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府南邊,有一間四合小院兒,四間房圍出了一塊兒天井,順時針方向,四間碧瓦青磚,一模一樣的小客房分別標號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四合院的院內,二姨太玉嬌娥裙釵散亂,神光渙散的威頓在地上,兩眼發直的驚聲叫道:「血……血……秋收那屋……鍾馗……鍾馗殺人了!」
我和梁戰趕到沒多久,楊驚雷、姜大太太、宋時謀、左雲襄、杜盈盈等人先後趕到,杜盈盈上前攙扶起了玉嬌娥,將身上的外衣披在了玉嬌娥的身上,玉嬌娥手掌冰冷,縮在杜盈盈的懷裡,渾身發抖的說道:
「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他又殺人了!」
玉嬌娥話音未落,只見明月之下,飛簷之上,一道紅袍烏紗的背影在黑影之中一閃而沒,宛若凌空虛渡,嫋嫋無痕,之餘一陣鬼氣森森的嘔啞大笑:「吾乃賜福鎮宅聖君武魁斬鬼天師鍾正南,巡遊陽間南北群妖惡鬼束手——」
標號為秋收的客房內,一地鮮血,滿室狼藉,牆上一張一模一樣的不見了鍾馗的鐘馗圖,書桌後的太師椅上,一隻黑色的哈巴狗正蹲在一具正襟危坐的屍首懷裡,伸著舌頭舔食者那屍體腔子裡流出來的血,屍體的脖頸上,一道平滑的刀口略過,將人頭斬下,滾落一旁,門檻邊上,一隻血肉模糊的腦袋正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門外眾人,那腦袋上還架著一隻金絲眼鏡,嘴裡咬著一張牛皮書頁……
費學岐者,生於光緒一十四年,壽活四十有二,亡於民國十九年,正月十八!
左雲襄擰亮了手電筒,去照那腦袋的面目……
「這是……費……費學岐,費行長!他什麼時候來的。」左雲襄驚叫了一聲。
「咳……咳……」姜大太太咳了一嗓子,左雲襄識趣的閉上了嘴。
「費行長與我家老爺是故交,昨日便來弔唁,只不過費行長位高權重,身份特殊,不願露面,再加上舟車勞頓,甚是乏累,所以,我才選這處別院,讓費行長休養。」姜大太太不動聲色的說道。
「敢問姜大太太,在趕來現場之前,您在做什麼?」我試探著問道。
「我在賬房查賬,這幾日弔唁的人多,隨的份子不少,我理理賬目,賬房裡的管事可以為我作證,自傍晚一直到來這裡之前,我從未出過賬房一步!」
我和梁戰對視了一眼,走上前去,邁進了屋內,在費學岐的屍體邊上探看了一陣,從還穿著睡衣的費學岐的肩頭上摸索了一陣,摘下了一縷髮絲,裹在了隨身的手帕裡,從他的上衣兜裡翻出了一隻小巧的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的記載了許多銀行的往來賬目,我簡單翻看了一下,隨後,我蹲下身,眼光與桌面平齊的敲了一陣,捻起了桌子上的紅酒杯和紅酒瓶,嗅了嗅瓶口,搖了搖紅酒杯的杯底,觀察著杯子裡殘餘酒液的沉澱,往嘴裡倒了一小口,嘬了嘬舌頭,隨後又拔開了瓶塞,又倒了一杯,抿了一小口,皺了皺眉頭。
「楊局長!從屍體上看,死者死亡大概不足十五分鐘,請問,十五分鐘前,您在幹什麼?」我抬頭問道。
「你這是在懷疑我嘍?」
楊驚雷聞言,面上逝過一抹不悅,揹著手反問我。
我笑了笑,平靜的答道:「恰恰相反,我是在幫您洗脫懷疑!」
楊驚雷一時語塞,不耐煩的說道:「我在屋內看書,聽到有人尖叫,就跟著跑出來了?」
我瞥了一眼楊驚雷,笑著說道:「真的?」
楊驚雷面帶怒色,上前一步喊道:「你什麼意思?」
我搖了搖頭,轉身看向了三姨太杜盈盈,語氣柔和的問道:「三姨太,請問十五分鐘前,你在做什麼?」
杜盈盈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小聲答道:「我在廚房煎藥,這幾天家裡發生了太多的事,我有些失眠,故而尋了一道安神的方子,煎來服用……」
我的眼光在杜盈盈身子上下掃了兩個來回,目光最終停在了她腳上的那雙繡鞋上,那是一雙黑底的緞面女鞋,杜盈盈的腳趾在鞋面下因為緊張一蜷一縮,鞋面一鼓一脹,煞是可愛,我咧嘴一笑,張口吟道:
「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
杜盈盈本是秦淮花魁,通曉詩詞,此刻聽了我的話,一臉慍怒,狠狠的白了我一眼,扭過頭去,我連呼得罪,朝著四方做了一個團揖,賠了張笑臉,接著向縮在杜盈盈懷裡的二姨太玉嬌娥問道:
「二姨太,十五分鐘前,你在幹什麼,為什麼你會來到費行長所在的別院呢?」
玉嬌娥指了指屋裡那隻黑色的京巴狗,弱弱的說道:「我的狗丟了,我在院子裡四處找狗,聽到別院這邊有鈴鐺聲,就尋了過來,正看見……」
我擺了擺手,示意玉嬌娥不用繼續說了,隨後回過頭去,看著左雲襄問道:
「左二當家,十五分鐘,你又再做什麼?」
左雲襄咬了咬牙,一臉侷促,掙扎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我在做什麼,說不得,但是我真的沒殺人!」
宋時謀聞言,大聲喊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這廝言辭閃爍,必定是有鬼!」
左雲襄聞言,氣的渾身發抖,卻始終不發一詞。
我笑著拍了拍左雲襄的肩膀,在他耳邊沉聲說道:「我明白,我明白。」
宋時謀見我二人耳語,一臉不悅的喊道:「喂喂喂——交頭接耳的說些什麼?不妨大聲點,讓大家聽個明白!」
我走到了宋時謀身前,笑著說道:「敢問宋司令,十五分鐘前,您在幹什麼?」
「喝酒啊!」
「自己麼?」
「當然是自己啊!本司令就愛自酌自飲,怎麼了?」
「沒什麼?宋司令身上好大的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