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悔悟與天國

「放下刀,」紀佳程捂著脖子,「林東昇,你跑不了了,把刀放下,自首吧!」

「老紀——紀佳程!」林東昇情緒突然失控了,他用匕首指著紀佳程大吼道,「你他媽的逼我!我和你有什麼仇?我和你有什麼仇?你這也算是兄弟,啊?姓紀的……你——你——」

「林東昇,我對得起你,」紀佳程回罵道,「你自作孽,怪得了誰?我勸你放下刀吧,你還想這樣到什麼時候?」

「放下刀?你讓我放下刀?」林東昇獰笑道,「放下刀被抓起來?我殺了這麼多人,放下刀?……我放下刀,他們能不判我死刑嗎?他們能既往不咎嗎?……」

兩行眼淚從他臉上流下來。

「你毀了我,老紀。」他帶著哭腔說,「你毀了我,現在我這個人要完了,我的事業也要完了。我辛辛苦苦這麼多年,現在什麼都要沒有了……你現在稱心如意了嗎?你算什麼朋友?你不幫我,你還來毀我……」

「事兒是你做的。」紀佳程反駁道,「你還有臉說這些話嗎?」

一樓那個高挽著髮髻的女大堂經理趕到了,賓館的幾個幹部也趕到了,隨同他們趕來的還有幾名保安。幾名保安手裡拿著黑色的短棍,只是顧慮到林東昇手裡有兇器,沒有衝上去。保安和那些手拿拖把掃帚的工作人員足有十幾人,林東昇插翅難飛了。

大堂經理蹲在紀佳程身邊,急促地問著:「先生怎麼樣?我們已經為你叫了急救車,我們賓館有急救箱,馬上就拿來……」

話音未落,急救箱已經拿來了,紀佳程用一大塊潔白的紗布捂住流血的脖子,賓館的人仔細看了他的脖子,說傷口很淺,已經凝結了,流血已經止住。大堂經理鬆了一口氣。

「先生,下去到大堂休息一下吧,救護車馬上就到。」

紀佳程點點頭,他望了望林東昇,那個人還在和大家對峙,臉上的表情已經近乎絕望。他剛才要殺自己,可是現在看到他這副模樣,紀佳程還會有些不忍。他用力撐著一個教會的人的手臂,在他的幫助下站起來,捂著脖子對林東昇喊道:「林東昇,你沒路了,放下刀,自首吧!」

「老紀,不管放不放下刀,我都死定了,」林東昇悽然說道,「還有什麼用?」

「林兄弟,」身材高大的人勸解道,他的聲音仍然很溫和,「不管你做了什麼,你曾經信主,我們仍然以兄弟的眼光看你。你犯了錯,便當真心悔改,主耶穌基督必對你的悔改作出回應,而且你的悔改永遠不會晚。你讀過《聖經》的路加福音,主耶穌基督在被釘十字架時,曾有兩個強盜與他一同被釘,你還記得嗎?」

這位身材高大的教友望著林東昇。

「一個強盜,在臨死前方才悔悟,主仍然因他的信主和懺悔而洗清了他的罪,讓他進入天國。林兄弟,你還有很長的路,不要一錯再錯,放下你的刀,悔悟吧。」

「我……」林東昇哆嗦著,「我的罪太多……上帝不會原諒我的……」他突然盯著紀佳程喊道:「老紀!……你摸著良心跟我說句實話!……孩子,孩子……真是我的嗎?」沒等紀佳程回答,他又喊道:「你說實話,說實話!」

紀佳程望著他,慢慢點點頭。

「報應……報應啊……」林東昇哀號道。

紀佳程無話可說,不忍再看他這副樣子,在旁人的攙扶下轉身離開,之前在地上坐了一會兒,他已經恢復了些力氣,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關閉,隔絕了人群中林東昇望過來的目光。

來到一樓,保安在前面開道,紀佳程和攙扶他的人向大堂一側的沙發走去,要在那裡等待警察和救護車。他想抬頭看看四樓的欄杆,林東昇就在欄杆後面的走廊裡,剛一抬頭脖子的傷口就有被撕裂的感覺,他急忙低下頭。離沙發還有十幾米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囂。

有人在大聲喊叫,紀佳程和身邊的人都站住了,時間很短,也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紀佳程聽到一片尖叫聲。他捂著脖子回頭望去,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一個影子一閃,隨後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啊——」

「天哪!天哪!」

紀佳程感覺自己的頭髮豎了起來,一股涼意從腳底板一直衝到髮梢。他不顧脖子上的傷口裂開,用力撥開身邊的人,看到了那個身影。

林東昇跳下來了。

跳樓自盡。

紀佳程驚得呆了,在他面前十幾米遠的地方,林東昇的軀體在抽動,黑紅色的液體從他的身下流出來,面積越來越大。他慢慢走過去,看到林東昇的臉側著貼在地上,嘴角往外流著血。五樓跳下來並不一定會摔死,但是在那天,那個時刻,紀佳程看到這幕場景,卻有一種感覺:他很確定地知道,林東昇活不了了。

大堂裡一片大亂,無數人在驚叫,奔跑,拍照,紀佳程木呆呆地單膝跪下,握住林東昇的左手,他感覺林東昇還有一絲微弱的脈搏,正待呼救,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被抓緊了。

林東昇在緊緊抓著他的手,雙目緊閉,地上那張冒血的嘴裡「呵呵」地發著聲音。紀佳程彎下腰,把耳朵湊近,輕聲呼喚道:「東昇,是我。」

林東昇的軀體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呵呵……老……紀……」

紀佳程含著眼淚問道:「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老紀……真……真的……真的有……天國……嗎……」

「有,一定有。」紀佳程用袖子拭去淚水,低聲說,「薔兒和薇兒就在天國呢。」

「天國……是不是……很……好……」

「天國很好,」紀佳程輕聲說,「你看,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說明那邊一定很好……他們都不願意回來了……」

「我……我……可能……要……要去……地獄……」林東昇斷斷續續地說,「我……看……不到……孩子……了……老,老紀……將……來……你去……天國……幫……幫我……照顧……她們……」

「好。」紀佳程淚流滿面,沉重地答道。

「原……原諒……我——」

林東昇的最後一個「我」字只說了一半就啞然而止,握住紀佳程的手鬆開了。紀佳程抓住屍體的手,這是他的朋友,他曾經和自己把酒言歡,曾經和自己同仇敵愾,曾經邀請自己共同創業,就在剛才——他幾乎殺了自己。他心裡充滿了仇恨,他殺妻殺女,最終卻因為悔恨而跳樓自殺,人死債滅,在他臨死之前,他是否意識到了他失去的東西?

此刻,配方對他又有何意義?世間的一切,真的宛如夢幻一場。

紀佳程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天在墓園的情景,淋淋細雨中,林東昇坐在墓道的臺階上流淚。

「我只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我都中年了,可是,我的倆孩子……那是多好的孩子……我回來的時候,薔兒會跑過來抱我的左腿,薇兒看見了,就非要抱我的右腿,有時候薔兒還會故意抱我的兩條腿,不讓妹妹抱……坐在我的腿上,她們總是一邊一個,她們和我最親了。睡覺的時候,她們會親我的臉,一左一右……」

「五歲那年,那天欣雨不在,薇兒發高燒,晚上我就坐在床邊守了一夜,每次起來量體溫,薔兒都會在旁邊的小床上也爬起來,用小手去摸妹妹的臉……後來燒退了,薇兒早上醒過來叫我一聲爸爸,對我笑了,你知道那笑容有多美嗎?那聲音……我當時,真的,一夜的累都沒了,真的。」

「現在我什麼也沒有了,我沒孩子了。我的兩個女兒,都去天國了。」

真對孩子沒有絲毫感情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嗎?不是空話,而是細細回憶每一個與孩子相處的瞬間,這樣的感情不會是作偽,紀佳程決不相信林東昇對兩個孩子真的就沒有感情。即便仇恨和利益蓋過了親情,矇蔽了良知,那些曾有的愛絕不會立刻就消失無蹤,他的內心深處也絕不會如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也許他一直在受到良心的煎熬,他愛孩子,卻殺死了兩個孩子,罪行滅絕人性,那僅存的良知在時刻折磨他。紀佳程相信他在墓園說的話是真心的,他心裡一定也有著對兩個孩子的愛和悔恨,所以他在尋找別人的安慰。當身體無法承載這悔恨和痛苦,他的罪行又將大白於天下,他唯有一死以求解脫。

這是他選擇的道路,也是他的歸宿。

他們的身邊聚滿了人,其中很多是教友,林東昇的屍體靜靜趴在那裡,那個高大的人單膝跪在他們旁邊,悲憫地禱告:「主啊,你是至大的,你是生命之源,創造一切,掌控一切,你賜予我們生命,你借耶穌拯救了我們,用耶穌的寶血清洗了我們的罪惡。你是仁慈的,求你垂顧這位兄弟,清洗他的罪惡,接納他於永光之中。他曾相信你的聖子死而復活,願他將來複活時也能與你的聖子共享榮福。以上所求是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之名,阿門。」

周圍的人一起說出「阿門」,紀佳程用淚目望著他們,林東昇所謂的信耶穌基督根本就是有目的的,他絕不是一個真正有信仰的教徒,就在剛才,他還兇相畢露,破口大罵上帝,然而此刻,這些人不計前嫌,仍在誠心為他祈禱。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真誠的,沒有任何虛偽。

他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此刻,他發自內心地祈禱道:「上帝啊,請你看看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