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這……這荒郊野寺,怕是十幾年沒有香火了吧,咱們……咱們要不回去吧?怪瘮人的……」
裴虔通此刻深陷濃霧之中,四圍一片漆黑,心中也是上下打鼓,但身為長官,無論如何也得穩住人心,當下一咬牙,沉聲罵道:
「沒骨頭的狗東西,區區大霧而已,有什麼了不起,一座殘破的佛寺而已,有什麼好怕的,我等受皇命來此一探,乃是帶著聖旨尋訪高人而來,怎敢有半分懈怠?這才剛進寺門,你就打退堂鼓,你的狗頭還想不想要了?」
別看裴虔通嘴上罵的熱鬧,心裡卻嚇得厲害,一雙腿陣陣的發軟,走在寒潭的石橋上晃晃悠悠……
突然,寒潭底下傳來了一陣水聲,一道烏黑的身影在水面掀起了一片水花,一股腥氣從水下蒸騰而上。
「啊——水裡是……啥……什……什麼東西啊?」一個隨從叫了一嗓子。
「啪——」
裴虔通回身一個嘴巴,抽了那個隨從一個趔趄,尖著嗓子吼道:
「魚而已,魚!你叫個鬼啊!」
那隨從定了定神,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看著裴虔通不住顫抖的腿肚子,那隨從頓時明白了,原來自家的大人也看到了那個巨大的黑影。
「大……大人,咱們怎麼辦?」隨從捂著臉,小聲說道。
「君子不立……不立危牆之下,先撤回去,天亮後,我們再來!」裴虔通嚥了一口唾沫,回身正要下橋,只聽「嘩啦」一聲爆響,寒潭水驟然炸開,橋下簌簌一陣亂響響,搶出一條吊桶粗細的雪花大蟒來。裴虔通見了,一聲慘叫:「我今日死也!」
眾隨從各擎刀劍挺身來救,早被巨蟒甩尾掃開,裴虔通往後一倒,栽在欄杆邊上,張眼一瞧,來看那蛇時,但見那蛇盤在石橋當中,抬起頭來,吐著芯子,朝著裴虔通嘴角含笑,兩隻眼迸出金光,張開巨口,吐出舌頭,噴出一口濃霧吐在了裴虔通的臉上……
裴虔通兩股戰戰,正驚懼之際,早有親兵將其攙起,拖著他向橋下飛奔。
「大人速行,大蛇自有吾等擋之!」
大蟒搖頭擺尾,從後追來,眾親兵且戰且退,喊殺聲亂成一團,裴虔通埋著腦袋只顧奔逃,漸漸的只剩他一人在黑暗中狂奔,不多時去,前方傳來馬鳴,廟門就在眼前,一個裹著披風的親衛正坐在門檻上,背對著裴虔通餵馬。
裴虔通長出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那親衛的肩膀,喘著粗氣喊道:
「快扶我上馬,這地方待不得!」
「怎麼待不得?」那親衛沒有回頭,悶聲悶氣的答道。
裴虔通眉頭一皺,還未答話,只見那親衛緩緩回過頭來,冠盔之下,哪裡是活人的頭臉,分明是一張尖吻長臉細眉眼的鳥頭!
「裴大人,你可是來尋我的麼?」那鳥頭咧嘴一笑。
「啊——」裴虔通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天光見亮,裴虔通幽幽轉醒,只見自己此刻正靠在一顆大槐樹邊上,身邊不見一個親兵,周邊一片荒草,昨夜那間「非辜禪寺」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無跡可尋,身前十幾步遠有一張桌案,案頭上有一筆、一硯、一白絹,白絹上繪有圖案,裴虔通走上前去,伸手去摸白絹上的墨……
墨跡未乾!
畫上畫的正是那間在叢林掩映之中的非辜禪院,門口拴著馬匹,一群武官舉著火把在禪寺裡奔逃,禪寺的寒潭之中躍出了一條大蟒,吞噬了好幾條人命,寺廟後面的林中有猛虎下山,拖住一名武侯在地上撕扯,土下更有毒蟲無數,擇人而噬……
整幅畫畫工精妙,栩栩如生,以至於連一眾武侯的樣貌都描繪的細緻入微。
這畫中的每一個人,裴虔通都是認識的,這些人就是他從京師帶出來的,畫中所繪,就是他昨晚的經歷,只是裴虔通找遍了畫,也沒有找到自己,正在他苦思不得其解之時,一個身穿葛布道袍的年輕人站在了他的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大人?」
裴虔通回過頭去,只見那道袍青年,面如冠玉,鼻直口方,星目朗眉,丰神俊逸,看著自己輕輕一笑,伸出手去,將案上那張白絹捲起,收在了懷中。
裴虔通自知自己遇到了高人,連忙拱手問道:
「敢問道長,這……」
那道袍青年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這非辜禪院,本就不該出現在這世上,出來了,就是出來了,留下了,就是留下了,您是畫外人,他們是畫中人,還是早些各自忘了的好。」
裴虔通正欲再問,只見那道袍青年早已翻身上馬,向著建康城方向走去。
「道長何往?」裴虔通高聲呼道。
那道袍青年勒住了馬,回身答道:
「治河去啊。」
「治河?」裴虔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是來請我的麼?」道袍青年問道。
「是!那個……那個……敢問道長名號?」
「我叫麻叔謀!」道袍青年一夾馬腹,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