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年,長白山北麓,風雪漸熄。
六個裹著棉衣棉褲,穿著軍用膠鞋,戴著狗皮帽子的人影踏著齊膝深的積雪,步履蹣跚的向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座形貌古怪的建築走去!
走在前頭的是兩個中年的漢子,一個方面長眉,不怒自威,赫然是魯伯鳴的形貌!另一個漢子,眉心緊縮,直鼻闊口,一路上只顧低頭疾走,一看便是沉默寡言之人。
「翟兄!前面應當就是四姑爺兒墳了!」魯伯鳴拍了拍肩頭上的積雪,沉聲說道。
原來,這個沉默的漢子,就是墨家的現任鉅子——翟彧!
「嗯!」翟彧點了點頭,回頭瞥了一眼身後。
跟在翟彧身後三五步遠的是一個嬌小單薄的女孩,十五六歲的模樣,一張鵝蛋臉白皙的透亮,兩頰被風吹得通紅,兩條漆黑如墨的辮子掛了不少雪花,在腦後隨著步子的起落上下襬動,煞是好看!
「紅豆!你這背上的東西太多!我幫你背些吧!」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
「不沉!沒事的,對了,胥哥!你剛才說到哪裡了?哦哦,對了,你說到英格蘭人把除夕叫做聖誕,有一個白鬍子老頭騎著馴鹿雪橇鑽煙囪,你快接著說……」
那少年聞言一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看他的相貌正是年少時的魯胥!
「好!我接著說……那個白鬍子老頭啊,最懂小孩子的心,聽話的乖孩子在聖誕節的晚上,只要將襪子放在床頭,第二天一早起來,準能從裡面找出自己想要的禮物……「
魯胥抖了抖帽子上的積雪,滔滔不絕的給紅豆講著許多聞所未聞的新鮮故事,哄得紅豆滿眼驚奇的拍手大笑。畢竟,這些尋常孩童都知道的事,對長年與木頭一樣的老爹和師兄在驪山守墓的紅豆來說,魯胥講的這些新奇事猶如在紅豆眼前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紅豆!山路難行,魯師弟講了這麼久,已經累了!」
紅豆的身後,一個身量瘦削的男子走了過來,抬手摘下了紅豆的背包,一甩手扛在了自己肩上!
「師哥!我不是小孩子了!」紅豆狠狠瞪了一下那個男子一眼,表示抗議。
那個男子板著一張木訥的臉,伸出手去,按了按紅豆的帽子,將自己的圍脖裹在紅豆的脖子上!一抬手,輕輕的推了一下紅豆的後腦勺,紅豆不由自主的一點頭,咕噥道:
「好吧——好吧——」
魯胥見狀,連忙說道:
「魏衝師兄,我不累!」
那瘦削的男子就是墨家鉅子翟彧的首徒,也是唯一的徒弟——魏衝!
「小孩子都喜歡和小孩子一起玩,難得出來一次,由他們去吧!」走在隊尾的一個白髮老頭拍了拍魏衝手臂,笑著說道。
那老頭戴了一副墨鏡,腦後的頭髮梳了一個隨意的辮子,正是公輸家的鬼僕——根叔!
魏衝無奈的搖了搖頭,快行幾步追上了翟彧,站在了那座古怪建築的前面。
山勢藏風,將屋簷上的積雪吹落了大半,露出簷角上斑駁的鎮獸,儘管古老的色彩被歲月剝落了許多,但依舊可以通過它細長有四足、龍首而蛇尾的形貌判斷出它的屬類為——蛟!
中國古建築的簷角屋脊上常常排列著一些數目不等的獸類作為裝飾。因為中國古建築多為木構,最怕雷擊火患,故而屋脊上的獸類多取避雷攘兇,吐水止火的寓意,縱觀歷代簷獸,不離:一龍二鳳三獅子,海馬天馬六押魚,狻猊獬豸九鬥牛這九類。
而蛟,乃是惡獸。
古籍有載:蛟者,龍之屬也。池魚,滿三千六百,蛟來為之長,能率魚飛置笱水中,即蛟去。善興風浪,性殘惡,吞血食,所過處,澤野千里。
所以,正常情況下,是不會有人把惡蛟當做宅所的簷獸,無論陰陽。
魏衝躊躇了一陣,看了一眼翟彧,翟彧緩緩點了點頭。
魏衝一眯眼,從身後卸下了一個寬大的布袋,從裡面抽出了一個半人高下的匣子,開啟來,裡面全是細碎的手腳頭顱,五臟髮膚,有的是金鐵所鑄,有的是蠟木所雕。
只見魏衝的兩手穿花引蝶一般的上下飛舞,不多時,便組裝出了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偶。
那人偶立在地上,抬手摘下了魏衝身後的布包,背在身後,回過頭來看著魏衝,咧嘴一笑,點了點頭,轉身向那座建築走去!
魏衝的這手傀儡術神乎其技,看得魯胥張大了嘴,驚聲呼道:
「那個人,真的是木頭的……木頭嗎?」
紅豆一臉無聊的嘟了嘟嘴,小聲嘟囔道:
「傀儡嘍!哼,只有木頭人才喜歡擺弄木頭人!」
就在紅豆一轉身的功夫,那傀儡人已經跑到了那建築的門前,扭了扭脖子,發出了一陣機括的響動!
「破門!」翟彧一聲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