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第一百六十三手,我下上三七!」贏號低沉渾厚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
大河之上,長風西來,吹得濃霧時散時聚,吹得衣發獵獵飛揚。
我沉思了一陣,張口說道:
「白子第一百六十三手,我下平一九……」
贏號和我背向而立,在我們兩人中間立了一百碩大的棋盤,魯絳坐在棋盤之下,聽著我二人的盲棋對弈,將一枚枚棋子擺放在棋盤之上,魯絳的胸前掛了一隻缺了耳朵的木偶,木偶的兩隻眼睛裡閃爍著紅光。我知道,那木偶的肚子裡塞著精巧的雷管和炸藥,魯絳的命就攥在贏號手裡,贏號拿魯絳的命和我做賭,這局棋……我不能輸!
宋徽宗年間,大國手李逸民曾編纂《忘憂清樂集》,藪集圍棋理論著作三篇:分別為張擬的《棋經十三篇》、劉仲甫的《棋訣》以及張靖的《論棋訣要雜說》,其中尤為別緻的提出了「盲棋」一說:「夫棋盤有三百六十一路,以分‘平、上、去、入’四字,各管一角,計九十路。棋盤以左手尊而為平。以角順行,起一為首,順行至十逆之,止九。若言‘六三’,先順數六,而後逆數三;或言‘三六’,先順數三,而後逆數六是也。」對弈之人,背向而立,不用眼看,單憑心計,縱橫三百六十一道棋路,對於心智的考較堪稱絕頂。
雲霧之中,卞娘悄聲而來,躬身立於我的身側,在我手邊的茶杯裡續上了熱茶。
我嘆了口氣,沉聲說道:
「當年你並沒有殺金寶兒,對不對?」
「黑子第一百六十四手,我下入九三……你剛才不是還說,我是殺人的屠夫麼?怎麼又說我沒有殺人呢?」
「白子第一百六十四手,我下平四四……你是個自大的人,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婦孺,你得不到想要的成就感,對手越厲害,你才越有興致,至於什麼腦髓拔毒,我猜不過是個噱頭,申家心貪,民國五年雖然入龍宮不成,但是申家卻知道了根底,你借用申家的大鬼狸已經破了水下的河伯,申家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偏偏申家人心貪,即對你產生了不滿,又對水下的秘藏多有惦念,屢屢到河上試探,這讓你很不安,對你下次再來尋寶也必定是一個隱患,申家人偏居古樓,水上的買賣又做了千年,身手和心思狠辣無比,在水上你佔不了便宜。且你的主要勢力在中原,想殺申家滅口,鞭長莫及,只有在宗家和分家之間製造矛盾,埋下禍根,使其內訌自戕,待到你多年以後,準備停當,再使一密間引爆禍根,則申家自滅!」
「啪——啪——啪——」贏號撫掌大笑,朗聲說道:
「張九陵的兒子,心思果然是一樣的七竅玲瓏!哈哈哈,當年殺的不過是一尾大鯉魚,哈哈哈。黑子第一百六十五手,我下上三四!」
「白子第一百六十五手,我下去八三……你就是金寶兒,對不對?」我抬起頭,看向了身邊面無表情的卞娘,澀聲說道。
「我是跋陀羅!」卞娘手掌一翻,露出了一塊牌子,那木牌正面畫了一片滔滔江水,水上有一黑影藏於雲霧之中,右下角篆刻著「跋陀羅」三個字,牌子後面有兩句話:有人妒心好諍,故生宮觀飛行夜叉中,有種種娛樂便身之物。
跋陀羅在佛經中傳說是佛陀的一名侍者。傳說他主管洗浴事,有些禪林浴室供其相。跋陀羅的母親懷孕臨盆時把他生在了跋陀羅樹下,所以給他取名為跋陀羅,跋陀羅有水上神通,故而世稱「過江羅漢」,結合卞孃的身世,這個名號倒也恰當。
這種牌子我見的太多了,我嘆了口氣,緩緩從衣兜裡摸出了四塊牌子擺在了身前,牌子上刻的分別是蟒神、琉璃、夜叉、羅剎……
程瞎子、鄧惜香、翟彧、魏衝……一個個鮮活的影子從我的眼前略過。
我緊閉著雙眼幽幽嘆道:
「贏號,你給門下的干將以佛經命名,你可是信佛麼?」
贏號沉吟了一陣,朗聲答道:
「我愛聽經,聽之,卻不信之?」
「世上自有因果,由不得你不信?」
「哈哈哈,因果?多美妙的謊言?哈哈哈,若我說,這人行於世,不外乎四個字——成、王、敗、寇,如是而已!」
我正要張口,贏號猛地一頓,張口喝道:
「黑子第一百六十六手,我下平四四!」
眉姐心軟,看著卞娘柔聲說道:
「卞娘,姓贏的不是好人,你莫要相助自己的仇家……」
我苦笑著打斷了眉姐,輕聲說道:
「眉姐,沒用的,若是你三眼兩語便能說動,這位跋陀羅就不是贏家人自小養大的死士了!」
「聰明!」背後的贏號笑著讚歎了一聲,從腕子上的手串上卸下了一顆玉石,甩開胳膊,打了一個水漂……
「白子第一百六十五步,我下入八八!」
話音未落,贏號猛地振衣而起,沉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