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尚青雲篇——代命人

一個裝束有些誇張的女人站在了小白麵前。

只見她戴著一頂帽子,帽沿兒很寬大的那種,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這還不算,女人還戴了黑超,裹了一層絲質的圍巾。可能她的本意是掩蓋身份,卻不知在傍晚這副打扮更惹人注目。

她站定後,用舒緩的動作依次摘下了帽子,眼鏡,同時把圍巾拉到肩上來,擋住圓滾滾的胳膊,用手抻了抻衣裙方才坐下。

真容露出來後,小白有些吃驚:「尚青雲?」哦,不,她又搖了搖頭。這張臉是尚青雲的,但這微微發福的身材不是。幾天前她在某活動上見過這位大明星的真容,那時的尚青雲身材苗條,沒有一絲贅肉。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胖這麼多的,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大明星。

對面的女人看她這樣的反應,眼睛裡流露出悲傷的表情,悠長的嘆了一口氣:「你也不相信我是尚青雲。」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指著樓下還在播放選秀綜藝《好歌來華》的大螢幕說:「那群人也只當我是模仿秀,這個世界真讓人感到悲哀。」

小白這才發現螢幕上哼歌的那個歌手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她明白了鍾大衛為什麼稱其為禮物了。

「說說你的故事吧,」小白輕聲招呼她坐下,遞給她一杯咖啡,她拒絕著要了一杯白開水。

不得不說女人保養得很好,蔥白般細長的手指握著玻璃杯,十足的貴婦韻味。她輕輕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有個寓言說,真理跟謊言一起去河裡洗澡,謊言早一步從河中上岸穿上了真理的衣服走了,從此它搖身一變成了真理,而真理卻被人們指責為謊言。」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略微歪著頭,用堅定的目光望著小白:「我就是那個被人穿走衣服奪走身份的尚青雲,不管你信不信,我才是真的。」

小白不知道用什麼話語去回覆,保持理性和中立,才是接觸真相前應有的態度。所以她沒有說話,只是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下尚青雲的資料。

「出名要趁早」,「少年得志」之類的詞語用在尚青雲身上頗為合適。很多新聞資料這樣介紹她的平生:生於富庶之家,因從小表現出特別強的音樂天賦,父母早早送其跟隨省內知名音樂家學習,甚至還送出國學習過一段時間,十歲之前,國內各種少兒歌唱比賽的大獎幾乎拿了一個遍。如果這樣發展下去,尚青雲最終應該會成為一個大師級的音樂家。但不幸的是,十二歲時她的父母雙雙死於一場車禍。幼小的她在各個親戚家裡輾轉,最終落在了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姑姑那裡。經濟壓力是懸在姑侄頭上的一把刀,從小過慣好生活的尚青雲更是覺得生無可戀。幸好,江城的娛樂事業發展得如火如荼,很多娛樂公司開始從小培養可造之才。尚青雲就在這時候被一家公司看中,並簽了合約。經過專業的包裝,尚青雲的歌不再陽春白雪,而是更符合大眾的流行審美。就這樣,十四歲那年她出了第一張專輯,甜美的靡靡之音,醉倒了大江南北,她就這樣一炮而紅。此後一直在樂壇長盛不衰,十六歲便主演了著名導演的電影,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再後來,世人更是評論她彙集了天賦和運氣,因為在每個轉型的關鍵點她都走得很好,越來越紅,最終在娛樂圈牢牢佔據了至高點,並鮮有對手,成為一代人的傳奇。前段時間還傳來她與富商袁世明結束八年長跑,準備步入婚姻的訊息。

眼前這個女人怎麼在這個節點出現了?

女人的故事

說出自己的故事之前,女人向小白要了一根菸,優雅的吐了一個菸圈後,她抱歉的笑了笑:「本來說要戒掉的,有點緊張。」

小白點頭表示理解。

女人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出事情的原委來:

我這一生,除了父母早逝那段時間比較難過外,其他時間都是幸運無比的。是的,連我自己都覺得用「幸運」兩個字概括自己的星途最合適不過。我就像天生吃這碗飯的,從小就光輝閃耀,是人堆裡的焦點。我一路順遂,就像一束煙花,不斷在夜空中燃放,時時讓人們驚歎讚美。可是,這世上真有燃不盡的煙花嗎?

八年前著名歌星李君竹突發哮喘死在了賓館。

五年前影壇巨星莫笑笑患上憂鬱症在樓頂輕生。

四年前國民天后於子玲癌症晚期逝於醫院。

這三個前輩兼好友的死,讓我感到十分恐慌。縱觀他們的成名歷程,跟我十分相似。都是年少成名,花兒長紅,但壽命都停在了四十來歲!於子玲生前曾對我說,總覺得每日的快樂里有一絲恐懼在裡頭。月亮圓了會缺,花開了會謝,這世上沒有不落的星星,像我們這樣看似天生好命的人,最終的結果可能就是橫死吧。她所說的感覺,在莫笑笑死後我亦感覺到了。但如果宿命如此,我們又能怎麼辦呢?唯一不過是多做些慈善,希望好人有好報。

我減少了商業演出,將慈善事業作為重點。

三年前,我去西藏做慈善教育活動。當時對接的是一群患有自閉症的小朋友。裡面有個叫阿啟的小朋友引起了我的注意。相較於其他患有同病症的小孩,阿啟眼神沒有呆滯,也沒有出現過尖叫暴力自殘的行為。他表情平靜,偶爾還能微笑一下,手裡總是拿塊木頭用把小刀雕刻著,他雕出來的東西,惟妙惟肖。老師說這個小朋友就是很少說話,喜歡獨處,不是典型的自閉症患者。之所以把他歸類過來,是因為他沒有父母,而且有些特別。我追問哪裡特別。那個老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最終還是說了,說阿啟不說話則已,一旦開口就有些預言的性質。而這些預言往往是不好的事情,聰明人理解起來是預警,然而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他們會覺得他是魔鬼的使者,招致了災難。所以沒有人肯收養他,他就被當成病人流落到這裡來了。可能是經歷了好友的死,我對某些事情有了新的看法。比如阿啟,我在唱歌表演上天賦異稟,阿啟為什麼不能再預測事物發展規律上天賦異稟呢?

於是,我用盡各種方法接近阿啟,希望更多的瞭解他。或許他看出了我眼睛裡的迫切,也或許他看透了我的命運。臨走前的那個夜晚,我們為小朋友們準備了煙花,在高原上放給小朋友們看。那晚,阿啟將手中的雕像展示給我看,是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小人,他跟我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說,一百歲的人,會有二十年痛苦的瞬間,二十年快樂的瞬間,還有六十年普通的瞬間,這是上天造人的規律。世上痛苦與快樂的總量守恆。如果一個人一路走來都是幸運,那麼必定有人在替他承擔著全是痛苦的命運。幸運的人當然希望長壽,不幸的人則會不擇手段想快點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消失一個痛苦的量,自然也會消失一個幸運的量。

他的話我是明白了。我就是那個幸運的存在。如果想長壽,要麼必須找到那個替我承擔痛苦的人,讓他多活幾年,可是茫茫人海中,跟我命運對應的人是誰呢?要麼就撇去幸運,讓自己趨向於平凡。我該怎麼做呢?強行給自己施加痛苦嗎?如果痛苦不是上天給的,而是自找的可控制的,那算是痛苦嗎?應該不算。因此,我能做的,大概就是放棄吧。放棄眼前的幸運,把機會留給別人,讓自己逐漸平凡,才是我能做的,畢竟放棄屬於選擇,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因此,我毫無預兆的停止了一切工作。

面對巨大的經濟損失,我的經紀人麗莎很憤怒。我沒辦法跟她解釋我的選擇,因為說了她也不會理解。但她畢竟跟了我這麼久,我不忍心這樣對她。於是答應她,我們大家都先休息幾年吧,等沒錢花了再想辦法復出。其實,我們賺的錢如果正常花銷,一輩子都花不完。這個承諾表面是安撫麗莎,實則我心中也存有一絲僥倖和不甘。

為了防止將來想復出時手上無牌。我接下了國內章導一部需要籌備三年才會開機的電影。同時對追了我五年的袁世明說,等我三年,如果三年後我們心中還有彼此,那就結婚。這樣一來,既是對他的考驗,也是為復出準備了絕佳的炒作話題——不管是他經過了考驗我們結婚,還是他中途變心我們分手,都一定能尋迅速佔領頭條。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後,我就讓自己消失了,換了電話號碼,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聯絡方式,我想讓世上的人,尤其是上天覺得我突然死了,這樣我是不是就可以逃脫阿啟所說的規律。沒錯,當時的好多新聞確實對我的突然消失做了這樣的解讀。

我去了一個很冷僻的小國家,這個國家華人很少涉足,也鮮有華人娛樂新聞。沒有人認識我,我像個平凡人一樣生活。沒有繁忙的工作,也沒有了形象的包袱,開始時我的日子過得還算舒服,而且身材也有些發福了。只是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日子,漸漸就覺得無聊了,我開始有意識的尋找華人娛樂圈的新聞來看。

然而,當我第一次在那個國家看到自己的訊息時,標題卻是:影片《夢》入選國際大獎,章導聯合尚青雲再現輝煌。吃驚之下細看內容,上面寫著投資提前到位,《夢》比計劃提早拍攝,主演尚青雲表現不俗等。

訊息上有張合影,合影中有尚青雲。我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也不記得自己有穿過照片上的衣服,可那臉明明就是我啊。我糊塗了,如果照片上的人是我,那此時窩在沙發裡喝著咖啡看新聞的又是誰呢?

我再也待不住了,主動打電話給經紀人麗莎,對方卻一直忙線。當晚,我買了早班飛機,倒騰了好久回到了s城。

通過上網發現,兩年前我失蹤後,新聞確實報道了一段時間我已經去世的猜測。然而不久,麗莎就帶著一個「我」來闢謠,說我只是太累了,休息了一段時間。此後,那個「我」就代替我繼續活躍在娛樂圈,做我離開前未做完的事情,開啟新的工作。我大量翻看網路上的照片,心裡暗暗吃驚麗莎的能力,她找的這個人跟我實在是太像了,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偽。我思考了一下,猜測事情可能是這樣的,當時衝動離開留給麗莎一個爛攤子,絕望之下,她想了這樣一個辦法來彌補,畢竟我拍戲時找過的替身並不少。可細想之下,這個世界上長得相似的人並不難找,但是實力一樣的就幾乎不可能了。我又開啟了影片網站,聽了這兩年來「我」出的新歌,看了新的電影。心下更吃驚極了,替身的聲音,歌唱技巧,演技連我自己都難分真偽。一個人模仿另外一個人真的可以到如此程度嗎?

不管怎樣,真的回來了,假的就應該消失。

第二天我去找麗莎,卻被擋在門外。麗莎透過層層人群看我的眼神毫無表情,我清楚的聽到她對眾人說:「這個人想當明星想瘋了,轟她出去吧。」

眾人聽了她的話也跟著起鬨:「長這麼胖還想當明星,醒醒吧!」

當時的我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憤怒極了,大喊著:「我要去報案。」然而等我真的去報了案才發現警察也當我是一個笑話。兩年前我出走的出境記錄莫名其妙消失了。我提出驗證指紋,結果出來,警察才重視起我說的話。後來他們請麗莎帶著替身也來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替身的指紋也同警局的備案符合!當時的我很震驚,不相信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為了再次確認,鍾大衛警官提出一個建議,讓我們互相用指紋去開一下對方的手機,更驚奇的事情來了,我們雙雙開啟了對方的手機!

警方也犯了難。但麗莎堅持說她帶來的才是真的尚青雲,警方也只能判我得了妄想症。

出了警局,我追過去想抓住麗莎她們問個清楚,卻被一夥兒的司機保鏢拽開。

話到這裡,女人又喝了一口水,她似乎累了,用指頭揉了揉太陽穴,心有餘悸的說:「現在連我自己也開始懷疑,誰才是真正的尚青雲。」

女人的訴求

「你想要我怎麼幫助你?」小白問道。

女人伸出雙手,向上拉伸了一下臉頰——這是女明星們所謂的保養動作,然後她開啟手機給我看了一條新聞:「尚青雲情歸富商袁世明」。

「這是上個月的訊息。」小白表示這已經不是新聞了。

「我知道。」女人又點燃了一根菸:「我想表達的是,時間很緊迫了,一旦他倆真的結婚了,我跟袁世明之間算什麼。」

說到「結婚」兩字,小白突然想起了「回憶人」的事情:「你在國外的時候是不是經常回憶在國內當明星時期的生活,經常患得患失。」

女人很乾脆的搖搖頭:「我是個做事很果斷的人,做了選擇的事情從不後悔。即使我在國外偶爾感到無聊,但也只是無聊而已。畢竟比起無聊我更怕死。」

確實,她剛剛有提到已經在警局跟替身正面接觸過了,見了面彼此都沒有消失。這點不符合「回憶人」的特徵。

「我已經沒有辦法了。」女人彈了彈手中的煙,透明的菸灰缸裡頓時落了一層灰色的粉末,有些還帶著星火,透露出主人的急躁和不甘心:「我被逼的改名換姓去參加選秀節目,希望能炒起話題,讓大眾重新注意到我,然後一步一步揭穿那對假人,然而。」她指了指窗外還在迴圈播放的大螢幕:「我竟然止步在三十強了!這些都是麗莎那個女人買通了節目製作方。這兩年她將我們共同的資源和朋友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現在的我,不僅被強行退出比賽,連話題炒作的機會都沒有。她們這是要將我逼入死路!」

她拿煙的手在發抖,送了幾次,方將細長的煙送到嘴裡深深吸了一口:「鍾大衛說,你想知道我那首歌的小調來自於哪裡。確實,這個小調來自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地方,我得到它時視若珍寶。你不缺名利,只缺這個訊息,你幫我,幫我找回身份,我告訴你答案。」

鍾大衛的這個禮物,從另一方面講也是一個燙手的山芋。雖然來訪的女人以尚青雲的口吻講述了以上的內容,但這並不能證明她就是真正的尚青雲。有時候現實生活中的演員,比熒幕上的更專業。

在小白看來這件事情的源頭有兩個,如從異人的角度來看,源頭在於讓尚青雲下定決心暫別娛樂圈的阿啟身上,如果從人為角度看,真相應該掌握在經紀人麗莎手中。

「你後來有沒有再聯絡過阿啟?」小白問。

女人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小白嘆了一口氣,人哪,有求於人時巴不得時時聯絡,用過之後就理所當然棄之敝履。

第二日小白託關係跟到了女人口中的替身尚青雲正在拍片的劇組。她仔細觀察了這個「尚青雲」一上午,同熒幕上相比,她更為消瘦些。或許不該用「消瘦」兩字來形容,她的身材特別勻稱,骨骼細小,肌膚圓滾雪白,還散發著瓷般的光芒,整體看來有肉感而不肥壯。鏡頭開始她分秒入戲,片場休息時她習慣坐在椅子裡閉目養神,很少跟人交流。不知是否怕被記者拍醜,小白注意到「尚青雲」休息時的坐姿也是筆直挺拔的,這對常人來講哪裡是休息,分明更累。

得知小白是徐氏集團的獨女,麗莎熱情的接待了她。同所有的女強人一樣,麗莎穿著休閒西裝,短髮,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後是一雙精明的眼睛,逢人即喊「總」。

沒說兩句,小白就將話題引到了尚青雲鬧失蹤那段時間:「我怎麼聽說尚小姐那段時間不是休息,而是跑國外去了,我在出入境的朋友說還看到她了。」

麗莎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她很快恢復正常:「你朋友看錯啦,單單我們劇組就有很多跟青雲長得很像的替身呢。」

這個女人真是狡猾。小白假裝恍然大悟的樣子:「我就說不可能是真的。像尚小姐這麼大牌的明星手上工作合約那麼多,怎麼會突然落跑啊,那得多大損失啊。」

「不止是損失,有的公司還會告我們到法院呢!」麗莎彷彿深有感觸:「所以她可不能跑了。」

接下來的話題,不論小白如何引導,麗莎就是咬定青山不放鬆,絲毫沒有吐露眼前這個尚青雲的真假問題。

小白有意想等「尚青雲」收工後聊一聊,也被麗莎拿出安排得滿滿的時間表擋住了。

無奈之下,小白只能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