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興觀念有點兒老傳統,非得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可他老婆卻生了個女兒,他又鼓弄他老婆懷了第二胎,而且做完b超,這一胎真是個帶把兒的。當時杜興高興得不行了,在部隊裡吃個飯都能樂出聲來,只是他家是農村的,管得嚴,地方計生委不同意,趁著他回部隊期間,帶著他老婆做了人流。沒想到做人流出了岔子,大的小的都沒了,杜興一下從幸福的天堂摔到地獄裡,他是個軍人,熱血,性子也直,知道訊息的當天就從部隊裡偷跑出來,帶著一段繩子,一夜之間把計生委那三個人先後勒死在家中。
劉千手講這段故事時,時不時嘆氣,我聽完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心裡堵得慌。從法律的層面說,杜興手段極其殘忍,是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但從人情角度上說,我還真認為杜興情有可原,試想一下,只要是個爺們兒,他老婆孩子被人禍害死了,他要不抓狂、不暴走才怪呢。
看我老半天不說話,劉千手主動開口:「杜興以前立過很多軍功,犯下命案後還主動去自首,考慮到這兩個層面,法院給他判了無期徒刑,在北山監獄熬到死,你跟我說實話,你現在還覺得他是個惡人嗎?」我笑了,也老實地回答:「劉頭兒,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但我覺得咱們停這兒半天了,一會兒開快點兒吧。」杜興的話題就放這兒了,我倆一同起車,加速往北山監獄趕。
我猜北山監獄一定早知道我們要來了,門衛看到警車時都沒詢問,直接開門放行,我倆把車停在辦公樓下,劉千手又帶我去找了監獄長。我發現他跟監獄長挺熟,見面後又是握手又是互相哥長哥短地問候了一通。現在是午飯時間,監獄長特別客氣地要帶我倆吃飯。可我和劉千手都沒這意思,我覺得早點兒把杜興帶走,回去好好部署計劃才是要事。
劉千手話裡有話地提醒一句,監獄長是個聰明人,也不再勸了,反倒打個電話,把一個獄警叫來。沒想到這獄警還武裝了,揹著一支步槍,一看也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對我們三個行了個軍禮就一扭頭當先帶路。我和劉千手跟在他後面,這期間我對監獄環境看了看,發現這裡分為a區和b區,也不知道這個區有什麼分別。
他帶我們來到a區。我一想到要見犯人,心裡有點兒小緊張,畢竟進牢房後,肯定有無數雙眼睛望著我,而且這些眼睛可不是來自於粉絲,全都是一個個惡人的目光。我不斷地對自己說淡定,可獄警並沒帶我倆去牢房區,反倒找了一個犄角旮旯,從地上拉開一扇門,往地下走。我心說這什麼意思,難道北山監獄為了節省地皮,連地下資源都用上了?
我好奇地問了一句。獄警回答說:「北山監獄是在清朝牢房的基礎上改建的,那時候還留下一個地牢,專門用來提審要犯或關押頭號重犯的,正好這次我們用上,把杜大油關在裡面。」杜大油這詞聽著挺彆扭,就好像是個賣肉的或者賣豬油的,但大油在監獄裡還有另一個意思,這我知道,獄霸也叫大油或者大拿。
劉千手聽完獄警的說法,臉一下沉了下來,看出來了他跟杜興感情不是一般的深。他冷冷地問:「兄弟,憑什麼把杜興關在唯一一個地牢裡?你們不知道地牢常年不見光,人會被硬生生折磨死?」獄警沒被劉千手的眼光嚇住,反倒哼了一聲說:「劉探長!前幾天放風,杜大油把另外三個大油打個半死,要不是給他上電棍,他保準又背三條人命,你說不把他關地牢裡行嗎?」
我聽完第一反應是想樂,我想起那句話,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你說同樣是監獄的大油,差距咋這麼大呢?再者說,那三個大油怎麼混的,一起上竟打不過一個杜興。但反過來說這麼一襯托下,更能顯示出杜興的身手高強。
劉千手被獄警一番話說得沒詞,他也不再言語,我們悶悶地走到地下。我不知道誰建的地牢,當初怎麼考慮的,走廊至少得有百八十米長,每隔十米掛了一個黃燈泡子,隔遠看著最裡面的封閉牢房都模模糊糊的。
我很不習慣走在這種昏暗的環境下,尤其四周特別靜,只有我們三個的腳步聲,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慌感。這個走廊,其實距離並不太遠,但全走下來我覺得跟走完一兩裡地差不多。那牢房門也先進,上面帶密碼鎖的。獄警先拿槍托對著房門使勁兒敲了敲,算是給杜興提個醒,有人來了。接下來他解開密碼鎖,把沉重的大鐵門拽開。
在他忙活這期間,我心裡閃出好幾個念頭來,我在想杜興長什麼樣兒。會不會是個一臉絡腮鬍子,看著猙獰的惡漢?或者是個渾身肌肉塊的矮胖呢?我不斷給杜興進行長相定位,但再怎麼想也沒想到,門開後,整個屋子裡沒人。這裡面根本沒什麼遮擋,看一眼一目瞭然,就放著一張床和一個用來大小便的木桶。
我們仨全愣住了,尤其那獄警,我發現這哥們兒也挺搞笑的,還突然晃了晃腦袋,擠了擠眼睛,大有不敢相信的架勢。我是有啥說啥,想到了一種可能,對獄警說:「哥們兒啊,你說杜大油會不會越獄了?」
其實這是地牢,杜興也不是穿山甲,他能逃出去才怪,可獄警傻裡吧唧的真信,急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轉身就想跑出去跟監獄長報告。這時候,我們仨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音:「放屁!老子沒逃!」隨後一個黑影嗖地一下落在我們面前。不用說這人肯定是杜興了,雖然我不知道他剛才爬到門上面幹什麼,但我根本不及細想,因為我整個人全被杜興的外表弄愣住了,甚至說我腦袋一時間短路都不為過。
按一句流行的話說,我三觀盡毀。杜興一身白膩的皮膚,長得也極其俊秀,這看著哪像個獄霸,哪像個當過兵的,倒跟電視裡青春偶像劇的男一號差不多。也就是我是個純爺們兒,沒有男同的傾向,不然保準當機立斷愛上他。再說說那獄警,被杜興的突然出現嚇得連連後退,還一拉保險把槍上膛了,指著杜興你你你地問著。
杜興沒顧上獄警,先冷冷盯著我說了一句:「兄弟,話不能亂說,監獄裡有吃有喝的,讓我走我都不走呢,你怎麼能誣陷我越獄?」他又盯著獄警一皺眉,指著槍說:「我也沒暴動,你快把槍放下,小心走火。」我發現杜興氣場真大,剛一接觸,形勢就逆轉了,整個全顛倒過來了,杜興鎮定,獄警倒不淡定了。獄警就跟沒聽到杜興說話似的,握著槍不放。我覺得有點兒不妙,心說這哥們兒狀態不對,他可真別被杜興的烏鴉嘴說中,拿槍走火。
現在場面有點兒莫名的尷尬,我懷疑這獄警是不是塞錢來的,之前他看著那麼淡定,現在就數他慌張。我盯著步槍槍口看著,那抖勁兒就沒停過。劉千手伸出手一把扣在槍身上,對獄警使個眼色說:「兄弟,沒你事兒了,你在外面等我們就好,我和李峰跟杜興好好談談。」杜興也不說話,一扭身率先回到牢子裡,一屁股坐在床上,而那獄警,拿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盯著劉千手:「探長,你沒說錯吧?你要跟杜大油私聊?」我是真想扇這獄警一巴掌讓他醒醒,心說他這表情把獄警的臉都丟光了。劉千手又安慰他幾句,招呼我往裡走。這獄警還有股熱心腸,不斷叮囑我們,他就在門口站著,一會兒出現啥意外,喊一聲他就進來。我對他這話不咋在心,杜興真要發起惡來,我倆喊他有什麼用?他開門這段時間,我們就得死翹翹了。
等牢門關上後,整個屋子裡就剩我們三人,我和劉千手乾站著,杜興也沒什麼表示,他還冷冷地看著我倆,問了一句:「你們他媽的是什麼人?」我被問得納悶兒,劉頭兒不是跟杜興是戰友嗎?怎麼瞧這架勢,他倆一點兒都不熟呢?劉千手沒啥激動的反應,還一伸手把頭髮撩起來,讓自己整張臉來個特寫,指著說:「槍狼,你好好看看我這張臉,難道認不出我了嗎?」
我算服了劉千手,心說哪有他這麼認人的。可杜興倒挺認真地看起來,突然間身子一頓,從床上跳了下來,指著劉頭兒說:「劉千手!竟然是你!哎,你他媽以前當兵的時候不挺愛乾淨一個人嗎?現在怎麼這麼邋遢了?」劉千手聽這話也沒生氣,反倒咯咯笑著收回手,奔著杜興快步走過去,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發現他倆感情真好,抱著時還拍著彼此的後背,一種兄弟間的感情表露無遺。杜興一看是熟人,說話不冷冰冰的了,對著劉千手打了一拳說:「快點兒的,給我來根兒煙,很久沒抽了,快憋死我了。」
劉千手很痛快地點頭,但沒掏兜,反倒跟我說:「李峰啊,快快,把煙拿出來。」我心說他就摳吧,請兄弟抽根兒煙還得找我要。我兜裡那包煙沒抽上幾根,拿出來全塞到杜興手裡。杜興不客氣,點了一根狠狠吸了幾口。這期間我們又都一同坐到床上。劉千手特別高興,跟杜興胡扯起來,都是他倆之前在部隊時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我跟杜興不熟,也插不上話,就在一旁幹聽著。其實我明白劉千手啥意思,他這叫演戲,先把兄弟間的感情提一提,到時一說正事請杜興幫忙,那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可杜興很聰明,我能看出來的他也看出來了,吸完幾根菸後他突然來了一句:「劉千手,咱們胡扯就扯到這兒吧,你在部隊那時候就是出了名的蔫壞,這次找我絕不是聊家常這麼簡單吧?」我差點兒被杜興逗樂了,知道劉千手是遇到知根知底的對手了。
一看劉千手就沒料到杜興能這麼問,他眨巴眨巴那小眼睛,想了想說:「怎麼可能?我就是想你了,想來看看你。」杜興笑了,就好像聽到多麼有趣的笑話一樣,他又伸出5個指頭強調:「我入獄5年了,你當我傻嗎?這5年你都沒來看我,今天卻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咱都是爺們兒,你就別打彎彎繞了,有事說事。」劉千手頭次當著我的面蔫了,低著頭不說話。想想也是,他被人識破了,這時候說正事反倒不是那個意思。
噹噹聲傳來,牢門底下開了一個小窗戶,有人遞了一個餐盤進來。合著杜興吃飯時間到了,監獄的飯沒啥好吃的,就是倆大饅頭和一碗下飯菜。他給劉千手思考的時間,先起身走過去把餐盤拾了起來。他盯著那一碗菜看看,唸叨道:「監獄一天就兩頓飯,孃的,我都不夠吃,今天就不請你倆了。」要在平時,這種飯我瞧都瞧不上一眼,可現在我也真餓了,看著杜興那狼吞虎嚥的吃勁兒,肚子不爭氣地直叫喚。
杜興一邊吃一邊回到劉千手身邊,喂了一聲,顯然對劉千手還不說話有點兒不滿了。劉千手急了,使勁兒搓幾下鼻子,大有給自己壯膽的意思,而且他還真不隱瞞,一五一十地把案情都說了,甚至我倆在郊外被兇手暴打的事,他也倒出來了。
杜興吃飯太快了,劉千手說完他也吃完了,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個飯渣子來,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勁兒說:「這兇手是狂了點,不過也分對誰,劉千手,我可怎麼說你呢?當初在部隊讓你學本領,你就天天裝病,現在好了吧,被人家當猴兒似的給塞車裡去了?」
劉千手被損的表情相當豐富,隨後又故意咯咯笑了,說好話道:「你是我兄弟,這事真不能不管,咱可是跟上頭打包票了,你要出馬,肯定能把那兇手揍到車輪子底下去,是不是?」杜興看著劉千手這副笑,他也嘿嘿笑上了,還特意把臉湊了過去。我發現他倆真有意思,倆大老爺們兒,把臉貼這麼近幹什麼?杜興最先收了那副笑,很嚴肅地說:「我不去!」
我發現了,這杜大油的脾氣真倔,他說完還突然有些傷感,四下打量著牢房說:「要不你們給我個理由也行,我出去幹什麼?老婆兒子死了,女兒去了孤兒院,我還有什麼念頭?再者說,我會那點兒東西在社會上用不上,倒是在牢子裡待得挺快活,碰到個不開眼的,我也能練練拳頭。」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不得不承認,他這話在理。可劉千手沒這麼想,對杜興擺擺手,還湊到他耳邊嘀咕起來。我支個耳朵想聽他說的啥,但這爺們兒聲太小,我一點兒沒聽到。杜興聽完變化倒挺大,他一臉不相信地看著劉千手問:「真的嗎?」劉千手使個眼色:「都兄弟,我騙你不成?」「那好。我跟你們走一趟。」杜興竟然立刻改了主意。我一直旁觀著,看到這兒我有種對劉千手膜拜的念頭,心說他太牛了,啥話這麼狠,能讓杜興一下改了念頭呢?
我還沒來得及問,劉千手和杜興就一同往牢門那兒走,劉千手還咣咣使勁兒砸門,讓獄警開門。倒不能說我小家子氣,更別說我亂尋思,我合計不會是劉千手擺我一道吧?他把杜大油帶走了,卻讓我留下來蹲牢子頂數。我趕緊站起來往他倆身邊湊。
獄警開門後,劉千手也跟他耳語一番。接下來大油在前,獄警在後,他倆一同先行離去。只是看著獄警緊張兮兮的樣兒,我知道他還對杜興不放心。我問劉千手接下來我們幹啥?劉千手說咱們回車裡等著去。
本來我還以為我倆一人一臺車呢,但這次變了,劉千手帶著我一同進了警車,說那捷達留給杜興。我心裡一琢磨明白了,問他:「劉頭兒,你不是讓杜興自己走吧?」劉千手說:「對啊,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們在明杜興在暗,這樣兇手露面時,杜興才能出奇制勝。」
我都不知道自己佩服劉千手多少次了,聽完這計劃,我還佩服到失口讚了一句:「頭兒,你是真他媽的壞啊。」劉千手咯咯笑了,接了句話:「男人嘛,不毒一點兒怎麼行呢?」
我倆在車裡坐了一刻鐘,杜興出來了,他換了身衣服,不過要我看,他這衣服是老掉牙的款式,想想也是,他蹲了這幾年牢子,外面世界變化大了。杜興鑽到捷達裡,開車前特意輕鳴了下喇叭跟我們打招呼。
我一直目送他先行離去。真不知道這小子打什麼主意,開到大門時特意對著門衛做了個假動作,就好像車要跑偏撞向門衛似的。給那門衛嚇得,直接從崗亭上跳下來了,還把槍舉起來,但杜興又一轉方向盤,嗖嗖地踩著油門跑了。劉千手就有點兒壞,看杜興剛才那一手,我覺得他也不是個善茬子,我有個念頭,心說難不成劉千手和杜興這脾氣都是部隊帶出來的?那得什麼部隊啊,咋讓當兵的都這麼痞呢?
我和劉千手再沒去別的地方,直接回了警局,而且上樓後我發現餘兆軒還在審那胖爺們兒呢。這都幾點了,我懷疑餘兆軒和胖爺們兒都沒吃飯,看著審訊室裡餘兆軒有點兒抓狂的樣兒,我心說這一組的探長可咋整,按小鶯的話說,他才是個地地道道的逗比呢。
我和劉千手各回各的辦公室,這時候王根生也在,我倆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他沒問我去哪兒,我也沒說。按說案情進展到現在,已經處在關鍵時刻了,我該抓緊時間才對,但自打說服杜興後,我整個人反倒平靜起來。
一下午我都沒想那個十字架兇殺案,反倒捋了捋其他的小案子,這樣到了下班的點,劉千手走了進來。他平時沒這習慣,今天卻這麼反常,我一合計,不用說,他的計劃來了,兇手把我們耍得團團轉,是時候該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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