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埋骨和尚(下)

陸龜年眼珠轉了好幾圈,一拍大腿,高聲呼道:

「那就是假上吊!」

我和唐叔對視了一眼,一起給了陸龜年一個巴掌,只聽唐叔大聲喊道:

「打死你個兔崽子,狗屁假上吊,吊的人是蒼梧妖道,這個沒錯,繩子也是結結實實的系在了脖子上,也沒錯……你以為是小娘子在家鬧情緒麼,抓著繩子比劃比劃,尋死覓活的耍耍性子,就被人趕緊抱下來了,那可是在城門上掛了小半個時辰呢……」

陸龜年揉著後腦勺大聲呼痛,而我則坐在了一顆歪脖子樹底下抽著煙,沒過多久,天光漸亮,唐叔上了歲數,先回客棧休息去了,我頂著暈沉沉的腦袋,帶著陸龜年和梁戰走在城裡的石板路上,想找家早餐鋪子填填胃腸,一抬頭,正瞧見敏貝勒順著牆根小跑,身上裹了一層破毛毯子,手裡抓著一頂小孩子的虎頭帽,手裡牽著墨璃青犴,抽著大鼻涕,直打噴嚏,一看這位爺就是一夜沒睡,在大街上呲了一宿的冷風了。

說起來,敏貝勒這人,除了愛擺大爺架子,愛吹牛,愛抬槓之外,倒還真是個好人,城裡丟了不少孩子,這位爺說著不在乎,實則是個十足的熱心腸,要了幾家孩子的隨身物件兒,牽著狗滿城的搜……

「敏貝勒!」

陸龜年吆喝了一聲,小跑著躥了過去,攬著敏貝勒的肩膀,笑著問道:

「哎呦喂,您這大早晨空著肚子,就出來遛彎兒了?」

敏貝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口唾沫啐在地下,掰開陸龜年的手,不動聲色的將手裡的虎頭帽塞進袖子裡,冷著臉罵道:「你懂個屁,爺啥時候空過肚子,爺這是昨天晚上打鮑翅吃多了,膩得慌,遛遛腿兒,大鮑翅,知道啥叫大鮑翅麼?」

陸龜年搖了搖頭。

敏貝勒撣了撣衣服上的灰,掐了個劍指,張口說道:「這鮑翅,也叫魚翅、鮫魚翅、鮫鯊翅、沙魚翅、金絲菜,說白了,就是鯊魚鰭中的細絲狀軟骨,吃這玩意兒,絕對是個講究活兒,將這鮑翅排在竹笪上並夾好,燒熱鍋,下油,放下蔥條爆香,把鮑翅煨過,取出濾幹水。再把鮑翅排於碗裡,加入紹酒、淡上湯、豬油、味精,放進鍋內蒸透,取出倒去原汁,用乾淨毛巾將鮑翅上的水分吸乾。燒熱鍋,下豬油、銀針、鹽,炒至八成熟時盛起。再燒熱鍋,下豬油,放入銀針,用部分生粉水勾芡分盛於兩小碟,把熟火腿絲少許灑在面兒上,調入味精、胡椒粉、醬油,燒至欲滾時推入剩下的生粉水,拌勻即為金黃芡。再將部分芡汁淋於蒸透的鮑翅上,再把鮑翅覆轉在碟中,用竹筷子把鮑翅挑起,把剩下的芡汁淋在鮑翅上,取出筷子,灑上火腿絲。這道紅燒大鮑翅才算做成……」

敏貝勒連說帶比劃,口沫橫飛,將一碗鮑翅說的美到了天上去,從滋味說到色澤,從掌故說到吃法,一樁樁,一件件,攤開了揉碎了,直說到你的嗓子眼兒裡泛著口水,腸胃裡打著呼嚕。我們三個在野墳堆裡蹲了半宿,正是飢寒交迫的時候,被敏貝勒這麼一白話,饞的陸龜年和梁戰哥倆眼珠子裡直冒綠光。

敏貝勒一邊白話,一邊拿眼神瞟我,我心裡明白,這廝今日定是打好了要宰我一頓的打算,我偷偷的吞了口唾沫,從兜裡摸索了一陣,翻出了七八枚大洋,攏在手裡,遞到敏貝勒面前,小聲說道:

「貝勒爺,身上就麼多了,紅燒大鮑翅是不太可能了……」

敏貝勒掄起袖子一掃,將我手心兒裡的銀元一股腦兒的兜進了懷裡,挺直了腰板兒,一臉得意的笑道:

「也罷,既然紅燒大鮑翅吃不成了,就且聽貝勒爺給你們講講手把肉吧,手把羊肉,一定要挑選膘肥肉嫩的羊,就地宰殺,扒皮入鍋,放入佐料,進行蒸煮,因為淨手後吃肉時一手把著肉,一手拿著刀,割、挖、剔、片,把羊骨頭上的肉吃得乾乾淨淨,所以得名手把羊肉。這道菜製作過程簡單明快,只加一小把鹽,所以這火候必須恰如其份,血水消失不久,肉熟而不硬……」

敏貝勒一手牽著狗,一手顛著銀元,甩著舌頭講著手把肉的滋味兒,領著我們穿街過市,來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羊肉館子,進了門,上二樓,坐到了雅間兒裡,敏貝勒下館子,從不用選單,閉著眼睛點了四涼四熱兩個湯,不到盞茶的功夫,連肉帶菜鋪滿了桌子,敏貝勒操刀,靈活熟練的剔下來了兩塊骨頭,扔給桌子底下的墨璃青犴,呷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領著梁戰和陸龜年哥倆兒一頓猛吃。

我拎起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羊肉,滋滋的直冒油,這一大早上的,我實在是吃不下這老些個油膩的東西,就著茶水嚼了兩口餅,便開始神遊物外,接著思考那蒼梧妖道死而復生的謎題。

不到小半個時辰,桌上的東西,便被這三隻餓鬼掃了個乾乾淨淨,敏貝勒敲著二郎腿,拍著肚皮,一邊剃著牙,一邊哼著小曲兒。

「哎,我說,這小子今天不對勁兒啊,怎麼精神有點恍惚呢?」敏貝勒指著我向陸龜年問了一句。

陸龜年放下了手裡的湯碗,抹著嘴巴子說道:「想事呢,想了小半宿了。」

「喲?還有張三眼想不明白的事兒呢?」

陸龜年吧唧了一下嘴,皺著眉頭說道:「貝勒爺,您說,這世上有吊不死的人麼?」

敏貝勒吐掉了嘴裡的牙籤,笑著說道:「怎麼沒有?少見多怪!」

「您見過?」陸龜年追問道。

「見過啊!」敏貝勒不耐煩的支應了一聲。

我聞言一驚,站起身來,看著敏貝勒問道:「在哪見的?是誰?怎麼回事?」

敏貝勒見我神態無比認真,也不好再吊人胃口,只得做起了身子,一五一十的給我講了一段掌故,原來,這世上真有一門上吊不死的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