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也就是民國三年,南京城,姜雁兒被轉賣了四五道手,最終落在了秦淮河邊的一家青樓畫舫上做娼妓,那是三月初五的一天,黃昏時分,姜雁兒起身梳洗打扮,今日有城裡的富豪宴客,要在畫舫上擺酒席,樓裡的姑娘都得趕去伺候。
姜雁兒剛剛換好衣服,突然聽見一聲窗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撞破了窗戶,翻了進來,姜雁兒抓起針線笸籮裡面的剪刀,仗著膽子走到窗戶底下,拉開窗簾,只見窗簾後面此刻正縮著一個乾瘦的青年男子,腹部一道刀口,染紅了褂子,面色慘白,嘴唇烏青,那青年男子瞧見姜雁兒,苦著臉,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哀聲求道:
「阿姐,救我一救!」
姜雁兒正發愣之際,只聽門外一陣嘈雜聲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落在了甲板上,姜雁兒知道這定那青年的仇家來尋他,再看那男子傷的很重,又聽出他一口的蘇州口音,知是自己同鄉,此情此景,更讓姜雁兒想起了當年的楊霄,也是這般落入了江中,被他救起,姜雁兒想到此處,將心一橫,拉開了衣櫃,將那男子塞在了櫃中,拿起抹布,擦乾了那男子滴下來的血跡,將抹布裹著燈臺拋入了水中,推開半扇窗戶,抬腳在窗框上踩了一塊黑漆漆的鞋印兒。
「咣噹——」木門從外面被人一腳踢開,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湧進屋來,抬起手裡冷森森的長刀指著姜雁兒喝道:
「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漢子跑進來!」
姜雁兒喘了口氣,向窗邊一指,為首的大漢跑到了窗邊,一眼便瞟到了窗框上的那半個腳印!
「狗日的跳水裡了,給我撐船搜!」
那大漢一聲大喝,帶人出了屋子,姜雁兒關好了門窗,聽得腳步聲走遠,回身開啟了櫃門,扶著裡面的那個青年漢子走了出來,那青年漢子一屈膝,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朝著姜雁兒「噹噹噹」的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說道:
「阿姐救命之恩,我竇萬通永世不忘,待他日竇某飛黃騰達,定當報償!」
姜雁兒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澀聲說道:「都是江湖飄零的苦命人,今日不知明日事,談什麼報償?」
那青年漢子訕訕的笑了笑,也不說話,一轉身也出了畫舫,趁著黃昏入夜,燈影昏黑,消失在了碼頭深處。
一年後,也是三月初五,姜雁兒生了病,窩在船艙裡發燒,老鴇惱怒她不能開工賺錢,沒有給她飯食,姜雁兒飢寒交迫之際,忽然聽得窗外鼓樂齊鳴,鞭炮喧天,有大隊的人馬朝著畫舫而來,正驚詫之間,屋門被人從外推開,老鴇帶著兩個龜奴闖了進來,姜雁兒下了一跳,從床上連忙滾下地來,不住的磕頭,哀聲說道:
「莫打我,媽媽莫打我,明日……明日我便能接客……」
怎料那老鴇見狀,臉上竟然泛起了一絲惶恐,手忙腳亂的姜雁兒扶了起來,親自幫她整理髮鬢,梳洗描畫,口中不住的說道:
「孩子,瞧你說的什麼話,你在媽媽這三年,媽媽可曾虧欠過你,說起來,我這一船的姑娘,還是數你最有手腕,竟然勾住了挑山幫的大當家,哎呦呦,人家給你贖了身,八臺大轎就在碼頭上等著你呢,快,讓媽媽給你好好打扮打扮,你也好漂漂亮亮的出閣……」
「挑山幫……大當家……」姜雁兒細數著自己平日裡相熟的恩客,數了好幾個來回,也不記得有過什麼挑山幫的大當家。
正疑惑之際,老鴇已經給姜雁兒打扮利落,拖著她從船艙底下走上了畫舫的甲板,甲板上,江風正弄,穿對面的碼頭上架起了三人寬的跳板,跳板上鋪著一層紅毯,紅毯那頭的岸上,人聲鼎沸,當中一人騎著高頭大馬,看見姜雁兒出來,滾鞍下馬,迎了上來,姜雁兒離得遠,瞧不見那人樣貌,但看身影依稀面熟,於是挪步上了跳板,走進了些,才看出,原來那個一身黑布馬褂,頭戴圓頂呢帽,胸前掛著大紅花的人,就是兩年前那個被人追砍,躲在在房內的竇萬通!
「是你?」故人重逢,姜雁兒漏出了一個笑容。
竇萬通一撩衣襬,雙膝一彎,跪倒在了姜雁兒面前,高聲說道:
「阿姐救命之恩,我竇萬通永世不忘,今日竇某飛黃騰達,特來報償!」
姜雁兒上前扶起了竇萬通,捏了捏他長衫的料子,笑著說道:
「果然是發達了呢!」
竇萬通哈哈一笑,神色一肅,沉聲說道:
「當年我競爭大當家之位,被仇人追殺,多虧阿姐仗義相助,救我一命,這一年,我收攏兄弟,攘除敵兇,已然坐穩了這挑山幫頭把交椅的位子,我竇萬通是個帶把兒的爺們,許下的誓言,不敢相忘,今日備足了花紅表禮,前來迎娶阿姐,自此後,秦淮河青樓裡再無什麼花娘姜雁兒,即日起,你就是我挑山幫的姜大太太,你我富貴與共,如何?」
姜雁兒聞言,已是淚流滿面,這許多年來身世飄零,流落江湖,在青樓裡受的辱,遭的難,一瞬間湧上了心頭。
終於等到有一個人能拉她出這火坑了!
姜雁兒抹了抹臉上的眼淚,笑著點了點頭,竇萬通站起身,一把將姜雁兒橫抱在胸前。
一片鑼鼓聲中,姜雁兒進了挑山幫的大門……
要說,這姜雁兒和竇萬通真是絕配,竇萬通為人心狠手辣,敢打敢拼,十足的綠林作風,沒幾年的功夫就把南京周邊什麼運河幫、船旗會之類的競爭對手打散的打散,收編的收編,而姜雁兒呢,出身青樓,察言觀色,八面玲瓏本就是吃飯生存的本事,嫁到挑山幫之後,輔助竇萬通左右逢源,無論是幫裡的上下老小,還是幫外的人情往來,都打點的坦坦蕩蕩,提起姜大太太,沒有一個不挑大拇指的。
可是事業順利,並不意味著婚姻美滿,兩個人婚前接觸不多,成親之後,姜大太太才發現,這位竇大當家,那是吃喝嫖賭無一不精啊,脾氣暴躁,喜怒無常。姜大太太有心要一個孩子,用孩子拴住竇萬通的心,不過興許是早年間在青樓裡墮胎藥喝的多了,這孩子怎麼也要不出來,竇萬通因此也很是鬱悶,越發的不著家,在外面酒色無度,漸漸的開始不著家了。
於此同時,姜大太太派去蘇州鄉下尋找馮鐵匠的人也帶回了訊息——馮鐵匠一家都死了!為什麼呢?只因為這幾年蘇州的年景不好,災民是越來越多,南京這頭的人牙子嚐到了販賣人口的甜頭,越發的收不住,從一開始的買賣直接變成了拐帶,馮鐵匠乳名叫扣兒的小女兒被人牙子給拐跑了,馮鐵匠的老婆受不了打擊,上吊了,馮鐵匠家破人亡,日日借酒澆愁,爛醉如泥,一日上山打柴,腿腳一軟,跌倒山坳裡摔死了……
姜大太太聽聞此事,猶如晴天霹靂,哀痛之下,日日以淚洗面,心中暗自思忖:我得此報應全因這些年在挑山幫惡事做盡,欺行霸市、放貸騙毒、倒賣鴉片、拐帶人口、運送軍火、逼良為娼,樁樁件件都是傷陰德的買賣,所以才遭此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