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白篇——徐禮的秘密

「所以你違背了命令,騙他跟你一起出逃了。」小白的胸脯因為憤怒起伏不止:「小雨到底怎樣了?」

「她死了。」說到小雨,來鳳臉上竟然沒有半點悲傷:「沒有你爸的藥,誰也救不了她!」

小白忍不住掉下眼淚:「你真是蠢,只知道任務,卻不知為何接這樣的任務。田瑞舒的眼淚能起死回生啊,你們只要喂一滴給小雨她就能活。」

來鳳的眼睛睜得老大:「我為什麼要救活她。她口口聲聲喊你嫂子。跟我這麼久,她從來沒有這樣喊過我!」

要不是還沒有得到答案,小白恨不得衝上去將她掐死在牆角。

「而且,這一切怎麼能怪我呢?」來鳳瘋笑起來:「如果不是你自己蠢,輕易就相信我的家仇之說,我也不會帶他們走,小雨也不會喪命啊!你就是太自負,整天以為自己是電影裡的女主角,天命非凡。其實你只要先開口,跟田瑞舒好好談談,你們之間的誤會就能解開。是你自己,你根本不肯為你的愛情出半分力氣,只等著別人來救贖。」

這句話給了小白沉重的打擊。是啊,當初從來鳳那裡得知訊息後,自己還以為應該高尚的隱瞞一切,要獨自扛起狗血劇般的現實。現在看來,如果這份愛情非要不可,就應該不顧一切去解決,哪怕真如來鳳說的家仇深厚也要想盡辦法在一起。但事實上,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連最起碼的核對事實也沒有向當事人問起。僅憑一個外人的滿口胡謅,就將這段愛情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樣脆弱的愛情,是真愛嗎?

鍾大衛看到小白即將崩潰的情緒,連忙走過來捅了捅她:「別被她繞進去了,問田瑞舒的下落!」

擦乾眼淚後,小白強行鎮定:「瑞舒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嗎?」

來鳳笑著說:「他失憶之後不過是個凡人,不會知道的。」

「失憶?你們對他做了什麼?他在哪裡?」

來鳳搖搖頭,做了個「噓」的手勢:「我不會告訴你的,就是要讓你難受!」

鍾大衛從腰間逃出一把刀子:「看來只能來硬的了。」

小白撲過來抓住他:「不要這樣,瑞舒,把她當最好的朋友。」

當下一片安靜,只聽著來鳳的眼淚「啪嗒」「啪嗒」滴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身子抖得厲害,喉嚨裡一陣陣低鳴。

小白拖著鍾大衛的胳膊哽咽地說:「走吧。」

就當他們轉身離開地時候,來鳳衝上來,淚流滿面,她痛苦的嘶吼了一聲:「他在t國的冰川小鎮。」

小白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來鳳喪心病狂地大笑:「哈哈,其實有件事忘記跟你講了,你的愛情也是安排好的,哈哈,你所謂的愛情……我後悔了,為什麼要告訴你……」

背後傳來「嚶嚶」的哭聲。

鍾大衛扯住了因心軟想要返回的小白:「別去了,她說的話你選擇性聽就好。」

「那她說的地址是真的嗎?」

鍾大衛指了指腰間的刀子:「還有鑑定措施嘛。」

小白一驚:「你還是要使用暴力?」

鍾大衛聳聳肩:「不當著你的面罷了。結果還是要精準的。以前她整體失憶,這招對她也沒用,現在她清醒了,嘴巴會說謊,身體可不會!」

小白無言,她想知道接下來他們會把來鳳怎麼安排。但是即使知道了又怎樣,控制權又不在自己手裡,到頭來不過是像來鳳說得一樣,假裝很好心。

本以為鍾大衛要帶她返回,沒想到卻是帶她一路前走。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鍾大衛就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一個更開闊的大廳出現了,裡面支撐的廳柱全都雕刻著立體龍身,盡頭是一段長長的階梯,階梯之上是一個更開闊的平臺,平臺上一把龍椅,龍椅背後懸掛著十幾條不同樣子的龍袍和龍冠。

「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小白問。

鍾大衛指著高高在上的龍椅和龍袍:「每逢月圓,你爸爸都會來這裡,將這些龍袍細細撫摸,然後披上它們,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著大廳。或許是玩心太重」鍾大衛停頓了一下:「也或許是真有其心。」

小白想起那夜在自家院子看到有人穿龍袍唱戲的一幕,難道是徐禮?

「你的意思是他想當皇帝?」她有點難以置信:「大清都滅亡了,哪裡還有皇帝?」

「別忘了,他是一個朝代一個朝代活過來的!」鍾大衛提醒她:「對他來講,現代社會也不過百年而已。前面的幾千年,都是王朝制,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他生下來就有的執念。」

太不可思議了。小白劇烈搖頭:「我覺得不可能,他醉心研製藥類,哪有心思搞政治和軍事。」

「他的心思深不可測,我們在他身邊連自己是顆什麼棋子都不知道。」鍾大衛指了指剛剛穿過的牢房,回頭望去,幽暗的燈光混著慘烈的嘶嚎,猶如地獄一般瘮人:「知道那長長的監獄裡關得都是什麼嗎?是對人類有致命危險的異人。不僅這些,他還掌握著很多異人的生死。如果號令一齣,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

「可是,可是,這已經不是幾百年前,隨隨便便就能揭竿而起了的時代了。」小白怎麼也不相信徐禮會有這樣的心思。

「罷了。」鍾大衛看了看錶:「我也只是猜測。帶你去見他吧。」

「見誰?」小白吃了一驚:「我們不是回去嗎?」

「我猜到了你會來,所以提前關了監控,調走了三相人。」他指的是剛才那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但中途接到訊息,他已經知道你來了。誰出賣了你呢?」

樊素華?是按捺不住擔心自己出事,還是真如鍾大衛口中所說的「出賣」?小白一時還分不清楚。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憑徐禮的能力,她來這裡的訊息應該瞞不了多久。

正面相對的那一天總是要來的。

她跟著鍾大衛返回地面,重新來到了茶樓。

徐禮正背對她欣賞一幅剛拍賣回來的古畫。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他黑色的絲綢上衣泛著刺刺的光芒,底下純白的亞麻褲子也閃起了一圈光暈。照得剛從地下升上來的小白一陣恍惚。

鍾大衛帶她進來後就去樓下了。關上門後,只聽得房間內「咕嘟咕嘟」煮茶的聲音。

從地獄來到人間,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黑色絲綢下,細長的手指緩慢的擺弄著茶具,不一會兒,一杯熱氣騰騰泛著清香的茶就放到了小白跟前。

「嚐嚐吧,我新收的茶。」語氣同一般慈父無異。

小白突覺一陣委屈,偌大的淚珠「嘀嗒嘀嗒」落在地上。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亞麻褲子底下那雙穿著黑色千層底布鞋的腳。從小到大,他這個父親還算疼她,怎麼就一步一步成了眾人口中可怕的千年老妖呢了?

「也怪我一直把你當小孩,好多事情都沒跟你好好溝通過。現在都不知道從何說起了。」絲綢下的兩隻手握在了一起,其中一隻大拇指摩挲著另外一隻:「那就從你最關心的吳先生說起吧。」

徐禮的聲音帶著磁性,語氣溫和的時候聽起來特別溫暖。

這世上有異人。吳先生那本《異人志》裡詳細記述了從古至今出現的異人。異人因天相而生。世界上最永恆的主題就是變,環境的變化不斷催生新的異人。吳先生那本書恐怕是永遠都寫不完了。

這些異人大都天賦異能,同時也極其脆弱。如果不加以合適的管理,多少會危害人類的正常生活。你們這一代人,都生長在和平下。但是和平的表象下暗潮洶湧。暗潮當中有很多不會讓你們知道的人為你們擋住了危險。

有時候無知是幸運的,因為無知,所以不知道危險,也不會產生焦慮。但人人又討厭無知,因為這樣會產生一種失控感。所以,當知道自己被隱瞞了某些事情時,第一反應往往是憤怒和反抗,而不是感激。

但事情真的給你們知道,你們能處理得了嗎?就像這些異人,尤其很多低智商的,他們兇猛,脆弱。需要管理也需要保護。溝通無法解決問題,只會觸發他們破壞的本能,只有先強行控制。

吳先生是個從古代一路走來的人。嚴格來講,他也算是一個異人。因為他的眼淚,能救人於垂危。每當有戰亂,他就徘徊在戰場,用自己的眼淚去救兵荒馬亂之下喪生的人。他幹得是善事,可是死人是永遠也救不完的。人類從來沒有放棄過自相殘殺,戰爭,沒有一刻停止。

除了普通人類,異人們雖然天賦異能,但壽命同樣有限,因此常常有求於吳先生,希望得淚延命。久而久之,吳先生就成了一個領袖一般的存在,異人們總想著為他做事,以換取將來的延命之淚。不同種類,如散沙般的異人們在這點上聚集起來,他們都聽吳先生的教誨。你看,掌握別人的生死,就是最好的管理方法。

我不才,活了一大把年紀下來,也能煉製延命的丹藥,但煉一批丹需要五百年,丹藥數量遙遙不夠。雖然也有些許異人跟隨,但終究比不上吳先生。

可惜的是隨著年歲增長,加上吳先生向道,他的悲憫之心逐漸堅硬。見慣生死苦難後,悟出一切不過是天道迴圈的道理。他的眼淚越來越少了,被救的異人和人也越來越少。

異人們都開始著急,吳先生淚斷,意味著他們的壽命也將同凡人一樣有限,於是一些有影響力的異人紛紛懇求吳先生不要斷情絕淚。我也認為吳先生眼淚的存在亦是天道的一部分,不該就這麼自行抹去。於是說服吳先生,讓他重新召回悲憫之心。反覆討論後,我們折中了一個辦法。

吳先生說,作為異人,他自覺與普通人沒有什麼不同。也娶過幾任妻子,體驗過人世的七情六慾,自覺人生之味已驗十之八九。唯一就是,從未有過兒女。常見人間親子之情感人至深,卻未曾體會。所以,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情能調動他的眼淚的話,恐怕就是這父子之情了。

其實吳先生的問題,也是所有異人的問題。大多數異人雖然壽命較人類長,卻無法生育後代。除了天賜的同類,他們大部分是孤獨的。

直到後來出現一類人。她們看起來與普通人無異,卻能與異人結合,產生後代。可以說是異人與常人的一個媒介。我們稱其為「媒介人」。

只是吳先生早已對情愛之事免疫,強行與人結合產子很難行通。於是我們達成一個契約。吳先生服下失憶的藥丸,我為他安排一個與媒介人相愛的人生劇本,照著這個劇本,他歷經人生七情,流下七情淚,這七情淚作為我的研究樣本,用來改善丹藥。他解惑親子之情,我接過延壽之任,可謂各取所需。

只可惜,中途出現了意外。

取淚人倩兮對吳先生產生了感情,私自改變了計劃。抓她回來時,發現她吞下了本來該給吳先生按時服下的失憶丸。想找低度人來喚醒記憶,偏偏低度人也意外出逃了。終究人算不如天算,沒有按時服藥的吳先生,不知是否已經衝破了記憶,這個計劃還能不能進行下去,都是未知數啊。

長嘆一口氣後,那泛著油光的黑絲綢站了起來:「我與天鬥了近千年,發現事情的成敗往往都是由細微的意外決定,人再怎麼規劃精密,都難為啊。」

小白將徐禮的故事聽了個大概,但是她依然有很多事情不明:「我,是你口中的媒介人?我也是個異人?」

絲綢背後的雙手互相搭在了一起:「不錯。你本與常人無異。只不過天生髮白,白至極致即成熟,與人或異人結合後產子,發回黑,然後如同凡人一樣隨著年齡增長再生白髮,直至死亡。《異人志》本對媒介人有記載,但決定把你列入計劃的那一刻起,那一頁就被我扯去了。」

「我跟瑞舒,吳先生的感情線也是你設定的?」小白想起來鳳最後的嘶喊。

「你兒時喜歡在書房讀書,家中海量的言情書籍,並不是樊素華的,而是為你打基礎。你高中在暗巷經歷了一次意外,從那時起,你就進入了我為你佈置的感情計劃。包括你大學的戀人賈祺,都不過是給你用來練手,為遇到田瑞舒做鋪墊而已。」這些話徐禮說得冷靜而乾脆。

小白心中五味雜陳,她覺得羞辱,憤怒,但又不知如何發洩。

「有人的緣分是上天安排,你的緣分是我安排,其實沒有什麼區別。重要的是結果,結果你對吳先生的感情是愛,現在的吳先生對你亦如此,都不是勉強的配合,這對你來講不算殘忍。」徐禮補充道。

小白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的男主從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包括父母戀人,他每天的生活都在攝像頭下被拍攝著,然後毫無保留的播放給鏡頭外的人們。

她跟男主又有什麼區別。只是男主最終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後依然還有信仰,最終為了活出「自我」衝破了枷鎖。但是現在的她,信仰崩塌,連「自我」這個東西都是別人刻意幫她打造的,還有什麼,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呢?

「你想要我幹什麼。」她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出於質問,還是想繼續當徐禮的棋子。如果不做棋子,人生還能重新開始嗎?

那雙細長如竹節的手遞過來一個盒子:「我料定你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也怪我把你養得太天真,沒有教會你用更開闊的胸懷來看這個世界。你不妨換個角度,把我想象成天,這樣,你的人生也是天安排的,同樣有意義。不過你比別人更幸運,因為你知道它有著怎樣的意義。」

小白接過來盒子,剛想開啟,那雙手又按住了她:「延壽丹一旦有所突破,受益的不僅是異人,還有世間的普通人。雖說現代人的物質生活要好於古代。但生存環境和幸福感其實大不如以前。人人都在趕時間滿足自己的慾望,甚至用生命換取夢想的提前到來。試想一下,如果人的壽命可以自我控制,那麼人的行動將不再受時間的桎梏,想做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晚,更多的可能,更多的希望,將大大增強人類的幸福感,這將是件多麼有意義的事情啊!」

說到後半段的時候,徐禮的聲音提高了些,更顯蒼勁有力:「你回去思考一下,想好了再開啟這個盒子。」

小白呆呆得站在那裡,她覺得徐禮說得有道理,但又好像沒有道理。

鍾大衛摸著時間上來了,他敲了敲門,得到徐禮的3示意後,他拍了拍小白的肩膀,拉著她下樓去了。

熙熙攘攘的街上,車流穿梭,人行道上的人們就如徐禮剛剛所說,都在急急忙忙的趕路,彷彿慢一步夢想就會被搶了去。這景象就像開了快進一樣,小白再次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轉籠,像倉鼠一樣快速而重複的旋轉,停不下來,也沒有盡頭……

「你相信他說的嗎?」鍾大衛將她拉回現實。

「你聽到了?」小白問。

「能猜得到吧。」他立定,正視著小白:「我勸你,無論他的話是真是假,你都不要被迷惑,只想著自己是誰,想要什麼就行了。」

小白看到鍾大衛瞳孔裡的自己,比平日裡矮小了很多,似乎縮一縮就要消失掉:「我是誰?從哪裡來?我在做什麼?這些我都不知道,怎樣找回自己呢?」

鍾大衛知道,眼前的小白已經被打成碎片了。

「田瑞舒不是田瑞舒,倩兮不是倩兮,樊素華不是樊素華,我也不是我,大衛,你又是誰呢?」小白突然問道。

鍾大衛看著她痛不自己,實在不忍心再欺瞞她,舊事如過電影一般從腦海裡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