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阿四的投送過程完成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味鑽進她的鼻子裡。帶著一點兒黴味,還有淡淡的殺蟲水味道,她下意識地想摸出手機檢視時間,才想起雙手都放在座椅上,十指正與系統聯通中,在遊戲中的行動,只能依靠操控方向鍵。
阿四伸出手,把放在桌上的日曆拿起看了看:1994年7月17日。按照小說的設定,所有參與者將被統一帶入到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的午後。她像是想起什麼,連忙跑到衣櫥的全身鏡前打量,裡面站著一個看起來不滿十歲的小女孩,稚氣未脫,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她差點就以為自己穿越或是縮小了,但回過神一想,這只是再簡單不過的電腦技術罷了,就像若干年前流行的rpg遊戲,扮演的是八、九歲的那個阿四。
她環顧四周,這一定是自己當年的房間吧。因為vr小說無法還原每個人當年的真實情況,所以這些房間都是根據九十年代的風格預設的,比如當年流行的明星海報,卡帶機和25寸彩色電視機等等。況且,自己也記不起當時的陳設,畢竟過去了這些年,1994年之後也未在這裡居住。
她跑去另一間房間,裡面空無一人。繼而是客廳、廚房、廁所,還是一樣。這樣一間50平米左右的房子,要搜尋起來很容易。阿四有些緊張,她感覺到一種情緒在這所空蕩的公寓房裡蔓延開來。開始小說之前,作者曾說,所有主動或者被動涉及十字街殺人事件的人物都會出現。
「歡迎大家遵守諾言,來共同閱讀我小說的第一章。如各位所想的一樣,這次的小說突破了以往任何一種被稱之為小說的文學作品的形式,採用互動式的vr技術,模擬了一次可參與度極強的真實案件。這裡需要強調一下的是,並非所有人都對十字街事件感興趣,也有不少使用者只在意技術本身,因此我們做了一定的篩選,只有那些跟隨那個女孩兒來到十字街事件現場,並確切對1994年發生的細節有概念的讀者,才有機會來到這裡。今天一共是70位,聚在我們這個不起眼的倉庫裡。如您所見,媒體也在這裡,不必驚訝,我們接下來將要做的,可能會徹底顛覆小說的形態,各位都是親歷者。」這是半小時前,作者慷慨激昂的開場白,大約如此。阿四聽得真切,她坐在70個人的方陣中間,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
二十年前的十字街殺人事件,至今仍是坊間談資。倒不是因為結果不明,畢竟證據明確,兇手確鑿,只要熟悉當時的新聞,找到兇手就不太難。所以,阿四一度認為這個題材並非最佳選擇,誰會為一個揭曉謎底的謎語買單呢?當然,除了那部分對該事件本身感興趣的讀者外,她相信還有一些人,他們戴上裝置,穿越時空,是要去找些記憶的。
比如她自己,她想見見二十年沒見到的父親。1994年,父親應該還在那兒。
只是這會兒,房間裡沒有一個人,阿四感到有些害怕。
10
可能是年齡的關係,康普特回到自己二十年前的房間時,頭腦發脹,耳朵裡嗡嗡直響。上一次在兒子房間裡使用時,似乎沒有同類問題。他第一感覺是,兒子買的都是高階裝置,可能比這些供70人使用的廉價貨舒適度高不少。在這方面,他捨得給孩子掏錢。某種程度上說,錢可以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比如棘手的父子問題。
他看了看周遭的擺設,有些訝異。和自己的房間幾乎沒有什麼出入。二十年前,那個毛頭小夥子,就是在這樣一間房間裡,對未來充滿著憧憬。他在房間裡碰碰這個,摸摸那個,感慨那些青年時代的未知,也不過如此,最美的永遠都是過程,而非結果。問題是,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他房間的牆腳處,一大塊被黑色油布罩蓋著的物體,突兀地隆起。康普特走過去,沿著油布的外沿緩緩地觸控輪廓,彷彿在驗證是否和心中所想一致。他找到油布的一個角,嗖地把它掀開,裡面露出一套金屬色的架子鼓。主鼓、鑔、踏板,一應俱全,以及一個虛位以待的鼓手座椅。康普特想起來了,這是工作後用第一份工資買的禮物。自己從小學習架子鼓,而這一套是當年最流行的款式。那時候如果堅持下去,或許現在大不一樣也說不定呢。他從一個狹長的墨綠色尼龍包裡取出一副木質鼓棒,拿在手裡掂了掂。他稍稍活動右手,讓鼓棒在大拇指和食指搭建起的小平臺上肆意旋轉。回到1994年,好像一切又都回來了。
康普特顧不上別的,坐在鼓手的皮質圓凳上,解開襯衣的一顆紐扣,肆意敲打起來。他忘記了這段節奏是否有名字,只是習慣性地把雙手依次擊打到它應該去的位置。他想起,那是電影《鼓手》播放之後的效應,電影裡的張國榮是他的偶像,那般青春瀟灑,無所不能。他從鑔映出的模糊影像裡看見,一張青澀的臉龐,那是二十出頭的自己,就像康健現在的樣子。
一曲演罷,他突然覺得少了些什麼。不是掌聲,也不是歡呼,是記憶中不堪入耳的責罵。那種不理解的聲音,他記得來自住在樓上的住戶,他們家像是姓江?姓姜?不對,是姓簡,一個不常見的姓,他們都喊他老簡。他曾想去看看,老簡的手心裡,是不是真的有許多老繭。老簡每次在他敲鼓的時候,都會跑去陽臺,向樓下叫囂。年輕的康普特我行我素,每天都會定時敲鼓,但老簡併不是每天都會來抱怨。據說,他在工廠是翻班的,只有他需要白天睡覺,而康普特敲鼓時,他才會發聲。
不是說,當時的人物都會出現嘛?康普特努力回憶,1994年的那天,老簡在家嗎?
正在此時,老簡的咆哮聲音傳來,震顫著康普特的耳膜。
11
和在場的讀者交代完所謂的遊戲規則後,我算是鬆了口氣。看著他們每個人戴上vr裝置,靠在沙發椅上,一個個啟動小說程式的樣子,就像一個led矩陣被逐個點亮。接下來,我也將回到那個時候,和他們好好玩一場遊戲。
到這會兒,我也該揭示這篇小說的初衷了。在場的參與者,包括陳編輯在內,尚無人知道此事。
我說過,歷史對群體來說,是大事性的,對個體而言,只是一件件零碎的小事。阿姆斯特朗不是說過嗎,個人一小步,人類一大步。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事實往往是,個人一大步,沒人在關注。我們不是經常有這樣的感受嘛,厄運放在別人身上是無關痛癢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毀滅性的。
比如街聞巷知的十字街殺人事件,到頭來在報紙上也不過就是角落裡的寥寥數語——
近日,在衡中路某小區發生惡性殺人事件,兇手連害公寓屋內三人後,逃逸時被警方當場擊斃。據調查,遇害三人為沈姓住戶,詳細情況有待進一步瞭解。
瞭解什麼呢?
我注意看了,這條訊息之後,就再沒有下文了。
然而,1994年,在我們家也發生了一件事。現在大家都愛說彩蛋,這就算是我藏在故事裡的小秘密吧。就在木星事件的次日,當我在院子裡,陪著放暑假的孩子聊天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突然間從天而降,猛然落在他的頭上。伴隨著下落的速度,形成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從頭部一個小小的口子切入進去,傷到了人最需要保護的部分。孩子的尖叫讓我們措手不及,正在下廚的妻子趕忙跑來,卻只見到傷口源源不斷冒出的鮮血。我讓妻子回屋撥打120,自己找來衣服,堵住傷口,雙耳充斥的,是孩子痛苦的聲音。我順勢抬頭仰望,企圖找尋那條下落的軌跡,天空一片湛藍,一絲風也沒有。
妻子送孩子去醫院的同時,我便立即報警,尋找高空拋物的兇手。我跑上樓,挨家挨戶敲響房門,沒有一個人應聲。
接下來的時間,是無盡的黑暗。孩子傷得很重,掙扎在生與死的邊緣。事實上,他毫無反應地沉睡了半年時間。現在看來,半年的時間無疑是煎熬的,等待令人絕望。妻子萌生去意,我並未多加阻攔。是的,醒來的未醒來,離開的想離開。我做了決定,自己一個人繼續等待就是了。
半年後,醫院的專家們告訴我,對於類似這種程度的腦部重創,這樣的恢復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受到影響的,是身體的運動機能和語言表達,也就是說,孩子的餘生將離不開輪椅,口頭表達也侷限在個別的字詞。醫生說,孩子的記憶並未消除,呵護他的思想比呵護身體更加重要。那個高空墜落的惡魔,帶走幸福的同時,卻把最糟糕的瞬間留下了。
二十載光陰飛逝。我精心地照顧他,和牙牙學語時一樣,重又教會他說話和獨立生活的能力。一個人,要做的事情有許多。我需要工作,這是父子二人的生活來源。我去工作的時候,阿姨在家替我照顧孩子。
我還記得和前來調查的警察的對話。
「我個人理解你,」警察說,「可是就憑你嘴上說說,沒有證據的。」
「我看到了,」我把他帶到事發的位置,「就在這裡,我抬頭看到樓上,至少有三、四個人當時站在窗邊啊!」
「照片,或者錄影有沒有?」警察問。
「我的眼睛不是照相機,怎麼可能記錄得下來?」我咆哮。
「那麼這種證據就不可能成立。」警察說,「我再說一次,我個人理解你。你說他站在那裡,他說他沒有,你覺得我聽誰的?難不成你要樓上所有的人家一起負責?」
我沉默不語。
警方以證據不足,草草結束了調查。事後我知道,當天還發生了十字街殺人事件,警方的精力都在那件事上,無暇顧及我家莫名其妙的傷害事件。幾個小時之後,地上的血跡已凝固,夜色降臨,血液和黑夜融在了一起,好像從來也沒有發生過。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解決吧,即便再艱難,也要嘗試一下不是嗎?說句實話,我好想成為那顆龐大的木星,用身軀為孩子遮擋危險啊。
說回這本小說吧。
陳編輯介紹的vr技術,給了我全新的啟發,如果通過虛擬的技術,模擬當時的場景,我就能找到當天在場的住戶。因為關心十字街事件的人,有一項必須填寫,那就是當天是否在公寓裡,只要填「是」,那就在我們邀請之列,也就是嫌疑人之一。對了,我和警察說過,我曾見過幾個嫌疑人。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他們是誰了:807的簡家、707的康家,還有903的沈家。站在視窗的,是簡宗、康普特,以及沈家的男主人沈訊。他們都在向下看,像在大劇院的包廂裡,觀看舞臺上發生的劇目一樣。我從不質疑自己的雙眼,即便頂著陽光,即便他們三個人很快便從窗邊消失。
我絕不會弄錯。其他人是否參加這次活動,對我而言無關痛癢。當我看到報名者當中有這三個人來到現場,我便可以把小說完美收官了。孩子是無辜的。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在這樣的虛擬世界裡,他是自由的。他可以通過大腦,指揮已經麻痺了的,甚至已經忘記活動是什麼滋味的雙腿,在地面上自由行動。他也可以開口表達、交流,把心裡想說的一切都說出來。
我……想……看……你……寫的……故事。
要知道,他完整表達這樣一句話,大概要花費三分鐘。而自受傷後,到開口說出這句話,用了四年。這就是我之前說的,寫小說的唯一動力。
一進入小說中的虛擬場景,我便甩開陳編輯,獨自行動。我讓孩子在天台頂樓等我的訊息,我要讓他目睹這次復仇的全過程。接下來,我來到隱藏在某間便利店內的中控系統旁,用平靜的話語對著話筒說:請聽到本條資訊的讀者,到頂樓天台集中,你們將進入下一輪。
12
當我從通往天台的老式電梯中走出時,看到一個男人和男孩站在那裡,換作真實年齡的話,他們應該在邊聊邊抽菸吧。看我走過來,他們停止了談話。我遠遠就能感受到他們的激動,而他們暫時還不知,我的激動勝於他們百倍。
「二位好,」我煞有介事地擺出一副歡迎的姿態,「能走到這裡不容易。」
「雖然一下沒認出來,但似乎已經習慣了小說裡的氣氛了呢。增加二十歲,就能認出你是作者嘛。對我們來說,能和作者見面,更不容易。我叫康普特,他是簡寧。」康普特迎合著說,一旁的簡寧沉默不語。
「容許我解釋一下,」我說,「把二位從懷舊的房間裡抽離出來,是有些殘忍。然而,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你們加入進來,多少都有些比賽心態。雖然,可能剛才什麼事都還沒做。」
「至少敲了鼓,」康普特說,「我很想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房間有鼓,在這裡也能還原?當然,可以事後再告訴我。」
「我們知道的,可能還不止於此。」我一邊似是而非地回答,一邊把孩子從身後帶到身前。
「我們進入了下一輪?」康普特問。
「進入之前還有道題。」我說,「你們認識他嗎?」
二人搖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的男孩。
「二十年前的一個下午,我們都一如往常地在各自的家中度週末。然而,大樓高層住戶中的某一個人,卻由於自己不負責任的隨手一扔,徹底毀了這個男孩的一生。把範圍縮小來說,是三個人:沈訊,你,康普特,」我指著面無表情的康普特說,「還有簡宗。這裡需要解釋的,沈訊已經在十字街殺人事件中死亡,而你,簡寧,則是代表你父親來到這裡。」
雖然回憶對於孩子來說是痛苦的,而對於我又何嘗不是呢。見二人毫無反應,我便接著說下去。
「故作鎮定是沒有用的,」我說,「這全都託了指紋採集的福,我很快便能通過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資訊準確地定位到你們,一步一步引導你們來到小說裡,來到我身邊,來到這個樓頂。我要找的目標,就是你和簡宗。我的確擔心你們不會接觸這樣的新事物,因此我一開始的目標是你們的孩子。簡宗雖然沒有上當,但他的兒子來也是一樣的。倒是你,康普特,我沒想到你會親自來。」
「你究竟在說什麼?」康普特的語氣透露著他的不滿。
「聽不懂嗎?我當時住在底樓,再想想,是不是眼熟?」我說。
康普特盯著我仔細打量,然後吞吞吐吐地半說半猜:「好像有點印象,沒想到我們的樓裡還出了作家。」
「是啊,就是我。或許我們該換個稱呼:親愛的鄰居。」我淺淺一笑,將當天發生的慘劇和盤托出。
「你可能弄錯了,」康普特說,「你所說的事件,一來我聞所未聞,二來我當時也根本不在視窗,朝下扔東西,這種沒公德心的事,更是無稽之談……」
「我不是和你討論道德的問題!」他輕描淡寫的口吻引得我暴怒,「即便無心為之,這也是謀殺!你毀了他的一生!也毀了我的一生!而他,現在只能在虛構的世界裡才能行動自如,當他回到現實生活中,又是那個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起身的軀殼!」
「真滑稽!不是我做的,你要我怎麼去承認?更何況大樓裡住的不止我們兩個,」康普特振振有詞,「你嚇傻啦?倒是說句話呀!」他轉過頭,用力推了一把身邊的簡寧。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頗為冷靜地觀察眼前的一切。
「都是藉口,你也可以像當時一樣,我敲門,你不開門。」我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叫道。
「多說無益,」我嘆了口氣,指著樓頂遠處的藍色天際說,「二十年前,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房門,我乞求你開門。而現在,位置互換了。我真想學著《追捕》的橋段,讓你們從這裡跳下去,融化在藍天裡。說句實話,我確實無法判斷究竟是你們誰幹的。但是,我答應過孩子,一定會為他報仇的。這是虛擬世界,即便你從這裡一躍而下,帶給你的也只是感官刺激罷了。而我要的,是一擊致命。」
康普特變得躁動不安起來,我猜想他一定在試圖掙脫束縛他的vr系統。這套系統固然廉價,在牢固性上,卻勝於別者。在康普特、簡寧的手指末端,埋藏著一根電流管線,只要我輕輕一按遙控器,它就會自動觸發。數秒間,座椅上的玩家即成為死屍。
「你瘋了……」康普特放棄了逃離的嘗試,猛地朝我撲了過來。我側身一讓,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正當他調整姿勢,準備重新起身之際,一個女聲從背後傳來。我隨聲音望去,陳編輯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要說到報仇,得算上我一個呀。」她神情凝重,腳下的黑色高跟鞋牢牢地紮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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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受傷的那一刻,我抬頭向大樓上方看去,讓自己的目光橫掃整座建築的橫截面。像戰鬥機一樣鎖定目標後,便衝刺般沿著樓道找到那三扇房門,依次敲響。如同我之前所言,沒有人回應。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明明都有動靜。
「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總是容易把事情推向深淵。」陳編輯說。我看著她,從內心深處產生一種內疚的情緒。剛和她確定關係那會兒,我將她請到家中,和孩子見了一面。我希望她明白,和我在一起會很辛苦,我精力中的一大部分,可能都在孩子身上。她表達出的善解人意,旁人看來並不理解,而我卻有自信。陳編輯沒有退卻。她就是這樣的人,某種未知的,或許是過去的經歷,讓她的內心無比強大。我並沒有告訴她,這股復仇的火焰在我心裡從未熄滅,我始終在醞釀某些計劃。
「或許這都是無心之過。如果多站在別人的角度想想,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而悲劇之所以為悲劇,它往往是連鎖的。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陳編輯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說著。
「每個人到這裡來,都有自己的理由。你,」他指了指康普特,「剛才敲鼓的是你吧?」她繼而看了看我和身後的孩子,似乎在責怪我未告訴她的計劃。「我也在房間裡坐了很長時間,在我自己的床上,看著那些虛構的擺設。那是二十年前的氛圍,卻不是真實的。東西也好,人也好,一會兒就會煙消雲散。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卻還如此投入,我們的生活不可悲嗎?」激動的話語,讓她身子略略前傾。
「這樣說,你也是這裡的住戶?」康普特恢復了平靜。
「你自己的房間……?」我有些詫異。我看著眼前的陳編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為什麼我們都進入了二十年前相應的年齡,你卻沒有任何變化?」
「因為你們在十字街殺人事件中,都有各自的角色。其實我也有,卻被你們一次又一次地忽略啊。」陳編輯說。
我越發聽不懂她的說詞。
「當我知道你在設計找到高空拋物兇手的時候,我內心還是挺失落的。我們為了這本小說努力了許久,結果只是為了這樣一個結局。」她說,「不過,歷史好像和我們開了個玩笑,我突然發現,你的結果,是我的目標。換句話說,當天發生在你身上的,是高空拋物傷人事件,在我身上,是滅門事件。於是,我便順水推舟地把小說的背景設定為十字街殺人事件。」
「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錯了?滅門案是沈家的事,和你有什麼相干?」我打斷了陳編輯的自言自語。
她發出一陣冷笑,就像即將揭開一個塵封數載的真相一樣,讓我們不寒而慄。
「的確是沈家的事,」她說,「報紙上說得像一陣風,過了就沒有痕跡一般。三人遇害,慘遭滅門……真的是三人遇害嗎?我不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那麼說你是……」康普特欲言又止。
「你是沈家那個……小女孩?」我說。
「是,」陳編輯說,「我就是沈家滅門案中,那個由於疏忽而被誤認為死亡的女孩,就是那三分之一。」
眼前的陳編輯,眼中藏著兇光,我能感受到一種更甚於我復仇的怒火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應該受到懲罰的,遠不止他們倆。今天在座的每個人,都要為這件事贖罪。所以,請別擔心,」她轉向康普特和簡寧,「不用覺得委屈,等一下所有的人都會死。我不會使用那種電流斃命的手法,對我來說太浪費時間,也無法營造氣氛。我會跳出虛擬,在這個閉塞的倉庫角落裡,生起一堆火,會不會更簡單呢?」
她像是讀出我們的心聲,接著說:「到現在,我也可以和你們說說這件事的全過程了,免得枉死一場。如你們所見,二十年前我和你們一樣,都必須把年齡倒退二十歲,還是個小女孩。那天,我和朋友們在附近的兒童樂園玩耍,直到不遠處發出一陣騷動,緊接著是槍響,七八歲的我才意識到害怕。我們被附近的大人們圍攏起來,保護在人群中央,直到警察說事情基本解決,才得以離開。我回到公寓樓下,只看見閃著紅藍光帶的警車一輛輛停在原地,幾個警察正搬走臨時防護欄。我快步上樓,只想快快回到父母身邊,聽他們講講剛才的勁爆新聞。而眼前的一切,讓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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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編輯繼續講著她的悲慘遭遇。
「我家的房門被貼上了白色封條,地上的血跡依然可辨。房門被緊緊地鎖住,樓道里空無一人,只有刺鼻的血腥味樓道里久久不肯散去。我連續敲響鄰居家的房門,沒有人回應。沒有人想摻和進來,或許也根本不知道公寓裡發生了這樣的慘劇。我只是離開了兩個小時,回到家,卻變成了孤兒。」她越說越低沉,我們面面相覷。
「更誇張的還在後面,我不知道什麼原因,十字街殺人事件演變成了滅門慘案。可是我明明還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又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呢?不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才對嘛?我就像一個寫在紙上的鉛筆字,用橡皮擦去,從此蒸發了。我不知道到哪裡去解釋,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孩子的話……」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本該在這個時候安慰她的我,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就這樣風餐露宿了一段時間。所幸,一家沒有子女的住戶收留了我,把我帶回農村,在那裡生活。一晃二十年,我一邊在雜誌社工作,一邊繼續對於事件調查。報紙上的隻字片語,讓我怎麼能對這件事就此釋懷呢?幾經探訪,一位參與當時調查的警察告訴我事件的真相——經過推測,那個殺人兇手闖入我家,挾持了我的父母,可能是謀財吧。我瞭解我的父母,他們不是頭腦發熱的人,遇到危險時,一定會試圖冷靜處理。而在過程中,一陣突如其來敲門聲徹底把這種可能性打碎了。」她看著我,眼神里就像找到了事件的真兇一般。
「兇手以為是父母偷偷報警,便下了毒手……」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上樓時的敲門聲……」我彷彿明白了陳編輯的用意,一次陰差陽錯的敲門聲,非但沒有讓我找到兇手,卻無意間將另一個家庭推向無盡的黑暗。
「像你說的,」她對我說,「這一切也僅僅侷限於警方的推測,所以,不能成為完全的證據,即便我找到那個敲門者。所以,我和你一樣,選擇放棄查詢,把所有的嫌疑人囊括其中,就行了。」
她像發出最後通牒一般,讓我們的心中一緊。她抬腕看錶,傳遞出準備離開的資訊。像她所言,如果只有她一人能提前脫離虛擬,那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
「看!」一直沒有說話的簡寧突然開口,把我們都嚇了一跳。「看,十字街殺人案開始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對面的公寓樓下出現了一個手持利刃的男子,他快步閃身進入大門。我和康普特迅速來到樓邊,趴在欄杆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面。在看不見人影的樓道里,他根據我們的感覺逐樓上。
「這是怎麼回事?」這似乎不在陳編輯的安排之列,她也暫時擱置下了自己的計劃,來到我們身邊。
「他到沈家了。」簡寧像實況轉播一樣,說了一句。這是和簡寧接觸後,他為數不多的發聲。我在一旁聽著,感覺這個以孩子形象示人的年輕人並不陌生。
一個年輕男子走入房間,一對男女被他的意外闖入打亂正常的生活節奏,他們很快被逼到牆角,動彈不得。
「我爸怎麼會在那裡?」這一幕幕接連打亂著陳編輯的如意算盤,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噓!」簡寧喝道,「各位睜大眼睛看清楚,犯罪重演就要開始了。」
他不僅喝退了陳編輯的下一步舉動,更是讓我恍然大悟。
原來是他。
15
突如其來的十字街犯罪現場重演,讓屋頂上的幾個人陷入被動,虛擬現實下的小說,在一連串連續的意外中進入了高潮。
年輕男子在屋內踱步,受制的沈家男女主人,似乎正和他交流著什麼。不知男子是累了還是沈家的規勸起了作用,他坐到了一把扶手椅上,手中依然握著尖刀,和沈家男女主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由於兩棟建築物的距離不遠,因此樓頂的角度成為了最佳景觀位置,屋內三人的一舉一動一覽無遺。這會兒,沈訊的話可能是起到了作用,男子坐著一動不動。沈訊從包裡取出皮夾,正從裡面抽出鈔票,似乎某種交易即將達成,雙方也應該對此表示滿意。
突然,三個人的注意力轉向房門。雖然我們無法聽見這急促的敲門聲,但都知道,這就是「我」當時造成的突如其來的意外。根據陳編輯之前所言,現在應該是打破平衡的殺戮時刻。然而,事情並沒有這樣演進。
沈訊伸出手,掌心朝下,向即將起身的年輕男子示意坐下。他也沒有表露出開門的意思,三個人就靜靜地聽著敲門聲畢,腳步聲遠離。隨後,他們繼續著剛才被中斷的交易,沈訊把錢放到了對方的手裡。
「注意樓下,第二個兇手登場了。」簡寧說。
跟著他的提示,我們看到又一個男人快步進入大樓,他沒有選擇電梯,直接順著樓梯衝了上去。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小女孩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嘴裡還「爸爸、爸爸」地喊著。
「這又是誰……」陳編輯嘴裡呢喃。我和康普特在這樣的問題後,習慣性地搖了搖頭。事件本身正撥開迷霧,我們也正期待著事件背後隱藏的真相。
沈訊的手一直放在門把上。此刻,他和青年男子就像兩塊硬碟,沈訊不斷地把資料傳輸給對方,在到達100%目標的時刻,他便會開啟門。現在,資料傳輸完成,門被開啟了。
就在這一剎那,門外出現了第二名男子的身影,他把刀尖捅入了第一名青年男子的胸口,男子應聲倒下。兇手對屋內其他人的出現似乎早有準備般,繼而又對沈訊和他妻子下了毒手。隨後,他發瘋似的逃離現場,在十字街路口的位置毫無徵兆地倒了下來。
「好了,謝謝各位,請回到這裡。」簡寧在樓頂高喊。
在緊張的小說裡,依舊錶現得冷靜而有條理,再加上這嗓音,我明白,除了我的好友,沒有人能做到。
「田任,是你吧?」我問。
他轉過臉來看著我,「各位,我叫田任,是名警察。現在我想你們聽聽我調查的結果。」
16
在天台上,從我開始,然後是陳編輯,最後是田任,每個人都在講述一件顛覆前者認知的故事。顛覆前者,同時也是制止前者。每個人都在做著自認為正義的事,卻不知道正義究竟在哪裡。
「我想先問個問題。」我插話說。
「好。」田任說。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來的不應該是簡寧嘛。」我說。
「這要從頭說起,」田任說,「你還記得邀請我當顧問,幫忙看看小說的問題對吧?我雖然沒有答應,但也還是買了一些,拿回去送送朋友,自己也開啟一份,感受感受。當我第一次進入遊戲,被那個女孩帶著遊歷十字街的場景時,我就對此產生了疑惑。十字街事件當時名噪一時,別說警方,老百姓都街知巷聞。見到那個女孩,我的第一反應是她可能是某個設定的npc,可是交談之後發現,她居然是作為十字街殺人事件的死者之一來參與其中的。這就不對了,還是新人的時候,我就仔細閱讀過這份卷宗。十字街殺人事件的死者明明是兩男一女,都是成年人,沒有孩子啊。」
田任所說的內容,和剛才我們看到的那一幕戲碼如出一轍,眾人聽著他的講述,默不做聲。
「我再次調閱了當時的卷宗,並查閱了當時的一些證物。這裡面存在這樣一些問題:一、到底有沒有滅門?從屍體可以證明,死亡的是沈家男女主人,還有一具無名男屍。換言之,沈家的小女兒倖免於難才對,沒有滅門。那麼第二個問題來了,滅門的錯覺是怎麼造成的?要知道,現場當時確實有一個同齡的女孩兒,她緊跟著兇手,或者說她的父親來到犯罪現場。她無力制止罪行發生,卻被逃走的父親拋棄在了現場……結果總有一些見證人,便習慣性地將她想成了你。」田任指了指面前的陳編輯。
「於是,有的人說,有個滿身血汙的小女孩,有的人說,小女孩受了傷,還有的人說,小女孩死在當場。這種事情經過三傳兩遞,就走了樣,最後竟然變成了沈家的滅門案。然而,口說無憑,必須找出可靠的證據。那個小女孩是誰呢?」他頓了頓,把事情轉了個方向繼續說,「報紙上都把這件事描述成某個殺人魔的隨機行為,可能是迎合當時人們的獵奇心態吧。而實際上,他是有動機的。動機就是那個兇手身後的女孩兒。她,長期受到沈訊的騷擾……是的,就是那樣一個天使般的女孩兒,可能是在遊樂場附近吧,被惡魔侵擾。」
「你胡扯!我父親不是這樣的人!」陳編輯說著衝向田任,被我和康普特擋在中間。
「我本不想說,但是隻有真相才能幫助我們恢復理智。人已死,我不會去汙衊他。我講過,要找到證據。結果,證據都在這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盤錄影帶。那是九十年代用來記錄影像的儲存介質,現代已經很少見。隨著錄影機的淘汰和停產,縱使家中存有該物,怕是也沒法讀取了。田任接著說:「我剛才所說的,有幸被裝有這盤錄影帶的攝錄機全都記錄了下來。我起先也很詫異,難道會有人提前預知罪行,因此做好準備?要知道,1994年不是當下,不是隨手便可裝上個探頭的時代。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死者本身就要記錄下些什麼內容……本該隱藏得很深的秘密,在這盤錄影帶裡一覽無遺。後半盤,記錄了十字街殺人事件全過程,而前半盤……是他在家中傷害那些女孩的影像……出乎我們意料的是,中間還有沈家女主人的參與,他們每一次都會將女兒支開去遊樂園……」
我瞭解田任,他這樣說,一定是有把握的,大可不必去求證這盤錄影帶的真偽,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我開口問他:「後來你去找了那個女孩兒?」
「嗯,兇手的女兒,就是那個飽受欺凌的女孩,被送去了孤兒院。我推測,十字街殺人事件的動機,就是一個衝動的父親為了保護柔弱的女兒所做出的行為。可是,適得其反,反倒讓這個家庭徹底破裂了。說到這兒,就該談談我來這裡的理由了。既然找到了那個女孩兒,也弄清楚了滅門案的始末,那麼沈家那個正宗的女兒去哪兒了呢?時間隔得太久,查無此人了。然而天無絕人之路,這個vr小說的出現,尤其是npc的引導,讓我相信你們一定有什麼計劃。那個在遊樂場遇到的小女孩兒,就是陳編輯嘛,而我也順利地按照地址找到了兇手的女兒,在你們設定的故事裡,不存在任何的性侵和復仇,我就知道你們並不知此事,重點不在這裡。」
「所以你利用簡寧的賬號進入了小說。」我說。
「是,」田任說,「而且,我還為那些虛擬的騎車人佈置了任務,為他們分配角色,演出了剛才的一幕。單從這點上來看,小說的vr技術真棒。」
「那個女孩在哪?」陳編輯問。
「等我們都退出遊戲後,我自然會告訴你。」田任說。
「不!那個女孩在哪!」她高喊。我覺得,田任對她的刺激,或許會激發她重又啟動殺人計劃的神經。
「你冷靜一下,」田任說,「這件事從頭至尾,那個女孩是無辜的。當然,你也是,這樣的厄運降臨到誰的頭上,都是滅頂之災。現在真相大白,何苦還要苦苦相逼呢?」
在這個時候,天台的鐵門上響起一陣敲門聲。
我們望向那裡,緩緩推開的門後站著一些人。他們是剛才的那批群眾演員,也就是我們設計的穿街過巷的居民。在他們身後,阿四和兩個男人默默地站在那裡。阿四抱著其中一個男人的手臂,她臉上滿是淚痕,顯然已經哭了數場。另一個男人,是沈訊,他一臉嚴肅地站在那裡,和身邊的一對父女隔開了一些距離。
「女兒,」沈訊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陳編輯想說些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她搖了搖頭,臉上帶著笑容,從嘴裡哽咽著說:「爸,沒事……一切都結束了。」
我們站在樓頂,眼前亮起一陣白光。我知道,那是vr預設的時間到了,我們要和這個虛擬世界說再見了。我緊緊地抱住孩子,我的胸膛貼著他的,從未如此緊密過。
17
坐在簡寧位置上的田任站起身,來到我和陳編輯身旁。
其他讀者陸續站起身,向著出口處走去,一股意猶未盡的感覺。我注意看,康普特和阿四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康普特閉著眼睛,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阿四轉過頭望向我們,她的視線和陳編輯相會,兩個人面無表情地對視著,我讀不出其中的寓意。
田任看了看我,說:「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聊聊。我覺得,你撒了謊,其實你根本沒看到視窗的簡宗和康普特。」
我把頭轉過去,無言以對。向上看時,太陽的光線如此強烈,任誰都看不清。
「我猜想,」田任緩緩說道,「你可能的確看到了人影,那是在沈家犯案未遂的兇手身影。當然,這一切只是猜測,如果你看清房間中的不是沈訊的話,或許整件事都會不一樣。」
「那誰又來為我的遭遇買單呢?」我說。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說:「你知道電視塔的事吧。」
「什麼?」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國立電視塔,過去曾叫東林電視塔,千禧年之前做了大部分重建。」他說。
「這有什麼關係嗎?不是說裝置功能升級?」我問。
「恩,那是一部分,」他說,「內部人士說,電視塔曾經受到外力衝擊,被打出了一個洞。」
「外力……?」我聽田任說著,腦中浮現出那顆兀自飛向木星的隕石。據科學愛好者說,也有些碎片突破了防線,飛向地球。
「那會是真實的嗎?」我繼續問。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表達的是否定,還是無奈。
我轉過頭去,看著已經撤空的倉庫,剛才在天台的這些人,也依舊在各自的原位。該何去何從呢,或許沒有人知道。
手機響了起來,是家中的座機。
「先生嘛?」是阿姨打來的。
「請說。」我說。
「您回來看看吧,孩子好像有些情況。」她說。
我聽見她在話筒裡不停地說著,她有些興奮。我的眼前逐漸模糊了起來,再後來,倉庫裡的場景和眼前的人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這時候,不知是誰開啟了倉庫的大門,一道白光射進來,晃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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