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滄桑歸來

「還差得遠了。」尤寶珍攀住她的肩膀,微微一笑。

今天還真是喝得太多了。

正準備離開,劉行之打電話過來,接電話的時候她才看到劉行之的車尚未離去,正靜靜地停在前面不遠處的暗影裡。

尤寶珍讓艾微打車先回去。

艾微說:「你自己能行嗎?」

尤寶珍說:「可以的,我今天這樣是開不了車了,也不能送你,所以你自己小心。」

「要不還是我送你回去?」

尤寶珍擺擺手,攔了個車把她推了進去。

整整頭髮,尤寶珍撥出一口濁氣,儘可能保持平穩的步子。

一近前,車門即時開啟,尤寶珍正準備上車,卻看到裡面坐著的不僅有劉行之,還有卓閱同他的女朋友。

她頓了頓,直覺想撤,但轉瞬知道不可以,借勢坐了上去。

劉行之吩咐司機開車,言明路線,卓閱的酒店竟在她家附近。

劉行之說完後就住了嘴,尤寶珍習慣性地接話,笑了笑說:「前日和劉太打麻將,我還以為您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呢。」

「最近輸了不少吧?」劉行之看她一眼,「適當陪陪就可以了,你最近日子也不好過。」

他還真是一清二楚啊,尤寶珍嘆息似的呢喃:「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了您。」

劉行之搖搖頭,用很不贊同的語氣說:「女人家的,喝那麼多酒幹什麼?多學學我們卓總的玲玲,大杯不飲,小杯淺酌,這才有氣質。」說著還回首看了下徐玲玲。

「哎,」尤寶珍嗤笑,「人人要都能有這福氣了,這世界該少了多少樂趣?」然後硬著頭皮轉頭,忽略卓閱深沉得有些可怕的眼神,也看了眼徐玲玲,認認真真地問,「玲玲小姐芳齡?」

徐玲玲依在卓閱身上,細聲細氣地答:「二十三歲。」

「二十三。」尤寶珍嘆氣,「真是夢幻一樣的年紀啊。」

二十三,也正好是她認識卓閱的年紀。

尤寶珍很是糾結,卓閱也在,她不知道該不該探一探劉行之的口風。如果卓閱真是跟劉曼殊聯手,那麼她一問只怕就會露了先機。

可這種機會,也很難得。

最後還是劉行之主動告訴她:「電視臺那邊也不是沒有轉寰的餘地,問題是,你明天跟他們談的時候,必須有足夠能說服他們的理由,還有,價格總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的。」

尤寶珍嘆一口氣:「我知道。」

卻忍不住撫額,有些頭痛,她還實在想不出還有比錢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可是,如果真的再一次公開招標的話,大魚小蝦全湧進來,就算最後她拿到手了,價格也必定是相當離譜的了。

而她又是那樣的勢在必得。

這樣說一會話後尤寶珍覺得酒意都要從喉嚨口裡冒出來了,帶著飯菜的酸腐。車子裡面香水的味道太過濃郁,後面的卓閱眼神灼灼地望著自己。

雖然車廂裡說話聲從沒斷過,尤寶珍仍覺得這一段路真是冗長得可怕。

她是最先下車的,勉強才能跟劉行之道謝然後說再見,她很想再客客氣氣地回頭和卓閱及徐玲玲說:「認識你們真是很高興啊。」然後客套地約請哪天一起吃個飯什麼的。

這才符合一個生意人優雅懂事的模樣。

但她再忍不住,踏到地面的那一刻,夜風襲來,吹得她被酒精浸泡的胃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然後她就稀里嘩啦地嘔了起來。

她蹲在原處,有生以來似乎還是第一次吐得這麼厲害,眼淚和肚子裡的苦水一起落到地上——她不想流眼淚,但它已不受自己控制。

晚上九點的街上,人來人往,大家都看到這個可憐的女人,正淚流滿面。

尤寶珍也感覺到了這種好奇的注目,強自撐起身體,她一定要回到家去,她不想做被人參觀的猴子,可想著尤橙還在公司,不得不再要打電話要小李幫忙把孩子送回來。

說話的時候,連舌頭都好像已打結了的。

嘔吐以後,似乎醉得越發厲害了。

踉踉蹌蹌地回家,差點摔倒,有人突然跑過來扶住了她,她想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抬起頭正要說謝謝,看到的卻是那個本應該陪美女一同回酒店去了的前夫卓閱。

前夫卓閱。

她恍恍惚惚地笑了笑。

卓閱的聲音冷冷的,他說:「尤寶珍,我倒不知道你的酒量有這麼好了!」

不要說白酒了,而且還是53度的白酒,她以前就是啤酒也不肯多喝一杯。卓閱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

尤寶珍甩開他,站定了,心想她今天會這樣到底是拜誰所賜呢?她看著他那張漠然的面孔,他眸子裡燃著一團火,帶著恨不能把她燒成灰燼的怒意。

即便是憑著酒膽,藉著醉意,尤寶珍也知道這時候的卓閱是不能惹的。

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卓閱從後面摟住了她,她不敢再掙脫,只好由了他,於是到後來,幾乎是被他抱進了家去的。

卓閱把尤寶珍放到床上,她一摸地方,勉強又撐起來:「不行,我要洗澡。」

她含含混混地說著,一手撐在床上,另一隻手開始解衣服釦子,卓閱幾乎是哭笑不得,呵斥她:「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講究啊?」

她這種奇怪的潔癖,她可以三天不拖地不搞家裡的衛生,但不洗澡絕對不可以躺到床上。

尤寶珍搖頭,身體滑到地上,卓閱忙又摟住了她。低頭髮現她上衣釦子已被全數解開,露出白色的內衣和她完美飽滿的胸型,手指碰到的肌膚滑膩溫熱,他的身體幾乎是立即就起了反應。

這時候的尤寶珍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對這種情況毫無自覺也毫無反應。

她攀著他的肩膀,在他臉邊輕輕磨蹭,溫柔而嬌媚地說:「我真是沒有力氣了,要不你幫幫我吧。」

卓閱覺得自己一下就被她給融化了,他攬過她的臉,吻上她的嘴唇——不過,味道還真是不好聞啊,卓閱想幫她洗一個澡還真是明智的決定。

但是真正到了浴室他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愚蠢!

尤寶珍歷來不喜歡用浴缸,她人懶,怕死了費時費地的整理清潔,所以家裡物件樣樣都是力求簡便易清洗。她今天喝醉了酒,連站都成了問題,又如何洗澡?花灑沾到她身上的水沒有多少,他自己倒溼了個完全。

乾脆也脫了個光光,拖了張椅子進來抱著她一起洗。尤寶珍窩在他懷裡,柔順而安靜,一副任他處置的模樣,認識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完完全全地只依附著他。

心裡忽然就平靜了,這個身體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從沒和他分離,他仔仔細細地幫她打理,她的頭髮,她妝容未卸的面龐,她身上雖淡卻不屬於她的香水味,清水一點一點將她還原,還原成那個他還認識的尤寶珍,纖細的眉眼,秀氣的鼻子,緊抿的嘴唇——她的皮膚確實已經不那麼好了,商場的拼搏廝殺,外面的日曬雨淋,眼角下已明顯可見細微的斑點,還有皺紋。

酒桌上,她說自己是老人家了。

可那時候,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也常說她老了。她不太愛照鏡子,她活得從來都很隨意,但偶爾也會心血來潮地捧著鏡子研究半天,然後趴到他胸口上,很無力很委屈地扯著自己的臉說:「哎呀,卓閱,我真是老了啊。」過一會又很沒道理地兇他,「但是你怎麼可以還這麼年輕?」

那時候的卓閱,會翻出他更早以前的照片,無辜地回答她:「你看,我也老了很多了啊。」

他也老了很多了啊。曾經,他以為,他們能彼此陪著對方到老,慢慢地看流年把容顏轉換,可愛,會恆久濃郁。

翌日尤寶珍在自己的大床上醒來,尤橙睡在她的身側,腦袋微仰,一隻手攬在她的脖子上,腿卻遠遠跟著枕頭一起打橫——以一種奇怪而扭曲的姿勢將她擠到床邊,差點就要滾落床底。

她稍微動了動腳就落了地,站起來,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衣,眉頭微皺,可全身乾爽舒暢,明顯是洗過澡了的。

她有些佩服自己,居然那種程度還能回到家裡,並且,將自己打理得這麼妥妥帖帖。

可是,為什麼她一點也不記得了?

還有尤橙,女兒也穿著跟她同色系的睡衣,她已經完全都不記得了呀。

努力回想,回想,她下了車,然後嘔吐,然後回家。是了,要回家的時候卓閱來了,想到這,她馬上衝出房間,客廳沒有,客房沒有,他已經走了。

那麼,想必,她洗澡,尤橙洗澡,也是託他幫忙了。

想到自己全身裸露在他眼裡,想到他的手曾經那麼近那麼放肆地在自己身上到處游移,尤寶珍也忍不住的眼熱心跳,可是又怎麼樣呢?這副身體他已不知看過多少遍摸過多少次了,大概現在是再也不會有興趣的了,外面美女如雲,肌膚之細膩柔美,她與她們相比,該是雲泥之別。

所以,他才那麼淡定地放手離開了,毫無留戀與遲疑。

她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只是他為什麼會過來呢?是想看看酒醉的她如何帶好尤橙的嗎?想到這裡她又有些懊惱,她總是又失策了,她就那樣把橙子丟在外邊,一個人喝得爛醉回家,還不知道他會有多生氣呢!大概又在他爭奪孩子的問題上多添了她一樁罪狀!

門鎖啪噠一聲響,從外向內推開,卓閱提了一大袋早餐進來。

看到她,連眉毛也沒抬,徑自去了飯廳。

尤寶珍剛睡醒的大腦有片刻滯後,搞不清楚這冒出來的人又演的是哪一齣。

卓閱旁若無人地越過她進去了房裡,叫尤橙起床穿衣,小姑娘昨夜睡得晚了些,拍打著腿想把吵得她不能安生的人踢走。

從這一點上來說,女隨母走,性格完全相似。

卓閱乾脆把尤橙抱了起來,坐好,她耷拉著腦袋連眼睛也沒睜一下又倒了下去。卓閱無法,只好學著尤寶珍在她肋下及腿窩窩處撓癢,她果然就怕了,在床上翻滾著閃躲,最後實在不行,睜開迷濛的眼睛,看清面前的人,嗔道:「啊呀,我討厭爸爸!」

「好吧,隨便你吧。」卓閱很無情地說,繼續撓癢。

尤橙於是掙扎了兩下,就完全清醒了,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了起來。

卓閱這才往衣櫃裡幫她找衣服,噼哩啪啦地翻了一件又一件,問尤橙:「穿這件嗎?」

搖頭。

「這件?」

還是搖頭。

接著拿出了好幾件,都不滿意。尤寶珍終於看不下去了,走過去直接拿起一件,說:「就這件了。」

接著就開始脫尤橙的睡衣。

尤橙一邊配合著換衣一邊抱怨:「爸爸真麻煩,媽媽都挑好了還要我來挑。」

卓閱:……

尤寶珍:……

卓閱買的早餐,尤寶珍照樣吃得香甜可口,尤橙看到卓閱,一點奇怪的表示也沒有,好像他來來去去,都是最自然的事情。

不過尤寶珍覺得還是有必要問候一聲,儘管她也實在沒膽子謝謝他幫自己洗了澡,而是客氣地說:「你在這裡,你那位玲玲小姐呢?」

卓閱給尤橙碗裡挾了一個餃子,聞言答非所問:「徐玲玲。」

「嗯?」

「她長得漂亮吧?」卓閱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尤寶珍一看就感覺他沒懷好意,可也不得不承認:「是蠻漂亮的。」

「還很年輕吧?」

是年輕,二十三歲呀,也不怕人家說他老牛吃嫩草。尤寶珍撇嘴,故意地:「可惜已過了十八歲。」

卓閱微笑,拉長了聲音:「年輕漂亮啊。」

尤寶珍愣了半晌,這才知道,他原是氣她來的。以前沒離婚的時候她總是說以後離婚了怎樣怎樣,然後他漫不經心很為她著想似的來一句:「真要離婚了,我還可以算是堂堂鑽石王老五,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尤小姐你可怎麼辦呀,人老花黃,徐娘半老。」

這話說得多了,他一說她就想起來了,也不介意,只哼了一聲,十分平靜地回了他一句:「卓先生好福氣,結婚的時候記得寄張喜帖過來,我一定會大紅包恭喜。」

這下倒輪到卓閱氣白了麵皮。

尤橙聽尤寶珍叫他卓先生,覺得稀奇,笑嘻嘻地抬起頭望著卓閱叫:「嘻嘻,卓先生誒。」

卓閱沒好氣:「幹什麼?」

尤橙睜大了眼睛:「媽媽為什麼要叫你卓先生呢?」

卓閱很無奈,還真是母女連心,裝作很兇地頂了尤橙一記:「快點吃,要遲到了!」

尤寶珍這廂已經吃飽進房裡去了。

沒多久,卓閱也起身,到房裡給尤橙拿書包,尤寶珍在整理一疊資料,見他進來,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卓閱。」

他沒好氣:「怎麼?」

尤寶珍回過頭,很真心實意地:「你很愛橙子的,對嗎?」

卓閱心想,這不是廢話嗎?可她的神色看著有些軟弱,語氣溫柔平和,他不由也放軟了自己的聲音:「當然,她是我女兒。」

我們的女兒。

「我也很愛她。」尤寶珍說著走過去,抓住他的衣袖,「離婚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阻止你來愛她,你永遠都是她的爸爸,我也一直努力地告訴她我們都很愛她。」

卓閱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懇切非常,露出少見的小女孩的情態,嬌嬌怯怯的,在三十有多的她臉上出現,仍然自然動人。

可下一刻,她說的話卻讓他恨不得捏碎了她,她說:「所以,卓閱,我能求求你,放了我們嗎?」

卓閱想,如果他這麼年輕就得了腦溢血,死的時候一定要在墓碑上用大大的字寫明:害我者,尤寶珍是也!

三生三世都要糾纏於她!

他冷哼一聲,甩開了她,他早就應該明白,這個一直對他張牙舞爪的女人一旦示弱,總是別有所圖的。

尤寶珍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大步,這才站定,抵著書桌望著他,面色陰晴不定。

卓閱很冷酷地吐出了兩個字:「休想!」

此生休想,下輩子休想,下下輩子,大概她也休想了。

下次再相遇,他一定不會那麼輕率地和她分離。

尤寶珍忍不住跳起來,叫:「卓閱!」

卓閱頭也沒打算回。

尤寶珍又說:「難道你真的要跟我再爭一次嗎?如果我什麼都不要,是不是,你就會放過我,不再我和爭橙子了?」

卓閱完全聽不懂她說的話,他陰沉地回頭,語氣森然地問:「有男人願意要你了嗎?你這麼急著要我放過你?」

他們都太急切,也都很自以為是,聽到的只是自己最在意的,往往就忽略背後更深一層的意思,尤寶珍這會愣了愣,說:「你在講什麼鬼話,什麼有男人願意要我了,不是你跟劉曼殊聯手要置我於死地嗎?」她皺眉,順手從桌上拿起那一堆資料,「你知道為了這個我損失了多少嗎?現在,方秉文跟我終止合作,電視臺不再和我續約,甚至劉行之也要和我避而不見,劉曼殊這麼咄咄逼人想讓我傾家蕩產,難道不就是你想讓我變得一名不文然後好把橙子搶過去嗎?」

卓閱也皺眉,大怒:「我才想問你在講什麼鬼話!劉曼殊是誰?方秉文要跟你終止合作與我什麼關係?劉行之避你不見又關了我什麼事?我說尤寶珍你是言情小說看多了吧?你以為我到這裡來就只是無聊地想跟你爭女兒的撫養權嗎?」

哎呀呀,他真是要氣死了,這女人果然就只會把他想得這麼不堪,卓閱怒氣更甚:「我說過的,只要你一天不再婚,我就永遠不跟你爭,你以為我是你,說話總是不算話麼?!」

尤寶珍被他的氣勢挫得弱了一弱,在卓閱面前,她其實就是一典型的欺弱怕強的主,他發脾氣的時候她扮乖寶寶,他要是沒脾氣了她就是兇狠無比暴虐非常的夜叉娘,囁嚅半天,最後唯唯諾諾地說:「那是誰講要不放過我的嘛?!」

算是為自己的誤解脫罪。

卓閱真想要掐死她!他盯著她,幾乎是怒不擇言:「那麼,親愛的尤小姐誒,你該不會也認為我之所以住到你這裡來,是為了想和你破鏡重圓吧?」

尤寶珍這下醒了,立即抬頭,堅決否認:「沒有,絕對沒有!」

好馬不吃回頭草,這是他們很多年前就達成的共識,所以她才會誤解他之所以過來是要跟她爭女兒的嘛。

卓閱再度想要掐死她!瞪她一眼,死死攥緊了女兒的書包,「砰」地摔門而去。

送尤橙到幼兒園後,卓閱去了賓館。

徐玲玲還在床上,見他進來,神情幽怨地望著他:「你去哪裡了,怎麼一晚上都沒回來?人家在這裡好害怕啊。」

「住賓館有什麼好怕的?」他說,語氣並不溫和,他不喜歡女人太過粘他,也不喜歡女人擺出一副過分柔弱的表情。

可是,他惡狠狠地想,他也不喜歡尤寶珍那種要和他撇得一乾二淨的模樣,當年還沒離婚的時候她就是那樣,堅強獨立得他咬牙切齒,懷孕了想出去散步都可以不用他陪,半夜十二點孩子生病了如果叫他一聲他沒起來,立即就一個人抱著寶寶去醫院了……她好像從來就沒跟他說過她會害怕,就是看恐怖片也只會眼睛越看越亮,比看a片還讓她興奮非常!他有時甚至不懷好意地盼望她時不時來個頭疼感冒的,只有生病了她才脆弱非常,她才會想到身邊還是要有一個老公好的。

他現在也很想她生一場病,昨天晚上他就應該把她丟在浴室裡不管不顧,讓她被冷水泡一晚上,真動不得了,大概她也才會想到要求他了吧?

真正是氣死他了!

她居然認為他會想讓她破產!卓閱扯了扯領帶,表情兇狠而陰沉,這表情甚至嚇到了本來想撒嬌哭訴他無故拋下自己的徐玲玲,她惴惴不安地僵在原地不敢動,好一會才怯生生地問:「你怎麼了?」

卓閱沒理她,停了半晌見他表情微微緩和了些,她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湊近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不想他覺得自己蠻不講理,可是也不要把她忽略得這麼徹底好吧?

卓閱回過神,看著徐玲玲我見猶憐的樣子,這個女人,是真的很漂亮,漂亮到第一次見到她他是真的有心動的感覺,他也很想試著去好好愛她,但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之間缺少了些東西?

心裡嘆了口氣,他現在真還沒心情跟她在這裡風花雪月,稍稍放柔了些表情,他把她攬進懷裡,吻了吻她的額角,說:「對不起,昨天有急事處理,我這兩天可能會很忙,也可能沒時間過來,你要是想在這裡玩,就出去到處走走吧,我讓人給你找個導遊,要是不想玩,你先回去也行。」

這樣的安排,算是妥帖非常了。

徐玲玲隱隱覺得不安,說:「什麼事這麼忙啊,晚上都不能回來睡麼?」

這不是賓館麼?他不總是要睡覺的麼?

卓閱不想瞞她,想了想說:「我女兒需要我。」

徐玲玲臉色陡變,可她是何等聰明的人,馬上溫順地投進他懷裡,嬌聲說:「那讓我也認識認識她嘛,你的女兒,我也好想認識啊。」

她必須裝作乖巧,她不能吃醋,這個男人她還沒有完全把握住,她努力讓自己忽略另一個他前妻也在這裡的事實。

可即便是這樣,卓閱也絲毫就不給她機會,就像他從不提要帶她去見他父母一樣,他這會同樣拒絕了:「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有事先出去了。」

他毫不留戀地起身離開,甚至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溫熱。

徐玲玲癱倒在床上。

卓閱出門,徑自就去了尤寶珍的公司。

她的廣告公司取名為「真誠廣告」,大約也就是她和橙子名字的諧音。不得不說,她這兩年真是做得很不錯了,在網上搜到她公司網頁的時候,他甚至都有點吃驚,當年那個懶懶散散一味只喜歡窩在家裡的小女人,居然有一天也會將一件事情做得這等風生水起。

今年開始,她甚至開始做起了媒體廣告,那是他很多年前一直想做但沒有做成的事情,今天她做到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有些溫暖,不管怎麼說,離婚以後,她做的事情是他教會她的,她開的廣告公司也是他曾經跟她一起暢想過的樣子。

真誠廣告的位置並不太好,地段有些偏僻,但面積很足,後面進深很大,都是加工場地,前邊單獨闢了出來做成了辦公間,裝修豪華高檔。

卓閱推門進去,一個年輕而面容佼好的女孩子聞聲抬起頭來,客客氣氣地說:「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卓閱沉聲問:「尤小姐在嗎?」

「啊,你找珍姐的啊,能問一下有什麼事嗎?」女孩訓練有素,面帶笑容地問。

卓閱說:「就說我是卓閱。」

說了句稍等,然後撥了內線,卓閱聽到那邊接了電話,尤寶珍略微有些疲憊的聲音傳出來:「什麼事?」

女孩子說:「有一位卓閱卓先生找你。」

「哦。」尤寶珍淡淡的,「請他進來吧。」

對他的到來,她好像並不驚異。

卓閱進門,房間裡未開空調,她額上盡是汗意。這幾日天氣反常回暖,熱得厲害,她還是那般性格,能忍便忍,不愛空調,看在他眼裡,近乎是自我找虐。

卓閱回身,跟外面的女孩子說:「麻煩開開這裡的空調,太熱了。」

尤寶珍聞言皺眉,可什麼也沒說。把桌上資料稍微收攏了些,看著他閒適地坐下,微諷:「卓先生大老遠的,不會就只是來吹吹空調的吧?」

卓閱攤手:「我還真只是來隨便參觀參觀。」當然也想氣一氣她,「順便想看一看你這公司值不值得我出手整垮。」

尤寶珍暗自翻了個白眼,好吧,是她想太多了,他一齣現她的生活和工作就開始混亂,以至於忘了思考最基本的問題,比如,卓閱是不是認得劉曼殊,比如,即便沒了舊情分,以他的性格也絕不至於狠絕如此。

但是,他也不要太小氣了啊,他是男人啊。再說自從《媽媽再愛我一次》走紅全地球后,無數言情小說不就是那麼演的麼?前夫迴歸,愛子/女被奪。

尤寶珍聳聳肩,並未為自己的判斷失誤而道歉,可也沒真的再出言挑釁他,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一副任君請便的模樣。

但是,卓閱一直牢牢地盯住她不放,也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她要是紙糊的,只怕現在早被他眼刀戳出十七八個洞來了。

其間艾微進來開了空調,見氣氛有異,趕緊避之不及。

尤寶珍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有何貴幹?」

卓閱冷哼:「我說尤寶珍,你討好那麼多男人,求他們幫你解決問題照顧生意,為什麼你從來就沒想過要求一求我?」

尤寶珍立即就爆了:「你滾!」

她對他還真是毫不客氣啊。卓閱眼睛微眯:「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解決你眼下的困境,你求不求我,嗯?」

尤寶珍怒極笑了,他不加那個「嗯」她還有可能會考慮考慮,他一加那個「嗯」她就想到他這肯定是想跟她玩貓抓老鼠的遊戲呢。

繼續爆:「你快滾!」

你滾啊你快滾啊這種話,還沒離婚的時候她說得太多了,這會再講同樣的話,卓閱只覺有一種舊夢重溫的通體舒泰,哪裡還會再當回事?

卓閱很優雅但也很欠扁地微笑:「沒事,我等得起的。不過,哎呀,我差點忘了,電視臺今天下午好像要開會,以正式確定是不是要再度公開招標的事情……」

「什麼?」尤寶珍差點尖叫,太陰險了,他們不是約了她下午再談的嗎?居然改了行程也沒有通知她!太陰險了,敢情她的飯都是白請的啊?!

尤寶珍嘩啦把資料推開,也不看了,直接拿包走人,看也不看某個準備要看好戲的人一眼。

她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反正這事再拖下去,肯定是夜長夢多!

尤寶珍一上車,卓閱也跟著坐進了副駕駛。

尤寶珍忍不住睇他:「你很閒嗎?」

卓閱眨眨眼睛,表情輕鬆愜意:「我等著你來求我啊,看在我是你前夫的份上,我才好心等在這裡的呢。」

他既然如此篤定,商場磨練,尤寶珍很快作出反應。她很清楚即便現在自己去了電視臺只怕也是空的,她也很想打電話給人家問一問情況,可如果對方乾脆不接或者百般推脫反而讓自己處境更糟。

當機立斷,她就坡下驢,乾乾脆脆地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求我。」

我日,尤寶珍在心裡罵,說得好像在床上叫春一樣!她捏了捏拳,問:「怎麼個求法?」

「你怎麼求他們的,那就怎麼求我。」卓閱看著她,眼裡是赤裸裸毫不掩飾的「我就要強迫你」。

他是一心一意要讓她無所遁形了,尤寶珍從牙齒裡擠出一句:「無恥!」

卓閱愉快地接受了這種辱罵:「尤寶珍,看在橙子面上,其實無條件幫你都可以。但你對我的態度太差,既然你一直都把我想得那麼卑鄙,不如我就卑鄙到底吧。我倒是想看一看,高貴迷人的尤小姐,接下來打算怎麼樣無恥地來討好我。還有,請相信,這世上,能力挽狂瀾的人,有,但是不多,哦,不過肯定不會包括你那位視清譽如生命的劉行之;能起死回生的時間,也有,但也不多;所以,好好地想仔細了,但是不要浪費太多的時間,我看……嗯,三分鐘吧,這已經是我等你的極限。」

尤寶珍說:「你威脅我?!」

「嗯,你要這樣想也可以,計時開始了哦。」

……

「一分鐘。」

「一分半鐘。」

「兩分鐘。」

……

「十數倒計。」

「十、九、八……」邊數卓閱邊開始解安全帶,神情愉悅,彷彿你不要我幫忙我還可以省了大麻煩的樣子。

「一。」卓閱數完,開門,撤人,毫不留戀。

「請等一等。」下車瞬間,尤寶珍叫住他。

兩個人都同時呼一口長氣。

卓閱回頭,坐定,尤寶珍一臉甜笑,變臉如翻書,前妻水平之高,連他也不得不感到驚歎。

尤寶珍很客氣,很禮貌,但也很平易近人,嬌嬌媚媚的模樣,確實是她在其他男人面前的樣子:「卓先生,請問想去哪裡放鬆一下嗎?我知道有個好地方,要不要去?」

卓閱眉毛也沒抬一下,很隨便地說:「好。」

尤寶珍在心裡溫柔地罵了一句:你大爺的!

車載著卓閱駛上城市最寬闊的主道,等綠燈的時候尤寶珍看了下時間:九點三十八分。電視臺下午兩點半上班,中間差不多有四個半小時的時間,只稍微猶豫,尤寶珍就決定了去處。

尤寶珍要帶卓閱去的地方是這裡很出名的一個休閒場地,是真的天上人間,美食夠精,美女無數。就是路程有點遠,在城西的最盡頭,過一座大橋即到。

這個城市的全貌從地圖上看很像一個雞蛋,而那個島就是雞蛋裡面多出來的一點蛋殼,四面環水,一面面橋,環境還是沒得說的。

尤寶珍陪人出去,剛開始的時候完全摸不著頭腦,能夠做到像今天這樣遇神殺神,見佛殺佛,摸透對方心裡,還是摸爬滾打的結果。

比如像劉行之,他身份特殊,所以一般比較喜歡打高爾夫球,或者去一些高檔會所,那裡保全嚴密,來往人員相對簡單,更重要的是,會嚴格保守客人秘密;而方秉文,因為是旅日歸來,再加上相對年輕很多,他喜歡酒吧、錢櫃等年輕人聚集的地方,而且即便是打牌也要有很多高素質的美女作陪。

這個卓閱,尤寶珍依照過去對他的瞭解,他不愛打牌,也不喜歡縱酒,他喜歡跟人一起唱歌,也愛有人陪他吹牛,間或游泳健身,但他很挑剔,所以有一個必要前提條件就是,環境一定要夠好。

尤寶珍琢磨著他現在的身份,大概什麼場合都是見慣了的,若選的地方沒點特殊他也看不出她用心良苦。

車子在進島的入口停下,為了保證島上原始的味道,所有車輛都在入口停下,另外轉乘裡面專門的環保車輛進去。

所謂環保車輛就是:

「騎腳踏車?」卓閱懷疑地看著她。

「嗯。」尤寶珍微笑,點頭。

她不會騎腳踏車,以前不會,現在照樣也不會,所以她臉不紅心不跳地要求:「我不會騎,所以你還得帶我。」

卓閱驚訝,笑:「我以為你已經修煉成精,什麼都會了,原來還是有你沒練成功的啊。」

尤寶珍由得他取笑。

卓閱帶著尤寶珍一路前行,這裡環境很好,綠樹成蔭,桂木成林,正恰逢八月時節,桂花香氣濃郁,馥郁迷人。

只一點不滿意,卓閱很遺憾地想,這路太過平整,連一點想做壞事的坑坑窪窪都沒有。

尤寶珍端坐車尾,抓著車座,連他的衣服襟子都不碰一下。

還在路上的時候尤寶珍就打電話訂了一個小包廂,現下是白天,又非節非假的,客人不多。他們一到,自然有人上來把他們引進房去。

卓閱看了看地方,還很滿意,這裡的房子建得都很獨特,三面環水,一面臨園,還是個溫室花園,園子裡百花齊綻,蝴蝶翩飛,意境營造得頗足。

尤寶珍拿過遙控器,給他演示:「按1鍵,這邊會出現一個小小的圓型舞廳,你可以在裡面唱歌,也可以跟人跳舞,如果需要樂隊服務,按5鍵會有人過來;這裡,如果你嫌這環境不好,就按2鍵。」窗簾徐徐拉上,是深而厚的黑色簾幕,把外面日光遮盡擋光。天花板也迅速動作,呈現出一副璀璨的月夜星光圖,包括簾幕上的星星都是用led製成,成本高昂,當然,物值非常,空間隨之陡然一變,似乎只需伸一伸手,天即可觸。

尤寶珍繼續說:「這個環境,呃,你可以坐在裡面優雅的聊天,也可以暢快地喝酒,當然,如果想體味天作被地當床的味道,請轉過那道屏風,一定是逼真得會讓你產生錯覺。」

一句話,不需要擔驚受怕,也可以深刻體驗打野戰的激情光景。

尤寶珍堪堪介紹完,門鈴響了,她按了遙控器上一個鍵,服務員推了一車精美小食進來,跟在車後的還有一個水靈鮮嫩的美女,美女還真是美女,年輕,漂亮,柳腰款擺,酥胸微露,看臉蛋,清純可人,看身體,唔,連上帝也會犯罪。

尤寶珍接過推車,付了小費,拉著美女走到卓閱面前說:「美食和美女,一個裹腹,一個陪聊,並且會滿足卓先生所有合理不合理特殊和不特殊的要求,而且,費用已付。」

說罷,鞠躬、微笑,退場,卓閱幾乎措手不及,未及反應,就只看到了尤寶珍優雅閃在門外面的背影。

門合上,尤寶珍默默數數。

「一、二、三。」

三字未了,門被推開,美女一臉無辜地走了出來,裡面卓閱在喊:「尤寶珍,你給我滾進來!」

「啊,卓先生可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尤寶珍比那個被退貨的美女還要無辜,問,「或者,你嫌一個不夠?啊呀,我記起來了,很多年前卓先生跟我說過,男人要是能一夫多妻就好了,最好,唔,同時娶她十幾二十個,要不,我就幫您再多叫幾個?十幾二十幾個沒有,十個八個我還是付得起費的。」

「尤寶珍!」她這時候居然還敢調侃他!卓閱怒極反笑,這女人,是存心要來挑釁他的了,他走近去,摟住她的腰,「如果你記得很多年前我說過的話,那麼你一定也記得,我比較喜歡良家婦女,最好,」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摩娑,很滿意地發現她的身子微微起了顫慄,「像你這樣的。」

他的力氣很大,尤寶珍半分都無法推卻,只好垂了眼睛,說:「我不年輕了。」

「無所謂,好用就好了。」

尤寶珍怒,可戲既然已經演到這裡了,誰先撤退誰就是認輸,她仰起臉,順勢反攀了他的肩膀,望著他,聲音柔媚如鸝:「如果,連用也不好用了,卓先生,你還要嗎?」

卓閱這回沒應,只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尤寶珍毫不猶豫地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嘴唇,還若那時一樣柔軟甜蜜,這男人的唇,即便最乾燥的季節也能一直光澤水潤得讓她妒忌。

他未有回應,只一直緊緊地摟住了她,緊得她都快無法呼吸,腰像要被他生生折斷了似的。

閉上眼睛,她努力而生澀地親他,他的嘴角,他的唇瓣,像記憶中很多年前兩人親吻那樣,可這回擠進去的,是他咬得緊緊的牙齒,她撬不開,於是僵持著也不肯放棄。

她終於騰出了一隻手,解開了自己的衣服。

卓閱終於放開了她,冷冷地打量著她。

尤寶珍站直了身子,望著他,依舊微笑:「還要繼續嗎?」

已有微微諷刺的味道。

卓閱說:「你真不要臉!」

尤寶珍還是微笑,微笑成了她現在唯一的表情,她整整衣服,好整以暇地坐下來,從盤子裡抽出一支菸,點燃了——這個動作,她練了很多次,終於能有小成,像一個高貴的雅痞,據說這是女人最魅惑的姿態,她朝他吐出一個菸圈,嘲諷道:「你不就是想看一看,過去幾年我是怎麼從男人手裡談到一筆筆生意的麼?現在,我告訴你了,就是這樣,先花錢請別人代勞,如果不行,就用自己頂替,當然,如果對方想要的話。……那麼,對這結果,我高貴而尊貴的卓先生,你滿意了嗎?」

她也想像他那樣,好好找一個良家男人,戀愛,結婚,或者還會再生個孩子,但是,她是女人,生意場上,更多了一項她不想用也被逼要用上去的資本。

卓閱聞言臉色沉得像塊鐵,走近去,搶走了她手上的煙,丟在腳底碾碎,垂頭坐下。

好半晌,兩人都沒再說話。

最後,還是尤寶珍受不了這種沉默,開口說:「卓閱,算我求求你,幫一幫我。」

她最終還是向他示了弱。

卓閱這才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讓她驚慌的憂傷,他問她:「尤寶珍,我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也是有過最美好的時間的,那時候剛剛認識,一起吃夜宵,一起手拉手散步,他揹著耍賴不肯走路的她去看每年一度的焰火晚會,跨越好幾個街區。燦爛奪目的煙花碎末裡,他低頭看她,她臉上含笑,眼睛裡,倒映著的是閃閃爍爍的璀璨星光。

他吻她,他愛她,在剎那芳華的盡頭處,也是曾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的。

可他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像個嫖客,她像個妓女,各懷目的地防備,各有所圖地接近。

尤寶珍怔怔無言。

她沒有跟他一起回去。卓閱問完那句話,沒有得到回應,然後就一個人先離開了。

他沒回答她要不要幫她。

尤寶珍一個人坐在房裡頭想了好久。離婚以後,她想她也是後悔過的,那麼驕傲地離開,一個人在這個城市裡左衝右突的時候,再不可能在人群散盡燈光隱去的時候抱著一個人喊累;也沒可能受了委屈以後無所顧忌地窩到一個人懷裡哭泣;吃飯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在旁邊挑剔地說:「尤寶珍,你放的鹽是不用錢的吧?」或者說,「你怎麼不放點雞精啊?」或者說,「尤寶珍,你怎麼可以這麼懶,炒菜後把鍋也順手洗一洗嘛。」

只是,一直找不到那個人,就不得不也習慣了,以至於那悔意也就淡了。

世事如棋,落子無悔,總有一些人要為年少輕狂買單,也總有一些人必須為自己當初的輕率負責。

所以,婚既已離,他們也永遠都無法回到過去,再問這個問題,還有什麼意義?

尤寶珍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卓閱曾經說過,浪費糧食,十分可恥。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都可恥地毫不留情地倒掉剩飯剩菜,卻把這個觀點十分徹底地貫徹給了自己的女兒。所以尤橙吃飯,你給她盛多少,她從來都會吃得一粒不剩。

她總算欣慰。

東西太多了,她吃得很撐,腰腹鼓得像隨時都要把裙鏈撐開。

她慢吞吞地起身,出去結賬,走人。外面陽光耀眼,熱度驚人,她有些奇怪,都這時候了,為什麼還會有這麼毒辣的太陽。

天氣預報說,是因為颱風要登入了。

可颱風從來就卷不到這裡,但每次來之前,總會連帶著把這裡的天氣也弄到亂七八糟。

自然是有人會送她的,她婉拒,吃得太飽了,總要消化消化。

走在路上的時候,手袋裡電話響了起來,艾微在那邊氣哼哼地說:「ba的劉曼殊跑到公司來了,說想看看到時候花多少錢可以把這裡買過去。」

艾微用盡一切可能的形容詞告訴她劉曼殊有多小人得志。

尤寶珍笑了笑,只說:「就讓她蹦躂吧。」

蹦躂過度,也是會樂極生悲的呀。

掛掉電話,她慢慢繼續往回走,臉上一直掛著夢幻似的笑意。她偶爾會停下來,竄到邊上去看遠處溫室裡開得燦爛到極處了的花,那些花她很多都不認識,但並不妨礙她看得津津有味。

這多像鄉下。

這一刻,她多像那時候的自己,壓力纏身的時候躲到鄉下去,假裝自己只是個無憂無慮的過路客,沒有還買不起房的煩惱,坐吃山空的恐懼,還有,孩子一天天長大一天天消費增高的憂慮。

她只是單純的個體,還沒有融入到這個世界裡去。

回到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尤寶珍先去接的尤橙,然後再去了一趟公司。最近沒什麼事做,前期都太辛苦,尤寶珍就放了他們好幾天的假,就是艾微也要從明天開始休息了。

尤寶珍檢查了一下公司的設施,然後再帶著尤橙離開,去超市買些菜和日常用品。

轉到用品部,尤橙跑到文具用品那塊要了一盒蠟筆,還有一本素描薄,因為不想從自己的錢包裡掏錢,尤橙先乖巧地討好她一番說:「媽媽,你幫我買這個吧,等我長大了,我會用好多好多錢來養你。」

尤寶珍失笑,毫不容情地戳穿她:「不就是想要媽媽付錢嗎?直說就好了嘛。」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學來的拐彎抹角。

尤橙吐了吐舌頭,拉著她的手在她身上不好意思地蹭了蹭。

等到了車上,開啟書包的時候她又開始檢舉揭發:「媽媽,今天劉文萍搶了我一朵花。」

尤寶珍問:「什麼花?」

尤橙說:「就是那朵花,戴在我衣服上的,白色的,我告訴你我好喜歡的啊。」

尤寶珍說:「哦,是那朵胸花啊……沒事,她要就給她好了,當送給她,做人要大方。」

尤橙卻大方不起來,哭喪著臉:「可是我好喜歡的啊。」

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尤寶珍無奈,安撫說:「沒事,媽媽下次再給你買,就送給她了吧。」

尤橙這才沒話說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說著就到了家。

像往日一樣,很普通也很平常,就像五歲的尤橙,生活中有愉快的,也有不愉快的,看開就好了。

卓閱那夜沒有過來,也沒有給尤橙打電話。

尤寶珍也沒有找他,倒是吃了飯後給電視臺一個跟她關係較好的人打了個電話,想探點口風,可是對方一直關機。

尤寶珍平靜地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準備。

尤橙仍然吃了飯後才開始做作業,睡覺的時候仍然要尤寶珍給她講故事,不過她最近已經厭倦了「大灰狼和小白兔」,眯著眼睛想了半天才說:「媽媽,要不你給我講海底的小姑娘那個故事吧。」

海底的小姑娘,說的就是小美人魚。

尤寶珍覺得很欣慰,女兒的審美觀終於從純動物進化到了半人半獸類了。

她很早睡了,只是那夜特別特別的熱,悶得像是被關在灰太狼煮羊的鐵罐子裡,憑直覺尤寶珍知道這熱已是要到尾聲了,可仍然那樣的讓人受不了。

尤橙到底是孩子,睡覺的時候還在一個勁地叫著熱啊熱,熱得她頭癢腳癢手癢臉皮癢到處都在癢,可睡著了,她安安靜靜的,微偏著頭,像是正做著最香最甜的美夢。

她沒有開空調,久未開的空調散出來的味道陳舊糜腐,她不喜歡。

電風扇呼呼地吹著,她數著一下又一下細微的蜂鳴聲,終於還是睡著了。

早上不用早起,是國慶了,連特長班也放了假。

公司裡沒什麼事,尤寶珍消了鬧鐘,關了機,她最近缺覺得厲害,難得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

尤橙賴在床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一本正經地告訴尤寶珍:「媽媽,我覺得我不想在那個學校裡讀書了。」

「為什麼?」尤寶珍有點吃驚,翻個身看著女兒。

尤橙說:「因為好不方便啊,教室裡沒有風扇,中午睡覺的時候好熱好熱。」

尤寶珍再次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撒謊,教室裡面開的是空調。」

尤橙不想讀書的計劃失敗,膩到尤寶珍懷裡呵呵傻笑。

尤寶珍說:「不過你今天還確實不要去讀書。」

尤橙問:「為什麼?」

「因為今天全國人民都休息呀。」

尤橙立即高興了,跳起來抓住她的手想拉她起來:「啊呀媽媽,那我們去遊樂園玩,好吧?」

尤寶珍看看外面露出頭的太陽,有些頭暈:「好熱啊。」

尤橙立即鄙夷了她:「媽媽好懶。」這時候她才想起了爸爸,說,「要不我們打電話叫爸爸吧。」

尤寶珍也馬上鄙視了她:「橙子好壞,要用人家的時候才想得到他,小心爸爸就不喜歡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多少有點心酸,多少能體味卓閱離開時心裡的感覺,她不也是在利用他嗎?沒用處的時候冷面相向,惡臉相迎,有用得著的時候百般討好。

但是,她真不是故意的,是他硬生生逼退了她最後一層偽裝,是他讓她不得不狠下心來告訴他離婚以後自己真實的生活。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愛著卓閱的尤寶珍,他也不是隻愛著尤寶珍的卓閱,他們的生活裡,都摻雜了別的人、別的生活了。

「可是,」尤橙沒感覺到媽媽心裡微妙的變化,睜大了眼睛望著她,「我不是你們的寶寶嗎?」

是寶寶啊,捧在手心裡最珍貴的珍寶,所以她需要的時候大人們一定要出現的啊。

尤寶珍沉默了會,然後說:「好吧,那媽媽陪你去了,誰叫你是我的寶貝呢?」

國慶的節日,遊樂園裡的人摩肩接踵,差點擠破了頭。

玩哪一項都要排好長好長的隊,尤寶珍算是終於見識到了這個城市人口的密集程度,難怪政府總是說,一定要加緊加快做好新開發區的建設。

是要加緊加快了,這麼多人。

她遮擋著太陽,心想今天回去肯定要褪層皮了,心裡有點懊惱自己的憊懶,連把傘也沒有拿。尤橙躲在旁邊樹下的陰影裡一邊吃冰淇淋一邊納涼,順便告訴她:「媽媽,你前面還有二十一個人。」

尤寶珍偶爾會問這樣的問題:「21-1是多少?」

尤橙毫不猶豫地答:「20。」

她已完全弄得清兩個相鄰數字間的差距了。尤寶珍看著蹦蹦跳跳的女兒,覺得時間真是不可思議,當初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不知不覺間已有這般大了,她在時光的流逝中安靜而悄然地成長。

仍記得她懷孕的時候,經常會看到有關孩子被殘害被虐殺的新聞,她每每看得心驚肉跳,卓閱就跟她說:「也許我們不能給孩子一個美麗的世界,但是我們可以給她一雙能看到美麗的眼睛。」

那時候,他也是一心一意想要護得她母女二人周全的。

但也是時光,悄然改變了一切,改變得某一天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當初說過的話,只是平靜而淡漠地告訴她:「我們離婚吧。」

所以,尤寶珍想,他也是沒有資格來生氣的。

哪怕她在他眼裡真是妓女,那也是為生活所逼。她也想一往無前地保持著高貴,也想嚴辭拒絕那些對她虎視眈眈又不懷好意的人們,但往往身不由己。

她們終於買到了票,尤橙快樂地拉著尤寶珍走到旋轉木馬的入口處。

尤寶珍沒覺得這東西有什麼好玩,但她還是陪女兒坐了上去。尤橙選了一匹小白馬,然後告訴尤寶珍選擇的理由:「媽媽,他們說白馬都是王子。」

尤寶珍失笑,問她:「為什麼會喜歡王子?」

「因為,」尤橙想了想,「王子都是好人啊。」

尤寶珍又問她:「那好人有什麼好呢?」

「啊……」這個問題有點高深,尤橙給問得愣了一愣,最後她用白雪公主裡的故事回答了媽媽,「因為好人會拯救白雪公主啊。」

拯救,愛看動畫片的尤橙已經學會用這個詞了。

她雖然懵懵懂懂,可是也知道,人有時候也需要被拯救。

但是,音樂響起的時候尤寶珍恍恍惚惚地想,誰又能真正被救贖?

坐完了旋轉木馬,尤橙又一定堅持要去坐過山車,第一次坐的她果然還是受了不少的驚嚇,窩在尤寶珍懷裡一動也不敢動。

她抱著女兒,卻很滿足,在她還有能力的時候,就讓她盡情地享受童年無所顧忌的快樂吧。

如果不幸,她又被打回了原點,她不知道,還能否讓她這樣痛快地擁有她想擁有的東西。

那時候,除非,把她還給,她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