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室內一片黑暗,只有桌上的電腦還閃爍著白光。
小白在「異論」論壇上發起了一個新的話題:趕春人
化金人小梁將夜神草吞了,本來連帶著將小白的希望也吞了。只是臨走前,他又給她下了繼續前行的誘餌:「夜神草出自瑤華山。如果決意要取此草,可去瑤華山一趟。只不過瑤華山靈草生長之地多異獸靈木,障眼法奇多。且靈草出山後沾染世俗之氣即死。夜神草鮮食有用,枯死後就難說了。」
「那你的夜神草從哪裡來的?」小白問。
「是一老友相送,恰好瑤華山在古時名屬滄海鎮,環境與桑田鎮遙相呼應,我將草種在精心挑選的山石上,每日引山泉水灌溉,再加上特殊照料這才得以養活。」小梁解釋道。
「那你的老友是怎麼將夜神草從瑤華山帶出來的呢?」
被問起老友的資訊,小梁面上顯出為難之色。但小白鍥而不捨的眼神,讓他最終還是開了口:「實不相瞞。我那老友也是一位異人,他是趕春人,能量巨大,能做到很多常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在哪兒,能聯絡到嗎?」
小梁搖搖頭:「我也好久沒有他的訊息了。估計快三十年了吧,不過他出現的地方,百花齊放,盛春不衰,順著這個線索,或許你能找到他。」
聽完這個回答,小白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倉鼠,被生活裝在一個轉籠裡不停奔走,實際卻停留在原處,至死方休。
真的好累。
「你活了那麼久,每個人都是這麼累嗎?」小白問小梁。
小梁看著她,平靜地說:「人人如此。」
「我聽一個哲人說,人死了之後都會上天堂。別人問為什麼,哲人說,還有比人間更像地獄的地方嗎?」小白苦笑著開了一個玩笑。
小梁也跟著笑起來,樣子像是在自嘲:「他說得沒錯。早知人間皆是苦,所以我常年獨居。雖談不上多快樂,確實也沒有多少痛苦。春夏秋冬,四季演變,與自然為友,與動植物交流,日子寡淡如水,無喜無悲。但是慾望一旦起來,喜怒哀樂都會圍繞執念而生。不管是人還是異人,都有命中註定的劫吧。鄭淼和鄭炎,都是我要歷經的劫。」
「你恨她們嗎?打破了你平靜的生活,讓你感受到世間的痛苦。」
小梁低頭想了一下:「即使沒有她們,也會有別人闖進來吧。如果生活沒有痛苦,就如同死水沒有波瀾。痛苦印證了快樂的意義,正如死亡印證著生存的意義。」
「你為她們放棄了長生,要知道很多人渴望長生,有個從古時候走過來的老頭兒活得特別痛苦,只有一起風,他的五臟六腑就會被猛獸從內裡撕裂,但即使這樣,他依然想活著,還來過我辦公室尋找能幫他繼續延壽的異人,你說為什麼他活得這樣殘喘,依然還是想活著?」小白想起了那個跟賈祺同樣死法的長生人。
「這世上只有永恆的死,沒有永恆的生。」小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樓下霓虹已經亮起:「我要走了。用僅剩的幾年生命去看看這個世界,人就是這樣,擁有時總覺得來日方長,真要失去時,才覺得時日無多。」
樓下的咖啡廳徹底變成了酒吧,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眼見的夜夜爆滿,男男女女來往如梭。門童穿著英式禮服將來尋樂的客人迎進去。不過一門之隔,外面是個糕點飄香白領優雅的安靜街道,裡面就是個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魔獸世界。
音樂聲大得驚人,彼此之間要麼扯著嗓子喊,要麼曖昧的把嘴巴放到對方臉頰旁說話。鋼管舞女郎表情清冷的做著慵懶卻有力的動作,還未脫下西裝領帶的辦公室男人跳上舞臺瘋狂扭動全身,廳內口哨聲、尖叫聲四起……
這個張牙舞爪的世界像極了以前的小白,現在的她卻待不了兩分鐘就開始瘋狂想念那杯安靜的咖啡。
改變一個人很難,再多道理都沒有用。
改變一個人很容易,發生一件事情就行。
送走了小梁,她開車回家,腦子裡思緒紛飛,不知不覺車就開到了田瑞雨入住的醫院。沒有理由光明正大的見面,偷偷看一下也好,反正夜深人靜無人發覺。懷揣這樣的想法,她輕手輕腳走到小雨的病房前,病房的門虛掩著,她輕推一角,裡面的床上赫然躺著一個駱駝似的老頭兒。她奔向護士臺。一個護士面無表情的說田瑞雨已經轉院了,據說去了國外。
小白諮詢過很多國外的專家,目前田瑞雨所患的病屬於國際難題,沒有聽說哪個國家比國內擁有更先進的療法。他們為什麼要去國外治療呢?又去了哪個國家呢?
走出醫院的小白遲遲發動不了汽車,她渾身發抖,難道上次見面竟是永別嗎?她伏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
鍾大衛的訊息總是遲來一步。他告訴小白倩兮的身份果然是假的,她原來的名字叫來鳳。上大學前,不知通過什麼方法攀附了一個神秘的權勢人物,幫著她改變了身份,更新名字為「倩兮」,並送去德國留學。在那裡她認識了田瑞舒,並跟隨著一起回了國,合夥做起了生意。
至於她背後的權勢人物是誰,以及雙方做了什麼樣的交易目前還未查出。不過有一件事特別奇怪。
前天,鍾大衛發現鑑證科同事小敏辦公桌上又放了一盆蟹腳蘭。小敏愛養花,但總養不好,上一盆蟹腳蘭沒養幾天就從裡到外爛透死掉了,鍾大衛看不過去強行替她把花扔進了垃圾桶。這次看她又養了一盆,不免酸裡酸氣的嘲笑其「辣手催花」。不想,小敏卻說這盆蟹腳蘭就是上次那盆。被扔掉的那天晚上,她在倒垃圾時發現花竟然又活了,且晶瑩剔透生機勃勃,就又把它撿起來重新養了。
一盆死去的花重新復活不比一個死人重生,大部分人都不會太放在心上,比如小敏。但鍾大衛跟小白在一起時間久了,對生死異常之事格外敏感。他逼著小敏回想那天對垃圾桶做了什麼。
小敏翻著白眼想了半天,告訴鍾大衛說那天幫他偷偷做實驗,檢驗某種液體的成分,因為不屬於公事,她把檢驗完用過的器皿沒有放進專屬的垃圾桶,而是扔進了自己的垃圾桶,其餘的垃圾就是這盆蟹腳蘭和自己用過的紙巾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花就在倒垃圾的時候活了。
這麼一說,鍾大衛想起來了,那天他確實拿著小白從倩兮那裡偷來的液體找小敏做了一番檢驗。難道是殘留的液體讓蟹爪蘭重新復活的?
聽了鍾大衛的話,小白當下琢磨起來。難道倩兮手中有起死回生的藥?如果她以此來交換跟田瑞舒的婚姻,為了小雨,田瑞舒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可是這藥倩兮從哪裡弄來的呢?想到這兒,小白的腦海裡又浮現出當年來鳳養母薛氏低聲下氣求生子藥方的場景來。不久後薛氏好像真的得到了藥,還曾口頭感謝過她。可她清楚記得自己並沒有給過她任何東西,為什麼要感謝呢?只怪那時年紀太小,並沒有放在心上,現在想想太不尋常了。
除非,當時來鳳就認識了神秘人,藥是神秘人所給。來鳳又假借小白的名義把藥給了薛氏。可來鳳哪來的機會認識可以掌握生死的神秘人呢?突然,她想起帶來鳳參觀自己家的那天,徐禮在家!
這個想法讓她打了一個激靈。這些天來,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目標。她不願意再順著這個方向思考下去了。
天意弄人,以前她總是主動去追趕真相,卻一點線索都沒有,直到她疲了,累了,想停下來了,許多看似真相的事情卻如浪頭般毫無預兆的拍打過來,讓她措手不及。
鍾大衛坐在椅子上拍打著扶手,他等待小白說些什麼。
小白卻只是沉默著,擺手示意讓他離開。對於這個結果,鍾大衛有些愕然。他第一次感覺到,以前認識的那個小白似乎真的遠去了。
但他還是同以前一樣聽話,聳聳肩就走了。
樓下一群喝了大酒的男女在街上肆意大笑,有的還摔碎了酒瓶子尖叫幾聲,貌似在向生活宣戰:你想把我怎麼著?你能把我怎麼著?
鍾大衛停下來抬頭看,以往這個時候,工作室應該會伸出一顆看熱鬧的腦袋,腦袋上還得掛著一個望遠鏡。但今天,那個視窗靜悄悄,裡面的人沒有絲毫反應。
他嘆了一口氣,轉身將自己淹沒在s城的燈光裡。
工作室內的小白躺在待客的真皮沙發上,把自己蜷成一團。倩兮就是來鳳,她走了,帶著田瑞舒走了,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了。是啊,賈祺走了,田瑞舒也走了,自己以後可怎麼活啊!
沒有人給她答案,包括那本貌似無人不知無事不曉的《異人志》。她回想起以前田瑞舒還沒有出現的日子,心上雖有賈祺之死帶來的傷痛和遺憾,但至少能活得下去。自從遇見田瑞舒,生活就起了波瀾,他就像個承前啟後者,幫她療愈以前的傷,為她以後的生活帶來新的希望。
他走了,生活就像被抽去了骨頭,只剩下一灘爛泥。
如果這世界上有可以剪輯掉記憶的異人就好了,起碼讓她回到沒有遇見田瑞舒之前的時間也是好的。
可惜《異人志》上並無記載。然而沒有記載,並不代表沒有。
《異人志》是一本人工手繪標註的未完之書,後面有不少的空白頁在靜靜等待主人去填滿。從字畫風格看,這本書以前的主人是個崇尚簡單深刻的人,寥寥數筆就將異人介紹個通透,作畫也是幾筆繪靈魂。記得有一次,小白帶田瑞雨來辦公室,本著培養接班人的心態,她將書拿給她當漫畫書看。誰知小雨的注意力沒有在畫上,而在題字上面,她指著上面的繁體字說,這字寫得跟哥哥差不多,又硬又瘦。小白細細看,那些字果然如田瑞雨所說,筆觸纖細硬朗,但也剛中帶柔,提筆收尾飄逸中帶著仙氣,宛若田瑞舒挺拔的身姿。
都說其字如人,那麼寫書之人是否長得也像田瑞舒呢?
想到這裡,小白的心動了一下,突然察覺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二十多年了,自從將這本書順來之後,自己苦兮兮的查資料上論壇,滿世界的研究真相,竟從來沒有想過去拜訪一下這本書本來的主人,真是捨本逐末!
應該早早想到的,能讓徐禮留宿夜談的人,除了政要就是高人。這書的主人也一定不簡單。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抱著一絲僥倖,小白從沙發上爬起來直奔了停車場。
憑著斷斷續續的記憶,她將目標鎖定了s城的棲桐山。或許跟這座山有著特殊的緣分,幾個小時後她竟然真找到了回憶裡的那個神秘小院。
從打理得整整齊齊的花草和依舊運轉的水車來看,這裡還住著人。
天微微亮,籬笆門虛掩著,小白徑直推開走了進來,馬上走進廳裡時,才發覺這個時間點闖入可能會驚擾到主人。正想著,一個老者將花白的頭從窗子探了出來。
「你竟然進到這裡來了。」老頭兒的眼睛裡有明顯的恐慌。
「抱歉,打擾了,我看到籬笆門兒是虛掩著的就進來了。」小白合手示歉。
老頭兒警惕的用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吳先生不在。」
吳先生,這個稱呼有些耳熟。
「我來自s城徐家,家父跟這裡的主人是好友,今天路過這兒,想起小時候曾在這裡留宿,所以就順道再來拜訪一下。」小白解釋了一通。
老頭兒明顯鬆了一口氣:「是人啊,那進來吧,我這就給你開門。」
幾分鐘後,門開了,一個高個兒清瘦的老頭兒將小白迎了進去。
「今兒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頭兒的口氣中有些高興:「來了個大活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