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子把半截身子都探到窗戶外面,臉衝下看著我,要不是現在天黑,我保準還能看到她的詭笑。
剛才我把她捆得結結實實,也說這邪門勁,她怎麼能這麼快掙脫出來呢?我沒時間想太多,看到大玲子這舉動我就意識到不好。我在樓下,她在樓上,我胳膊再長也攔不到她。
我心裡連連叫糟,顧不上擾民不擾民了,扯開嗓子吼了一句:「玲子,你別動,等我上去!」可我這話說跟沒說一樣,大玲子根本不聽,還立刻哀叫一聲,整個人撲了下來。我真想罵句操他孃的,大玲子是直奔我身上撲。這麼高的距離她要砸在我身上,我就算像貓一樣有九條命,也保準即刻成為一攤肉泥。
這都是一眨眼間的事,看著大玲子身子飛速下降,在條件反射下,我不僅沒有接她的意思,反倒自保地向一旁臥倒。這裡可不是沙地,更不是板油地面,全是稜稜角角的小石子,我撲倒的一瞬間就疼得齜牙咧嘴,但好在我躲避得及時。險之又險的,大玲子擦邊砸下來,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一股帶著熱溫的血點子濺了我一身,甚至有那麼幾滴還特別地燙。我整個人徹底蒙了,這是我同事的血,在幾秒鐘前她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卻成了一具毫無生命氣息的屍體。
望著周圍,我突然出現一種陌生感,腦海裡一時間有種快要失憶的感覺。我大喘著氣,一點點挪著將自己翻過來。我真不想看這個現場,但潛意識裡又強迫自己看了過去。
大玲子摔得實在太狠了,腦袋先著地,整個腦門都凹了進去,有個眼珠子還被擠了出來,耷拉著,一大攤血正在她身下迅速擴大。
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呆呆地坐著,別看風呼呼地颳著,我腦門上卻嘩嘩往外冒汗。
剛才這麼一鬧,樓裡很多居民被吵醒了,挨家挨戶的燈被點亮。不出5分鐘,命案現場就會圍滿了人。如果面前死的不是大玲子,而是一個陌生人,我肯定會有條理地去控制現場,但現在我幾乎機械地拿起電話,給劉千手撥了過去。他接電話後,我壓根兒沒聽他說什麼,只告訴他,某某地方出現命案,讓他迅速趕來後就掛了。緊接著,我又給110、119甚至114都撥了電話。我腦袋絕對鏽住了。我也沒起身,就這麼盤腿坐著,更沒在乎周圍人什麼感受。
過了大約20分鐘,一輛警車呼嘯著衝了過來,這警車開得真霸道,尤其車面前還凹了一塊,一定是強行從這邊廢墟里開,被碎磚亂瓦刮的。劉千手帶著兩個民警下車,這時候我周圍站滿了人,他吆喝一句:「大家讓讓,警察辦案。」
等他衝進來後看到我傻子一樣地坐著,很不滿意地皺了皺眉,盯著周圍瞧了瞧說:「這不是大玲子家嗎?她怎麼還沒趕過來?」也怪我剛才電話裡沒說明白,我又特意指著屍體跟劉千手強調:「頭兒,大玲子在這兒呢。」
劉千手一下明白了,只是當他冷不丁聽到這個噩耗時整個身子哆嗦一下。他能有這種動作沒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個老爺們,都說當爺們要堅強,但現在根本雄不起來。我痛苦地捂著臉,雖然這樣看著有些慫蛋包,卻能讓我心裡釋放一些壓力舒服一些。
劉千手回神很快,他一把將我拽起來說:「兄弟,看開些,大部分人面對朋友生死離別時都痛苦萬分,但對警察來說,一定要壓著這種悲痛,不然它會影響你的判斷力。」劉千手稱呼我為兄弟而不是李峰,我知道他是站在一個哥們兒的角度給我建議。我點點頭,使勁兒深吸幾口氣,讓心態儘快平穩下來。
劉千手讓那倆民警對圍觀居民做一下現場筆錄,又問我大玲子怎麼回事。要細說起來,這事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我沒說前因,只把來到大玲子家以後的經過簡要複述一遍。劉千手聽著的同時還湊到屍體旁邊檢查起來,等我說完他接話道:「從皮膚損傷程度和血跡來看,死者是從離地15~20米高的地方摔下來的,只是……」當他看到大玲子的手腕時又一時猶豫起來。
我不懂劉千手為何會有這種反應,也沒追問,只留意他表情的變化。他先是不解,後是詫異,最後在頓悟之下整個人急得跳了起來,拉著我就想往樓上跑。我心說劉頭兒怎麼了,著什麼急啊,我還特意勸他一句:「頭兒,樓道里燈泡全壞了,上樓小心些。」
劉千手隨口應了一聲,我發現這老爺們夜視能力太強了,根本沒太多留意樓梯,嗖嗖地一口氣跑了上去。我看他這麼狠,自己也憋著一口氣,不管那麼多,隨著他玩命往上奔。我倆先後來到5樓,劉千手把槍掏了出來,跟我小聲說了一句:「你說過,大玲子被你綁住了,但她能這麼快掙脫,手腕上還沒有勒痕,只能有一種解釋,她是被人鬆綁的。」
我順著這話往下想了想,腦袋裡嗡了一聲。我明白劉頭兒話裡話外的意思,說白了,剛才大玲子屋裡還有一個人,而且這人極有可能就是這一連串命案的兇手。
我沒帶槍也沒帶膠皮棍,卻順手一拽把腰帶抽了出來。不要小瞧腰帶,真碰到兇手,只要逮住機會,我絕對能用腰帶把他勒個半死。
劉千手率先進屋,一臉冷峻地四下瞧著,我緊隨其後,提醒他大玲子剛才被綁在哪個臥室。我們一點點向臥室靠去,在我看到床上時,一下全信了劉千手的話。那一條條當繩子用的碎床單,全都整齊地擺成一排,大玲子一直瘋瘋癲癲的,不可能會這麼做。可自打進了屋,我們就沒發現任何人,難道趁剛才亂套的時間,兇手逃了?
劉千手對我打手勢,讓我好好守住臥室門口,他又自行觀察四周。這裡亂歸亂,但憑劉千手的老練也沒找到疑點,他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跟我說能不能發現線索,就得靠法醫和痕跡專家了。
這期間我冷靜不少,回想著最近的經歷,我覺得我該好好跟劉千手講講了。法醫和痕跡專家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趕到,我就趁機說起來,包括我之前經歷的那些古怪。劉千手聽得直皺眉,不時瞪我一眼。他一直是邋遢的形象,現在卻一改這種風格,在邋遢的外表下,更多流露出來的是精明。
我講完後特意問了一句:「劉頭兒,你說到底有沒有鬼在作祟,我是不是被鬼纏身了呢?」劉千手搖搖頭,反問我:「你信鬼呀?」我心說這不是我信不信的事兒,事實擺在眼前,我不信有用嗎?這幾天總被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搗亂,甚至還差點兒自殺。
劉千手又琢磨一會兒,突然詭笑起來,說這事兒他有些明白了。在劉千手剛笑的一瞬間,我差點兒嚇跪那兒了,怕劉千手突然撞邪,那我們二探組可賠大發了,為了一個怪案,搭兩條人命進去。可隨後看著他這笑法,我稍有安心,跟女屍詭笑不太一樣。
這次來的法醫還是小鶯,劉千手跟小鶯交頭接耳一番,交流了意見,還對我擺擺手,讓我提前去警車裡坐著。
直到我屁股捱上車椅子,整個身子才舒緩一些,沒多久劉千手也趕了過來,立即把車打著火。我是這次案件的當事人,按理說我的口供很重要,我以為劉千手是要送我回警局做筆錄呢。可他卻跟我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我挺納悶,尤其這都後半夜了,啥地方還能開門啊?我問他:「劉頭兒,你是帶我找個和尚廟驅鬼嗎?」劉千手咯咯笑了,說驅什麼鬼?我帶你去我家,我家裡有一種藥,你吃了保準能好。我急了,問他什麼時候做筆錄,這是我認真負責的一個表現,因為人的記憶會淡化,我怕隔上一晚,自己會忘掉一些當時的場景。劉千手搖搖頭:「李峰,你都把事發經過跟我說了,這筆錄你不用參與了,到時我寫一份就好。」我看他態度很堅決,也沒繼續爭執。
他把車開得很快,停到他家樓下後讓我在車裡等著,沒多久還捧個碗回來。我看這碗裡裝滿了水,但水的顏色很黑,這讓我想起了醬油。我指著碗問:「劉頭兒,你讓我喝醬油幹什麼?」劉千手嘖嘖幾聲,損了我一句:「李峰你做人咋這麼沒追求呢,這是醬油嗎?你當成可口可樂不就得了嗎?是不是覺得裡面沒泡泡,那我給你吹點兒。」
我看他借勢要鼓著腮幫子往裡吹氣,一下急了,心說你可別往裡噴口水沫子了,不然這黑水更沒法喝了。我急忙搶了過來,一點點喝起來。我能喝這水都夠給劉千手面子了,可他還嫌我喝得太慢,一伸手託著碗有強行灌我的意思。
我算被他坑了,一碗水差點兒把我嗆到,剛喝完的一剎那,就咳嗽了好幾聲。而且這水的味道也特別怪,有點兒腥腥的,還有種煳了的味道,就好像紙灰,我心說他不會把符籙燒了給我喝吧?難道他當警察前是個驅鬼的道士或和尚嗎?
劉千手把我送到我家樓下,又自行開車離去,我也沒管他是回家了還是回警局繼續辦公。我進屋後人還有些犯蒙,索性洗個熱水澡。我特意把水弄得燙一些,還用毛巾敷了敷臉。雖然整個人被熱氣蒸燙得難受,心裡卻一下放開不少。我沒那心情開手機看qq,也不想看電視,就大字形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回想著,漸漸入睡。
劉千手說了,讓我在家調整幾天,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屋子都沒出,隨便在冰箱裡找點兒吃的對付一口,而且除了吃就是睡,有種自己怎麼睡也睡不夠的感覺,這期間倒是來了一個同事,把我摩托開了回來。
說心裡話,我特想問問案情的進展情況,尤其在大玲子家發現什麼線索沒有,但那同事一點兒要談的意思都沒有,肯定劉千手跟他囑託過,他打了聲招呼就走了。我憋了一肚子話最終也沒機會問。
我喝了劉千手給我特意準備的藥,但晚間還是做了古怪的夢,迷糊間耳邊響起噹噹、噹噹噹的聲音,就好像有個哥們兒在敲鑼似的。我很敏感這怪現象,嚇得哇一聲醒過來,還一挺身子坐了起來。
我四下打量著,看情形現在都半夜了。我哎了一聲,使勁搓著臉,心說劉千手這邋遢鬼的法子也不好用啊,他給我喝那破藥,症狀沒治好,貌似還變了型別,今天是有人在我耳邊敲鑼,過幾天會不會有人在我耳邊打槍?真是不把我弄聾了不罷手。而且就在這時候,臥室外傳來兩聲怪響「咔——砰」,咔的聲音是開門,砰的一聲像關門。
我現在很清醒,更相信這兩聲絕不是幻覺,整間屋子就我自己住,雖說租的房子,房東也有鑰匙,但他絕不會這時候過來,更不會不經我同意擅自開門。難道是小偷光顧了?我一想到這兒氣就不打一處來,心說老子最近夠點兒背的了,這幫偷貨竟也來惹我?
我沒帶膠皮棍回來,但家裡藏著一個寶貝,是我託朋友弄到的電擊棍,放在床頭櫃裡。我一伸手把電擊棍拽出來,還光著大腳丫子下了地,一點點往臥室外走。我想好了,一會兒在屋裡真要遇到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電夠本兒再說,也撒撒這幾天壓抑在我心裡的那股悶氣。可當我來到客廳後,並沒發現有什麼人,四周靜靜的。
有句老話說眼見為實,但在有些情況下,眼見並不一定為實,屋裡黑咕隆咚看不清嘛。我順手把開關開啟,在燈亮的一剎那,我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嚇愣住了。在入戶門到臥室這段路上,留下兩排泥腳印。看鞋跡,這是同一個人的,他一定是從門那兒走到臥室旁邊,又轉身回去。
這看似很怪,我一琢磨反倒全明白了,剛才有人來過,或許是我夢中驚醒後喊的那一嗓子,讓他放棄接近我,還一轉身走了,剛才那「咔——砰」兩聲,就是他出去時弄出的聲響。這人一定是兇手,他夠狠的,竟找到我家裡來了。
我順帶往牆上一靠,打心裡合計:兇手已經走了,一時間我是安全了,但我一點兒慶幸的感覺都沒有,反倒覺得這兇手有點兒欺人太甚。我家對他來說就是個擺設?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能感覺出來,這兇手一定很厲害,可我不怕他,我在警校也不是白唸的,也學了不少搏擊技巧。我決定就算現在只有自己,沒帶槍,也不會放過追擊兇手的機會。我隨便找了一身運動服穿上,畢竟這玩意兒穿起來比警服要省事兒省時間,緊接著開門衝了出去。
我住在3樓,我看門外的樓道,往上去的樓梯很乾淨,而往下的樓梯很泥濘,這表明兇手是下樓了。我拎著電棍往下跑,也算計好了,遇到兇手後,直接居高臨下地往他腦門上捅一下,電一頓。可我追出單元后也沒見個人影,反倒有輛摩托正慢慢加速開走。
三更半夜的,這摩托很可疑。我心裡冷笑一聲,心說他孃的兇手,你小子打錯算盤了吧?我也有摩托,你逃不掉。我急忙去樓道里把摩托推出來,雖說這摩托少了挺多零件,但效能不錯,追個人不成問題。
我和那兇手一前一後地在路上狂奔,剛開始兇手發現我追他,把摩托提速了。可我也提速,甚至我倆發狠之下,摩托都開到了100多邁。這很刺激的,平時把車開到100多邁沒什麼,摩托不一樣,在這種速度下,不僅是摩托車,人都跟著晃晃悠悠發飄,要是一不小心打滑,保準當場摔死。
兇手看甩也甩不掉我,放棄了這個想法,把摩托慢慢降速。我一直緊盯著他,看他降速我也降速,始終跟他保持5米左右的距離。我是怕自己開快了,這小子要突然來個急剎車,我別一下溜到他前面去。
兇手戴著頭盔,看不清長相,突然間他回頭看我一下,還豎了一箇中指,打了一個手勢。這手勢的意思是讓我倆都停車。我心說停就停,正好有機會把你擒住。我回他兩聲喇叭,表示我同意了。
我發現我倆很有默契,幾乎保持著同樣的速度一點點將車停下來,他一抬腿一轉身,當先從車上跳下來。光憑他下車的動作,我就察覺到這爺們兒身手敏捷。倒不能說我丟人,我下車後立刻抹了抹眼睛,把眼淚擦乾。沒辦法,誰讓我沒頭盔也沒戴擋風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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