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明白,那燭火就是一個定時的裝置,人是不能深度的陷入夢中的,一旦超時沒有醒來,大腦的神經就會漸漸的陷入自我麻醉狀態,雖然還會有心跳呼吸,但人再也不會醒來,古書裡管這個狀態叫「失魂落魄」,西洋醫學叫「大腦死亡。」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的讓自己鎮定下來,連續換了好幾十種解法,都沒有走到山門,繞來繞去還是在石階上打轉,我望著越燒越短的燭火,心裡越急越亂,急的滿頭大汗……
正當我想的頭疼的時候,一個帶著青銅玄鳥面具的黑衣人出現了非辜禪院門前的石階上,他撩了撩長袍,蹲坐在了石階上,看著我,徐徐說道:
「你可真夠笨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青銅面具上,那兩隻黑漆漆的孔洞,沉聲問道:
「你是誰?」
「別管我是誰?你有沒想過,你現在是一個人,走不出這個陣,如果你是一人一馬,又該當如何?」
那人的句話,一瞬間,我如醍醐灌頂,瞬間霍然開朗,許多算不懂的關竅,瞬間大通。
我掐指一頓猛算,高聲呼道:「一卒躍起二步,一馬縱起五步,這是宋代的本朝八陣!」
本朝八陣,是北宋年間的諸多大將合力所創,在吸收了唐代軍神李衛公的陣法全圖的基礎上,改編而來的一種陣法,分指方陣、圓陣、牝陣、牡陣、衝方陣、罘置陣、車輪陣、雁形陣共八陣,主要目的是為了抵抗遼國的騎兵,因為宋代出奇,騎兵高度缺乏,與機動性強大的北方游牧民族騎兵對陣的時候,大軍兩翼和側後方向總是容易受到對方小股部隊的偷襲和突刺切割,遼國騎兵來去如風,幾輪衝刺,就會打亂宋軍的陣型,為了穩住大軍的陣型不便,在缺乏足夠騎兵的先天劣勢條件下,一個迷宮一樣的陣法應運而生,它就是——本朝八陣。
這本朝八陣,說是八陣,其實就是一個大陣法裡套了八個小陣法,各個陣法之間的距離不同,聚散相套,連環相扣,如果對方衝進來的是騎兵,就順時針轉動,將距離遠的衝方陣、罘置陣、車輪陣轉到敵人的騎兵面前,保持距離,亂箭射之,從而拖住騎兵的衝力消滅騎兵的速度優勢,使騎兵的奔襲能力受阻,再圍而殲之,若對方衝上來的是步兵,那麼就逆時針轉動陣法,將距離近的方陣、圓陣、牝陣、牡陣轉過來,用短距離的步兵來回切割敵人方隊,蠶食滅之。而這個本朝八陣的核心佈局資料就是以人和馬的空間面積為基礎的——十人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一卒躍起二步,一馬縱起五步!
要想破這個陣,很簡單,將自己又當人,又當馬,模擬衝陣時步兵騎兵一起衝,讓它的大陣順時針轉也不是,逆時針轉也不是,想到這裡,我咧嘴一笑,手裡掐著方位步數,腿上跳縱不休……
「乾三連西北開天,坤六斷西南八地。艮覆碗東北齊山,震仰孟東方四雷。離中虛南方真火……哎呦喂,老子出來!」
我一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山門之下。
門內,蒼梧妖道陰惻惻站在陰影之中,死死的盯著騎在石獅子上的那個頭戴玄鳥面具的黑袍人,啞著嗓子說道:
「你……你是誰?」
那黑袍人從石獅子上一躍而下,攤開兩手,笑著說道:
「我都在你夢裡出現十二年了,你說……我是誰?你再看看我的面具眼熟不眼熟?」
「你……你到底是誰?」蒼梧道人急的臉上青筋暴跳。
「我不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住口——你是我的心魔,我的心魔!我每次發動祝術入夢,你都會出現在這間非辜禪院……你是我的心魔,我的心魔——」蒼梧道人歇斯底里的一聲嚎叫,整個人如同鬼魅。
那頭戴玄鳥面具的黑袍人摘下了頭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張我無比熟悉的臉……
消瘦的臉龐,斑白的亂髮,鬍子拉碴的下巴,堅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還有……還有那和我一模一樣的三隻瞳孔!
「張九陵——」蒼梧道人發出了一聲滲人的慘叫。
「你……你怎麼會在我的腦子裡,你怎麼會知道十二年後,我會佈下本朝八陣?」
我爸笑了笑,撇著嘴說道:「當年我只看了一眼你那個漏洞百出的三爻衝陣就知道,你這輩子在數術上的極限也就能到本朝八陣的水平了,走馬司的蕭自橫,十二年後肯定得去找我兒子,到時候,你肯定得給我兒子添不少麻煩,唉……我是他老子,他蠢得要死,我不幫他,誰幫他?十二年前,你催動祝術,催眠於我,我索性將計就計,在你的腦海裡種下了這麼一道識障,一旦你在夢中擺下本朝八陣,這道識障就會在你的潛意識裡自動觸發,哈哈哈,西洋人管這個叫什麼來著,心理暗示!哈哈哈——」
我爸哈哈大笑,蒼梧道人暴跳如雷。
我囁嚅了一下嘴唇,望著那道我無比熟悉的身影,澀聲喊道:「老爸……我……」
「我什麼我,臭小子,你該醒了——」
我老爸面色一冷,一把揪住了我的脖子,拉著我邁過了非辜禪院的門檻,門檻後面,是一面深不見底的碧綠寒潭,我爸狠狠的按著我的脖子,將我浸到了水中,一陣劇烈的窒息感傳來,我的心臟一陣狂跳……
「啊——我一聲大喊,後背一層冷汗瞬間打透了衣裳,風雪吹來,我緩緩張開了眼,祠堂外,橫屍滿地,青鋒尊者跪在大雪中,半邊頭顱被砸的凹進去了一個坑,梁戰喘著粗氣,坐在一具馬屍上,緊張的注視著我,在我的身前,蒼梧道人正盤膝而坐,垂著腦袋,一動不動,我伸手在他鼻子前探了探,還有呼吸,我扒開了他的眼皮,發現他的瞳孔已經擴散……
大腦死亡,想不到蒼梧道人竟然一語成讖!
遠處,腳步聲響起,李青眉帶著十幾個輕傷掛彩的挑山幫的刀斧手衝進了祠堂,把裡面的孩子捂著眼睛,一個接著一個的抱了出來。
我輕輕的推開了蒼梧道人身邊的棺材,棺材裡,一隻蒼青色的龜甲正躺在棺材底下,泛著柔柔的暖光,我長吸了一口氣,將棺材蓋好。
遠處,魯胥、唐叔、陸龜年、李青眉、根叔、還有趴在根叔身上的敏貝勒正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雪向我這邊走來。
「抽一支!」魯胥給我披上了他的大衣,為了點了一隻煙。
「這東西怎麼辦?」魯胥拍了拍棺材。
我思量了一陣,沉聲說道:「找艘船,拉去爪哇島,埋土裡也好,扔海里也好,被讓它再回來了!」
魯胥點了點頭,叫來了兩個心腹的家僕,將金鰲遺蛻拖走離開。
我走到祠堂邊上,攙扶起了坐在地上的梁戰,和陸龜年、李青眉還有唐叔和根叔分別來了一個擁抱。
「哎呦,我的貝勒爺,您這是什麼扮相啊?這繃帶纏的,埃及貝勒啊?」
敏貝勒一撇嘴,扯開嗓子就開始罵娘,我將嘴裡的半隻煙塞進了敏貝勒的嘴裡,放聲大笑。
非常道一網成擒,南京之危一朝得解!
此時,正值黎明破曉,一道霞光刺破濃雲,躍上了天際,真個是:
王圖霸業三更夢,萬古恩仇一場空。南來北往江湖客,人生長恨水長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