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溫西說道,「從表面上看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您一定還藏著什麼爆炸性的訊息,說出來吧,老兄,說吧!無論是多麼令人震驚的事情,我都準備好接受了。」
「這個爆炸性的訊息,」莫伯斯先生說,「是直接傳到我這裡的。上星期五,多默爾女爵的律師,林肯旅館的普里查德先生給我寫來一封信,讓我告知他芬迪曼將軍去世的準確時間,要精確到小時和分鐘。當然,我回信說,考慮到這一事件發生的環境和當時的具體情況,儘管我很願意,卻無法精確地回答他的問題,但是據我所知,彭伯西醫生估計將軍死亡的時間為十一月十一日中午之前。普里查德先生於是問我能不能儘快跟我見一面,因為他要討論的事情非常緊急,也至關重要。所以我約他星期一下午來見我。普里查德先生如約而來,向我說明了以下情況。
「如我所說,多默爾女爵生性極其大度。多年以前,她就立下了一份遺囑,當時她的丈夫和女兒都已經去世了。亨利·多默爾有幾個親戚,但他們都相當富有。亨利本人在自己的遺囑裡已經給這些親屬留下了足夠多的財產,而把他剩餘的財產,大約有七十萬英鎊之巨,都留給了他的妻子,並且明確指出這筆錢完全歸她所有,她可以盡著自己的心意來花,完全不受任何限制。因此,除去一些慈善捐款和個人的遺贈之外——這些我就不必費事向您解釋了——多默爾女爵把這一大筆財產分給了幾個因為種種原因獲得了她的好感的人。其中,她留給安·多蘭小姐一萬兩千英鎊。其餘的錢她全部留給了她的哥哥芬迪曼將軍,條件是她去世之時將軍仍然健在。如果他在她前面去世,情況則完全相反,大部分的錢會留給多蘭小姐,而只有一萬五千英鎊的錢在羅伯特·芬迪曼少校和他的弟弟喬治之間平均分配。」
溫西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
「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莫伯斯先生說,「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尷尬的狀況。多默爾女爵在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點三十七分去世。芬迪曼將軍也是在同一天上午去世的,我們可以假設是在十點之後,因為將軍通常是在這個時間到達貝羅那俱樂部的。另外,當然是在晚上七點之前,人們發現他去世了。如果他死於十點整和十點三十六分之間,那麼多蘭小姐將成為多默爾女爵遺產的主要繼承人,而我的客戶,芬迪曼兄弟每人只能得到七千多英鎊的遺產。而如果將軍之死發生在十點三十七分之後,哪怕只晚幾秒鐘,多蘭小姐就只能得到一萬兩千英鎊,喬治·芬迪曼根據他父親的遺囑將得到一小筆遺產,而羅伯特·芬迪曼,作為剩餘財產的繼承人,將得到超過五十萬英鎊的鉅額遺產。」
「那麼,」溫西說,「您想要我做什麼呢?」
律師輕輕咳了一聲,回答道:「啊,我認為,您具有——如果我能夠這麼說的話——過人的推理和分析能力,也許能解決這個極其棘手、敏感的問題,也就是確定芬迪曼將軍去世的準確時間。人們發現他已經去世的時候您也在場,您親眼見到了屍體,並且對當時的環境和在場的人都很瞭解,再加上您的聲望和個性,只有您最適合對相關問題進行必要的調查,而不會引起任何——呃——公眾的不安,或者——呃——醜聞。不用我多說您也明白,這樣的情況如果出現,會對所有相關的人造成巨大的痛苦。」
「這件事很尷尬啊,」溫西說,「非常尷尬。」
「確實如此。」律師以友善的口吻說,「因為從現在的這種狀況來看,哪一份遺囑我們都不好執行,或者——簡而言之,我們什麼都不能做。不幸的是,在——呃——在芬迪曼將軍的遺體還方便供我們檢查的時候,我們對這種情況並不瞭解。普里查德先生也不清楚老將軍之死被發現時的情況,而我當時也完全不知道有關多默爾女爵的遺囑的事情,所以我也沒有想到僅有彭伯西醫生開具的死亡證明還不夠,還需要做別的工作。」
「您能不能讓幾方達成某種協議呢?」溫西提議道。
「如果我們無法就將軍死亡的時間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恐怕也只好這樣解決問題了。但是目前還存在著一定的困難——」
「有人貪心了吧?我想您不願意說得過於明瞭,是不是?嗯,站在事不關己的立場上看,這還真是一個挺有趣的小問題呢。」
「這麼說您願意接受這個工作,彼得勳爵?」
溫西伴著一段精巧繁複的賦格曲,用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地敲打。
「如果我是您的話,莫伯斯,我還是會盡量讓他們以協議的方式解決問題的。」
「您的意思是,在這個案子裡我的客戶的狀況不是很樂觀?」莫伯斯先生問道。
「不是——不能這麼說。對了,莫伯斯,您的客戶到底是哪一位——羅伯特還是喬治?」
「啊,總體上講是整個芬迪曼家族。我知道羅伯特的獲利其實就是喬治的損失。但是,我相信各方都願意看到這件事裡的事實能夠明確下來。」
「我明白了。這麼說,無論我最後發現的事實是怎樣的,您都能夠接受?」
「當然。」
「不論它們是不是合您的心意?」
「我只管接受事實,不能有別的企圖。」莫伯斯先生乾巴巴地說。
「這我知道,先生。但是——啊,我的意思只是——聽著,先生,您小的時候有沒有拿細長的棍子去戳過看起來平靜、神秘的水塘,只為看看底下究竟有什麼?」
「常常這樣做。」莫伯斯先生回答道,「我對自然歷史非常感興趣。而且,如果隔了那麼長的時間我還可以這樣說的話,我收集了相當多的池塘生物標本呢。」
「您有沒有在這樣的過程中不小心碰到了什麼腐臭的垃圾?」
「我親愛的彼得勳爵——您可真是讓我很不自在了。」
「噢,千萬別這樣。您知道,我只是泛泛地提醒您一下。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當然同意試著調查一下這件事。」
「您真是太好了。」莫伯斯先生說。
「不用客氣。我自己會很享受這個過程的。如果我查出了什麼古怪的事情,那可就是您的麻煩了。您知道,這種事情都說不準哪。」
「如果您認為無法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莫伯斯先生說,「我們總還是可以退一步的,協議解決。我相信誰都不想把事情鬧上法庭的。」
「以防在訴訟中白白耗費錢財,是吧?非常明智。希望這個計劃切實可行。您有沒有做過什麼初步的調查?」
「沒什麼重要的發現。我更希望您能從頭開始調查。」
「很好。我明天就開始調查,並且會隨時向您報告進展的。」
律師向他表示了感謝之後就告辭了。溫西坐在那兒又沉思了片刻,然後按鈴召來了他的男僕。
「本特,請給我準備一個新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上‘芬迪曼’,並且準備好明天跟我一起去一趟貝羅那俱樂部,記得帶上照相機和其他工具。」
「好的,大人。我想這表示大人又接了一個新的案子了?」
「是的,本特——全新的案子。」
「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句,大人,這個案子難辦嗎?」
「有點兒棘手。不過箭豬身上也有刺呢。沒關係,先不管這些,本特。要想培養一種超脫地看待生活的態度,必須要經歷痛苦的過程。就拿警犬來說,不論是追蹤一個弒父者的蹤跡,還是尋找一瓶茴香,它所付出的熱情都是一般無二的。」
「我會記住您的話的,大人。」
溫西緩緩地穿過書房,來到牆角的黑色鋼琴前。
「今晚可不能彈巴赫,」他喃喃自語道,「等到明天開始著手解開謎團的時候再彈吧。」他的手指下流淌出深情而輕柔的帕裡sup/sup的旋律。「因為人辛苦勞作……積累了財富,卻不知道誰又將坐享其成。」sup/sup溫西大笑起來,音樂突兀地變成了一個現代作曲家使用七個升半音音符創作的試驗作品,顯得古怪、嘈雜,毫無韻律可言。
註釋
科克本(cockburn),波爾多葡萄酒的一種。
從男爵(bart),地位在男爵之下,騎士之上。此爵位通常被授予平民,為世襲擁有。
這裡作者指的可能是休伯特·帕裡(hubertparry,1848—1918),英國作曲家,曾在牛津大學和皇家音樂學院供職。
出自《聖經》的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