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出十幾步,就來到了吊橋當中,我眯著眼向那宮殿的大門兩旁看去,只見金漆勾勒的門邊,鐵畫銀鉤的寫著兩行楹聯,左面是:眼耳鼻舌身意,右面是:色聲香味觸法。我們一行人穿過吊橋,邁過那宮殿的門檻,一抬頭,便看到了一尊蹙眉沉思,袒露右肩的佛陀坐像。在那佛陀坐像的身後是四扇大門,每一扇大門上都畫著一位形容枯槁的男人,一個在野墳堆中進食,一個在金山上撫琴,一個在江湖裡沐浴,一個在人的影子底下游曳。
四張圖,畫風誇張大膽,用色豔麗詭譎,既帶有中土潑墨畫的雄渾寫意,又有幾分西域筆法的妖嬈,魯絳走上前去,輕輕的彈了彈每一扇門的窗欞,轉身說道:
「看來又是一個選擇題,四扇門背後有機關,只要開啟其中任意一扇,其餘三扇都會自動鎖死,永遠無法再開啟!」
葉貂裘上前打量了一陣,向魯絳問道:「若是開錯了,會怎麼樣?」
葉貂裘的話音未落,魯絳猛地抽動了一下鼻翼,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尊羅漢像,隨即一聲大喊:「熄了火把!快——」
魯絳是公輸家的族長,公輸家的機關之術獨步天下,頭陀不敢不信,魯絳的話一齣口,頭陀便一聲令下,在場眾人紛紛滅了火把,點亮了手電,昏黃的手電光罩在了古銅色的羅漢像身上,只見那羅漢像身上的線條一根根的亮了起來,陰刻的線條裡彷彿有某種液體開始流動,不出盞茶的功夫,就將羅漢像的表面勾勒出了片對映著暖光的輪廓,無數條線亮了起來,羅漢像彷彿活過來一樣!
「是火油——」魯絳一聲輕喝。
「怎麼回事?」我張口問道。
「計時器!這羅漢像是一個沙漏,心臟藏著琉璃轉心鎖,咱們腳下全是猛火油,與羅漢像相通,羅漢像上的線條全部合攏的時候,就是羅漢像內的機擴擊碎琉璃火種的時候,火種將會順著羅漢像裡的火油開始燃燒……爆發……這裡空間密閉,又是絕地,一片火海中,咱們斷無生路!」魯絳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深吸了一口氣,張口問道:
「還有多長時間!」
魯絳掃了一眼羅漢像表面的火油流動,澀聲說道:
「一分鐘!」
「啪嗒——」我的腦門上掉下了一滴冷汗,我狠狠的咬了咬牙,繞過羅漢像,站在了那四扇門的面前!
畫中的四個人,一人出身野墳,代表一個「怨」字,一人坐擁金山,代表一個「貪」字,一人在水中沉浮,代表一個「迷」字,一人躲在他人的影子底下,代表一個「痴」字,組合起來,就是「貪、怨、迷、痴」,所謂「疑心生暗鬼」這四個字代表了古人對「魑魅魍魎」四種鬼怪的成因最原始的解讀。
《大唐西域記》中的詩文有云:鳴沙映月金殿開,魍魎魑魅互徘徊。殺人越貨開棺客,應是佛陀辨法來。
前兩句,鳴沙映月和魑魅魍魎都已經有了答案,那麼,殺人越貨開棺客和佛陀辨法又是什麼意思呢!
突然,我的腦海裡閃過了一抹靈光,從小被我老爹逼著背了不知多少屋子的書裡,有一個佛經裡的故事,在我的腦中跳了出來。
那是在西元前4世紀的北印度摩揭陀國,難陀王朝末代國王達那·難陀貪財如命,在利益和貪心的驅使下,開始瘋狂的向外擴張,在發動戰爭的同時,橫徵暴斂,憑藉其強大的軍事力量,攻城略地,將摩揭陀國的版圖沿著恆河流域瘋狂的向南印度次大陸中部擴張。一直推移到了比阿斯河,在比阿斯河流域,有一個名叫鉞侖的小國,被摩揭陀國攻破,破城之後,國王達那開始瘋狂的在城中搜刮財寶,販賣俘虜女奴,百姓深受其害。一日,一名流浪的僧人來到了達那的面前,說知道鉞侖國的一處密藏,那處密藏乃是鉞侖國的歷代國王收藏珍寶的秘密所在,他願意帶領國王達那前往挖掘,但是,要取這批財寶,達那必須答應他釋放所有的俘虜和女奴。達那答應了僧人的條件,帶了一隻軍隊,跟隨僧人進入了深山,在山谷之中掘開了墓穴的大門,來到了鉞侖國曆代國王收藏珍寶的秘境,這秘境共有四個洞窟,每個洞窟前面都鑄有一尊奇怪的造像,第一個洞窟前面鑄著的,是一個在墳地裡進食的枯槁男人,達那問僧人是何意思,達那說,鉞侖國傳國至今,共經歷了四世國王,這第一個洞窟裡收藏的是開國國王畢生搜刮的財寶,這位開國國王最喜歡挖墳掘墓,開國之初,就把過境內所有的墳墓掏了個乾乾淨淨,把墳墓裡所有的金銀都存在了這裡,留給了後人。達那眼前一亮,沉聲說道:「這真是一個好主意,我也要挖墳掘墓找寶貝」,僧人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帶著達那穿過藏滿了陪葬品的第一個洞窟,來到了第二個洞窟的門前,在第二個洞窟門前,鑄造著一個在金山上撫琴的的像,達那問其原因,老僧說:「這第二任國王喜歡金子碰撞的聲音,徵發了無數的百姓開鑿金礦,在位十五年,硬生生的給自己聚攏了一座金塊堆成的小山丘!」達那大喜,高聲說道:「原來山裡能挖出金子,我也要挖金!」老僧仍舊沒有答話,帶他穿過了堆有金塊小山丘的第二個洞窟,來到了第三個洞窟前面,第三個洞窟前,鑄著一個在水中沐浴的男子,那男子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背對眾人,扭頭後看,煞是恐怖。達那問老僧緣由,老僧說道:「這是鉞侖國的第三任國王,等到他即位的時候,山裡的金子都已經挖沒了,既然挖山走不通,那就淘金,於是他再次徵發了無數民夫,去比阿斯河裡淘金,這位國王在世三十年,一共在河裡淘出了二百擔金沙。」達那聞言大喜,高聲說道:「我也要淘金!」老僧笑而不語,帶著他穿過堆滿金沙的第三個洞窟,隨著達那的不斷前行,隨行計程車兵們如風捲殘雲一般,將前三個洞窟裡的財寶搬運一空。達那走了不遠,就來到了第四個洞窟的門前,在第四個洞窟門前,立著一個一臉悲苦,縮在角落裡的男子,達那問老僧緣由。老僧答道:「這是鉞侖國的現任國王,剛剛即位,還沒到半年,就被你的大軍攻破了城池,亂戰之中,從城頭墜下,一命嗚呼了,所以,這最後一個洞窟裡什麼都沒有。」老僧一邊說著,一邊將達那領進了洞窟,指了指空蕩蕩的四壁,開啟了第四任國王的棺材,棺材裡,第四任國王的屍體靜靜地躺在棺材底下,達那打量了一陣屍體,伸手摸了摸屍體鼓鼓的兩腮,拔出了腰間的彎刀,撬開了屍體的嘴,從屍體的舌頭底下捻出了一枚金幣。達那望著這枚金幣一陣失神,喃喃自語道:「人死燈滅,世上的財富,莫要說金山銀山,單是這小小的一枚金幣都帶不走……我窮盡半生,征伐搜刮……又有什麼用呢?」老僧見達那陷入了沉思,幽幽問道:「錢財為何物?」達那展顏而笑,合十答道:「身外之物!」
老僧笑曰:「果然根性猛利,不枉我千里迢迢為你辨法而來。」言罷,轉身便走,達那一聲朗笑,呵退隨從的衛兵軍士,大步如流星,直追那老僧而去,不知所蹤……
這個故事出自白猿客棧的密室裡一本沒有封皮書名的佛經,客棧有祖訓,歷代掌燈有三千古書必須倒背如流,這本破破爛爛的佛經就是其中之一,我萬萬沒想到,這個老套到爛俗的故事,竟然是祖師爺留給我這個子孫獨苗兒在此時此刻保命的線索!老祖宗啊老祖宗,你也太鬧著玩兒了吧!
心念至此,我大步躍過羅漢像,抬腿一腳,踹開了最後一扇門,也就是繪著躲在人影子底下畏畏縮縮的男人的第四扇門,因為故事裡的達那就是在這裡頓悟佛法的!
「咣噹——」第四扇門被我一腳蹬開。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全都停滯了,四周靜的可怕,那尊羅漢像猛地一亮,身上的線條一黯,那些從溝槽裡流淌出來的火油猛地一滯,緩緩的開始倒流,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就全部流回到了羅漢像體內,我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整個人「撲通」栽倒在了門邊,魯絳上前來扶我,我抹了一把汗,身子一挪,跨到了門後,無意間抬頭一瞥,發現了在那門後掛著的一塊銅牌,上面鐵畫銀鉤的刻著六個大字——好孫子,刺激麼?
我老臉一紅,下意識的罵道:「這是佔誰便宜呢?我刺激你娘個……」
「啪——」
我的話還沒說完,魯絳一個大嘴巴就掄在了我的臉上,我嚇了一跳,正要說話,魯絳擰了一把我的胳膊,指著那六個大字邊上的一行小字,讓我細看,我一眯眼,一字一句的念出了那行小字:「白猿張信留書。」
「撲騰——」
我膝蓋一彎,和魯絳一起跪在了牌子底下,對著牌子上的字苦著臉哀聲說道:「刺激!太刺激了!爺爺啊爺爺!您這局設的是真爺爺,玩的孫子我是真孫子啊……」
劫後餘生,我和魯絳癱在地下喘息了一陣,爬起身來,順著門後長長的甬道繼續前行,大約走了不到兩三里路,便直直的穿過了這片懸崖峭壁,腳前三尺處,一道流沙形成的大河出現在我們身前,河寬十幾丈,對面亂石層疊,無碑無樹,流沙河上有碎石六十四塊,隨著流沙滑動,沉浮不定。
「百步橫渡流沙界,三千弱水無底深。半步驚魂陰陽路,天人一線誡貪嗔。這裡就是最後一關了!」我點了一隻煙,坐在流沙邊上,看著頭陀,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