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形似,命也似——‘尚青雲’最佳模仿者‘天真」’絕症後期!」的新聞就上了頭條。
小白拆開了信封。據說,這信封是尚青雲去找天真談判時放在包裡的。當時的她一定自信滿滿,以為談完就能來找自己兌現諾言了,所以提前將信物放在包裡。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價值,低估了人性的卑劣,結果命喪黃泉。
也或許是在t國做凡人太久了,忘卻了名利催生下的娛樂圈人魔交雜。
信封裡是一張來往t國的機票——果然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t國幅員遼闊,種族繁多且風俗差異巨大。尚青雲只告訴了她隱居的國家,卻沒有也無法告訴她具體哪個城市甚至哪個小鎮了,尋找起來也是一件難事。
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儘可能先聯絡t國認識的人,然後飛過去慢慢調查。鍾大衛說她這種做法無異是大海撈針,但又死活不肯鬆口告訴她來鳳那裡的突破,稱那是他的底線。
出國之前,小白先將「天真」的資訊登入在了《異人志》的空白頁。如果這本書真的是吳先生或者瑞舒寫的,那麼他一定是在收錄世間的異人,這個任務小白想替他延續下去。只可惜按照書上原來的寫法,描述一個異人要對它的催生環境,異人特點以及生長規律都要陳述進去,但對天真憑空出現這塊——究竟是天生還是人為,小白實在不知如何下筆。她登入「異論壇」將這些情況寫上去,希望能跟網友討論出個子醜寅卯來。
結果網友們對這件事有兩大主要意見:一派認為,尚青雲的房間裡殘留了大量的焦慮磁場,因此激發了天真的誕生,但這很快就遭到了另外一派的反對,理由是如果由磁場誕生,那麼伴隨而生的指示聲音怎麼解釋,所以他們的結論是此乃異人所為,很有可能跟那個木偶有關。這個結論讓眾人感到有些恐怖,如果有人擁有可以隨心所欲創造一個人的能力,那他跟上帝有什麼區別?這是不是又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去了。
看著論壇裡的爭執你來我往層出不窮,卻沒有一個人給出肯定的答案,小白感到有些疲憊,她想要是無名網友在就好了,他肯定能判斷出事情的源頭。這樣想著,便不知不覺敲出了幾個字:無名網友,你好久沒出現啦,想你啦!結尾附上一個禮貌性的笑臉。
她疲憊的合上電腦,回到那個同樣讓她疲憊的家。
徐禮又出差了,這點讓她感到稍微放鬆了些。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在眾人嘴裡已經妖魔化的父親,每次看到他,她都想直截了當的去問個清楚,但只要他出現的地方,樊素華都跟著,時時刻刻提防著她不要衝動行事。
樊素華是越來越神經質了,她大開著窗子,一手持煙,在煙霧繚繞中迷離的望著窗外,昔日優雅的貴婦做派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前幾天小白偷偷陪她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驚奇於她表面容光煥發,內裡一片潰爛。
但命不久矣,已成事實。
沒有人想死,樊素華也一樣。
她看到小白推門進來,立刻迫不及待的說:「你帶我去瑤華山,你去過的應該知道路。」
小白皺起眉頭:「瑤華山的確有靈藥,但凡人沒有辦法上到山上,我上次去也沒有找到路。」突然她想起去棲梧山探訪時,從書房拿了吳先生留下的冊子,裡面似乎記錄著了一些上瑤華山的路況資訊。
樊素華的雙眼通紅,她的雙手深深撓進頭髮裡:「沒有辦法了,我一定要去。你知道嗎?我今天得了一個訊息,徐禮之所以對我不管不顧,是因為他有了下一任妻子的人選,我的侄女小緣,他早就把她藏在了瑤華山道場裡,我要去找她問個清楚!」
都到這個時候了,對情事依然不甘心:「你的命不顧了嗎,瑤華山很兇險的。」小白提醒道。
樊素華仰起頭,抓住小白的胳膊:「算我求你,帶我去。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死個明白。」
她的臉上有淚珠滑下,鼻翼有些顫抖,情緒已然在崩潰的邊緣。小白實在不忍看她這樣,點點頭答應了。
樊素華行動很快,她搞了兩個假的身份證給小白出行用。小白猜想她是在防止徐禮調查,但瑤華山路途並不近,徐禮出差也時有提前殺回來的情況。小白問她是否想到好的藉口。樊素華搖搖頭說:「即使他有所察覺也不會怎樣。他最致命的缺點就是自負。在他眼裡我們都是小蚍蜉,掀不起什麼大風浪,他一個指頭就能把我們捏死,還不如就當看小丑一樣任由我們折騰。我找這兩個身份證不過是儘量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樊素華說得沒錯,在小白的印象裡,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什麼樣的風浪,經融危機,政界糾纏等,在徐禮那裡都是雲淡風輕的事情,更何況她們兩個微不足道的女人。
一路上樊素華給小白大體介紹了一下自己的侄女玉小緣。小緣是玉家近八代以來,最具天賦的孩子。同其他被迫接受祖先營生的族人不同,小緣自小就對藥理感興趣,擅於鑽研,對藥材屬性過目不忘,但性子冷清,小小年紀喜歡研究佛道和易經,一副小尼姑做派。
這次,小白沒有帶樊素華住進胖女人的賓館,而是直接在山腳下安營紮寨了。有了上次的經驗,她在帳篷外灑了藥粉。安睡一晚上後,第二日一大早就上路了。
按照吳先生標註的路徑圖,她們來到了瀑布旁的一個山腳。樊素華撫著額頭上的汗珠說:「這到處是野草和灌木,而且水霧這麼大,怎麼上去呢?」
小白從隨身攜帶的袋子裡掏出一把粉末撒了出去,樊素華被嗆得連連咳嗽起來,她剛想抱怨,卻發現剛才還灌木叢生的山腳,竟然生出一條細細的小徑:「咦,怎麼回事?」
「你剛才看到的那些是障眼法,一些霧氣將草木的影像重疊了,所以看不到真實的情況,這些藥粉將霧氣瞬間化成水流下,小徑就能被看到了。」
在小白的帶領下,兩人順著小徑上山。但樊素華的體力非常差勁,一路歇歇停停,登上山頂時,已近黃昏時分。
這一趟沒有白來,站在山頂的小白眼睛看呆了。本以為裡面是重重大山,不想卻是一個仙境般的山谷。
晚霞夕照下,山谷內祥雲半飄,靈木五彩繽紛,不知名的蝶類和大鳥飛來飛去,溪水自山頂環繞下行,在夕照下閃著亮晶晶的光。
小白感嘆道:「真美啊。」
不想樊素華喘著粗氣回她一句:「盡是些濃霧瘴氣,哪裡美了?」
小白指著山谷:「你看那五彩斑斕的山谷,難道不美嗎?」
樊素華雙手撐腰,瞪大眼睛:「你是累暈了吧,前面明明石頭山,生長著跟外面一樣的樹。」說完她前行一步想去扶著樹幹休息一下。小白忙將她拉回來。好險,如不及時,樊素華這一腳下去將是墜入山谷。
再看樊素華的表情,仍是雲裡霧裡,不知小白為何阻止她。
看來兩個人眼中的世界不同,小白判斷,樊素華應該是中了傳說中的障眼法。當下她不再多解釋,只是拉著樊素華的手,叮囑她跟著自己慢慢走。
一路下山來,風景綺麗,很多隻在古書中看過的仙草靜靜的長在峭壁上,讓人可望而不可及。沒有風,但所見之樹木和藤蔓總不時的晃動一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伸懶腰,縱是膽大,面對滿山谷的靈秀,小白還是非常恐慌。或許對山谷來講,她和樊素華才是異類。
下山的路不知走了多久,直至月亮升起,星光點綴,還沒找到目的地。樊素華哪裡受過這般苦,整個身子幾乎要癱在小白肩膀上了。
「看,前面有一處洞穴。」小白用手指著一處光芒集中的地方。這次樊素華眼中的世界終於跟小白統一了,她也看到了那束光芒。
兩人靠近洞口,一股蘭花香幽幽的飄來。洞中流淌著溪水,兩岸蘭草茂盛,洞頂漏下點點月光,照在溪水上,亮起星河一般的光芒,整個洞穴並不黑暗,很有古畫中的清冷意境。兩人攜手順著溪水往下游走,途經幾個異形洞門後,道路越走越寬,最後豁然開朗,腳下竟成了青石鋪就的寬闊大道。
看樣子,這裡就是樊素華口中道場了。
奇怪的是,這裡一路無人看守,偶爾遇見一些膚色看起來發紅或發青的高大人種用碩大的頭顱扛著東西走動,那些人見有生人來似乎並不奇怪,只是掃她們兩眼並不上來搭話。倒是把樊素華嚇個不輕,她走遍世界,這種野人似的壯漢竟也是第一次見。
穿過三個類似大廳般的開闊山洞,裡面是個更大的道場。不知用什麼工具能將周邊的山體鑿得光滑如鏡面,整個空間猶如一個開口的葫蘆,下闊上窄。下面的山壁上有秩序的裝著一排銅鏡,恰好將葫蘆口收進來的光反射到一個大銅爐身上。
銅爐大概有五人合抱粗細,底下不知燒著什麼木材,燃著七色火光。周邊有個大木架子,上面放滿著竹篾,竹篾裡是各種草藥。一個手臂異常長的人正坐在梯架上不斷的掀開銅爐側面的小窗,將藥材加進去。而剛剛在外廳遇到的高大人種則在這裡卸下了頂在頭上的東西:有的是木柴,有的是藥材。
「你們竟然來了這裡。」洞中傳來一個脆脆的聲音,一個丹鳳眼,下頜有點方,面色瓷白,整體長相偏古典的女孩出現了。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五歲的她,上下一體麻料白衣,身材幹瘦挺拔,手中一拂塵,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氣質。
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樊素華直勾勾的盯著這個後輩:「我還想問你怎麼來了這裡呢,小緣?」
小緣對樊素華沒有絲毫敬意,她冷笑一聲:「自然是經過徐公同意的。」
「徐公是你叫的嗎?叫姑父!」她這一聲吼,震得所有人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小緣冷冷看了她一眼,口氣中充滿鄙視:「怪不得玉家一直翻不了身,原來淨出了些爭風吃醋的女人。」
樊素華正要發脾氣,卻見拂塵一揚:「別在這裡當著異人的面丟人了,來我房間吧。」
說是房間,不過一個十來平見方的山洞,空間一如外邊的葫蘆形,同樣以銅鏡反射取光,洞內僅有一個擺滿典籍的書架,一張木桌,一張木床,一套茶臺而已。難以置信,現在還有房間內不見一件化妝物件的女孩。
小緣請姑媽和小白在茶臺旁坐下,就著山洞頂上瀉下來的月光給兩人煮了一壺茶。
小白指著洞頂說:「下雨怎麼辦?」
「谷中常年密雲不雨,最後化為漫天大霧,將水汽浸潤進草木的每一片葉子,每一處根系。所以谷里的茶草果子得了十足的滋潤,滋味十分甘甜。」小緣倒了一杯茶,先遞給了樊素華:「姑姑你嚐嚐這茶,潤潤嗓子,一會兒好有氣力罵我。」
她說這話語氣冷清,難以判斷是真話還是調侃。
樊素華早就渴了,接過來一飲而盡,喝完後她急忙開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為了個男人竟然連姑姑的性命都不顧了!」
小緣再遞給小白一杯茶,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我為了男人,姑姑是為了誰跑來指責小緣呢?」
這句話噎得樊素華不知如何反擊。
小緣用拇指和中指輕輕拈起茶杯:「我要是姑姑,就多花些時間在保命上,而不是跑這裡來興師問罪。你平時做什麼事情姑父都不攔著,唯有這件事,他知道了定然不饒你。」
「這是什麼話!難道這山你們進得我們進不得?」樊素華漲紅了脖子,她這輩子還沒有人這麼肆無忌憚的挑釁她。
「說到這裡。」小緣看了小白一眼:「是姑父大意了,我也大意了。沒想到你們這種凡人也能闖進來。不過無所謂,你們即使來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這點自負,跟徐禮十分吻合。
「是,我們只是好奇來看一下。」小白可沒有樊素華那麼大的怒氣:「誤打誤撞就進來了。能問下外面爐子裡煉得是什麼嗎?」
「爐子能煉什麼?煉丹唄!」她這回答得十分直率,直率得讓人討厭不起來。
「現在不都高科技了嗎?徐氏集團的藥需要煉丹煉出來嗎?」
小緣的眼神中充滿了對無知者的蔑視:「人類總是自評太高。總以為自己所謂的科技高於自然的造化。殊不知,他們只是窺得自然規律的一二,然後利用罷了。造出來的那些笨拙之物,哪裡比得上天工的巧妙。想煉得最好的藥,還是得藉助自然的力量,將自然的靈氣分解,重組,轉化,最後取得精華,成為救命延壽的良丹。」
「你們在煉延壽丹?」樊素華的聲音充滿顫抖:「他竟然教你煉延壽丹?」
「是的。」小緣乾脆的承認。
樊素華摔掉茶杯,冷笑著站起來,兩行清淚隨之而下:「我一生對他盡情盡愛,盡職盡責,最終連延壽丹的話題都沒曾聽他詳細講過。我還妄想著臨死時他能拿出一顆來救我一命。呵呵,沒想到啊,他不僅不救我,卻把煉丹秘訣對你毫無保留,真是笑話……」
看到姑姑形神落魄的樣子,小緣眉頭一皺,甩了甩拂塵:「說是徐玉兩家有契約,但這麼長時間來,不過是我玉家世代為徐家為奴為婢。這一切都因為玉家子孫太過懶惰,守著祖宗留的那點兒技術不肯精進。而徐禮以延壽丹控制著許多人的生死,通過生死丹藥獲得了眾多追隨者和召之即來的權利。如果我們玉家有延壽丹,還用得著守那恥辱的契約嗎?「說到這裡,她也站起身來:「可惜,玉家一代代派出的女人都是如你這般的愚蠢,陷入情愛無法自拔,難以肩負起家族興旺的大任,你更好,還跑來我這裡吃醋撒潑,真是有辱玉家門庭!」
「我沒你那麼大志向」樊素華有些破罐子破摔:「我只想活著,只想著這世上有一個人是愛我的!」
「你跟我來!」小緣冷笑一聲抓起樊素華的胳膊朝外走去,左拐右拐後,來到一處洞口,洞門用一塊巨石擋著。小緣將巨石一角輕輕按下,巨石竟然滾到一邊去了,露出一個橢圓形洞口。洞內仙草葳蕤,流水潺潺,中間一張石床,床上儼然躺著一個穿古代衣服的女子。女子面貌栩栩如生,宛若睡著了一般。
「你以為他是愛我才對我偏愛有加嗎?」小緣將樊素華推到石床前:「你仔細看看,她長得像誰?」
小白也湊上去,細細觀看女子的容貌,竟然跟小緣有七分相似!
「這是徐禮的原配妻子。」小緣一字一頓的說道:「她才叫樊素華!」
樊素華聽完張大了嘴巴。原來,樊素華真正的出處並不是什麼楚辭,而是這裡!
小緣指著石床說道:「我們玉家的女人都是她的替身。徐禮心中真正的妻子只有她一位!他用各種方法儲存她的的屍體,只盼望著將來能讓她再度復活!」
「這,這在技術上能實現嗎?」小白忍不住問道。
「這是痴念!」小緣眉頭上揚,嘴巴一撇:「人死靈魂離身,三天之內如果救不活肉身,靈魂就會飛走,最後一點點分解在大自然裡。所謂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呼吸的空氣,吹過的風,看過的葉子,說不定都有靈魂分解的元素。這個女人死了上千年,靈魂早被分解了,徐禮哪裡尋得到。即使肉身不腐,沒有靈魂也算不上一個活人,除非,這世上能造出一模一樣的靈魂來注入體內。但據我所知,這種高階技術連佛祖都幹不來。」
說到靈魂重鑄,小白想起了「天真」。這世上,真的有造人的神嗎?
樊素華連遭打擊,精神幾近崩潰,她突然衝上前去狠狠打了床上女人一巴掌:「為什麼,為什麼,你都死了千年了,還不放過他!」
小緣扔掉拂塵抱住這個發瘋的女人:「你幹嘛跟個死人撒氣,她也比你好不到哪裡去。延壽丹需要汲取五百年的日月精華,當年面臨大限將至,徐禮定是選擇捨棄她,自己吞下了煉製成功的第一顆丹藥,才有今天這個局面的!」
聽她這麼一說,樊素華逐漸冷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