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十賭九詐(下)

「小子,看來要想翻本兒,你只能指望下輩子!」

鄭矮子萬念俱灰,閉緊了眼睛,澀聲說道:

「笑裡藏刀相對戰,賭中舞弊兩相欺。衣衫襤褸親朋笑,手腳骯髒骨肉離。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賭之一道,哪有贏家,徒迷心智耳!」

敏貝勒聞言,一聲大笑,抬手就是一刀!

鄭矮子發了一聲悶哼,正要引頸就戮,忽覺身上一鬆,睜眼一看,敏貝勒的那一刀正劃在繩結上,將捆住他的繩子割了開。

鄭矮子正迷茫之間,敏貝勒咧嘴一笑,揪著他的後頸,將他提了起來,走出房門,輕輕的推開了隔壁雅間的屋門。

隔壁屋裡,鄭矮子的老孃正坐在一張桌子後頭,吃著熱飯,身上換了一身新的棉衣,瞧見敏貝勒進來,連忙扔了筷子,跪在地上。

「這……」鄭矮子如同做夢一般,長大了嘴,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敏貝勒笑著坐在了一張椅子上笑著說道:

「鄭矮子呀鄭矮子,你要知道,這賭博之道,不過是娛人的遊戲,這自古一來只有人玩兒牌九,可莫要讓牌九玩兒了人!」

鄭矮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紅著眼睛答道:「小的受教了!」

敏貝勒擺了擺手,徐徐說道:

「要不是念在你對老孃還算孝順,要了粥,先奉孝老孃,爺才懶得管這爛事兒呢!」

說到這兒,敏貝勒一伸手,翠兒將那張賣身契遞到了他的手上,敏貝勒擠了擠眼睛,蹲下身,將賣身契疊好,塞進了鄭矮子他老孃的手裡。

「老人家,這是你兒子的賣身契,你拿好了,要是他再敢賭,你就把它送到我府上來,我直接給他賣美利堅去!」

那老太太淚眼婆娑,抓著敏貝勒的腳脖子,狠命的在地上磕頭,鄭矮子激動的體如篩糠,嘴裡烏拉哇啦也不知在喊些什麼?

敏貝勒伸了個懶腰,拍了拍鄭矮子的肩膀,轉身出了雅間,給了他們母子一個抱頭痛哭的機會。

翠兒識相的帶上了門,小聲問道:

「爺,裡面那娘倆怎麼辦?」

「能怎麼辦?哭完就攆出去唄,省的爺聽了心煩!」

翠兒抿了抿嘴,似笑非笑的說道:

「爺,甭以為我不知道啊,您在給那老太太準備的新棉衣裡藏了一張二百兩的銀票,爺……您這好兒,啥時候能用到我身上啊?」翠兒嗔怪的瞥了敏貝勒一眼,輕輕的抱住了敏貝勒的胳膊,敏貝勒伸手,捏了捏翠兒的臉,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小浪蹄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這群英會的客人裡聊撥的漢子還少嗎?再說了,爺我喜歡豐滿的,你太平了,再過兩年吧!哈哈哈!」

敏貝勒撥開了翠兒的手,放聲大笑,唱著小曲兒,踏著鼓點兒,小跑著衝進了濛濛細雨之中,又蹦又跳,開心的像個孩子……

民國元年,大清皇帝退了位,敏貝勒的阿瑪一著急上火,暴病而亡,敏貝勒哥兒幾個分了家產,各奔東西。敏貝勒做慣了大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掙錢的能耐是一樣不會,敗家的本事卻無人能及,沒過三五年,就將分來的家產敗了個精光,靠著典當府裡的物件兒度日,一開始是府裡的奴才拿著物件兒來當,後來奴才下人們跑的差不多了,敏貝勒沒辦法,只能親自抱著瓶瓶罐罐往當鋪跑,這一日,敏貝勒兜兜轉轉來到了城東新開的曾裕當鋪,進了屋,一抬頭,才發現,坐在櫃檯後頭的掌櫃,正是鄭矮子,鄭矮子見了敏貝勒,兩腿一跪,就要磕頭,瞧見敏貝勒一身的破衣爛衫,心疼的直掉眼淚,敏貝勒捧過來的瓶瓶罐罐,一樣也不肯收,鄭矮子的老孃翻出當年的賣身契,就要鄭矮子賣了家產,拿著錢去給敏貝勒當奴才。敏貝勒哪受得了這個,錢是抵死不收,拔腿就要走,鄭矮子計上心頭,說自己新店開張,沒有楹聯,願意出十根金條向敏貝勒討一副字,刻成楹聯,掛在門邊。這年頭,別說敏貝勒了,就是宣統皇帝的字也不值十根金條啊。敏貝勒打心眼兒裡不願吃這口嗟來之食,但是又架不住鄭矮子母子苦苦相求,躊躇了一陣,一咬牙,提了一副對聯:人生本是典來去,世事何如當東西。

鄭矮子收好了對聯,生塞硬按的將金條塞進了敏貝勒的手裡,敏貝勒無奈,只得硬壓著火氣,把金條揣進了兜裡,怒氣衝衝的拂袖而去,回府以後,敏貝勒是越想越氣,心裡暗道:

「他孃的,當年我可是北京城裡第一號的爺,今兒個卻淪落到靠人施捨的田地,我這副境遇,若被往日的相識瞧見,豈不被笑掉了大牙,大丈夫在世,命可以不要,臉面絕對不能缺!北京這地兒待不下去了,爺走還不行麼?」

心念至此,敏貝勒花了三天時間,將家裡所有能變賣的物件兒低價折了現,揹著這點兒錢,一路南下,直奔南京……

就在陸龜年聽著敏貝勒給他講這些往事,聽的津津有味的時候,鄭矮子已經準備好了飯食,請敏貝勒和陸龜年過去用飯,敏貝勒也不客氣,甩開牙槽,就是一頓胡吃海塞,活似個餓鬼投胎。

鄭矮子站在一旁,不斷的添杯續酒伺候局兒。

「哎呦,差點忘了,你老孃身體怎麼樣?」敏貝勒掰下來了一條雞腿,鼓著腮幫子問道。

「回爺的話,我老孃去年已經過世了……」

「額……那個……節哀!」敏貝勒伸出油膩膩的手指頭,拍了拍鄭矮子的肩膀。

半個小時候,餚核既盡,杯盤狼藉。

敏貝勒腆著肚皮,癱在椅子上,招呼著鄭矮子,沉聲說道:

「聽說你這當鋪做的不小,京城上上下下,沒有你不通的人脈?」

鄭矮子一彎腰,張口答道:

「託爺的福,一般一般!」

「得,你也甭謙虛了,六國飯店裡,有沒有認識的?」敏貝勒一邊剃著牙,一邊問道。

鄭矮子思索了一陣,沉聲說道:

「那飯店了有幾個侍應生,手腳不甚乾淨,愛從客人那裡順些小玩意兒,您也知道,出入那地方的人,非富即貴,那些小物件兒,本兒小的當鋪是收不起的,所以他們都來我這兒來,把東西典當成現銀,一來二去,倒也很是熟稔……另外……有幾個下了野的軍政要員住在六國飯店,為了儘快把手裡的古董字畫出手,好籌錢移居國外,最近和我聯絡也很是密切,這幾個人是……」

「算了算了,爺懶得知道他們都是誰,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動用你在六國飯店裡能動用的一些人脈,給我查清三件事:一、六國飯店的安保佈防圖;二、天師會的香夫子和她帶著的那個孩子住在那個房間;三、善撲營的遊泰來和天師會有沒有勾結。好了,去吧!」

敏貝勒打斷了鄭矮子的話,言簡意賅的下達了指令,鄭矮子一躬身,倒退著出了房門。

敏貝勒打了一個飽嗝,躺在椅子上沉沉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