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幾人生入玉門關

敦煌之地,南北高,中間低,自西南向東北傾斜,東有三危山,南有鳴沙山,西面是沙漠,與塔克拉瑪干相連,北面是戈壁,與天山餘脈相接。

我把玩著手指尖上的那枚袖釦兒,緩緩的陷入了沉思。

十五天後,敦煌城……

我揹著背包,在城裡遊蕩了一整天,在黃昏時分走進了一家茶社,這家茶社的裝修很有意思,頭上無匾,門外無幌,只在大門兩邊立了兩尊石佛,左邊的是石刻的羅漢,右邊是碧玉雕琢的菩薩,我一眯眼,便在那菩薩的耳垂處,看到了兩處豁口,再觀這碧玉菩薩的質地,分明和那袖口上鑲嵌的敦煌玉一個材質……

我微微一笑,看開厚厚的門簾,走進了茶館之中,茶館有兩層,一層是大廳,二樓是雅間,大廳正中擺著一座八角戲臺,二樓的走廊上垂下了兩幅楹聯,上聯是:一刀窮,一刀富,不知哪刀穿麻布,下聯是:瘋子買,瘋子賣,還有傻子在等待。一看這對聯,我便知道,原來這茶館是個賭石的場子。

所謂賭石,也稱賭玉,是一種古老的玉石材料交易方式,買家以重金買賣可能含玉的礦石,寫下了不許反悔的合同,錢貨兩清,是為成交,成交以後,一刀下去,要麼剖出一塊成色極好的翡翠,買家瞬間暴富;要麼剖開的還是一塊石頭芯兒,買家血本無歸,規則簡單粗暴,過程驚險刺激,賭的就是個眼光和運氣,賭玉的玉客往往在一刀之間,就能完成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故而說:一刀窮,一刀富,不知哪刀穿麻布,下聯是:瘋子買,瘋子賣,還有傻子在等待。

只要是盛產玉石之地,南北客商往來之所,便少不了賭玉的場子,這間茶館料來就是其中之一,賭玉的場子都是深夜開局,此時剛到黃昏,賭玉的局還沒有支開,三三兩兩的客商便開始不斷的向茶館雲集,茶館的主人為了給這些財神爺們解悶兒,請了個說書先生,站在臺上,捧著一隻三絃兒,連談帶說的,來了一段《西廂記》。

「咣噹——」一個酒碗從臺下飛來,砸在了那說書先生的腳底下,說書先生嚇了一跳,手指一哆嗦,彈錯了一個音,喉嚨一抖,停了下來。

一個一身貂裘的關東漢子,仰著一張通紅的臉,一身酒氣的站了起來,高聲喝罵道:「咿咿呀呀的唱的什麼鬼東西,聽得老子牙酸,聽你唱,還不如娼寮裡去尋了小娘皮——」

「對啊!你個老棺材瓤子,學什麼娘們唱曲兒,要是能給來兩個有意思的節目就趕緊的來,來不了就下去——」一種醉醺醺的看客,扯著脖子起著哄。

也難怪,這些來賭玉的玉客都是些喪心病狂的賭鬼,在這等著開局,心裡本就又癢又慌,你給他們唱什麼小曲兒,他們都聽不進去的。

耳聽的起鬨聲越來越大,不少潑皮無賴甚至脫了鞋,往臺上扔去,那說書先生也不惱怒,閃身躲過飛來的幾隻臭鞋,單手在三絃兒琴上一抹,只聽「嘩啦」一聲琴響,如同金鐵交錯,刺耳尖銳的一聲爆響,瞬間將漫長的起鬨聲壓了下去。

那說書先生笑著向四方抱了一個團揖,賠笑道:「諸位爺既然不愛聽曲兒,小老兒還會說故事!」

「你都會說什麼故事啊?」那一身貂裘的關東大漢嚷嚷道。

說書先生一捻琴絃,笑著說道:「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

「不就是《水滸》嘛,聽了八百遍了!」關東大漢一拍桌子。

說書先生抽動一下嘴角,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我還會說:美髯公千里走單騎,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三國》嘛,耳朵都起繭子,有沒有新鮮的?」關東大漢罵了句娘,脫了腳上的靴子就往臺上扔去。

說書先生一低頭,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躲過了關東大漢的臭鞋,思量了一陣,神情一肅,沉聲說道:

「小老兒這有一個故事,管教諸位爺聞所未聞!」

眾人瞬間來了興致,問他故事的名字。那說書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衫,一捻琴絃,朗聲說道:

「我這故事有個名目,喚做:王神策鐵騎破佛國,捨身侯命喪沙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