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他在撒謊,就算真如他所說,他是證人的說法是遙遠,但也絕不會差距這麼大,他一定跟槍煞有什麼關係,只是他不想說罷了。現在形勢很緊急,我不打算放過這條線索,雖說豬圈裡氣味很大,我仍想耐著性子跟他聊一聊。但杜興把我拽住了,使了個眼色,又跟周建淮說,能不能從他家借宿一晚。周建淮沒刁難我們,還說他家炕隨便我們趟,要是餓了,我倆自己煮點吃的也行。我隨著杜興退出去,等避開周建淮後,我問杜興什麼個意思。杜興很肯定的跟我說,周建淮說的是實話。
我一下犯了迷糊,心說杜興挺精明一個人,我都看出有問題了,他不應該毫無察覺啊。我又跟他辯兩句,但杜興說了他的看法。他認為周建淮現在的記憶不對,因為他得過精神病,一定是當時嚇出來的,而人的腦袋就是這麼奇妙,在受傷後會慢慢恢復,這期間有些對自身恢復有影響的記憶會被強行抹消掉,這就是所謂的記憶扭曲。這說法我倒能接受,因為我一下想起來了侯國雄和鉤舌羅剎都對我說過的那段話,或許我跟周建淮差不多,也有過記憶扭曲的經歷吧。
我和杜興沒再理會周建淮,但我倆也沒就此離去。我倆去了他家,想臨時住上一晚。
我發現他家挺簡單的,沒啥上檔次的家電與傢俱,更沒個女人。其實折騰這一天,我挺餓的,我看了看周建淮家的廚房,雖然沒大魚大肉,但白菜蘿蔔都有,我和杜興要生火做飯,也能對付一頓。可這都半夜了,尤其我們還是客人,這麼折騰主人家也有些不地道,我只能揉揉肚子,等明早睡醒了再說。
我和杜興躺在炕上沒急著睡,一起商量接下來怎麼辦。既然周建淮有記憶扭曲的現象,那我們為了破案也不得不耍些手段,看能不能把他記憶的大門給開啟。我想到一個人——侯國雄,他這個心理醫生貌似有些手段,如果我們把周建淮帶回警局,再找他幫忙,或許能有所收穫。為了這事我還給劉千手打了電話,雖說這都夜裡了,但劉千手仍在警局,估計還在忙活煞哥的案子。
我簡要把周建淮的事說給他聽,順便提了我的建議。我覺得我這建議沒啥毛病,但劉千手猶豫上了。他讓我把手機開擴音,跟我和杜興強調,「最遲明天,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把周建淮給帶回來,越早動身越好。另外,這次我會想辦法讓周建淮記起正確的記憶,咱們不用再靠侯國雄的幫忙了。」我琢磨他話裡的意思,總覺得劉千手跟侯國雄之間的矛盾惡化了,至於到底是什麼矛盾,我猜不出來。
撂下電話,杜興跟我說睡吧,那周建淮為了母豬生崽子的事,今晚是不會回來了,我倆能好好享受一下他家的大炕。我也想睡,但我沒杜興那麼高的睡眠質量,杜興一翻身沒多久就打起鼾聲,而我一時間反倒有些精神。我實在無聊,就拿出手機看了看。別看在鄉村,但網路訊號還不錯,我想上上網打發一下睡前時間。這時候我發現第四人的qq亮著,而且跟那天我看到的情況一樣,他qq時不時是離開忙碌的狀態。我一直有個猜測,第四人在跟劉千手聊天,之前那次聊完天,他開個摩托過來把刀架在劉千手的脖子上,真不知道這次聊完,他還會有啥舉動。我挺擔心劉千手的,怕他又把第四人惹怒,我想給他再打個電話,但猶豫半天也沒掛出去,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反正在這種打與不打的心態中,我有了倦意,慢慢閉上眼睛。
本來我睡的挺好,要是沒被打擾的話,保準能睡到第二天早晨去,但中途我醒了,還是被一種極其古怪的聲音弄醒的。這是一陣隱隱的嬰兒哭聲,如果在市裡或在別的什麼地方,或許我真不會在乎它,但現在我在周建淮家,他沒女人也沒孩子,哭聲從哪來的?我一激靈嚇醒了,還一下坐起身。杜興跟我反應差不多,我倆互相看了看。杜興可是帶槍來的,他把槍摸出來,帶著我往外走。
這期間我又琢磨琢磨,想到一個可能,應該是第四人來了,之前對付東北錘王時,他就這麼哭過,還耍了一個近乎玄乎的手段,讓大小錘王就此斃命。藉著夜色,我倆來到院子裡,這時候那哭聲停止了,我們根本沒法順著聲源往下追查。杜興又看著不遠處的豬場,那裡燈還亮著,他又跟我說,「走,咱們去看看周建淮。」我也有這個意思,第四人夜裡趕到這兒,他的目的絕不是找我和杜興,而是奔著周建淮來的。
我發現周建淮家的豬真能生,那頭大母豬都生了七八個崽子了,還沒有生完的架勢,周建淮就坐在母豬旁邊,累的正吸菸呢。他看我倆又出現在豬場,擰著眉頭打了聲招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打心裡不希望跟我們多接觸。我和杜興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了,對著豬場打量一遍,沒看到什麼可疑的東西,也沒發現第四人的影子。杜興跟周建淮說,「如果一會發生啥事了,一定先到屋子裡找我們。」周建淮應了一聲。我倆又退了回來。
在回去的路上,我和杜興都沒說話,我有心事,一直琢磨著第四人到底有什麼目的呢?算起來我們沒離開多長時間,可就這麼一會功夫,屋子前發生了變化,地上多了一排石子。
這石子很有規律,每隔三五米就來上一塊,還都是那種很圓的卵石。這引起我和杜興的警惕,杜興讓我等等,他去屋裡找到一個手電筒,我倆共用這手電筒,一起順著這石子往下走。
我發現這石子路很長,一直延伸到周建淮家後面的荒山中。那裡還都是樹林,這大半夜的看著很陰森。
我啥武器也沒帶,不得已下,只好把褲帶抽了出來,權當防身之用。這石子路到林子邊緣就消失不見了,我和杜興站在最後一顆石子那兒,望著林子商量起來。我覺得第四人是在提醒我倆進到林子裡去,但這林子裡能有什麼?總不能說在這鬼地方我們能找到什麼線索吧。我跟第四人的關係要近一些,也沒特別害怕,我的建議是我倆進去看看。但杜興搖搖頭,沒有這興趣,他的建議是,我倆別管了,回去睡覺。
我發現第四人真是在給我們出難題,讓我哥倆大半夜的在這爭論。我最後偏向杜興的看法,妥協了,我倆一起扭頭往回走。可沒走出幾步呢,林子裡射出一個彈子來,啪的一下打在我後腰上。這彈子是用彈弓子射出來的,上面包裹著一小層棉花,再加上用的力道不大,我也沒覺得有多疼。但這絕對是一個提醒,他不想讓我們走。我把彈子撿起來,攤到杜興面前。杜興盯著這彈子看了好半天,嘆了口氣,說了句進去看看吧,又當先鑽去林子。
這裡黑燈瞎火的,能看清什麼?而且也沒個路,我們只好奔著直線往前走。我最開始還真留意四周來了,雖然看的費勁,但我總覺得會有什麼收穫。等我們深入半里地後,杜興看到怪異了。他把手電往前照著,我順著看去,發現有個人正蹲在一片灌木叢中。這人背對著我們,披著一身黑大衣,還帶著一個摩托車的頭盔,根本看不清長相。我懷疑他是第四人,但讓我搞不懂的是,他為何會用這個方式出場呢?
杜興扯嗓子喂了一聲,他這聲調不低,黑衣人一定能聽到才對。可他仍一動不動。我心說這什麼意思?哪怕他正在蹲坑呢,真要有事把我們喊過來,也該做個動作回應我們才對啊?杜興挺警惕,跟我悄聲說怕這不是第四人,讓我小心。我倆一點點往前靠,這期間杜興還讓我撿塊石頭,等離的距離差不多了,他讓我把磚頭撇過去。我也這麼做了,但我手下留情,把這磚頭撇在他後背上。
我這麼做純屬試探,可沒想到這一試還真挑出毛病來了,那黑大衣被磚頭一壓,立刻塌下去一塊。我和杜興全反應過來了,這黑大衣後面根本沒人,衣服也好,頭盔也罷,全是擺設,用灌木撐起來的。我徹底迷糊了,不知道這算哪門子事,杜興舉著槍靠了過去,確認一下。而就在我倆還跟這衣服、頭盔較勁時,周建淮家出現意外了。
我們離他家也不算近了,都隔了一里地了,但突然間都聽到他家傳來的一陣陣豬叫聲。這不是一隻豬再叫,而是一群豬在「大合唱」,它們叫的也很淒涼,有種殺豬時才有的那種氣氛。杜興罵了句娘艹的,我也暗叫一聲不好,我突然察覺到我倆中計了,周建淮一定出事了。這村子裡的房子都是分散開的,但被周建淮家豬一鬧,臨近的房子都亮燈了,想想也是,半夜聽到這麼多豬叫,誰還能睡著?我倆顧不上這林子裡的灌木刮不刮人,全力往豬場裡趕。
我想到一個很悲觀的可能,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第四人在痛下殺手,他要把周建淮殺死,甚至連帶著也殺一些豬來解恨。可我錯了,當我和杜興衝到豬場的時候,那裡並沒任何的殺戮,只是這些豬也好,周建淮也罷,全都處於一種暴躁的狀態中。不管大豬小豬,都在圈裡來回衝撞,尤其那些大豬,仗著體型大力氣猛,都快把豬圈撞塌了。而周建淮呢,整個人拿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躲在犄角,一邊嘿嘿獰笑著,一邊用拳頭不住四下揮打著。
我不知道到底什麼原因導致了現在這種現象,但能肯定,這一切都是第四人弄出來的。我們來這兒是為了煞哥的案子,可為什麼他要出面阻撓呢?難道他跟槍煞甚至跟這場兇殺案有什麼關係麼?我真想此時靜下心好好琢磨一番,但沒那機會,那生崽子的母豬突然想站起來,要在圈裡暴走,這不是弄著玩的,我和杜興再不施加援手的話,周建淮可就會被豬拱死了。
杜興很猛,當先跳到豬圈裡,伸出雙手揪住大母豬的耳朵使勁往外拽,還跟我扯嗓子吼了一句,「把周建淮抱出來。」杜興力氣是大,但跟一頭暴躁的大母豬相比,他顯得有些吃緊,我要是再拖沓一會,他可能就控制不住這局面了。時間刻不容緩,我也想快點把周建淮救出來,問題是他一看到我湊過去,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一下興奮起來,掄拳向我砸上了,還咧開嘴想咬人。
我沒法子,對付這種瘋癲的人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把他弄暈,我找機會打了一拳,擊在他脖頸上,又像抗沙包一樣把他弄出來。就我們救人這一會兒的功夫,整個豬場又有了很大的變化,有些豬圈真塌了,裡面的大豬衝了出來。我打心裡明白著呢,豬這種東西可不是好惹的,它們真要暴躁起來,不說多了,有個四五百斤的重量,橫衝直闖的話,跟個人肉裝甲車沒什麼區別。
我和杜興根本控制不住這場面,我倆帶著周建淮悶頭往外逃。出去後杜興還把豬場的大鐵門鎖上了,算是能擋一時是一時吧。我倆帶著周建淮找到一個空地臨時歇一會,這時候也有村民趕過來了,他們披著衣服拿著手電,一臉睡眼惺忪的樣兒。杜興又跟這些村民聊起來,想動員他們幫著控制下豬場,我沒湊這熱鬧,但也沒閒著,我拿起電話給劉千手打了過去。
我不管劉千手現在睡沒睡呢,電話接通後我也不瞞著,把剛才的詭異場面簡要的跟他說了說。在我印象裡,劉千手一直是個挺沉穩的人,但這次他竟然失態了,對著電話跟我吼,「他瘋了?啊?老四他孃的是不是瘋了?」我聽前半句還以為他說的是周建淮呢,當時還納悶呢,心說剛才我跟他強調明明白白的,周建淮瘋了,他怎麼還這麼問我呢?但聽完後半句,我反應過來,劉千手說的是第四人。
今晚的意外,劉千手絕對知道原因,而且順帶著我還想起一件事來,我中午在警局出來時,劉千手特意讓杜興跟著我,或許他當時就料到了今晚有可能出現岔子。我這邊很亂,豬叫聲、還有那些村民雜七雜八的說話聲等等的。我就不想在電話裡跟劉千手較真今晚的事了。我又問他,「接下來咋辦?咱們還把這瘋了的周建淮帶回去問話麼?另外他家豬場都快成一鍋粥了,這怎麼處理啊?」
劉千手沉默好半天,他在自行調節壓火氣,之後跟我嘆口氣說,「行了,你跟槍狼明天上午回來吧,我給當地警方打電話,讓他們處理周建淮的事就可以了。」劉頭兒的意思很明顯,周建淮這條線索我們不要了。我覺得有點可惜,而且被第四人一攪合,我敢肯定,周建淮的記憶裡有貓膩,煞哥殺人案也絕不簡單。但我有啥辦法?事實都這樣了,我身心也都累了,就順帶著一點頭,接受了劉千手的命令。
後半夜我和杜興都沒機會睡覺,把精力都搭在周建淮家了,後來警方和精神病院的車也都陸續趕過來,場面不是一般的壯觀。熬到天亮後,我和杜興又搭著警車離開了,仍舊轉乘動車,回到烏州市警局。我倆回去時,有種蓬頭烏面的感覺,甚至身上還飄著一股豬糞味,上樓遇到同事時,他們都忍不住捂鼻子。
我倆先在洗手間簡單洗漱下,又跟劉頭兒碰面,商量後續事宜。我發現這一天的分別,劉頭兒變化也挺大,他整個人很疲憊,更顯出一絲老態來,這絕對跟他三十多歲的年紀不符,尤其他雙眼特別紅,這現象我之前見過一次,我不太肯定,但打心裡覺得他這雙紅眼睛弄不好跟服用什麼藥物有關吧?
劉千手把昨天我倆走後的情況說了說,反正煞哥依然沒交代什麼。我聽完這話打心裡還琢磨起來,跟劉頭兒提了一句,接下來我們要不要把精力放在南方客的屍體上呢?劉千手把我回絕,而且是很徹底的回絕,他拍著桌子跟我倆說,「這案子我又分析了一遍,憑我這多年老刑警的經驗,南方客的死跟煞哥沒關係,既然如此,咱們結案吧,李峰你寫個報告,把煞哥非法聚賭和非法持有槍支的事交代一下就可以了。」
我聽完腦袋都快鏽住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劉頭兒這話,心說這還是我認識那個劉邋遢劉探長麼?咋看樣子他有向餘兆軒發展的勢頭呢?我很想跟他強調一句破案水平,但他不給我機會,說這事就這麼定了後,還一起身先走了。我也不是賊認死理的人,我靜下心前前後後的想了一遍,能看出來,第四人不希望槍煞死,劉千手卻抱著另一個觀點,想蒐集一切證據判槍煞死刑。他倆可都是二探組的人,為何在這件事上起了這麼大的衝突呢?
我沒急著寫報告,趁空把手機拿出來,想跟第四人問問這事。但第四人不再,我只好給他留言,我也沒避諱啥,明著問,他這麼做到底什麼意思?可我等了好半天,第四人那邊都沒反應。劉千手也顯得很急,這期間又催促我好幾遍,讓我今天下午就把這報告寫好。說實話,現在的我有種拉屎拉一半又憋回去了的感覺,很憋屈也很噁心,其實我來到警局後接手的第一份活就是寫報告,在這方面我都算老手了,寫起來一點難度都沒有,但這份報告,我寫的異常吃力,心裡的牴觸情緒特別大。我最終聽了劉千手的話,把報告按時交了上去,而且這案子也真就這麼結的。我覺得既然這裡面水太渾,我也沒必要去蹚它,在交完報告後,我就強制自己不去多想它了。我本以為槍煞案算完了,煞哥他們也只會蹲蹲牢子就算完事了呢,但沒想到遠不止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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