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伏

電話對面猛地一陣嘈雜聲,隨後我正對面的單元樓內,一盞明晃晃的燈光亮起,隱約看到一襲婀娜身影開啟窗簾,向下眺望著。

我揮起手臂,對面不敢置信的說道:「怪不得趙守全抓不到你,你竟然回牡市了!徐海,你這是在玩命知道嗎?」

「你在嘮叨一會兒,我可能就真的是在玩命了。」我微笑著揶揄,能夠感受到她的關懷,心中泛起暖意。

「快上來吧。」

我結束通話電話,起身匆匆到單元門口,自有白珊珊遙控開門,我沒有乘坐電梯,而是選擇爬樓梯抵達四樓。

白珊珊小心翼翼將我迎入房間內,剛剛進屋的剎那,我好似回到那個醒來滿是血汙的夜晚,清楚記得兩具屍體的擺放位置,以及牆上滴滴答答轉動的老式鐘錶。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門關上。」白珊珊催促道。

我如夢初醒,急忙將門反鎖脫下鞋子,白珊珊沏了兩杯茶水,邀我坐到沙發,十餘年的情愫深埋在記憶中,上次重逢有梁旭、葉玲和追趕的警察,彼此都緊張焦急。如今,面對面隔著半米不到的距離,鼻孔間嗅入她沐浴的體香,突然間言語堵塞,不知該講些什麼。

白珊珊穿著粉紅色的睡衣,上面印著卡通圖案,兩點嫣然暴露在眼前,溼漉漉的頭髮披散雙肩,配上天然雕琢的美麗相貌,誘人至極。

「你盯著我做什麼?」她俏臉一紅,嬌嗔道。

我快速收回眼神,竟比逃亡時還要不知所措,雙手在骯髒的牛仔褲上摩挲,對面牆壁上的鏡子內反射著我們兩人,一個灰頭土臉似乞丐,一個美若天仙似芙蓉,心中生出點點自卑。

「你……你自己住在這裡?」我茫然找著話題。

「嗯。」白珊珊似乎也有些尷尬,揉捏著嬌嫩的手指,聲音略微顫抖「爸媽死後他們勸我搬出去,我卻不想,總覺得自己住在這裡,還有家的味道,好像他們還活著……若是我也離開,才真的讓外人覺得這是不祥之地。

而且我一個人,能去哪裡?在外面租個房子還要花銷,爸媽留下的遺產我不想動,現在自己養活自己足夠,以前他們活著的時候就總想獨立,跟他們吵架、鬧彆扭,現在倒好,想吵也沒得吵了。」

白珊珊眼眶噙著淚水,堅強的抬起頭不讓水珠滾落,這一刻我極想把眼前的女孩摟入懷中安慰,可髒兮兮的手剛伸出,如觸電般又收了回來。

其實這次來我有心詢問關於信件內容的事情,但看到她這幅哀傷的姿態,猶豫著終究沒有說出口。

白珊珊擦拭眼角,苦笑道:「徐海,你還恨他們嗎?」

我微微一滯,誠實道:「恨。」

白珊珊扭過頭看向我。

我輕笑道:「不過並非是恨他們臨死還牽連我,也不是恨他們在我父親離開後將我趕走。」

「那你恨什麼?」

「我恨當初兩家定娃娃親時說好的,要給我個大紅包,這下完了,我得損失多少錢。」我攤攤手,做出無奈的樣子。

白珊珊破泣而笑,伸手打了我一下,「怎麼還是這麼沒正經。」

「沒辦法啊,難過是一天,快樂也是一天,我有個哥哥說過,多活一天就是幸福,因為你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不會死去,何苦給自己增添負擔?」

「你這哥哥倒是真的明事理,能有這份心態的人,怕是一輩子無憂無慮吧。」

我搖搖頭,嘆息道:「他快死了。」

「嗯?」

「李善仁,你不知道嗎?」

白珊珊愣在沙發上,隨即若有所思的垂額道:「原來你們真的在一起過。」

「他救了我很多次,是個好人。」

「可趙守全說他是殺了四個無辜群眾的通緝犯,罪大惡極。」

我沒有反駁,望著窗外濃郁的夜色,腦海中想起從傳銷組織逃出時,李善仁犧牲自己時說的那句話:「我是殺人犯!」

這就是罪大惡極?

「不說這個了。」我轉移話題道:「你有沒有關於‘6.30兇殺案’的詳細案卷,我想看看。」

「家裡沒有,我明天可以去警局拿,你今晚就住在這兒吧,看你髒的,去洗個澡,我給你找套爸爸的衣服。」

「住……住這兒?」

白珊珊點頭,狐疑道:「怎麼?你怕我害你?」

「害怕的不應該是你麼?」

白珊珊衝我翻了個白眼,隨後帶著我走到浴室門口,遞過一條浴巾,說:「洗漱用品都在裡面,我在客廳等你。」

我略微激動,走入霧氣籠罩,香味四溢的整潔浴室內,伸手抹去玻璃上的水霧,一張滄桑可怖,皮膚乾裂的臉出現在裡面,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二十歲的模樣,更像是在田野中耕種多年,經過風吹日曬的老牛。

褪去衣物,身體上淤青血腫,傷痕累累,腳底板的血泡被熱水一衝,破掉流出黃濃,咬著忍著疼痛站在噴頭下,閉上眼睛,任水流沖刷殘破不堪的軀體,泥汙染成黑水流淌在潔白的瓷磚上,乍眼異常。

半個小時後,我才緩緩放鬆,認真的開始除去汙垢和死皮,頭髮雜草般又長又厚,打著綹,洗髮液來回沖洗三次才算乾淨。

正在我享受著片刻的美好、舒適時,一陣警笛聲突然從遠方傳來,破開窗門,擊打進我的腦海中!

我猛地一驚,急忙推開浴室門奔出,與捧著衣物的女子正正四目相對,白珊珊一愣,隨後便是雙手捂住眼睛,驚叫道:「徐海,你……流氓!」

我方才看到自己還是裸身,將地上的衣物撿起,急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聽到警車的聲音……」

沒等我說完,又是一陣鳴亮的警笛劃破長空,從聲音判斷距離,大約已經駛入小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