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青算是罪有應得。
小白生平最恨第三者。大部分的第三者們為自己的私慾,打著愛情的名義,做著殺人不見血的事情。對當事人的妻子來講,她受到的傷害是無法被看到的,表面看來她只是失去了愛情,但被人揹叛的滋味更讓她生不如死,經歷這種事情後,正妻們特別容易顛覆原來的世界觀,不斷進行社會否定和自我否定,往往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抑鬱的泥潭。而對於有孩子的家庭來講,孩子失去的也不僅是完整的家,父母反目為仇,互相指責戕害的家庭氛圍更會給他的一生帶來陰影,甚至會引導他走向歧路。而因為兒女婚姻出現問題,老人們生氣上火大病一場的也不在少數……所以婚外情嚴格意義上講不僅僅三個人的事情,它的戰火會波及到很多人的幸福。但可惜的是,被人施暴了,可以留下外傷,被人搶劫了,可以驗證財物,而被人婚外情了,受到的傷害比以上兩種有過之而無不及,卻無法用量來驗證,而那些施害者,頂多受一下輿論的指責,再無其他傷害。更有段位高一點的,最後還能在人財兩得後,輕鬆上岸。
顯然高小青沒有那麼幸運,但她也鬧出了人命,所以小白明確不會再對她伸出援助之手,即使有辦法也不會再為她服務!
最終,高小青哭著走了。
這件事情了結後,本想著跟小梁商量一下尋找化金人的思路,無奈小梁一連幾天沒有出現在工作室,只是給小白髮了條資訊,意思是最近有事情要處理,請假幾天。
小白一人理不出頭緒,只見得《異人志》上化金人那張圖有些熟悉,好像前幾天曾翻到過這一頁:
上面畫著一個清秀的小男孩,男孩口含砂石,吐出細細的金沙,文字描述道:
b化金人,多與夜神草同生於溪澗,小兒體可長壽無疆,食命草夜神可一夜成人,而壽僅十載有餘,因含砂石可化金,同類多被捕獲豢養,幾絕。/b
從文案上看,化金人應該是小孩兒面貌,長壽體質,吃下夜神草後體質會鉅變。看來這夜神草也大有來頭,只是以前沒有聽說過世上有這種草,其具體功效更無從得知。
無名網友提出要找化金人,是否跟這種草有關呢?
可惜自那夜後無名網友再也沒有現身,且文案最後「幾絕」二字,更讓小白感到焦慮。今晚沒有一絲風吹來,工作室有些悶。她耗不下去了,決定先開車回家休養生息一下再說。
進門時跟人撞了個滿面,抬頭一看,樊素華的臉就堵在了眼皮前。小白不由暗暗驚了一把,只見眼前這張臉未施粉黛,細紋橫生,蒼白異常,黑色眼袋趴在腫眼之下,凌亂的頭髮散落於額前和肩頸之上——這哪裡是風姿綽約的樊素華,分明是菜市場被生活壓垮的市井婦女。
「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小白問自己的母親。
樊素華無力望她一眼,只抬了抬手說:「不早了,趕緊洗漱休息吧。」然後就像刻意躲避她一樣走進了一個房間,那個房間是樊素華的書房。
小白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樊素華,連忙叫家裡阿姨來了解情況。據阿姨說,太太不開心好久了,以前徐先生在家,沒有特別表現出來。這兩天徐先生出差了,太太好像一下子就放棄自我了,整天神情恍惚,好像還哭了很多次。
「他們兩口子吵架了?」小白問。
阿姨連忙擺擺手:「那倒沒有。徐先生走得時候太太還笑著送出門去的。」
在小白的記憶裡,她的父母確實沒有吵過架,甚至臉都沒有紅過。小時候她以為夫妻就是這個樣子的,直到長大點兒電視看多了,也聽很多同學講他們的爸媽三天兩頭兒吵架,才明白樊素華和徐禮的相處模式才是有點特別的。他們倆除了夫妻,還有一層工作搭檔的關係。樊素華如同徐禮的秘書一般,不分內外為徐氏集團以及徐家處理各種事務。或許就是後面這層關係,讓兩人半輩子相處起來相敬如賓,各自尊重。
樊素華是個極其注重形象的人,今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讓一向情緒控制良好的她如此自暴自棄。
小白悄悄推開書房的門,發現樊素華正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牆壁上的一幅畫一眨不眨。
那副畫年代久遠,畫在絲綢上,要不是經過了特殊處理,恐怕一口氣兒就能將它吹成粉末。據說,它是樊素華孃家祖上代代流傳的,每個樊家人手裡都會有一幅。畫的手法算不上大家,內容更是平常:不過一個古代大院的方亭內,老中小三代人共14個正在享天倫之樂。
樊素華眼睛是盯著這幅畫,但心思明顯已經飄遠了,全然沒注意到小白已經站在門口了。
小白想了想,還是掩上門退了出來。
她輕聲爬著樓梯,來到三樓臥房。心裡有些愧疚,愧疚自己是個任性的巨嬰,長期以來沉浸在情愛的悲歡喜樂中,從未關心過家人。但是每個人,即使如徐禮和樊素華這樣有錢有勢的人,也不過是凡人,有逃不過的喜怒哀樂,闖不過的生死關頭。或許相對於自己的兒女情長,他們所憂心的要遠遠比自己這點事兒複雜和艱難。
人就是這樣,只有看到更難過的人時,才會將自己的難過暫時化解。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那個意氣風發的樊素華瞬間衰老了呢?小白本來想去問的,但在門口看到樊素華那個狀態時,她突然感覺,即使問了,憑自己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最近這半年來,她不斷發現自己是一個無能的人。今天也一樣,父母都老了,自己還是那個無能的小孩。
時間就是這樣,不管你是在進步,後退還是停滯,它一直在它的節奏裡奔走,把該帶走的帶走,該帶來的帶來。不管你舍不捨得,還是接不接受,它都會讓該發生的事情發生。跟不上節奏的人,最終都要承受落後就要捱打的命運!
人活著,真難!
小白躺在床上思索著最近發生的事,開悟般的大道理如同泉水一樣汩汩的在腦海裡冒泡,她輾轉反側,每翻一次身就嘆一次氣。
不知到了幾點,她看到了滿天星辰。
遠處蛙聲一片,繁茂的葡萄架下掛著串串晶瑩飽滿的葡萄,有的甚至垂到了下面圓圓的石桌上,桌旁坐著樊素華。銀色星光下的她渾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如同聖母般微笑著衝她招手,小白跑過去,跑著跑著發現自己的四肢如孩童般細小。她撲向樊素華的懷裡,享受母親溫暖的懷抱。突然,她感到額頭被什麼東西打溼了,抬頭看,樊素華正在流淚,滿頭黑髮不知何時變得雪白,在夜風中絲絲飛舞,豔麗的臉被淚水糊住,淚水漸漸變色,由透明變得白濁,然後粉紅,殷紅,最後像血一樣糊了整張臉……
驚坐起。
真是太嚇人了,小白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從夢境中的情緒走出來。她有些口渴,下床去窗邊倒了一杯水,倚著窗子邊喝邊回味剛才所夢內容。
最近怎麼了,夢多且惡。
從月亮的位置看,夜已經很深了。院內的路燈早已收斂了力量,只留下微弱的光灑在方圓不過半米的周圍,院內的花蟲鳥獸都已經進入休眠狀態,偶爾遠處湖邊響一聲蛙叫,沒有同類附和。
只有兩旁的木芙蓉像衛兵一樣站立著,不眠不休。
夜晚就像一塊幕布,遮住了世間的喜怒哀樂和慾望仇恨,讓他們暫時休戰,給世界一點安靜。
沒有風,木芙蓉卻動了幾動。小白的視線跟蹤過去,發現樹下有兩個緊緊擁抱的身影。
會是誰呢?看身形不像是家中的傭人,因為其中一個甚是高大。
偷情?
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她輕手輕腳下了樓。本來大廳安裝著大片的玻璃落地窗,為的是將自然景緻無限引入室內,現在,這設計給小白帶來了絕佳的視野。
她一眼看到廳外安裝的攝像頭被人矇住一塊黑布。心中「哼」了一聲後,躡手躡腳找了角度,將手機燈射了出去,正好照在木芙蓉後擁抱的倆人身上。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可能調皮的本性未改,也可能就是喜歡戳破別人秘密的快感。
正對光的男人被光束刺激到,眯著眼睛望過來,臉上帶著狠意,而那張臉,分明是鍾大衛!
他懷裡的女人覺得不對勁也鬆開手轉過頭來,竟是滿臉淚痕的樊素華!
小白萬萬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時間呆立在那裡,腦海一片混亂。
她湧起各種衝動:衝過去,扇耳光,扯頭髮,罵人……但理智告訴她,等一等,等一等,家醜不可外揚。
最終還是樊素華先反應過來了。她對著鍾大衛嘀咕了幾句,鍾大衛看了小白一眼,竟然徑直離開了。
樊素華擦了擦眼淚走進門來。小白並不想面對她,轉身朝樓梯跑去。
樊素華在後面輕聲喊住她:「小白,今晚你看到的事情不是你想的——所謂偷情。」
聽她毫不廉恥的把那兩個字講出來,口氣還有點不在乎,小白回過頭來皺著鼻子低吼:「對,不是偷情,是忘年戀!」
樊素華的眉頭擰在了一起:「我,怎麼說呢,你父親」可能是太想表達清楚了,她發現自己語無倫次,最終放棄組織語言,只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我也想找個人訴說。但是請你相信我,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什麼意思?」小白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憤怒之下,她從樓梯上倒過來一步步逼向樊素華:「你在威脅我,我就是告訴爸爸你能把我怎麼樣?」
樊素華走過來扶住小白的肩膀,眉頭緊鎖,聲音壓低:「你冷靜些。這樣吧,我會給你個解釋,但是我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怎麼跟你說這些事情。相信我,我不是要拖延時間找理由來騙你,而是真的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好啊,我等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告訴我一個時間!」小白何嘗不希望這件事情另有隱情,她甚至希望這是剛才那場夢的延續,自己依然在夢中……
「等你爸爸從瑤華山回來吧。」樊素華鬆了一口氣。
「瑤華山?」小白想起下午阿姨的說辭:「他不是去國外出差了嗎?」
「那是對外的說法。」這次是樊素華不想多說了,她輕輕推開小白,徑直朝樓上走去:「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對外面的事情可以刨根問底,家裡的事情還是糊塗點好。」
小白扯住她的真絲睡裙,仰起頭:「我想聽一個答案,你告訴我,作為今晚事情的交換。」
不知道為什麼,小白覺得這是知道那件事情真相的最佳機會。
樊素華站住,半倚著樓梯扶手,有些被磨得有氣無力。
「賈祺之死,跟爸爸有關嗎?」抑制不住的顫抖,從聲音裡傳來。
樊素華愣了一下,像沒有聽到一樣繼續一步一步邁著臺階,直到最後一步,她依然背對著小白,只不過,輕輕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這個回答小白是否看到了,只是還未走到房間,就聽到樓下傳來了抽泣聲。
徐小白三天沒有起床。
她連活著的意義都不知道了,更何況起床。
直到電話打來,她的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手指習慣性的滑開了手機,是鍾大衛:「別掛電話,我有化金人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