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個時辰,敏貝勒就畫完了整張虎踞龍蟠圖,志得意滿在桌子前面和陸龜年吹噓自己的筆法有多麼高妙,用色是多麼精準,我一把將敏貝勒推到一邊,小心翼翼的揭起了那張虎踞龍蟠圖,緩緩的將它鋪在了沙盤之上!
當沙盤和畫重疊的那一剎那,一切都清晰了!
虎踞龍蟠圖上許多晦澀的線條和南京城的街巷莫名的重合在了一起,南京城許多山河的輪廓在虎踞龍蟠圖上的色彩投影成了一體,順著虎踞龍蟠圖上的線條脈絡,正個金陵城的底下水系赫然成型,在那青龍和百虎的眉心、右爪、虎尾、龍牙對應的位置,明暗各兩處水眼躍然之上。
兩座明水眼,分別在城外獅子峰下的珍珠泉和將軍山嶽王祠後的小寒潭。
兩座暗水眼,分別是城南門西邊銅作坊內的金沙井和玄武湖邊雞鳴寺內的胭脂井。
說起來,這四處水眼,在金陵城也是年深日久的地界兒了。
第一處明水眼獅子峰的珍珠泉,起源於南朝,相傳梁武帝為高僧法定建定山寺於獅子峰下,香火繚繞,而後後印度僧人達摩折葦渡江至定山寺,面壁數載,頓悟佛法之時,天降紅血,冬日花開,地上湧現泉眼一座,水珠若珍珠,粒粒分明,是為珍珠泉。
第二處明水眼,起於八百年前,嶽武穆在將軍山築壁壘,設伏兵,大敗強敵金兀朮,一舉收復建康城(南京),彼時,建康大旱,嶽武穆勘察地勢,在山中打水,呼叫兵勇十萬,掘出了這方小寒潭。所以後人便在寒潭之前,修建了嶽王祠,幾年嶽武穆的恩德。
兩處暗水眼中,金沙井開鑿於明朝中葉,傳聞當年長江大旱,赤地千里,秦淮河都斷了流。金陵城內的老百姓為了自救,在城中開挖水井,在銅作坊一代,挖著挖著居然挖出了流沙,金黃的流沙湧了三天,第四天竟然淌出了清水,百姓驚喜交加,將這口井命名為了金沙井。
至於那最後一處暗水眼胭脂井,說起來歷就頗為令人唏噓了。那是南朝陳禎明三年,後主陳叔寶沉緬於酒色,不理朝政,和妃子張麗華和孔貴妃日日飲酒,夜夜尋歡。隋軍兵臨城下,攻破城門,直奔後宮殺來,陳後主一手拉一人,出景陽殿,至景陽井,和心愛的兩位貴妃一起躲藏到這口枯井之中。隋軍入城後,火燒宮廷,將後主陳叔寶和兩位愛妃從枯井中吊了上來,陳後主被俘,二妃不堪受辱,引頸就戮,石井欄上沾滿了胭脂淚痕,故名胭脂井。
我望著沙盤上的四座水眼,搖頭苦笑,暗中思忖道:「但凡沾上水眼兩個字,就沒個省心,剛從黃河水眼底下十二年一開的九幽龍宮逃出來,又要在這虎踞龍蟠的金陵水脈和蒼梧道人鬥生鬥死,回頭定要去城隍廟,尋個算卦的老道,好生的批一批八字,看看自己是不是孃胎裡自帶的火命,遇水就挨克!」
「掌櫃的,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李青眉小聲問道。
聞聽此言,我長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了那枚白猿客棧大掌燈的信物——青銅龍符,往桌子上一拍,朗聲說道:
「接下來,妖道偷城,白猿點兵!」
龍符一齣,客棧的空氣瞬間一靜,眾人紛紛振衣而起,無論是嘻嘻哈哈的陸龜年,德高望重的根叔,還是一臉高冷的梁戰紛紛垂手而立,一臉嚴肅的站在了桌前,原本在樓上的靜養的根叔聽見「白猿點兵」四個字,連忙披上了外衣,三步並兩步的走下了樓梯,站在了左手第二位的地方,肅容待命。
敏貝勒嚇了一跳,扭頭一陣亂看,眼瞧著沒人搭理他,瞥了瞥嘴,一縮脖子,站在了陸龜年的後頭。
我沒工夫搭理敏貝勒,沉思了一下,指著沙盤說道:
「咱們和蒼梧道人見招拆招的鬥了好幾局,終於到了硬碰硬的時候了!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按照蒼梧道人的個性,這四個地方,他都會佈置疑兵,但是真正投放金鰲遺蛻那個龜殼子的地方,只有一處!蒼梧道人手下有兩股勢力,一股是非常道的核心教眾,也就是楚巫的原班人馬,為首的大將,咱們都打過照面兒了,第一個是東天門金劍降妖力士青鋒尊者青鋒,第二個是西天門如意殺生力士綠綺尊者,第三個是南天門琵琶鎮鬼力士紅薔尊者,第四個是北天門銅鏡救厄力士白湘尊者,說起來這蒼梧道人,真會裝神弄鬼,起個名字又臭又長!這四人中,綠綺已經死在了竇府,剩下的青鋒、紅薔、白湘三人加上蒼梧道人自己算是第一股勢力,第二股勢力自然就是天師會派來策應蒼梧道人的神拳隊,為首的應該就是使硃砂掌打傷陸龜年的高手,還有那個在埋骨藏身的野和尚黃老七,這夥人心狠手辣,不輸蒼梧道人。據我估計,兩夥人加起來,怎麼也得有四百人。咱們這邊,客棧裡六個人都在了,算上敏貝勒……對了,敏貝勒,我們去玩兒命,你去不去?」
敏貝勒一咧嘴,笑著說道:「屁?爺玩兒命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沒我照看著,老弟你玩兒不轉!」
我輕聲一笑,接著說道:「咱們這邊算上蕭自橫和敏貝勒是八個人,陳化昭的戍守部隊不能動,咱們指不上他了,姜大太太那邊接個百八十碼頭混混應該不成問題,楊驚雷的警力需要保證金陵城的秩序不亂,頂多還能抽給咱們五十個警員,只不過這些混混和警員戰鬥力都太差,頂多充個人場兒,真打起來,搞不好一觸即潰,他孃的,有總比沒有強,敏貝勒那還有百十條狗,這麼一算咱們這邊一共八個人,帶一百五十個人手,百十條狗,對戰蒼梧道人手底下的四百死士,至少六員大將……」
我默算了一下雙方的戰力對比,腦袋瓜子一陣陣的疼,實力差了一倍,這仗該怎麼打?
正當我愁的頭疼的時候,二樓的門「砰」的一聲開了半扇兒,魯絳挺著肚子扶著欄杆喊道:
「怎麼算的八個人啊,怎麼沒算我啊,咱們這夥兒加上我,一共九個!」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你就別跟著裹亂了!」我一拍腦門子,苦著臉喊道。
我這頭話音未落,我的大舅哥魯胥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攬著魯絳,就往屋裡送,一邊推著魯絳,一邊說道:
「對對對對對對,你就安心養著,理這事兒幹嘛啊……」
魯絳眉毛一擰,一晃胳膊,掙開了魯胥,大聲說道:「哥,我去不了,你可以幫我去啊!」
說完這話,魯絳喜笑顏看,拍著樓梯扶手,笑著說道:
「這事,算我們公輸家一個!」
魯胥一拉臉,接著勸道:「妹妹啊,他們白猿張家願意趟這渾水,跟咱姓公輸的有什麼關係啊?」
魯絳一梗脖子,瞪著眼睛喊道:「那不成啊,我是白猿客棧的老闆娘,又是公輸家的家主,怎麼跟咱沒關係啊?對吧,那蒼梧道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對吧?」
魯絳此話一齣,廳內眾人紛紛附和,看著我掩嘴發笑,敏貝勒更是拍著巴掌喊道:「弟妹,這話沒毛病!」
魯絳見狀甚是得意,一拍胸口,高聲說道:「我以公輸家家主的身份,命令我的大哥相助他妹夫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