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909年,也就是清宣統元年,那個時候,敏貝勒還是貝勒,敏貝勒的阿瑪——鄂親王載亨,奉命建制我國第一所近代礦業高等學府——焦作路礦學堂。
這一年臘月,鄂親王六十大壽。
鄂親王膝下,有四個兒子,敏貝勒是長子,每年做壽,這四個兒子都會用足了心思,早早的給父親準備壽禮,可是無論是稀有的珠玉、傳世的書畫、還是名家的金石,這鄂親王都是見慣了的,沒什麼稀奇。於是,這四個兒子,就在壽宴當天的節目上下足了功夫,老二請來了名震京津的戲班子——鳳頭春,來唱堂會,老三請來了四川的川劇師傅,表演那吐火變臉的身法手段、老四請來了一夥兒金髮碧眼的歐洲馬戲團,排演了一場狗熊翻跟頭,猴兒獻壽桃的馴獸把戲。
唯有這大兒子敏貝勒,尋摸了半個月,也沒找著合適的祝壽節目。
說起來,這也與這幾個兄弟的性情身份有關,弟兄四個裡,老二掌著京津的郵電官局,坐的是肥水衙門,手裡攥著大把的銀錢,哪家戲班子貴請哪家;光緒三十一年,皇帝下了聖旨,改工巡局為巡警部,內設五司十六科,老三補了個巡警部右侍郎的職位,掌部、廳、各省警務人員升轉、補選、舉劾、考核等事,人面通天,這鄂親王做壽,各地的大小官員爭著幫他忙活,篩選了無數節目,最終留下了川中的變臉高手;老四留洋留的早,說的一口流利的英格力士,在外務部任職左參議,和洋人打的火熱,請個金髮碧眼的馬戲班子自然是不在話下。
唯獨這個敏貝勒,自幼不喜讀書做官,就愛放狗逐兔,養鳥鬥蟲,為此也不知捱了鄂親王多少頓暴打,可這敏貝勒偏偏屢教不改,越玩兒越野,這敏貝勒平日裡和狗待在一起的日子比人都長,你要是讓他找條狗,但凡你說出個道道兒來,敏貝勒都能給你辦個漂漂亮亮,可是,要讓他弄個祝壽的節目,可是活活的憋死了他了,能想到的節目,拔尖兒的都讓這仨弟弟給佔了,剩下的不是低劣不堪,就是無甚驚奇。
眼瞅著壽辰的日子越來越近,敏貝勒愁的著急上火,壓床子腫得老高,一大早上就裹上了貂皮大衣,踏著雪出了王府,在城裡轉了七八個來回,也沒有什麼收穫,敏貝勒越想越煩,肚子還餓,一咬牙,索性將壽誕的事放到一邊,一拍腦門子,直奔青樓而來,到了青樓門前的大街邊上,敏貝勒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正要過馬路,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在耳邊炸響,一人一馬從轉角處橫衝過來,眼看就要撞上敏貝勒!
忽然,斜刺裡衝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要飯花子,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大手,一把扯住了敏貝勒的腰帶,將他拽到在地,拖到了路邊。
敏貝勒倒吸了一口冷氣,剛要喝罵,抬眼一看,才發現那馬上的騎士乃是個背槍胯刀,著軍服馬靴的綠營兵,帽盔上還插了一隻紅翎。敏貝勒當下反應過來,原來這馬上的騎士,乃是一名軍營裡的紅翎信使,出動紅翎信使,不是軍國大事,就是十萬火急,按規矩,紅翎信使可穿宮打馬,因阻礙紅翎信使被馬踩死,一律算白死。敏貝勒嘆了口氣,罵了一句倒霉,一扭頭,正看到那個剛才救了自己一命的要飯花子。
只見那人生的生的人高馬大,粗眉圓眼,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的灰土,手裡討飯的破瓷碗也在剛才被摔了個粉碎。
敏貝勒站起身來,指著那要飯花子問道:「你叫啥名字?」
「回爺的話,小的叫葛春兒……」要飯花子彎下腰去,不敢看一身珠光寶氣的敏貝勒。
敏貝勒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餓不餓?」
「餓……」
「走,爺領你青樓裡逛一圈去,吃、喝、玩姑娘,都算爺的。」
「啊——我……不……」葛春兒嚇了一跳,一時間有些結巴。
敏貝勒一拉臉,也不嫌那葛春兒身上埋汰,上前攬住他的肩膀,高聲笑道:
「啊個屁!爺的命,還抵不上一頓酒席麼?」
說完,便大踏步的拖著驚到僵直的葛春兒邁進了青樓的門子,接客的老鴇伺候慣了這位敏貝勒,瞧見敏貝勒摟著個要飯花子進門,一點也不驚恐,畢竟這位敏貝勒荒誕不經那是滿京城出了名的,帶著群狗來青樓包場的事都沒少幹,更別提摟著個要飯花子了。
「喲——敏貝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樓裡的姑娘們,盼著您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老鴇子笑顏如花,一群脂粉姑娘鶯鶯燕燕的圍了上來。
敏貝勒遊戲花叢,本就是老手,此等陣仗早就習以為常,一聲大笑,從腰裡摸出了一沓子銀票,迎風一甩,嘩啦啦的從半空中飄了下來。
「今兒個這場子,爺包了,不相干的人,都給我清場——哈哈哈,樓上最好雅間,布上酒席,給爺的朋友葛春兒接風——」
葛春兒被這場面嚇的魂不附體,如牽線木偶一般被四五個年輕的姑娘架上了二樓,洗漱乾淨,淘換了一身新衣服,進了雅間裡,戰戰兢兢的被敏貝勒按在了凳子上,一連三杯酒灌進了喉嚨,臉上冒起了一團紅暈。
那敏貝勒本就是個沒架子的人,天南地北,三山五嶽,只要是和軍國詩書沒關係的事兒,他都能信手拈來,侃的你一愣一愣的,不多時,就將葛春兒繞的迷迷糊糊,兩人連吃帶喝的飽餐了一頓,正消化食兒的功夫,敏貝勒又想起了自己阿瑪過壽這事兒,愁的牙床子又上來了疼勁兒,拄著下巴,「哎呦呦」的瞎哼哼。
葛春兒瞧在眼裡,小心翼翼的問道:「爺,您這是怎麼了?可是遇到煩心的事兒了麼?」
敏貝勒嘬了嘬牙花子,皺著眉說道:「還不是我阿瑪這壽誕鬧的……」
敏貝勒越說越氣,藉著酒勁兒,將自己這事兒一五一十的講給了葛春兒。
葛春兒聽完之後,一拍大腿,推開地上的桌椅,挪出了一邊空地,站好了身子,沉聲說道:「不就是給王爺演個助興的節目麼?小的給您走一趟拳腳,爺您給掌掌眼!」
說完這話,只見葛春兒腰桿兒一挺,吐氣開聲,扎馬攥拳,耍了一套硬橋硬馬的洪拳,龍、虎、獅、豹、蛇、鶴、象、馬、猴、彪,十套象形有模有樣,出手時含胸、立腰、收腹、斂臀、沉肩、垂肘、沉橋坐步。發力時蹬腿、扣膝、合胯、轉腰,一板一眼,倒也有幾分火候。
葛春兒打完了拳,收身立勢,小聲問道:「爺,您看我這趟拳打的怎麼樣?」
敏貝勒擺了擺手,嘆著氣說道:「拳打的不錯,只不過我阿瑪自幼習武,耍慣了刀槍拳腳,這武功把式怕是還提不起他的興趣,要想搏他注意,怕是還得來點兒新奇的玩意兒……唉,可這唱曲兒,變臉兒和雜技的樣數都讓我這仨弟弟先給佔了,我若跟他們搞一樣的東西,豈不大跌顏面……」
敏貝勒這邊訴著苦,葛春兒站在旁邊,咀嚼著敏貝勒的話,眼眶裡的眼珠滴流亂轉,不一會兒,就想出了個好點子,只見葛春兒一抬頭,一臉自信的說道:
「貝勒爺,小人這裡有一門手藝,管保新奇!」
「有多新奇?」敏貝勒問道。
「我這手藝,這世上怕是還沒人見過!」葛春兒拍著胸脯笑道。
敏貝勒拍手喊道:「快演來我看!」
葛春兒一點頭,從腰間解下了麻木的腰帶,向上一拋,穿過了房梁,葛春兒拽了拽,試試結不結實,隨即手腕一轉,將腰帶打了一個死結兒,搬了個小圓凳放在了繩結下面,一抬腿,站在了凳子上,把腰帶繩兒往脖子下面一套,一墊腳踢翻了凳子,整個人往下一墜,瞬間就吊在了繩子上。
葛春兒的動作極快,敏貝勒還沒反應過來的功夫,這廝已經吊上了,直到他踢到了凳子,身子往下一沉的時候,敏貝勒才反應過來。
「去你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