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劉千手一直沒動,我倆怕這麼一動刺激她抓狂。杜興也時不時念叨幾句,在言語上安慰著她的情緒。本來這場面讓我挺欣慰,只要再給一些時間,顧倩婷絕對能冷靜下來。可壞就壞在那幫支援上,最先衝進來的是餘探長。他一看杜興被挾持,立馬掏出槍指著顧倩婷吼道:「放下武器!」顧倩婷哪能聽餘探長的話,反倒凶氣大增,狠丟丟地說:「反正老孃逃不掉了,小白臉,你陪我一起死吧。」眼瞅著顧倩婷要推注射器,我整個心拔涼一片,甚至意識裡突然有種直覺,過兩天要給杜興辦葬禮了。
在這緊急時刻,卻有一個意外的人把杜興救了下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鐵門外傳來:「不,不要……」這是醜漢的嗓音,我的腦袋算徹底被鏽住了,不知道醜漢怎麼來了,他也不是警察啊。現在沒時間較真兒這個,醜漢是帶著陰公子一起進來的,他看到顧倩婷時,整個人都哆嗦著情緒特別激動,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陰公子對杜興印象很好,只是顧倩婷被打得臉變形,還沒穿護士裝,陰公子一時間沒認出她來。他還指著顧倩婷喝了一句:「你,瘋婆子,快把杜大油放下來。」陰公子這麼說歸說,可顧倩婷認識陰公子,尤其一看到陰公子她就來火,喝了一句:「小犢子!」估計顧倩婷平時沒少這麼叫喚陰公子,陰公子聽了這三個字跟觸電似的,火氣也騰地一下上來了。陰公子就這一個缺點:火大。只要腦袋一熱,整個人就變得極不理智。他也顧不上杜興的安危了,罵罵咧咧要往上衝,我可不想讓這屁小子一攪和把場面弄砸了。
我沒穿衣服只裹著座套,不方便過去拽他,就對餘探長喊了一嗓子,給他提提醒。我心說這個打麻將只會搓一筒的貨,難不成這點兒事都辦不好嗎?可我真就錯了,他就是個飯桶。他看我喊他,整個人愣一下,也沒及時伸手攔截。醜漢倒挺意外,但絕不是因為我提醒,他一把扯住陰公子,還抽了他一巴掌說:「你罵誰?不孝。」這句不孝跟個雷似的在我腦頂上炸開了。什麼情況能不孝?晚輩不敬長輩唄。不說我能瞎想,反正聯絡前前後後,我有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測,陰公子是顧倩婷的兒子,而他又是醜漢的兒子,難不成醜漢和顧倩婷……
在我還沒徹底琢磨明白時,陰公子開口問了一句。他盯著醜漢,火氣也瞬間降下去不少:「爹,你說什麼?」「你,你,你。」醜漢結結巴巴地,他就這毛病,嗓子有問題一激動說不明白話。但我們誰也沒催促,包括顧倩婷在內,整個屋裡的人全靜靜地等待著。醜漢也著急,嗚嗚怪叫一聲,還用拳頭不輕不重地砸著自己的喉嚨,我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有沒有實際效果,反正他砸了幾下後竟能擠著往外說話了。
他拽著陰公子一起往下跪,陰公子本來抗拒,但架不住醜漢用力大。醜漢還砰砰給顧倩婷磕頭,說:「小、小婷,你別殺人了,收手吧!」可顧倩婷卻跟沒聽到似的,盯著陰公子問:「他是我兒子?」「沒錯。」醜漢挺直接,立刻就承認了,緊接著說了一個讓我們更加瞠目結舌的秘密出來。「小婷,你18歲那年被那男人甩了,可陳邪是無辜的,你拋棄他,我捨不得,我沒告訴你,我把他養大了。」
這話很直接,但同樣也有讓人不明白的地方,陰公子是顧倩婷的私生子沒錯,可醜漢為什麼要給顧倩婷養孩子呢?難道是愛情?顧倩婷徹底愣住了,這期間杜興雖然表情上也吃驚,但他也留了一份心,趁著顧倩婷這會兒分神嚴重,他猛地一歪脖子把刺進去的注射器避了過去,又反身一腳,把顧倩婷踢出去老遠。
這一腳一定非常疼,我都聽到悶響了,可顧倩婷就像上了麻藥一樣,一丁點兒感覺都沒有,盯著陰公子愣愣發呆。杜興急忙揉揉脖子,被針頭紮了這麼半天,脖子肯定很難受,隨後他又掏出槍,指著顧倩婷,一步步往上靠去。本來這意外一齣,整個場面又被我們控制住了。但顧倩婷根本就不理會杜興的槍,突然間做了一個瘋狂的舉動出來。
別看我是個大老爺們兒,但也懂一點兒女人。女人的臉蛋很值錢,有時候比命還值錢。顧倩婷卻瘋了一樣用手撕抓起自己的臉蛋來。她指甲挺長,用的力道也大,嗤嗤幾下子就把臉上弄得血糊糊一片,而且連帶著也在脖子上留下好多血道子。我看得那個揪心,尤其顧倩婷的眼神,更讓我看得害怕,這絕對是一種崩潰前的徵兆。顧倩婷呵呵尖笑起來,胡言亂語地說:「我還有兒子?我他媽就一殘花敗柳,破罐子破摔,這麼多年瞎活過來,沒想到還能有個兒子!」
我隱隱能感覺出來她心裡的怨氣有多大,當初被拋棄得有多慘,但我只能感受一下,根本體會不出那種痛苦。沒等杜興發話,醜漢忍不住了,他嗚嗚叫著,一瘸一拐地跑了過去,一把將顧倩婷抱住:「小婷,你別這樣,還有我,我能陪你!陳邪也能陪你!」他這話在我看來就是安慰人的,法律可不會因為顧倩婷有個兒子而網開一面,她最終要為她的殺戮付出代價。
不過醜漢能在這時候說出這種話,我打心裡佩服他,這才是地地道道的純爺們兒。顧倩婷聽完直傻笑,她不僅沒被醜漢這話感動,反倒撒瘋更加厲害,一把將醜漢推開,用手使勁兒抽他胸口,惡狠狠地說:「你走開,醜鬼你走開!」這可是案發現場,我們這些人不是來看熱鬧的,等這麼久沒抓人,都夠給顧倩婷面子了,尤其是杜興,他一直舉著槍,看到顧倩婷還瘋言瘋語地打醜漢,他喝了一聲:「臭娘們兒!當我和我這槍不存在是不?你給我麻利起來,回警局錄口供去。」
顧倩婷停止拍打醜漢,扭頭望著杜興,就她現在的表情,我沒法看了,太猙獰。顧倩婷扯著嗓子笑得更邪乎:「小白臉!就憑你這一身人皮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跟姓陳那狗畜生一樣,是個花花腸子,你不該留在這世上。」我發現顧倩婷這身衣服太有說道了,竟能藏著好多「寶貝」,她從後腰看似隨意一摸,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子來。這玻璃瓶子跟眼藥水瓶大小差不多,但是是封死的,裡面裝的是純黑的液體。
她用兩個手指頭一捏,就把瓶口捏碎了。很邪門兒,這瓶液體一接觸空氣,嗤嗤往外冒煙。我印象中只有強酸才有這效果,但真不知道有什麼酸液的顏色會是這樣。杜興也知道這藥水古怪,他提高聲調喝了一句:「住手,不然開槍了!」顧倩婷根本不理會這話,嘴都咧開了,像要吃人一樣,舉起黑藥水就要往杜興身上撇。我心裡看得一緊,我不想杜興出事,也不想顧倩婷就此被擊斃。我是挺糾結,但杜興不一樣,他大風大浪經歷多了,遇到這種情況絕對能靜下心當機立斷。
他罵了句他孃的,砰的一聲扣動扳機。整個屋子的空間相對狹小,這槍聲在屋裡炸開,我耳膜嗡了一聲,心也跟著往上提了一下。但這跟接下來的事相比真不算啥,我們誰也沒想到,醜漢的速度能這麼快,在杜興開槍的一剎那,他隻身擋在顧倩婷的面前,這一發子彈實打實地射到他後心窩裡。一股股鮮血嗤嗤地往外噴著,而且這子彈正打在要害部位,醜漢疼得直咧嘴,痛苦得直哦哦。
我發現他心裡肯定裝著事兒,死前還有股勁頭,想拼命站起來,往顧倩婷身上抱去,或許在神志模糊下,他依舊想保護顧倩婷吧。只是他這願望沒實現,突然間身子一頓往下一癱,就這麼坐著死去了。我們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杜興在愣神之下還把槍放了下來。顧倩婷更是反常,她的動作依舊停留在舉起藥瓶還沒投的那一剎那,望著替自己擋子彈的醜漢,她什麼話也沒說,光是使勁兒咬著嘴唇,而且還咬出血來了。
我不知道那得有多疼,反正我沒試過。顧倩婷還流淚了,毫無聲息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這可是個殺人瘋子,心要不夠狠的話,絕不可能殺人,但這幾滴淚又讓我突然意識到,她還有情,至少對醜漢的感情不淺。開槍前後,顧倩婷判若兩人,之前很瘋狂,現在卻很平靜,拿出一副類似麻木的表情望著我們,抿嘴笑了。
劉千手經驗足,一看這笑他明白了,對我們喊:「快點兒,攔著別讓她自殺。」我們這些人中,一探組趕來的那些廢物就算了,誰也不會伸手的,只有我和杜興趕緊行動起來。顧倩婷根本不想被我們攔住,她猛地把藥水瓶衝著我們威脅般地舉一舉,又一仰脖喝了下去。她決心挺大,想幾口把這藥水喝完,但喝到一半時,她身體就受不了了,有種控制不住要乾嘔的架勢,嘴裡還哇哇往外噴血。
我到現在想想都後怕,就這麼毒的藥,光是沾到人身上,就算毒不死人,也能燒出一個窟窿來。顧倩婷死得很快,她臨死僅僅抓著醜漢,就讓醜漢貼在自己身上,兩個人相依而亡。在這期間,陰公子一直髮呆,他冷不丁接受不了醜漢的死訊,其實細想想也是,這才多大一會兒工夫,他突然認個媽,還死了個爹,如果換作是我,弄不好當場就得暈過去。
但平靜之後就是暴風雨,發呆之後就是爆發,陰公子毫無徵兆地嗷嗷吼了幾聲。他這聲調特別尖,類似於鬼哭。他哇哇大叫著,連滾帶爬地往醜漢身上撲過去,一邊把醜漢往自己懷裡劃拉一邊還使勁兒推著顧倩婷的屍體。「臭娘們你走開,別抱著我爹,你不配!」這讓我心裡有點兒亂,我不知道陰公子做得對不對,顧倩婷是他生母沒錯,可這個母親在生下他之後想到的是拋棄,如果不是醜漢,或許陰公子早就凍死餓死或者被野狗吃了。
陰公子有個特點,哭的是血淚,杜興之前說過,那晚在海邊,我稍稍見識過一次,但那次他沒哭出來。今天可好,他嗷嗷哭著,兩股紅如血的淚水,在眼眶裡溢了出來,像兩條紅線一樣劃過他的臉頰。我的第一評價是嚇人,就好像人的心都碎了一樣,讓心血全從眼中往外流。
陰公子邊哭邊使勁兒捶打地面,嘴裡大吼道:「爹,你咋走了,讓我咋活?什麼顧倩婷是我娘?我不認,我記事起就只知道你,咱倆活得苦就苦,我答應你,我以後不再饞肉了,好不好?也不想吃那煎餅果子,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爹,我求求你別死,回來,回來吧!」我聽得心裡難受,能感覺出來,這都是陰公子的心裡話,也真難為這小子了,20歲左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兒肉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可怎麼在醜漢父子那裡,卻成了一個奢求了呢?
我的心也是肉長的,被這氣氛一感染,真該說自己不爭氣,我眼眶有點兒溼。我還偷偷留意了下劉千手和杜興,劉千手故意向一旁瞅,雖然沒流淚,但他心裡同樣不好受。杜大油更是直接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眼,讓我看不到這漢子到底哭沒哭。餘探長那些人也多少受到感染,尤其小鶯也來了,本來站在人群外面,現在她也主動一把,擠了過來,向陰公子走去。看得出來,她想把陰公子拽起來,讓他冷靜一會兒。
可陰公子掙脫了,還突然變得平靜,表情上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就衝這個,我覺得不用驗dna都知道,陰公子絕對是顧倩婷的兒子。他又往後爬了爬,對著醜漢砰砰磕起頭來,每磕一次頭,嘴裡還唸叨一句:「爹,你以前說我生父姓陳,所以給我起名叫陳邪,哈哈,原來你騙我,我就叫張邪了,姓什麼陳?」「爹,這輩子咱們是父子,這事跑不了,下輩子也是,我還給你做兒子,咱們苦生活窮樂呵,比那些富人強百倍。」「爹,你別走太快了,等等兒子,陰間路不好走,你得拽著兒子一起去閻王那兒報到去。」
我發現這小子磕頭真夠狠的,說白了就是往死磕,我隔這麼遠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微抖,而且在磕了這三下之後,他腦門都破了,嘩嘩往下流血,還濺了一地血點子。我真害怕他就此磕下去會磕死了。我來火了,對杜興吼了一句:「大油,快上!」我這火不是氣出來的,而是急出來的。杜興大步往前走,他也真沒客氣,雙手齊出,對著陰公子的脖頸切了一下。
一般人遇到這種攻擊,當場就得暈乎,可陰公子邪門兒,他憋得一臉通紅,就是不想暈倒,還想繼續磕頭。可他的身體不允許他這麼做,最終腦袋一低,整個人以一個叩拜的姿勢暈倒在醜漢的屍體面前。一場因醫院怪異引發的奇案,竟然這樣收場,這一「家」三口的舉動也真算讓我開了眼界。
作者「延北老九」的其他小說
《78年我的捉妖經歷》《法醫禁忌檔案3》《法醫禁忌檔案2》《法醫禁忌檔案(大結局)》《詭案實錄2》《法醫禁忌檔案》《詭案實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