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梁篇——化金人

高偉笑了,對著我離去的背影喊了句:「別裝了,她肯定不是你同學!」

消失的萌萌

院子裡的流水是從山上引下來的,它們經常帶著細沙流過。我將這些細沙和碎石撈起來鋪成了枯山水。當需要錢的時候,這些細沙和著我的胃液就會被煉成亮燦燦的黃金。我是化金人,化金人以小孩的身軀可長壽,一旦吃了夜神,長成成人的模樣,生命就只剩十個春秋了。這也是我遲遲壓抑對鄭炎感情的原因,因為就算跟她結合,我也陪不了她多久。

剩下的幾天我將黃金換成錢,打給了高偉。高偉如我所願跟鄭炎辦了離婚,獨身去了s城。

我無法確定給鄭炎寄的那些信她是否收到,更不知道她看了是否能喚起當年的記憶,只知道離婚之後的她帶著萌萌安靜的生活著。

直到三個月後,老小區的拆字寫在了她住的那棟樓,她帶著萌萌來到我這裡。

她看到我的樣子時吃了一驚:「這裡原來的主人呢?」

看來她的記憶並沒有得到改善,我回答說:「你指的是我弟弟吧,我送他去外地上學了。」

鄭炎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過了好久她拿出一疊信封:「那這些信是你給我的?」

我點點頭。

她有些抱歉說:「老公突然跟我離了婚,我的房子要拆遷,我在桑田鎮沒什麼朋友了。」

她的表現好像並不知道離婚是我一手促成的。

我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這裡房間多,你們隨便住吧。」

就這樣,她們母女倆跟我一起生活了。鄭炎的性格跟小時候大不相同,她很尊重我,尊重得甚至有些害怕,說話做事必定會看我的臉色,這樣的她讓我感到十分心疼,忍不住想到底怎樣的經歷,讓她變得這樣畏畏縮縮呢?

日子就這樣規律的過下來,

鄭炎說要出去找個工作,所以每天早出晚歸,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清洗全身,晚上也很早就把自己和萌萌關進小屋了。她對以前的事情彷彿並什麼記憶,比如以前的她很喜歡練習毛筆字,喜歡墨水的味道,但現在她總說墨水太臭不想弄髒手。唯一跟以前相同的是,她喜歡花草,很痴迷洛紅草清幽的味道,卻忘了我告訴過她不要湊得太近,洛紅草對女人有劇毒,不小心吃進去會帶來嚴重的後果:輕者整夜發燒燒傷子宮失去產子功能,吃過量者則七竅流血立刻死亡。

一切看起來很和諧,只是萌萌不知道在外邊聽了什麼風言風語,對鄭炎態度變得很奇怪。她開始喜歡跟自己的母親逆著來,並用各種行為惹鄭炎生氣。晚上我經常聽見她們房間傳來萌萌的尖叫和鄭炎的呵斥聲。

有一天晚上鄭炎出去辦事,偌大的廳堂只剩下我跟萌萌兩個人。萌萌突然靠近我說:「叔叔,你不要娶那個女人?」

「萌萌,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媽媽?」我很詫異四歲的小孩兒說出這樣的話。

「她是壞女人,不是我媽媽。」萌萌捲起袖子,她的胳膊上有明顯的掐痕:「你在的時候就扮作一副好媽媽的樣子,晚上她就在屋裡掐我。」

我吃驚極了:「小孩子不要撒謊。」

萌萌尖聲說:「我沒撒謊。她才是撒謊的女人。她騙你說去找工作,其實她根本沒有去,她去學畫畫了,她知道你喜歡畫畫寫字,她學這些要討好你,讓你娶她,她知道你有錢。」

我還來不及說話,鄭炎提著包回來了,她聽到了萌萌的控訴。

「萌萌不要胡說!」她衝過來抓住自己的女兒。

萌萌掙脫她,大聲喊:「你才胡說,你這個可怕的壞女人,你害死了我的親媽媽!遲早也會害死我!」

鄭炎終於怒不可遏,甩手給了萌萌一巴掌。萌萌推了她一把,包掉在地上,灑出很多粉色信封,是當初她寫給我的信。

鄭炎兇狠的瞪向萌萌,萌萌轉身在黑暗中衝了出去。我要去追,鄭炎攔住了我:「不要追她,太氣人了。」只是一分鐘後,她自己忍不住先跑了出去。

萌萌就這樣失蹤了。

鄭炎說沒想到一個小孩能跑那麼快,一分鐘的時間就丟了。

我調出所有監控,發現萌萌跑出了大門,沿著門前山路一直消失在黑夜中。一分鐘,一分鐘會拉開多遠的距離?那晚我跟鄭炎找遍了整個桑田鎮,毫無收穫。

時間越長,我越著急。但是反觀鄭炎,她好像沒有最初那樣緊張了。

我開始懷疑,難道萌萌說得是真的?

再見高偉

我想到了一個人,高偉,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曾告訴我些什麼。

我來到了s城找到了重拾風光的高偉,告訴他萌萌失蹤的訊息。

他聽完憤怒地拍了桌子:「離婚的時候就說好了,我這邊穩定了就把萌萌接過來。這個惡女人,這麼快就對小孩下手。」

「你懷疑鄭炎?」

高偉聽我這麼說,冷笑了一聲:「還叫她鄭炎,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鄭炎!」

接下來高偉給我講了一個可怕的故事。

真正的鄭炎已經死了。活著的是她的妹妹鄭淼。

鄭炎鄭淼出生在桑田鎮猛抓計劃生育的那幾年。因父母都是公職人員,不能被發現生了二胎。鄭淼出生後的前兩年都是在房間裡度過的。後來,有人走漏了風聲,為保住工作她們的父母將鄭淼送到了鄉下親戚家寄養。

後來計劃生育放鬆,她們全家來了s城,鄭淼才回歸這個家庭。只是人迴歸了,鄭淼的戶口問題一直解決不了,這就意味著她是個沒有身份的人。鄭淼對這件事極其記恨自己的父母,同時發現自己各方面都遠遠不及鄭炎,對姐姐也是各種嫉恨。凡是鄭炎的東西,她能搶的都要搶,甚至是男朋友。

高偉講到這裡,有些傷感:「她們兩姐妹長得很像,有時候連我都會看錯。」

高偉是跟鄭炎談婚論嫁的男朋友。在一次聚會後,高偉喝多了,迷糊中有人把他扶到房間,他以為是鄭炎,就跟她滾了床單,醒來後才發現旁邊躺的是鄭淼。

鄭炎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鄭淼已經懷孕了,而她自己也有了同樣大小的身孕,整個懷孕期間心情極差胎像不穩。高偉勸鄭淼為了姐姐的幸福安康把孩子打掉,鄭淼堅決不同意,說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條命,憑什麼為了姐姐就要犧牲自己的孩子。結果幾乎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兩人進了產房。天意弄人,鄭炎因為孕期沒有好好保養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孩子是活了,自己卻死了。而鄭淼的孩子一出生也沒了氣息。

高偉說到這裡,眼裡泛著淚光:「我至今記得,那天大雨,鄭炎躺在醫院裡得知自己即將死去,眼神絕望而淒涼。她是那麼的善良,聽說鄭淼的孩子沒了,就讓我把她生下來的孩子抱到鄭淼那裡。讓我告訴鄭淼孩子是她鄭淼的。」

「所以」如果知道來s城會聽到這樣一個故事,我寧願不來:「萌萌是死去的鄭炎的孩子。」

「對。」高偉接著說:「鄭炎臨死前極力讓我娶了鄭淼,並說鄭淼從小太苦了,她不忍心看自己的妹妹再苦下去,她求著我把她的身份和一切給鄭淼,讓她開心的活下去吧。這樣萌萌也會得到幸福。我雖然不願意,但不忍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答應了她。後來,我心灰意冷的把鄭淼當鄭炎娶了,也無心生意。」

「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我難過極了。

「事情還沒有結束。」高偉用憎惡的語氣接著說:「鄭淼用了姐姐的身份後不僅不感恩,還到處散佈鄭炎的壞話。說鄭炎是個魔鬼一樣的女人。而且,在我破產後的一個雨夜,我發現她跟別的男人滾在了一起!」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我承認,跟鄭淼結婚後我沒有好好對過她。但是我跟鄭炎本來可以好好的一生,說到底是被她毀的。我恨極了這個女人。後來加上破產的重重打擊,我的心理逐漸出現了點問題。一到下雨天我就覺得鄭炎回來了,然後就把自己當成她,對鄭淼進行報復和懲罰。」

我攤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久才說:「那鄭淼知道萌萌不是自己親生的嗎?」

高偉嘆了口氣:「事情的關鍵點就在這裡。如果她已經知道了,那麼萌萌這次的意外很可能是她策劃的。」

鄭淼之死

幾天沒有回家。

鄭炎,不,鄭淼很焦急,她一把抱住我:「你去哪裡了?萌萌不見了,你不要也嚇我。」

我看了她一眼:「我去找高偉了,看孩子在不在他那裡。」

鄭淼的眼神暗淡下來:「那見到萌萌了嗎?」

「沒有」我疲憊的坐到椅子上,看著眼前這個謊話連篇的女人:「那天萌萌說得都是真話吧。」

鄭淼的神情很緊張。

我接著說:「你的包裡裝著以前的信。是去臨摹鄭炎的字型吧,因為我總逼著你寫毛筆字,你怕哪天會暴露身份。」

廳堂很靜,靜得能聽到鄭淼緊張的呼吸聲。她嬌小的身體不自主的顫抖著,牙齒在上下打架:「混蛋,他答應我離婚後什麼都不說的。」

我嘆了口氣:「假的,就是假的。你撒了一個謊就會撒很多謊來圓第一個謊,一輩子都這樣小心翼翼,不累麼?」

她終於站不住,攤在地上:「我只想像個正常人一樣過正常的生活而已。」

「你把萌萌弄去哪兒了?」我問。

她傷心得看著我:「你懷疑我故意弄丟了萌萌?虎毒不食子,在你眼裡我連老虎都不如嗎?」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你的女兒不是嗎?」我逼問她:「這麼多年她不過是你綁住高偉的一個工具。不然也不會一離婚就急著把她推到高偉身邊。」

「你胡說。」鄭淼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她就是我女兒,我親眼看著她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雖說那天我痛得昏死過去了,但是昏迷中我聽見護士說我女兒耳朵後面有塊胎記。萌萌有的。」

我對她失望透頂:「高偉將一切都告訴我了,真正的鄭炎早就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鄭淼跪在我面前,她抓住我的胳膊:「我求求你相信我,萌萌一定在高偉那裡。他說得都是騙你的,這麼多年他一直打擊報復我,他一直以為是我害死了那個賤人。我沒有,我沒有,當年的我只是單純的喜歡他,想擁有一個他的孩子而已!那個賤人的死與我無關,她自己的身體早就壞了,根本懷不了孩子。」

我覺得噁心極了,掰開她的手:「賤人,賤人,她是你親姐姐,她還把自己的身份給了你。你卻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到處詆譭,到處騙人。」

她喊道:「我從沒有說過我是真正的她,都是你們自己找上來的。她是把她的身份給了我,但並不是讓我好好活著,而是讓高偉來幫她報復我的。她太瞭解高偉了,她知道他很愛她,也知道他性格剛烈,嫉惡如仇。她越是表現得善良和可憐,高偉就越想幫她報仇,你知道她私下裡是怎麼對我的嗎?她對我的樣子惡毒極了……」

「不要說了,不要演了。」我站起身,指著門外:「這裡不歡迎你,滾!」

鄭淼哭著哭著就笑了:「要論演,真正演技高超的是你那個心心念唸的鄭炎!你們這群男人都覺得她清純陽光,其實她是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魔鬼。她霸道,自私,讓全世界都以她為中心,用裝出來的善良大度騙得你們一個個當她聖母一樣,哈哈,你們這群傻子,傻子……」

她像瘋子一樣大笑狂奔著出去。

天亮後,鄭淼的屍體出現了山腳下。她七竅流血,手裡還攥著揉碎的洛紅草,胭脂紅色的汁液染紅她的手,滲進了指甲裡……

我嘔吐了很多天,從此關閉了大門,包括小偏門。

時間彷彿凝固了,我已經生無可戀,我寧願十年的時間早點過去。

三年後清明,我去山頂給鄭淼掃墓。還未走到就聽到人聲。

「爸爸,你不是說她不是我媽媽嗎?為什麼還要來看她。」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問旁邊的男人。

男人把手裡的花放到墓前:「起碼,她對你盡了一個親生母親的責任。」

女孩追問:「那為什麼小時候你要我對她壞,讓我跟叔叔撒謊說她是壞人呢?」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墓碑行了一個禮,說了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你以後只需記住長大了要常常來看她。」

「那我的媽媽到底是誰?她小時候跟我一樣經常發燒嗎?她發燒的時候會不會掐自己的胳膊呢?」在女孩兒喋喋不休的問話中,兩個人下山了。

天地一陣旋轉,我癱坐在地上。

這世間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謊言?

這世間的人,到底哪些是人,哪些是魔鬼?

為了找尋答案,我再次去了s城。

bs城給我的答案:/b

b1985年冬/b

西平街小區三樓,一家人在爭吵。

「不是說好了把炎炎送到鄉下嗎?」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可是炎炎還發著高燒呢。」男人攥著女兒滾燙的手說:「她又聽話,又聰明,萬一治療不及時燒壞了腦袋怎麼辦。」

「可是,淼淼才兩歲,太小了啊。」女人的聲音很糾結。

「那也沒辦法。領導都說了上面查得緊,他們不能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今天下了最後通牒,讓咱明天天亮之前送走一個孩子,快做決定吧。」

女人看一眼床上的兩個孩子,小女兒正在熟睡,大女兒也睡著了但因為燒得太痛苦一直在呻吟。

她狠了狠心,抽泣著抱起小女兒:「淼淼,爸媽對不起你。」

男人深深嘆息了一聲,環抱著女人和小孩兒出了門。

留在床上的女孩鬆動了一下被父親攥了很久的手,那雙手因發燒泛著淡紅,指甲縫裡不知塞了什麼東西的汁液,鮮豔的胭脂紅色在燈光裡閃著詭異的光,她睜開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b1995年夏/b

s城別墅裡,一群高中生在嬉戲。

「小白,你家這本書看起來好舊。」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兒指著書架最高層的一本書對一個打扮帥氣的女孩兒說。

「這本書可有意思了,你翻翻看。」打扮帥氣的女孩兒爬上梯子將書取下來:「炎炎,接著!」

叫炎炎的女孩兒坐到書桌前開始翻開,看到有一頁時,那頁上畫著一個清秀的小男孩,男孩口含砂石,吐出細細的金沙,文字描述道:

b化金人,多與夜神草同生於溪澗,小兒體可長壽無疆,食命草夜神可一夜成人,而壽僅十載有餘,因含砂石可化金,同類多被捕獲豢養,幾絕。/b

女孩兒的嘴角揚了起來,她看到書桌上一疊粉色的信封「小白借我幾個。突然想起我在桑田鎮還有一個朋友,真是好久沒聯絡了。」

b2009年/b

產科醫院迎來了一對待產的姐妹。

姐姐生產時大出血,男孩剛生出來就死了。醫生宣佈無能為力後,姐姐睜開眼睛問房間留下的護士:「隔壁我妹妹的孩子出生了嗎?」

護士搖了搖頭。

姐姐指著剛剛死去的孩子說:「你想辦法等她生了,把這個跟她生的換過來。」

護士的眼神有些驚恐。

姐姐有些著急:「錢都收了你不辦事嗎?」

護士終於點了點頭:「我盡力吧。」

過了一會兒孩子抱過來了,姐姐咬破自己的手指,將鮮血滴到嬰兒口中。

護士在一旁看得觸目驚心。

姐姐用盡力氣對她詭異一笑:「一招錯,滿盤輸。要不是當年年紀太小,沒完全瞭解洛紅草的藥性,我也不會在今天就喪命。」她像瘋子一樣說:「你不知道,洛紅草是仙草,我的血液肯定還有殘留它的藥性,不給孩子留點太可惜了。」

姐姐的嘴角泛起一絲執著而可怕的笑容:「跟她爭了半輩子,怎麼能在最後輸掉!給我整理一下頭髮,開啟門,讓我老公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