著大腿,坐在一堆書上,傻眼了。

「你好歹也上過職業技術學校了,字都沒認全?學什麼了?」駱家龍驚愕了,這德性,怕是上考場要壞事。

「廚師班。」藺晨新道,一說就笑。

「白案師傅,我爸說了,怕我將來沒出息捱餓,就攆我當大師傅去了。」杜雷嚴肅地道。

「那為啥沒當呢?」駱家龍瞠然問。

「當了,工資還不夠他在飯店吃呢。」藺晨新笑道。

「少來了,哥這拆遷拆成富二代的,還需要當大師傅養活自己?等當了警察,哥僱倆女廚師給兄弟們做飯,奶大臉蛋白的,一看就有胃口。」杜雷拍著大腿,得意地道。

「呵呵……問題是兄弟們一看你,就沒胃口了啊。嘎嘎。」滑鼠從門外進來了,笑著道,他端著一摞筆錄,放到了駱家龍的臺前,剛收到那些銷贓人員的。

一說,不像平時那麼打嘴官司了,再看杜雷那麼消沉,滑鼠看看駱家龍,駱家龍小聲一說,滑鼠蹲下身子來,看了看道:「這有什麼鬱悶的,你把現在當警察地叫過幾個來,考及格的都稀罕了……」

呃,這勸慰得,把藺晨新聽得梗脖子了。

駱家龍不理這貨了,電話響時,他接聽著,可不料有事了,啊?什麼?真的嗎?……幾個驚訝詞一講,放下電話要跑。

三位追著問啥事,駱家龍瞠目不信地道了句:汪慎修給總隊遞了辭職信。

滑鼠驚愕著,追著駱家龍就出去了。

藺晨新和杜雷相視一眼,好驚訝的眼神,沒看出來啊,搶著噹噹不上,還有當了警察撂下跑了,兩人也跟著追出來了,杜雷兄弟邊走邊喊著:「嗨,等等我……問你們一句,汪哥不幹了,興不興頂班呢?我正好頂上不就行了,考試是不是也能免了?」

四個人躥上車,火急火燎地往總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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