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像牌

「後來我派了一個人過去,把櫥櫃裡所有的東西都送去檢驗了。」帕克說。

彼得勳爵點了點頭。

「我要是也在場就好了,」他說,「我倒很想看看那些畫。但是——」

「他們可能會送一些東西到你這裡來,」帕克說,「你懂藝術。當然,你也可以隨時過來檢視。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想不通的是時間要素。假設她在老頭兒的白蘭地加蘇打水裡面下了毛地黃苷,為什麼等了那麼長時間藥物才發揮作用呢?根據書裡的介紹,服藥之後一個小時左右,他應該就不行了。盧伯克也說了,他服下的藥量相當大啊。」

「我知道。我想你是碰到難題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去看一看那些畫。」

帕克把這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咀嚼了幾分鐘,還是放棄了深究。

「喬治·芬迪曼——」他又說道。

「是的,」溫西說,「喬治·芬迪曼。我一定是年紀大了,人也變得情緒化起來,查爾斯,因為我實在是不願意考慮喬治·芬迪曼的作案可能。」

「問問羅伯特,」帕克毫不留情地步步緊逼,「他是跟本案有關的人裡面最後一個見到芬迪曼將軍的人。」

「是的——順便說一句,關於他同將軍的最後一次談話的情形,我們現在只有羅伯特單方面的證詞。」

「得了吧,溫西——你總不能非要說將軍死在多默爾女爵之前能讓羅伯特得到什麼好處吧。事實剛好相反。」

「確實——但是說不定他不希望他另立遺囑呢。你看將軍留下的那張紙上的記錄,大部分的錢都留給了喬治。羅伯特說的話跟這並不是完全符合的。但是如果沒有遺囑的話,羅伯特輕輕鬆鬆就可以繼承到整筆遺產。」

「確實如此。但是如果他真的謀殺了將軍,那麼他肯定什麼都不可能得到了。」

「棘手的地方就在這裡。除非他認為當時多默爾女爵已經去世了,但是我覺得他完全沒有理由這樣認為。或者除非——」

「怎麼?」

「除非他給了他祖父一顆藥丸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讓他在將來服用,但是老頭兒兒不小心提早吃了。」

「這種所謂延遲起效的藥丸的問題,就是這個案子裡最煩人的部分。這樣一來,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了。」

「當然,還包括多蘭小姐給他下毒這種可能。」

「等我一找到那個護士,就要問她這件事。但是我們還是沒有討論喬治的事。」

「你說得對。讓我們面對喬治的問題吧,雖然我不情願。就像梅特里克那出戲裡的那個女人——當她丈夫想拿斧頭砍死她的時候,她只知道繞著桌子跑——一樣,我不開心。sup/sup從時間軸上看,喬治是最有嫌疑的。事實上,他最可能有作案時間。他跟芬迪曼將軍在六點半左右分手,而羅伯特在八點左右發現將軍已經死亡。那麼,假設那確實是一顆藥丸——」

「如果是在計程車上動手的話,必定是用的藥丸。」帕克插嘴道。

「如你所說——藥丸,藥丸比起藥水來,發揮作用肯定會慢一些——所以將軍很有可能能夠在病發倒下之前來到貝羅那俱樂部,並見到了羅伯特。」

「很好。可是喬治從哪裡得到這種藥呢?」

「而且他又怎麼會在那個時候剛好把藥帶在了身上呢?他絕不可能預見到將軍會在那一刻在路上碰見他的。即使他知道他去了多默爾女爵家,也不可能想得到他會去哈利街。」

「說不定他隨時把藥帶在身邊,等著下手的機會。而當老頭兒兒在路上叫住他,又開始唸叨那些要他好好做人的話時,他覺得最好趕緊動手,以免有朝一日被排除在遺產繼承人之外。」

「嗯!——可是喬治又為什麼要那麼傻乎乎地承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多默爾女爵的遺囑的事?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我們就完全沒有理由懷疑他了。他只要說將軍是在計程車裡告訴他的就行了。」

「我猜他可能當時還沒有想到這一層。」

「這麼說,喬治比我想象的還要蠢。」

「有可能。」帕克乾巴巴地說,「無論如何,我要派一個人去他家問問情況。」

「噢!你需要這樣做嗎?我告訴你,我真希望可以丟開這個案子不管。就算老芬迪曼是被人以毫無痛苦的方式稍稍提前一點兒結束了生命,那又怎麼樣呢?反正他也已經是大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

「等你到了六十歲的時候,你再跟我說這句話看看。」帕克說。

「我希望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已經不在一個圈子裡混了。我混的圈子裡全是殺手,而你混的圈子比較低階,也比較熱鬧,都是吸引別人來謀殺你們的人。我罷手不幹了,查爾斯。現在這個案子由你管了,我也做不了什麼了,這隻會讓我厭煩。我們來談談別的吧。」

溫西也許可以罷手,但是,就像本丟·彼拉多sup/sup那樣,他發現這個世界執意要把他跟這個讓他生氣不滿的案件扯在一起。

午夜時分,電話鈴響了。

他剛剛上床,因此忍不住咒罵起來。

「就說我不在家。」他衝著本特大吼,然後聽到本特向電話中的人保證說他會再去看一看勳爵有沒有回來。他又罵了一句。本特如果不聽從命令,說明那一定是緊急而且必須處理的事情。

「怎麼啦?」

「是喬治·芬迪曼的太太,大人,她好像非常擔心。她說,如果您不在的話,等您一回來,我務必同她聯絡。」

「見鬼!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嗎?」

「還沒有,大人。」

「她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她一開口就問喬治·芬迪曼先生是不是在這裡,大人。」

「噢,見鬼!」

本特拿起大人的睡衣和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溫西粗魯地套上衣服,趿拉著拖鞋走到電話旁邊。

「您好!」

「是彼得勳爵嗎?——噢,謝天謝地!」電話裡那個沙啞得近乎可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您知道喬治在哪兒嗎?」

「不知道。他沒有回家嗎?」

「沒有——我很害怕。今天早上有幾個人來過——」

「是警察吧。」

「是的……喬治……他們找到了什麼東西……我不能在電話裡跟您解釋……但是喬治坐車去了沃姆斯利—哈伯德車場……可是他們說他不在那裡……嗯……您記得他上一次顯得很奇怪……神志不清的……」

「您的六分鐘通話時間已經到了。」電話接線員的聲音忽然響起,「您還要再打一個電話嗎?」

「是的,麻煩您……噢,請不要切斷電話……等等……噢!我沒有零錢了……彼得勳爵……」

「我馬上就來。」溫西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噢,謝謝您——非常感謝!」

「另外——羅伯特在哪兒?」

「您的六分鐘通話時間已經到了。」那個聲音又說道。隨著一聲金屬碰撞聲,電話終於被切斷了。

「把我的衣服拿過來,」溫西苦澀地說,「把那些我永遠都不想再碰的噁心的破衣服拿過來。幫我叫一輛計程車。替我倒一杯酒。麥克白謀殺了我的睡眠。噢!第一件事情,先幫我找到羅伯特·芬迪曼。」

伍德沃德說,芬迪曼少校不在城裡,他又回里士滿了。溫西試圖打電話到里士滿去,等待了很長時間之後,一個睏倦而憤怒的女人的聲音終於給出了答覆。芬迪曼少校還沒有到家。芬迪曼少校一般很晚才回去。等他回來之後要不要她給他傳個口信?她實在是希望不要。除了整晚不睡覺守著電話機和給芬迪曼少校傳口信之外,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她告訴對方,今天晚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向芬迪曼少校轉達這樣那樣的口信不是她的職責。能不能請她給芬迪曼少校留個紙條,請他立即到他弟弟家去?怎麼,叫她在那麼冷的大半夜裡寫信這樣的要求就合理嗎?當然不合理,但是這裡有人突發急病。這樣幫忙實在是非常好心的。就是這些——去他弟弟家,並且寫明打來電話的是彼得·溫西勳爵。

「誰?」

「彼得·溫西勳爵。」

「好的,先生。請原諒我剛才態度不好,但是說真的——」

「沒有態度不好,你這隻勢利的老貓,你等著下地獄好了。」勳爵大人在心裡惡毒地念叨。他向她表示了感謝,掛上電話。

希拉·芬迪曼正站在門口急切地等著他,這樣他也就避免了要回憶正確的方式應該是按幾下門鈴的尷尬。她熱情地拉著他的手,把他拽進屋裡。

「噢,您真是太好了。我都快急瘋了。麻煩您稍微輕一點兒好嗎?您知道,他們抱怨得很厲害。」她苦惱地低聲說道。

「管他們呢,讓他們抱怨好了。」溫西高興地說,「喬治不見了,您為什麼不能吵吵?再說,我們要是輕聲說話的話,他們又會齷齪地詆譭我們了。那麼,我的孩子,這是怎麼回事?您全身冰涼。這樣可不行。火也快熄滅啦——威士忌在哪兒?」

「噓!我很好,真的。喬治——」

「您看上去可不像很好的樣子,我也是。正如喬治·羅比sup/sup所說的那樣,從我溫暖的床上爬起來,進入冰冷的夜幕,這事兒不適合我。」他鏟了一些煤到壁爐中,將撥火棍從柵欄中間捅進去,「您還沒有吃過東西吧,怪不得您感覺那麼糟糕。」

桌上放著兩隻盤子,裡面的食物都還沒有被碰過,她顯然是在等喬治。溫西大步走進廚房,希拉跟在他的身後焦急地低聲勸阻著。他找到了一些看著很不怎麼樣的剩菜——一些溼答答的冰冷的燉菜,半盆罐裝的不知道什麼湯,架子上還放著一塊冰冷的牛油布丁。

「您的房東給你們做飯嗎?我猜是她做的,你們倆都是整天不在家的人。那麼,不能讓她做飯,孩子。來喝些牛肉汁吧,她總不能毀了這個。您回屋裡坐著,我來給您弄。」

「芒斯太太——」

「別管芒斯太太!」

「但是我必須跟您說說喬治的事兒。」

他看看她,認為她確實是必須要跟他談喬治的事了。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那麼粗魯的。人們好像都有一個傳統觀念,碰到緊急關頭就把女人當傻瓜那麼對待。可能是幾百年來‘婦女和兒童先走’的說法在作祟吧。可憐的人!」

「誰?女人?」

「是的。怪不得她們有時候會發怒。都被逼到死角啦,還沒有人告訴她們發生了什麼,只是被命令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什麼都不要做。換成再強壯的男人,到了這種境地也要做傻事了。我想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總是死抓著那點兒衝鋒陷陣的特權,老愛搞些英雄主義的行徑。」

「您說得不錯。把鍋給我吧。」

「不,不,我來。您坐著——我是說,對不起,拿著鍋吧。把水倒進去,點上火,把鍋放在上面。然後跟我談談喬治的事兒。」

看起來,麻煩是從早餐時開始的。自從發現了謀殺這回事,喬治就一直非常神經質,脾氣暴躁不安,而且,令希拉擔心的是,他又開始「喃喃自語」了。「喃喃自語」,溫西記起來,之前這個毛病正是喬治那些「古怪行為」的序曲。這是彈震症的症狀之一,隨之而來的是他經常性地發火,一連幾天心煩意亂地走來走去,有時還會部分甚至完全記憶喪失。正是在那段時間裡,他曾被發現赤身裸體地在一大圈羊中間跳舞,還向它們唱歌。最滑稽但也最令人痛苦的是,喬治完全是個樂盲,所以他唱起歌來簡直就像是大風灌進煙囪裡發出的那種沙啞的轟鳴。還有一次可怕的事故是喬治徑直走到了一堆篝火裡。當時他們住在鄉下。喬治被嚴重地燒傷了,那種疼痛讓他恢復了神志。事後他怎麼也記不起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對事件本身的記憶也非常模糊。而下一次的這種發作會更加令人擔心。

無論怎麼說,喬治又開始「喃喃自語」了。

這天早晨,他們正在吃早飯,忽然看見兩名男子沿著小路走過來。由於希拉的座位面對著窗戶,所以她先看到他們,便隨口說:「嘿,這是誰啊?他們看上去好像便衣警察。」喬治看了一眼,便跳起來衝出了房間。她問他怎麼了,但是他沒有回答。接著她聽見他在後面的臥室裡「東翻西找」。她剛想過去看看,就聽見芒斯先生開啟了大門,警察在門口說要找喬治。芒斯先生一臉諂媚地笑著,一邊把警察請進屋來。喬治——

正在這時,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希拉把它拿下來,開始做牛肉汁,而溫西則注意到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他轉過頭,看到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的臉。

「我說,」來人說,「這是什麼意思?」

「可不是,」門口另一個憤怒的聲音附和道,「我還以為說了半天上尉失蹤的事,背後還有什麼文章呢。您可不希望他真的失蹤吧,太太。噢,老天啊,您這位紳士朋友也不會的。他偷偷摸摸地坐計程車過來,您則在大門口等著,好不讓芒斯先生跟我聽見。但是我要提醒您注意,我們這可是棟規規矩矩的房子,誰知道您在這兒搞什麼鬼。還有這位先生,還戴個單片眼鏡,活像我們在《世界新聞》裡看到的那種人。你們就這麼半夜三更的躲在我的廚房裡,還喝什麼牛肉汁,成何體統啊!更不要說每天進進出出,把前門撞得山響,今天早上還把警察給我招來了,您以為我不知道嗎?那兩個警察一定是來查事情的,那個自稱是上尉的傢伙,我敢說他這麼跑了,肯定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還告訴您,我的好太太,您什麼時候跟著他也收拾包袱跑了,我就什麼時候高興壞了。」

「好啦好啦,」芒斯先生說,「噢!」

彼得勳爵用力把揪著他衣領的手一把甩開,給對方造成了很大的痛苦。

「我很高興你們兩位下樓來了,」他說,「事實上,我正想去找你們。順便問一句,屋裡有什麼酒可以喝嗎?」

「喝酒?」芒斯太太尖聲叫道,「成何體統啊!喬,我警告你,如果你膽敢半夜三更在我的廚房裡給賊弄酒喝,我一定會給你點兒顏色瞧瞧。膽子這麼大,冒冒失失地跑過來,上尉又跑了,他還敢要酒喝——」

「因為,」溫西一邊說,一邊點出幾張鈔票,「你們這個安分守己的街區裡的酒吧顯然都已經關門了,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嘛——」

芒斯先生顯得有點兒猶豫了。

「有點兒男人的樣子!」芒斯太太說。

「當然,」芒斯先生說道,「假設我現在去龍酒吧,客客氣氣地找到吉米·羅,請他像一個朋友幫另一個朋友那樣,給我一瓶尊尼獲加,而我們之間完全沒有金錢進出的話,倒是——」

「好主意。」溫西誠心誠意地說。

芒斯太太尖叫了一聲。

「女人嘛,」芒斯先生說,「時不時地就會神經緊張。」他聳聳肩。

「我敢說,來點兒蘇格蘭威士忌對芒斯太太的神經不會有壞處。」溫西說。

「你敢?喬·芒斯。」女房東說,「如果你敢在這個時間出門去找吉米·羅,跟這些賊混在一起,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

芒斯先生的態度突然完全轉變了。

「你閉嘴!」他吼道,「在哪兒不想見到你,你的臉就會在哪兒出現。」

「你在說我?」

「是的。閉嘴!」

芒斯太太猛地坐倒在廚房的一張椅子上,開始抽泣。

「我現在就到龍酒吧去跑一趟,先生。」芒斯先生說,「趁老吉米還沒有睡下。我們可以在這裡喝。」

他離開了屋子。他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說過沒有金錢交易的話,順理成章地拿走了溫西像是無心放在他面前的錢。

「您的湯都涼了。」溫西對希拉說。

她走到他跟前。

「我們能不能擺脫這些人?」

「再等一等。現在跟他們吵起來沒有好處。我倒願意一走了之,但是,您瞧,您必須在這兒再待一會兒,萬一喬治回來了呢?」

「當然。我很抱歉惹出了這些麻煩,芒斯太太,」她有點兒生硬地說,「可是我非常擔心我的丈夫。」

「丈夫?」芒斯太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需要擔心的丈夫可多了。您瞧瞧喬,說走就走,根本不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他們就是垃圾,做丈夫的全都是。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呢。」

「是嗎?」溫西說,「那麼,我不是——至少現在還不是——所以您不用擔心您剛剛對我說過的話。」

「都是一樣的貨色。」女人惡毒地說,「丈夫,弒父者,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弒父者不受人尊敬——但同時,他們也比較容易被擺脫。」

「噢!」溫西回答,「但是我可不是弒父者——芬迪曼太太也絕不是的,我向您保證。啊,喬回來了。您弄到東西了嗎,老兄?弄到了?幹得好。來吧,芒斯太太,跟我們一起喝一小杯。您馬上會感覺好很多的。我們為什麼不去起居室呢?那兒比較暖和啊。」

芒斯太太順從了。「噢,好吧,」她說,「朋友還真是遍天下。但是您也知道有時候事情會看著很奇怪,是不是?像今天早上的那些警察,問了半天問題,還把後院的垃圾桶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在垃圾桶裡找什麼?」

「誰知道。那個卡明斯家的女人一直趴在牆頭看熱鬧。我告訴您吧,我氣極了。‘怎麼了,芒斯太太,’她說,‘您給人下毒了?’‘我告訴過您,’她說,‘您做的那些菜,早晚要毒死人的。’那隻無恥的母貓。」

「這話太糟糕了,」溫西同情地說,「我想她一定是嫉妒。但是,警察在垃圾桶裡到底找到了什麼?」

「找到?他們還想找到東西?我倒想讓他們找到點兒什麼呢。他們那種人是越少見到越好。我跟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們想來搜我的垃圾桶,’我說,‘你們必須帶上搜尋許可證。’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他們不承認也不行。他們說,芬迪曼太太已經准許他們查了,我就告訴他們芬迪曼太太沒有權利給予他們任何許可。那是我的垃圾桶,我告訴他們,不是她的。結果他們就怒氣衝衝、罵罵咧咧地走了。」

「您這話說得漂亮,芒斯太太。」

「我不過是堅持原則罷了。如果那些警察跟我客客氣氣地講話,依法辦事,我當然願意向他們提供幫助。我可不想惹麻煩,不管是為了幾個上尉。但是騷擾一個自由的婦女,還沒有搜尋許可證,我可不吃這一套。除非他們按規矩辦事,否則就請他們自己去找那個瓶子吧。」

「什麼瓶子?」溫西趕緊問道。

「他們想在我的垃圾桶裡找一個瓶子,就是芬迪曼上尉在吃了早餐之後丟進去的那個。」

希拉輕聲叫了出來。

「是什麼樣的瓶子,芒斯太太?」

「就是那種小藥瓶,」芒斯太太說,「跟您放在洗手池上面的那種一樣,芬迪曼太太。我當時看見上尉拿著撥火棍在砸那個瓶子——」

「行了,普莉羅思,」芒斯先生說,「你沒看到芬迪曼太太不舒服嗎?」

「我很好。」希拉趕緊說,一邊捋開她粘在額頭上的溼漉漉的頭髮,「我丈夫做了什麼?」

「我看到了,」芒斯太太說,「他跑到後院——就是在吃早餐的時候,因為我記得當時喬正開啟門讓警察進屋。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因為——請你們原諒我提到這個——我當時正在外面的衛生間裡,這樣我就看到了上尉。一般來說,待在屋子裡是看不到後院的情況的。我不是說你們,但是這年頭壞人太多了,再謹慎點兒也不為過——把衛生間安置在外面也比較隱蔽嘛。」

「一點兒也不錯。」溫西說。

「所以,正如我所說的,當我看見上尉砸那個瓶子,把碎片扔進垃圾桶時,我想:‘哎喲,這倒有趣。’我就過去看看那是什麼,手裡還拿著一個信封,我想,您知道,萬一那是有毒的東西呢,我那隻貓又像個賊似的,老圍著垃圾桶轉。然後等我進屋,發現警察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他們走進後院,就問他們要幹什麼。他們把東西弄得一團糟,你們簡直不能相信。於是他們就給我看他們發現的一個小瓶蓋,就好像是從那個瓶子上擰下來的。他們問我知不知道瓶子的其他部分在哪裡。我說,他們為什麼要翻垃圾桶。於是他們說——」

「是的,我明白了。」溫西說,「我認為您做得非常周到,芒斯太太。您是怎麼處理那個信封裡的東西的?」

「我留著呢,」芒斯太太點了點頭,回答道,「我留著呢。您想啊,要是他們真的拿著許可證回來了,而我把這東西毀掉了,我就成什麼了?」

「一點兒也不錯。」溫西說,一邊看著希拉。

「總得遵守法律規定,」芒斯先生表示同意,「誰也抓不著你的把柄。我就是這麼想的。我是個保守派,一點兒不假。我可不喜歡社會主義者的那一套。再來一杯吧。」

「現在還是免了吧。」溫西說,「我們實在不能讓您和芒斯太太那麼晚還陪著。但是,聽我說,由於芬迪曼上尉在戰爭之後患了彈震症,他確實有的時候會有一些奇怪的舉動——我是說,打破東西啊、記不起事情啊,或者出去亂跑什麼的。所以他這麼晚還沒有回來,芬迪曼太太自然是很擔心的。」

「啊,」芒斯太太有滋有味地喝了一口酒,說,「我也認識一個這樣的傢伙。一夜之間把什麼都毀掉了。拿個大錘子把全家都砸死了——他是個鋪路工,所以家裡會有那種大鐵錘。把他們都砸爛了,他太太和五個小孩。然後他自己跑到攝政運河去跳河。更嚇人的是,等人們把他撈上來之後,他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所以他們就把他送到——那地方叫什麼呢?達特摩爾?不對。布羅德摩爾,沒錯。就是關魯尼·特魯sup/sup的地方。」

「閉嘴吧,蠢貨。」芒斯先生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話。

「你自己不也是嗎?」他太太回敬道。

希拉站起身,茫然地走到門邊。

「過來躺一會兒吧,」溫西說,「您都累壞了。嘿,我想是羅伯特到了。我給他留了個口信,讓他一到家就立刻趕過來。」

芒斯先生過去開啟門。

「我們最好儘快把她弄上床。」溫西對房東太太說,「您有熱水瓶嗎?」

芒斯太太去別的房間拿了一個熱水瓶過來。希拉握住了溫西的手。

「您能想辦法把那個瓶子拿過來嗎?讓她把瓶子給您。您一定可以的。您什麼都辦得到。去向她要。」

「最好還是別這樣。」溫西說,「看上去有嫌疑。聽我說,希拉,那瓶子裡是什麼?」

「治療我的心臟病的藥。我都忘記了。裡面好像是有毛地黃苷的。」

「我的老天。」溫西說。這時,羅伯特走了進來。

「真是糟糕極了。」羅伯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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