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魔鬼城中蓑衣墓(下)

魯絳展顏一笑,攥緊了我的手,大聲說道:「我的男人,不會錯的!」

我幽幽一笑,朗聲喝道:

「幽谷雷鳴非無路,捨身一躍見乾坤!不怕死的,跟上吧!」

話音未落,我一把攬住了魯絳的腰肢,向後一仰,躍入了深不見底的裂谷之中!

「別——」頭陀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上前抓住我倆,我倆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裂谷之下的黑暗之中。

「撲通——」一炷香後,急速下墜的我和魯絳,一下子扎進了一潭湖水之中,原來那裂谷之下乃是一潭湖水,只因裂谷深不見底,湖水映照周邊的岩石,顯得漆黑如墨,故而不易被人從上面看到,那湖水微涼,卻不刺骨,嘩啦啦的水聲從四面湧來,無數半透明,巴掌大的小魚密密麻麻的湧了過來,盤旋在我二人身下,聚而不散,將我倆的身影托出了水面,我和魯絳對視了一眼,手腳並用的向岸邊游去,在那些魚的託舉下,幾乎毫不費力,我們就游到了岸邊。

就在此時,半空中無數身影落下,雨點一般的砸進了潭水之中!

「有道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古人誠不欺我啊!」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魯絳一聲長嘆。

然而,落入水中的人,並非人人都像我們一樣被魚託舉起來,而是有的被托起,游到了岸邊,有的落入水中,被那些透明的小魚瘋狂的撕咬,漆黑的潭水霎時間便的一片血紅,瀕死的嘶吼,刺耳的哀嚎,在裂谷中迴盪……

「為什麼有的人被咬死?有的人……有的人則平安無事?」魯絳的手指一片冰冷。

我思索了一陣說道:「是徐悲俠祖師腰間的酒,葫蘆裡的酒有藥,白玉樽內肯定也有什麼藥,當兩件器物裡的藥和葫蘆裡的酒混合,被我喝下之後,我們體內散發出的酒氣會麻痺湖中食人的怪魚,這些魚被藥氣麻痺,圍在我們周圍無法離去,無形中,將我們托起。但是,如果沒有用白玉樽喝葫蘆裡的酒,體內就沒有這種藥氣,無法麻痺湖中食人的怪魚,一旦落水,非死即殘!」

魯絳倒吸了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看向了我,我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藥法通神,藥力歷經千年不散,應當是唐代佛煙的手筆!」

我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子,和魯絳在岸邊砍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植物的枯枝,攏成一堆,生了一團火,烘烤著身上的衣服,看著天師會的人帶著日本人和英國人從那灘血紅的湖水中登岸,無數斷臂殘肢在水中翻湧,二百餘人的隊伍,完完整整上岸的竟然不到一百人。

頭陀一面安排著手下的人照顧傷員,一邊組織人手,對尚在湖中掙扎的人開展救援,忙活了兩個多時辰,我和魯絳一邊烤著火,一邊看著頭陀有條不紊的發號施令。而另一邊,葉貂裘則開始對著湖中奄奄一息的傷員開槍射擊。

「媳婦兒!你怎麼看?」我指了指湖中亂成一團的人,看著魯絳問道。

魯絳沉吟了一陣,抬頭答道:「頭陀是穩,葉貂裘是狠!頭陀救人,為的是收攏隊伍,重聚人心,葉貂裘殺人,是為了壯士斷腕,擺脫負擔,儲存戰力,一個重得失,一個重利害,各有千秋!」

我點了點頭,介面說道:「天師會的弊端在這倆人身上可以說是體現的淋漓盡致,這隊伍一大,人員一雜,難免產生分歧,以頭陀為首的老一輩還堅持走老江湖的路,步步為營,徐圖後進,而以葉貂裘為首的新一派則要更為激進,想要迅速膨脹實力,搶位奪權,針鋒相對之下,我不信天師會那一別院的院主李羅睺能坐得住凳子……」

「你什麼意思?」魯絳問道。

我皺了皺眉頭,喃喃自語道:

「李羅睺啊李羅睺……江上有奇峰,鎖在雲霧中。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這沙窟之局,到底是我在你的局中,還是你在我的局中呢?」

就在我沉思之際,湖水邊的慌亂終於漸漸平息,湖面上哀嚎的傷員不是被葉貂裘打死,就是被怪魚咬死拖到了水下,頭陀這邊收攏了二十多個傷員,正在岸邊包紮止血,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癱在地上慘嚎,畫面簡直是慘不忍睹,荒木隆一的手下折了一多半,能繼續前進的不足十個,道葛拉斯腦門上掛了彩,被水中的怪魚扯掉了半塊頭皮,被他的黑人保鏢漢斯攙扶著,靠在石壁上休息,英國人的隊伍死亡數最高,滿打滿算還剩七個槍手。三方人馬加在一起不足一百人,槍支彈藥全都浸了水,折損超過八成,頭陀壓不住火氣,衝上去和葉貂裘扭打在了一處,被荒木隆一和道葛拉斯拉開,兩人對罵了一陣,各自走到一邊,怒目相向。頭陀揉了揉被葉貂裘打破的眉角,走到我這邊,坐在火堆旁,看了我一眼,咬著牙說道:

「見笑了……」

我嘆了口氣,掃視了一圈湖邊的傷員,皺著眉頭說道:

「那葫蘆裡的酒是滿的,足夠所有人的量,為什麼有的人沒有喝?」

頭陀咬著後槽牙,狠狠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低著頭說道:「我早就說過,天師會不能這樣發展下去,什麼散兵遊勇,蝦兵蟹將都往天師會里拉,什麼吸鴉片的煙鬼,下三濫的賭棍,都往天師會里塞,重量不重質,搞得現在令不行,禁不止,一盤散沙!這種隊伍在江湖上打拼,早晚死無葬身之地!我說的明明白白,每個人都要喝白玉樽裡的酒,偏有人不聽,自作聰明,偷偷倒掉,跳崖的時候,一個個逡巡不前,要不是老子拿著槍逼著,能有五六十人敢跳下來就不錯了!」

我笑著攏了攏火,看著頭陀,張口說道:「有道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以你的本事,手底下人不該是這個樣子啊?」

頭陀一聲苦笑,張口問道:「張大掌燈,我且問你,何為精兵!」

我抬起頭,不假思索的答道:「所謂精兵,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頭陀一扭頭,指著湖邊那些亂成一團的人馬,向我問道:「你且看……我手下的這些人如何?」

我眯了眯眼,悠悠說道:「雖然個個伸手不弱,清一色的練家子,但行不成行,止不成營,進不聽鼓,退不知金,攻不聚力,守不抱圓,故而稱不上兵,充其量算個寇!」

頭陀向我挑了挑手指,沉聲讚道:「雖然這話很難聽,但說的確實在理,憑你張大掌燈的本事,若不是你們白猿客棧只有六個人,我是萬萬不敢捋你的虎鬚的。」

我抬起眼,死死的盯著頭陀的眼睛,冷聲說道:

「真真假假是戲,虛虛實實是局,李羅睺不是傻子,他不會任憑沙窟黃金這麼重要的事被葉貂裘這種愣頭青攪的稀巴爛,雖然任何一個門派都需要新人上位,但是像你這種老成持重的元老才是託付大事的不二選擇,沙窟之行,李羅睺一定給你留了能收攏大局的後手!」

我的話剛一齣口,頭陀下意識的瞳孔一縮,只這一個瞬間,我便坐實了我的猜想。

頭陀一招不慎,被我摸出了虛實,腦門上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你……你什麼意思?」頭陀的舌頭有些打結兒。

我咧嘴一笑,振衣而起,肅容說道:「我沒什麼意思,我是想說……如果休整的差不多了的話,咱們該接著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