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驚弓射

劉頡的話剛喊了一半,根叔的快馬就跟著射出的羽箭一起躥到了那片塵土之中,根叔猿臂輕舒,在地上一抓,將塵埃中的盧四兒夾在肋下,按到了馬背上,塵土散開,一隻羽箭穿透了盧四兒的掌心,在他顫抖的指尖上還捻著一根沒有來得及射出的箭。

根叔嘆了口氣,在盧四兒的腰上一抹,摘下了那個竹筒,笑著拍了拍盧四兒的背,沉聲說道:「承讓了——」

根叔翻身下馬,看著劉頡拱了拱手。

「不會的……為什麼……不可能的……」盧四兒翻身落馬,癱坐在地上,神經質一般的喃喃自語。

根叔走了過去,蹲在他的身前,沉聲說道:「年輕人,箭術是生死間搏殺的功夫,不是能在馬場裡練出來的。因為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年輕的時候……哎呦,那個時候還是大清朝呢,我一人一馬在祁連山追殺一夥兒馬賊,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雪厚草深,亂箭橫飛……那才是一個射手應有的歷練,沒有這種經歷,你是練不出第一流的射術的,還有……選馬的第一要點不是馬力,而是馬膽,你的馬好是好,但是沒上過戰陣,沒有見過血,可能就是因為它太名貴了,所以你也捨不得讓它在刀槍裡打來回,但是我告訴你,沒上過戰陣的馬,聽不得弓弦響,聽得不槍炮聲,一聽就驚,所以我虛虛實實的射空弦兒,就是為了驚你的馬!你看我選的這匹馬,身上好幾處刀疤槍眼兒,一看就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是老了點,但是膽子絕對夠大,臨陣不慌,這才是一個射手值得擁有的坐騎!」

盧四兒面如死灰,搖頭嘆道:「罷了,敗了就是敗了……」

根叔搖了搖頭,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口中說道:

「白猿客棧張三眼,再造河山二百年,漢室劉家和白猿客棧的恩義,兩清了——」

站在看臺上的劉頡扔掉了手裡的鼓槌,搖頭嘆道:

「兩千年了,原來白猿,依舊還是當年的白猿……」

根叔的書信到這裡就告了一個段落,後面還附上了一頁只有兩組數字的落款,對照《康熙字典》,這組數字翻譯過來就是——十塊!

我微微一笑,暗中思忖道:「河南、山東、安徽三地的煙土已經漲到十塊一兩了!」

河南、山東、安徽三地是天師會主要的煙土經營區域,販運的渠道主要靠從英國人和日本人手裡購買,裝有煙土的船,偽裝成各種貨物,在赤門的黑碼頭靠岸卸貨,經沿海,走內河航運,換馬車運送,到達山東、安徽和河南,這些年,煙土價格,一直維持在三塊錢一兩,這個價格本來就不低了,為什麼呢,因為由於煙土的暴利性,種植罌粟成為了雲南、廣西、四川、貴州等很多地方軍閥的一大生財之道,他們鼓勵甚至強令農民種植罌粟。在西南和西北都盛產煙土,種的人一多,價格自然就下來了,其中以雲南的「滇土」的供應量最大,在西南地區,很多窮人抽不起高階貨,就選用一些「雜膏」和「劣土」作為代替,畢竟這些「國產煙土」的價格僅為外來「洋土」的五分之一。隨著煙土市場的競爭日益激烈,主要在中原地區活動的天師會越來越感到壓力,因為這些國產的「劣土」開始漸漸的從西南向中原滲透,並且憑藉著其低廉的成本,開始擠佔天師會苦心經營多年的鴉片市場,天師會在和對方談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的情形下,果斷拔出了刀槍,開始通過血腥的武力爭奪劃定煙土勢力範圍,用人命和廝殺的原始辦法保護住了自己的市場地盤。但是,天師會經營的「洋土」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受船期的影響非常大,貨量不穩,由於天師會的勢力所在地想要種植煙土,受氣候和地理環境的先天限制,是無法推廣和量產的,所以天師會的煙土不得不嚴重的依賴外來進口,這就導致了天師會的煙土沒有穩定的囤貨量供給自己調節市波動,所以一旦,掐死了煙土的來源——不讓天師會的船靠港,就等於握住了這隻毒蛇的七寸,讓它瞬間就萎靡了下去,雖然我和赤門的約定只有三個月,但已經足夠讓天師會焦頭爛額了,因為據我所知,在戰事吃緊的當下,很多軍閥部隊的軍餉都是以鴉片煙的形式支付的,畢竟煙土是硬通貨,在市面上的流通很受歡迎,再加上很多部隊計程車兵本身就是吸鴉片的癮君子,所以才導致了鴉片當軍餉這種詭異出現。因為據我所知,天師會就是靠著煙土給軍閥徵兵的,只不過拿鴉片徵來的的這些兵身體素質眼中低下,戰鬥力弱到極限,簡直是手無縛雞之力,這些煙鬼士兵被人們戲稱為,「雙槍軍」,意思就是這些部隊的兵,一手拿火槍,一手拿煙槍,若遇煙癮發作,哪怕正在戰場搏命,也得縮到戰壕裡,扔了火槍,點起煙槍,先過了煙癮,再論其他。

眼下,天師會的船靠不了港,煙土卸不下來,天師會的煙館就沒有錢賺、天師會手裡一沒錢,二沒煙土,手下的「雙槍軍」就發不了餉,「雙槍軍」的那幫煙鬼士兵抽不到鴉片,就要發瘋,發瘋就會譁變,天師會手下的「雙槍軍」至少有二十萬人,如此規模巨大的譁變肯定會造成無與倫比的破壞力!

不過,這不是最麻煩的事,最麻煩的事兒在後頭呢,畢竟這只是我破壞天師會的第一步。

一個小時後,我看完了根叔的信,將信紙湊在火上,燒成了一團灰燼,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脊背,點了根菸,坐在門框上望著月亮發呆。

頭陀披上了外衣,站在我的旁邊,低聲說道:

「我知道……你一直想除掉我們這些人!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搞垮了天師會,還會出現什麼地師會,人師會……只要這世上,還又慾望,還有貪念,向天師會這樣的組織就還會崛起一千個、一萬個……」

我彈了彈菸灰,笑著說道:

「但凡我張寒還有一口氣在,有一個,我除一個,有一千個,我除一千個,有一萬個,我就除一萬個……畢竟兩千年了,白猿客棧不都這麼過來了麼?」

頭陀苦笑了一聲,嘆著氣說道:「這麼說,這次是咱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合作嘍!」

我掐滅了菸頭,迎著頭陀的眼神,一字一頓的說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幫你找到黃金,你放了我兒子,然後……咱們不死不休!」

「你就這麼確定,在幫我拿到黃金後,我肯定會信守諾的把兒子還給你麼?」

「白猿客棧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任何關於佛國和沙窟的線索,但卻留下了張信祖師所修建的那座蓑衣墓的記載,從而讓後人方便祭拜,我猜……蓑衣墓內肯定有關於佛國和沙窟的線索,只不過蓑衣墓門外有白猿祖師張信佈下的奇門陣法,我看不到我兒子,是不會幫你破陣的,入寶山而空回,誰都不想的,對吧?」

頭陀瞳孔一緊,咬著牙說道:

「果然!白猿客棧是有線索的!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帶我們去蓑衣墓?」

「徐悲俠愛馬如痴,張信祖師就把蓑衣墓建在了佛國的牧場,等到你跟蹤寇烏孫的探子傳回來他們找到佛國牧場的時候,咱們就可以動身了!按我畫的地圖,他們至少需要十五天,所以,請把我的兒子抓緊時間帶過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穿過黑夜,看向了黃沙飄蕩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