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壞的簡訊

「林東昇和韓宜筠,」紀佳程替癱軟在椅子上的黃小雅回答,「可是林東昇沒帶手機。」

「一旦聯絡上,馬上叫他過來。」小姜說,「那個韓宜筠的電話呢,提供一下,叫她來做筆錄。」

「警官,一定要問問她呀!」黃小雅掙扎起來,抓住小姜的袖子,「孩子是她帶出去的,什麼時間丟的,什麼地點丟的,就她最清楚!」

小姜一邊點著頭,一邊擠出一副和藹的樣子抽出手臂,安撫地拍著她肩膀。他的另一隻手在林東昇的手機裡翻著通訊錄,找到一條標註著「妻妹」的電話號碼,給黃小雅看。黃小雅點點頭,小姜便用座機開始撥打韓宜筠的電話。

「關機了,是不是睡覺了?……她有固定電話嗎?」

「有!有!」黃小雅忙不迭地拿出自己的手機,翻找著。

在小姜撥打韓宜筠家的座機時,黃小雅拉著他的手,反覆懇求「想想辦法」,小姜只得假借打電話背對著她。黃小雅又抓住紀佳程的袖子,發神經似的唸叨著「她怎麼能關機呢?出了這樣的事,她難道睡得著?」

「通了,沒人接。」小姜放下電話,「沒在家?」

「難道還在外面找孩子?手機沒電了?」紀佳程猜測道,「這娘們把孩子弄丟了,心裡也是怕的。」

「也可能,那你們倆先做一下筆錄,特別是這位女士的。」小姜說,「紀律師,你過來,我和你談談。」

兩個警察把黃小雅帶到桌子對面,開始在電腦裡打字。小姜把紀佳程帶到一邊,卻沒說什麼,而是自顧自的打電話調人,叫某某馬上過來,叫某某通知某某,叫某某找某某科的某某某,看起來對於這種半夜三更緊急招人早就習以為常。足足折騰了大半個小時,他才坐到紀佳程對面說:「紀律師,簡單做個筆錄。」

「好。」

小姜慢吞吞地在電腦裡打著字,紀佳程看別的警察距離較遠,低聲問:「打算怎麼處理?」

「可能是綁架,隊裡的人馬上就到,做完筆錄你就回去吧。」

「上次那個失蹤殺人,有訊息了嗎?」紀佳程低聲問,「你覺得康達理這次……」

「還在查,這裡不好多說。」小姜小聲說,「找機會再說吧。」

紀佳程點點頭,在小姜這裡做了筆錄。這筆錄做了很久,隨著時間推移,他感覺睏倦向他襲來。這案子已經交給了警察,他也做不了什麼,一夜未睡,他疲乏到了極點,若非覺得自己沒見到林東昇就走似乎有點不太好,他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倒頭睡覺。他看看錶已經將近五點,也不知道林東昇什麼時候才會來,越是這麼想,越是感到眼皮打架。躊躇間小姜替他找出了藉口:「紀律師,要不你先回去?」

「我回去?」

「這樣吧,你的筆錄已經做好了,別人的事情你也不用瞭解那麼多,你不是家屬,在這裡待著也不合適,」小姜說,「你就回去吧。」

紀佳程心裡一喜,說道:「我還想等等林東昇……」

「他就是來了,也要先和我們溝通,嗯,」小姜振振有詞地說,「你回去吧,這案子還在辦理,儘量不要和林東昇聯絡,以免佔用電話線路,佔用家屬時間,干擾辦案,啊?我記得你每天早上還要送孩子去幼兒園是吧?先回去吧。」

他這理由冠冕堂皇,不能說沒有道理,還說得讓黃小雅能聽見,紀佳程只得很「無奈」地和黃小雅告別,被一個協警送出電子門,走的時候還一副牽腸掛肚的樣子。黃小雅想找紀佳程,不讓他走,卻被做筆錄的警察攔住了,紀佳程出了派出所,呼吸一口冷空氣,便急忙向自己的車跑去。

此刻的紀佳程已經沒有兩個小時前的精神了,身體反應戰勝了對案情的擔憂,他只想快點回去睡覺。他硬撐著回到家裡,趙敏剛剛起床,紀寶寶還在睡覺,紀佳程衣服一脫就往床上撲,趙敏劈頭蓋臉一通拳腳,才把他趕進淋浴間。衝好澡後,他往床上一趴,就睡著了,紀寶寶醒過來爬到他身上沒弄醒他,氣得大罵「最討厭爸爸了」。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一點,醒來後渾身散了架一般難受。他穿著睡衣,到廚房找到昨晚的剩飯,用微波爐轉了一下,狼吞虎嚥地吃了兩碗,終於感覺精神恢復過來了。

我這是幹嗎?林東昇家的這些事,怎麼把我折騰得夠嗆?我是不是太熱心了點?自己的事還沒處理完……

想到這裡,紀佳程記起了林曦,便開啟手機看有沒有林曦的訊息,奇怪的是,手機沒有任何未接來電和簡訊。他想了想,就給事務所前臺打電話,前臺小姑娘告訴他,林曦今天也沒來。

怪了,這小子幹嗎?前兩天那麼一副鬼樣子,現在倒這麼淡定了?

紀佳程疑慮重重,又不願「自降身份」給林曦打電話,心中猜測難道林曦沒有搞定韓宜筠?難道林曦錄音失敗?想到韓宜筠昨天晚上對自己又吼又叫,紀佳程做賊心虛,倒懷疑起是不是林曦失了手,然後向韓宜筠說了實話,所以韓宜筠昨晚才會對自己那副嘴臉。這種猜測越想越合理,很符合林曦那個笨蛋的一貫作風,也許正是由於這一點,他才躲起來不敢見自己。

自己很可能已經得罪了韓宜筠了。

想起韓宜筠這個女人,紀佳程一陣頭疼。他什麼都不怕,就怕潑婦,特別是有文化的潑婦。現在看來韓宜筠很符合這個特徵:執著,敢於豁得出去,說不要臉就不要臉,該出手時就出手,出手就往死裡打。她昨天晚上打黃小雅那個兇狠,和她那副清純玉女的長相簡直是天差地別。

不知她現在到過警署沒有,韓宜筠必須向警察解釋:她為什麼把孩子帶出去,她怎麼會把孩子丟掉了。到警察那裡她應該就囂張不起來了,雖說現在的警察都弱勢,可是小姜這人對付潑婦卻是鐵石心腸。要是韓宜筠敢跟警察叫板,她可是要自討苦吃了。

林東昇去了沒有?他現在怎麼樣?黃小雅現在是不是陪著林東昇?那個發簡訊的人有沒有再和他們聯絡?孩子現在怎麼樣?

紀佳程想到這裡,感覺腦子暈乎乎的。他努力把這些事從腦子裡趕出去,畢竟自己想了也是白想。現在去辦公室已經沒什麼意思,他決定今天就在家裡休息。然而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他卻又想著昨晚兩個女人廝打成一團的醜態。

這得有多大仇恨才能如此廝打?而且孩子丟了,兩個女人吵架的內容居然還會涉及配方,金錢的魔力可見一斑,黃小雅說韓宜筠別以為孩子沒了就能拿到配方,韓宜筠說黃小雅和林東昇想獨吞,這真是新仇舊恨大爆發。

靜下心來一琢磨,兩個人說的話裡資訊量就大了。

韓宜筠說林東昇和黃小雅去做過親子鑑定——這肯定不是鑑定「林東昇是不是黃小雅的親爹」,任誰一聽都知道是林東昇和薔兒或者薇兒(或者兼而有之)之間的親子鑑定。紀佳程覺得韓宜筠拿這個來汙衊黃小雅和林東昇的可能性極低,拿這個攻擊對方還不如一句汙言穢語殺傷力更大。

紀佳程覺得很不可思議,林東昇愛女兒,愛得死去活來,他會懷疑自己的孩子?

薔兒毫無疑問是林東昇的孩子,紀佳程不需要親子鑑定就可以百分之百確認這一點。一般的市民可能不瞭解,但是他知道警方在發現屍體後,都會與直系親屬做dna比對。薔兒的屍體發現那天,警察就提取了林東昇的dna,如果發現薔兒不是林東昇的親生骨肉,訊息根本瞞不住。

這還可以進一步分析:林東昇懷疑欣雨有外遇……

這傢伙自己有外遇,還要懷疑老婆有外遇。這真應了那句話:男人可以容忍自己出軌,稱之為風流;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軌,稱之為淫蕩。

萬事皆有源頭,誰也不會閒得沒事抱著孩子跑去鑑定中心說「我要鑑定這孩子是不是我的」,有撿錢的,有撿寶的,誰也沒見過這種拎著麻袋滿大街撿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扣的。林東昇去做親子鑑定,一定會有個由頭,讓他產生合理的懷疑去做親子鑑定。欣雨平日裡雖然刻薄,但長得還算漂亮,她和林東昇的感情看起來並不差,難道她也在外面偷人?也許面對另一個男人,她會是另一種風格?

薇兒呢,是不是林東昇的孩子?

這薇兒的失蹤,和康達理有沒有關係?那電話號碼會不會就是康達理的?小姜他們找康達理詢問了嗎?為了配方,綁架孩子——紀佳程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會這麼做了。當然韓宜筠也很可疑,她也盯著配方,可那是她的親外甥女,沒有人會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而且即便要綁架孩子,她也不會採取自己把孩子帶出去藏起來這種笨招數吧?

康達理和韓宜筠也有可能是一夥的,不過目前看來應該不是,除非韓宜筠跟林曦說的有關什麼德國公司的事情是假的,然而韓宜筠已經控制了林曦,有什麼必要造這個假?

這一切的謎團,都有賴於小姜的調查,不過關於親子鑑定的事,倒可以找機會問問黃小雅。這還不能急,畢竟是人家的隱私,自己跑去問「聽說你們做過親子鑑定」,只會顯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下午五點多,他把電飯煲的插頭插上,下樓到附近的菜場買菜。下午四五點的菜場人流穿梭,路邊停滿了臨時停靠的車,車上的人下車跑進菜場,買了菜就出來開車離開。車進車出,人流穿梭其中,顯得非常混亂。紀佳程買了一斤青菜,站在街邊等著車流停一下,以便穿過街道往自己的小區走。街邊來了三個警察,從兩個方向開始往路邊的車上高效率地貼單子、拍照。紀佳程幸災樂禍地看著街邊一排車上都貼著黃單子,有車主從菜場裡出來,發現車子被貼了罰單,立刻衝上去和警察吵起來。

「我就去買點菜,幾分鐘,怎麼就貼單子!」

「儂這是違章停車,好伐?」

「你們貼貼貼,貼什麼貼?就知道罰款!我們是納稅人哎,我們養著你們,養你們來罰我們款,欺負老百姓?我就進去買了個菜,五分鐘……」

「儂納稅了,就好亂停車子?」警察反問,「儂是納稅人,怎麼不把車子停到市政府大廳裡去?」

「這裡是市政府大廳?」

「市政府大廳不可以停車子,這裡也不可以停車子!」警察譏笑著說道,「這都是禁止停車的地方!這麼好來,儂拿出個通行證來,說儂可以在任何地方停車子,想停多久停多久,我就把罰單收回來,好伐?合理伐?」

「你這是什麼態度?」

「哪能啦?」警察眼睛一瞪,「我就是這副腔調!儂看看這裡馬路有多窄?儂看看這裡有多亂?車子都不好走了!儂不服,就去投訴,好伐?不是說儂吵一吵,阿拉就不貼單子!好伐?」

「我一定投訴你!」

「我謝謝儂!……」

紀佳程望了望周邊的混亂狀況,想起昨夜自己奔波尋找的菜場,也是這麼狹窄的街道,白天的時候一定也是這麼擁擠混亂,薇兒大概就是在這混亂中被帶走的。如果那裡的道路也那麼混亂,犯罪嫌疑人應該跑不快,假如他/她抱著孩子飛快地跑開,那實在是太顯眼了,薇兒只要哭鬧一下,就能引起別人的注意;除非犯罪嫌疑人開著車,孩子在車裡哭鬧,外面的人發現不了。

如果是前一種猜測,能安靜地把孩子帶走,只能是熟人,這個人有沒有可能是韓宜筠?孩子不會懷疑她,她可以把孩子帶到一個隱秘的地方然後綁架。

如果是後一種猜測,紀佳程想起了那輛金色的車,想起了康達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