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姜大太太身軀一抖,從茶臺下面掏出了一個小簸籮,簸籮裡面鋪著一層關東菸葉,撮開兩張煙紙,捻起一撮菸葉兒,均勻的填在了煙紙上,靈活的搓了個卷兒,遞到了我的身前,笑道:「抽一支?」
我愣了一下,旋即展顏一笑,點頭應道:「抽一支!」
我伸手接過了姜大太太遞過來的菸捲,在指尖輕輕的彈了彈,湊到鼻子尖兒上一嗅,划著了隨身的火柴,點燃了菸葉子,深深的吸了一口,眯著眼睛說道:「地道——」
「你懂這煙?」姜大太太一邊給自己卷著煙,一邊問道。
「懂得不多,隨口一說,您見笑,這辨別關東煙的訣竅有看、嗅、品三決,這看,指的是看菸葉的厚薄,有無斑痕,嗅嘛,就是指把菸葉放到鼻前聞,去嗅那醇厚纏綿的芳香味兒,這關東煙的煙氣素來為它煙所不及;這第三,就是品,輕輕地吸一口,讓煙香在腔裡悶上幾個來回兒,再緩緩地從鼻子裡返出來。別看菸圈兒已噴出來了,但這煙香卻還久久地在口腔裡徘徊……這三樣都達到上乘,才稱得上地地道道的關東煙!」
姜大太太挑了一下大拇指,將卷好的菸捲兒吊在了嘴裡,我極有眼色的划著了一根火柴,身子前傾,探過茶臺,點著了姜大太太嘴邊的菸捲兒,馥郁的香氣散開,姜大太太吐了口氣,看著我冷冷說道:
「你是什麼時候看出我和杜盈盈的關係的?」
我坐回到椅子上,眯著眼說道:「說來慚愧,我也是在費學岐被殺的當晚,才看出的端倪!」
「哦?」
「費學岐被殺的當晚,杜盈盈從荷塘邊上與楊驚雷相會,離開後,杜盈盈發現了腳上的泥沙,把皮鞋換成了布鞋才趕到現場,但是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杜盈盈的布鞋是不合腳的,她的腳趾是蜷縮著的,因為鞋子小!試想,若是杜盈盈換的是自己的鞋,怎麼會出現不合腳的現象呢,唯一的解釋就是杜盈盈根本沒有發現腳上的皮鞋沾了會暴露行蹤的泥沙,發現這個問題的是其他人,但是情況緊急,所有人都在往別院趕,杜盈盈沒有時間回屋子裡換鞋了,發現這個問題的人和杜盈盈兩個人交換了鞋子……杜盈盈穿布鞋小,那個人穿皮鞋一定大,為什麼那個人可以和她換鞋穿,因為那個人的穿的衣服是不會露出鞋子的,因為杜盈盈換上了一隻女人的繡鞋,所以和杜盈盈換鞋的那個人肯定是一個女人,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在場的人力,玉嬌娥穿的是一雙高跟鞋,而您穿著的一直是那身長衫,長衫的下襬垂的很低,我看不清您的鞋子,但是可以肯定,您一定是那雙繡鞋的主人,因為人的身高和腳長大概是一比七的關係,杜盈盈穿的那雙鞋小,說明那雙鞋的主人沒有杜盈盈高,而玉嬌娥的身量和杜盈盈差不多,唯有您……符合所有的條件!所以我斷定,您和杜盈盈……」
「厲害!那怪你那日無故說了一句: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原來不是出聲調戲,而是看出了腳上的端倪!」姜大太太一聲讚歎打斷了我的話。
我二人相對而坐,各吸了兩口煙,默默無言。
半晌過後,姜大太太彈了彈手裡的菸灰,兩眼看著窗外,喃喃說道:
「人老了,很多片段記不清了,但是無妨,好歹能說個大概,張大掌燈……有沒有興趣聽我講個故事?」……
二十年前,初秋,蘇州鄉下,小漁村……
蘆葦蕩密密麻麻,岸邊靠著一艘破爛的小漁船,漁船裡,一個壯碩的青年人從上衣的領子底下挑下了一隻釦子,用繩子穿了,掛在了一個長髮如墨的農家女子頸上。
「姜雁兒,我得走了!」
那農家女子兩眼通紅,淚珠子噼裡啪啦的往下掉,她攥緊了那青年的手,咬著嘴唇呢喃道:
「楊霄,我捨不得你!」
原來,那青年人名叫楊霄,今年,也就是清宣統元年,十二月,以楊霄為首的哥們黨人謀刺從歐洲考察回國的貝勒載洵,不料事先走漏了風聲,引得清廷派密諜追殺,楊霄九死一生逃出蘇州城,重傷之下,落入江中,被打漁的農家女姜雁兒救起,躲在姜雁兒的漁船中養傷。
楊霄見的世面廣,胸中才學又深,本就招女孩子喜歡,旬月以來,得蒙姜雁兒悉心照料,二人耳鬢廝磨,不由暗生情愫,私定了終身,然而,沒過多久,清廷追殺的風頭漸漸過去,舊時的同伴順著江水搜尋,找到了楊霄的蹤跡,以暗語留書,讓楊霄儘快迴歸,共謀大計!
那楊霄也是個熱血有為的青年,早就心懷推翻清廷,驅除外寇的心思,此刻見了夥伴的留書,心思霎時間飛到了千里之外,但是……姜雁兒怎麼辦?楊霄知道,自己乾的是刀頭舔血,有今天沒明天的營生,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姜雁兒帶在身邊的,但是,若是讓他在這山村裡打魚耕田,終老此生,他又豈肯甘心?思前想後,也不知掙扎了多少個晝夜,終於打定了心思,向姜雁兒吐露了實情,並表達了自己非走不可的決心,臨行前,楊霄拆下了自己的一隻一扣,穿在繩上交給姜雁兒做了信物,告訴她:一旦大事有成,便來接她,到時候,便以這釦子為信物。
姜雁兒見情郎決議要走,自知留他不住,只得再三相送,灑淚別離不提。
楊霄走後沒多久,姜雁兒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十月懷胎,誕下了一個女兒,不料又過了一年的春天,蘇州鬧了洪災,饑荒來襲,餓殍遍野,姜雁兒獨身一人,無力撫養女兒,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找到南京城裡下來販人口的「人牙子」,賣了自己,換了兩袋小米,姜雁兒拎著兩袋小米抱著孩子,在村裡找到了馮鐵匠一家,這馮鐵匠夫妻倆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好心腸,就是膝下無子無女,姜雁兒忍痛將孩子託給了馮鐵匠撫養,並將那兩袋小米當做報仇,交給了馮鐵匠,臨別時,姜雁兒將那枚釦子掛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而後,販人口的人牙子帶著姜雁兒走水路,換馬車,一路坎坷的來到了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