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寶珍前腳回家,小敏後腳也跟了進來。
一般來說,若晚上玩得太晚,她都會選擇上尤寶珍這裡來過夜,也是避難,否則回去定要叫她老孃好一頓唸叨。
尤寶珍正在洗澡,聽到門響還以為是卓閱,汗毛豎立著質問:「你怎麼進來的啊?」
小敏說:「咦,不是你給我鑰匙的嗎?」進而問,「幹嗎問這個?」
尤寶珍一聽她的聲音,笑:「沒事,我還以為……」
小敏八卦兮兮地湊過來:「誰啊?是不是有男人?」
「有病!」尤寶珍罵她。
裹了衣服出來,小敏坐沒坐相地躺在沙發上,神情相當愉悅。
尤寶珍說:「真贏錢了?」
「是啊。」
「多少?」
「五千八,哈哈。」
尤寶珍替那些官太太心疼,「劉太太也輸了?」
小敏想起劉太太那張菜色臉,笑:「嗯,輸得最多,臉都綠了。」
尤寶珍默了兩默:「你一吃三?」
「不,三吃一,劉太太一個人輸。」
尤寶珍再默。
小敏說:「行了行了,看你這臉色,我這是幫你呢你不知道?人家劉太太說了,她下回就找你打,她們啊,都說只有跟你打才好,萬年輸家。」
說到最後一句,微微帶了點諷刺的意味。
尤寶珍沒再說話,拍拍她的手:「好了,先洗澡,睡覺去吧,困死人了。」
功臣小敏喊了聲「得令」就溜進洗澡間去了。
尤寶珍提起小敏的包準備進房,想了想又折身去看大門有沒反鎖,她忽然有些擔心,卓閱會不會晚上過來。
雖然在那聚會上,他對她,完全是陌生人的樣子,可他那人,現在演戲也是一等一的可以了,誰知道人群散後他會不會又抽風跟過來。
尤其是,尤橙還不在家裡。
早上送小敏回去,順便接尤橙。
路上,她買好了早餐,小敏父母各人一份,尤橙一份。
尤橙看到她,撅嘴指責:「媽媽說話不算話。」
尤寶珍說:「媽媽又怎麼了?」
「你說了晚上就來接我的,可是到現在才過來,你騙我!」
尤寶珍有些尷尬,倒是小敏媽媽低頭跟尤橙說:「媽媽昨天過來了呀,可是橙子睡著了,媽媽這不剛出去買早餐了麼?」
「是麼?」尤橙眉頭微皺,看著尤寶珍,樣子裡盡是質疑。
那個表情,倒還真是像極了卓閱的。
牽著尤橙的手出門,尤橙還在生氣,甩了她一個人衝到前頭去了。
到車上,尤橙氣哼哼地宣告:「我喜歡爸爸,不喜歡媽媽了。」
尤寶珍失笑,五歲的尤橙,已經能隱隱約約感覺到父母之間爭執的焦點,而且,也會很好運用這種爭論,進而,挑撥離間。
她隨口應說:「好啊,你就喜歡爸爸吧,你只要愛媽媽就可以了。」
「我也不愛媽媽。」
「那麼你想念媽媽就好了。」
「我也不想念你。」
「啊,這樣啊。」尤寶珍沉吟,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可是媽媽很喜歡橙子,很愛橙子,又很想念橙子,怎麼辦呢?」
「那就想念死你!」尤橙說,表情卻忍不住漾開了,微微得意。
卓閱這次竟真沒過來。
期間只打過一次電話給尤橙,尤橙照樣未接。
人人矚目的中秋節終於來臨,後面跟著國慶,到處都是一片節日慶賀的氛圍。
尤寶珍有時候不明白,芸芸眾生,都在歡喜什麼。
不過,中秋是團圓的日子,入世隨俗總是要做的,尤寶珍看店裡活計不是太多,交代一聲就帶尤橙回了孃家。
她很少回去,除非是像這種節日,合適的小假,不太喧鬧的時機,否則即便是大年三十她也只和尤橙兩個人守在一起。
她是離婚女,不願意大過年的蹲在家裡讓父母看著她這張漸漸要老去的面孔為難,儘管他們一如既往不作任何計較總是歡歡喜喜地接納了她。
尤橙卻很喜歡回去,她至今仍和過去的尤寶珍一樣,總覺得所謂的家就只有外婆那裡才能稱作真正的家。
結婚快四年,那時候,她總是覺得,家還在原地,她對卓閱的家和故鄉很陌生,也很沒有認同的感覺,卓閱因此沒少批評過她。
可是,她真正隨他一起回去生活了,還沒等到她產生認同的感覺,他們就離婚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尤寶珍意外接到卓閱的電話。
本想不聽,可對方很固執。
卓閱的口氣很差:「你們在哪裡?」
「準備回家?」
「哪個家?」
尤寶珍笑:「尤橙說,她的家在外婆那裡。」
她故意的,卓閱生氣,可也無法:「我記得你去年說過,今年讓橙子跟我回去過節。」
「啊,去年嗎?」尤寶珍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好似在他和橙子通影片的時候是有說過的,但她可以選擇忘記吧?因而語氣遺憾,「不好意思,我忘了。」
卓閱說:「你故意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尤寶珍能想象得他此刻定是眼睛微眯,怒意已現。
她說「是啊」,很愉悅地掛了電話。
她很高興,和她一樣,女兒也是他的命門,奪走女兒果然讓他情緒異常波動。
再說了,於她來講,如果前夫樣樣順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真是叫人相當不爽呢。
只是可惜,尤寶珍的假期也註定過得並不順利。
艾微打電話過來說,電視臺那邊的廣告發布權要到期了,對方沒像往年那樣主動來問她們還要不要續簽合約;同時方秉文打電話說他老人家很是不爽,因為新制作的廣告畫,掉色了。
尤寶珍站在高架橋上看著在風中兀自飄蕩得歡快的廣告畫。
心想難怪方秉文他連老人家這種冷幽默都說出來了,就是她現在看到,她也很是不爽。
這幅畫,是交給ba做的。
劉曼殊現在就只這點水平了嗎?
她衝到ba,劉曼殊像是專程在等她似的,看著她說:「咦,你今天才來?我三天前就開始等你了。」
「你故意的!」尤寶珍說完,才覺得這句話多麼耳熟,好像一天前,她才同前夫卓閱講過的。
果然說這話的時候心情很是不爽。
劉曼殊不緊不慢優優雅雅地描畫著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還真是漂亮,碧綠的顏色,白色的花紋,就像尤寶珍在動物世界裡面看到的最毒的蛇。
她慢悠悠地說:「尤寶珍,我不是肖書明,你的錢我還不屑去賺!」
「這是生意。」尤寶珍不得不提醒她,她突然有些後悔,來找她,分明是自己腦抽。
果然,劉曼殊又提出那八百年前的事情:「和你做生意?我寧願關門大吉!你這種女人,也只配跟男人去上上床,和你做生意,我怕掉了身價!」
話說得尤其難聽,簡直是不刺激得她血壓升高絕不放心。
尤寶珍倒不如她意了,這種事情清則自清,外人永遠解釋不清,尤其是面對劉曼殊這樣的頑固分子。
好吧,當她天真了一把。
尤寶珍搖搖頭,看著劉曼殊,很真誠地說:「劉小姐,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女人,可是我現在才發現,你腦子裡根本就是一團漿糊。拿生意當兒戲,你這公司,我看也是不太長久了。」
白瞎了肖書明那麼多年的努力經營,到這女人手裡,根本就是一玩具。
她決定閃人,劉曼殊要自毀長城,她再大能耐也沒有辦法。
只是拿錢買教訓,到現在還出現這種事,尤寶珍覺得自己真是不可原諒。
劉曼殊的聲音慢悠悠傳來:「是麼?那尤小姐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尤寶珍沒覺得這話是種威脅。
出現這種事情,補救的辦法只有一個,立即返工,重新安裝製作。
損失的都是錢啊,尤寶珍心痛得要命。
也虧了劉曼殊,前面的小單都做得有模有樣,按質按量,原來就蟄伏起來就等著這致命的一擊。
從這方面來說,她完全聰明得讓尤寶珍意外。
當然,劉曼殊這樣做還有一點,因為她相信,尤寶珍損失的決不只是一點錢財。
還有信譽。
尤寶珍廣告畫安裝上去後專程跟方秉文報備,這位拽拽的方總說:「尤小姐,我沒覺得我們還有合作的必要,先是進度延後,然後是廣告畫掛上去脫色,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們公司的形象。」
好吧,尤寶珍也覺得,讓一個漂亮的美女嘴角掉皮,臉色變異是不好看,可也沒嚴重到必須不再合作的地步不是?
她有合理的解釋。
可是方秉文不聽,他說:「尤小姐,對日本人來說,只有‘好,我一定會做到’,而沒有‘對不起,我下次會努力’。」
再不聽她說話,也不跟她見面。
尤寶珍看著電話,心想,老說什麼日本人說日本人說,方總你還是不是炎黃子孫呢?
這是一塊好大的肥肉,幾乎佔了她公司全年利潤來源的40%,尤寶珍知道要想再攻下來,難度可想而知。
忍不住又在心裡把劉曼殊狠狠問候了一遍。
正琢磨著要從哪裡入手,艾微帶回了從電視臺探聽到的訊息:「珍姐,他們說是有另一家新獲得釋出資格的廣告商進入,並且他們談的是整體的廣告發布權。」
「什麼?」
「而且報價優於我們很多。」艾微繼續說,「重要的是,你知道這家廣告商是誰嗎?」
「誰?」尤寶珍疑惑,外來唸經的和尚?
「ba。」艾微說出了一個尤寶珍絕想不到的名字。
劉曼殊還真是跟她死扛上了。
尤寶珍閉著眼睛來回過濾這所有的資訊,突然覺得自己在ba教訓劉曼殊的那些話相當可笑。
她早就籌劃好了,而且一旦出手,務求一擊得中。
還是死脈。
尤寶珍想,這還真是無妄之災!
忍不住打電話給肖書明:「兄臺,麻煩你跟你前妻講明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好不?你知不知道你扔了個好大的麻煩給我啊?」
誰知那邊的肖書明同樣的滿頭是包:「寶珍,我也被她搞得很是麻煩啊,正想打電話求你騰出手來救一救我呢。」
尤寶珍啪就掛了電話。
啊,冤孽啊,她想。
緊急開會,議題只有兩個:一是,儘可能地挽回方秉文,二是,一定要爭取到電視臺的廣告發布權,否則,無法想象從劉曼殊手裡討飯吃是什麼個狀況。
不得不做,不然後果相當嚴重,因為沒有預料到這一齣,她們跟客戶的廣告發布合約私下已經簽到了明年年中。
尤寶珍說到這裡,心想要死了啊,以劉曼殊今天這種財大氣粗貼身跟進她死磕的模樣,劉行之那邊不會再出問題吧?
想到這,她眼皮一跳,立時就有一種要灰飛煙滅大難臨頭的感覺。
幸好尤橙硬是堅持要留在外婆家,四天時間,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左衝右突。
好久了,她沒試過要這樣全副武裝全力以赴地進行拼搏廝殺。
不是忙碌,是廝殺。
方秉文在上洗手間的空隙裡終於看了一眼尤寶珍:「尤小姐,我記得我已經通知財務給你們結款了。」
尤寶珍誠懇地說:「我希望方總能撥冗給我一點時間。」
方秉文沒理。
她咬咬牙:「我只要五分鐘就可以了。」
方秉文終於回頭,嗤笑:「你以為這是演電視劇嗎?給你五分鐘我就能改變主意。」頓了頓語氣相當毒辣,「尤小姐,不要把自己當成無比幸運或者是無敵萬能的女主角。」
尤寶珍幾乎喪氣而回。
電視臺的人卻又和她大打太極:「尤小姐,你知道,這年頭都是經濟說話。」
很簡單啊,想要釋出權是不?誰多給錢就給誰啊。
全不顧念平日她辛苦孝敬的舊情,一起吃喝玩樂的時候,拍著胸脯保證全力支援的「朋友」,此刻笑著準備看她和劉曼殊毫無道理的廝殺。
尤寶珍覺得自己已被逼近懸崖,偏偏這時候打電話給劉太太,對方說:「沒空啊,寶珍,你知道,這剛過節,我們家老劉又要出差。」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神經過敏,不然為什麼她會認為劉太太在逃避她?劉行之出差,什麼時候要劉太太作陪了?
於是毫無道理地打電話給小敏說:「我要破產了我要破產了。」
小敏說:「正好,隨便找個男人嫁了算了,一起一起。」
原來她正被逼著在相親,沒一點好氣。
這個世界一下子都拋棄了她。
尤寶珍從未覺得這般無力。
她坐在車裡,看街上車如流水從面前過去,紅綠燈在眼裡就像一個變幻的高塔巨人,令她深感畏懼。
於是尋找源頭,總覺得是卓閱暗害了她。
他一齣現,她的世界就開始亂套,她辛苦建立的東西在他眼前眨眼就可以灰飛眼滅。
心裡頓時一陣寒意,劉曼殊有這種能力能置她於死地?
除非有人幫她。
除非這個人一定要把她整垮!
而這世上,大約也不會有人比卓閱更瞭解她。
尤寶珍急轉方向盤,車子逆行掉頭,她覺得手腳打顫,勉強開了一段路程,再忍不住,掏出手機打給卓閱。
他的聲音嗡嗡的,像沒睡醒,又像是在某種密閉的空間裡,他好似很意外她會打電話給他——但誰知道這是不是裝的,她啞著聲音,叫他的名字:「卓閱。」
卓閱問:「怎麼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嘶聲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為了尤橙嗎?為了她,你真就可以下此狠手嗎?離婚以後,尤寶珍從未哭過,可這一次,她實在是忍不住,可惡的卓閱,他總是有本事讓她無比痛恨,然後又讓她沒有理由的軟弱。
卓閱的聲音聽著有點急,他問:「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尤寶珍苦笑,多會演戲啊。
她突然覺得沒有意義,和他理論,和他爭論,就像那一年,他說要離婚,他那麼孝順的人,看著她拋家棄女毫無責任地離家出走,還把他媽媽氣得住院,真正是罪無可恕。
她想起他那張漠然的臉,一下子沒有了全部的勇氣。
她掛了電話。
藉著這不合時宜的眼淚,她伏在車子裡乾脆放聲痛哭,一直哭得臉皮像被鏘水洗過,木得都不像是屬於自己的,眼睛就更是腫得厲害,幾乎都快要睜不開。
連她自己也暗暗驚異,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平日裡竟積聚了這許多的辛苦和委屈。
好半天,全身無力。
電話響了又響,她沒有接,甚至連看都不想看。總是公司裡又有什麼事了,烏七八糟的,她不想管了。
心想,就這樣去吧。
如果卓閱真那般無情再把女兒也從她身邊奪走,她一定會死的,死在他的面前,以最慘烈的姿態。
她驅車離開,本想是回家睡覺,睡它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省人事最最是好。
但沒想到,開著開著,竟習慣性地又去了公司。
小李他們在趕做其他顏色有損的廣告,艾微在跟電視臺的人通電話:「李先生,幫幫忙啦,雖然錢是萬能的,但錢也不一定就是萬能的啊,何況我們前面都合作得那麼愉快。」
一抬眼,艾微看到尤寶珍的臉色,有些吃驚,再磨了一會就掛了電話。
尤寶珍已進到裡間,坐好,背朝著牆面。
艾微嘆一口氣,端了杯熱茶走進去。
尤寶珍突然問她:「艾微,你來公司有多久了?」
艾微說:「快兩年了。」
快兩年了,兩年前,尤寶珍那時候還才剛起步,人很不好招,在人才市場坐了快一個上午收到的簡歷都不足十份。然後她就看到了艾微,一個剛畢業的女學生,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鮮嫩的稚氣,在聽她忽悠了半天后,以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姿態看著尤寶珍說:「尤小姐,我決定了,就跟著你一起幹吧。」
一直到今天。
艾微也想到她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忍不住笑了笑,說:「珍姐,我一直覺得,你應該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了吧?堅強獨立,毫不退縮,勇氣十足,好像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好像做任何事都能讓人感到耀眼奪目。」
尤寶珍想,她有那麼好嗎?
艾微說:「珍姐,我有種感覺,這一次,我們一定能走過去的。」
她說得很用力,也很堅決,還很自信。
尤寶珍想,她真是年輕。
可心情畢竟慢慢好了一些。把臉敷在杯沿上,溫熱的蒸氣使疼痛的眼睛舒服了很多,眼角的皺摺也似一下就平整了。
直到茶水冷卻,尤寶珍一飲而盡,撥了內線給艾微,聲音又是幹練如初:「通知財務給我提五萬現金出來,我晚上要用。」
話畢拿出工具,細細給自己描妝,鏡子裡的那張臉,還算得如花似玉,笑一笑,又可以是一個精神抖擻的自己。
就算是假象,也還是看得過去的。
尤寶珍連著兩晚都在同人打麻將,對方都是劉太太平素來往密切的朋友,當然,她也是夜夜盡輸。
到第三天,劉太太終於打電話給她:「寶珍,今晚上有空嗎?一起去玩幾把吧。」
她很乾脆地說好。
人常說,情場失意,賭場一定得意,可尤寶珍那天的手氣奇差。
她居然還胡了一個詐胡,清一色的對對碰,一手就去了近一千。
劉太太一邊收錢一邊說:「寶珍今天心不在焉呀。」
尤寶珍打起些精神,摸著那個莫名其妙插進一堆三餅裡面的二餅說:「我一直以為這個是三餅呢,哪想竟是個二餅!」
她推倒牌,口裡說著要重振旗鼓,而到最後越輸越多。
凌晨三點,她輸得一乾二淨,只好推了牌散場,約好了擇日再戰。
十足十一個輸紅了眼睛的賭徒樣子。
回去的路上,寂靜得有些可怕,只路燈冷清的陪伴著她。
路過江邊,夜市居然還沒有收攤,河裡面的小木船上點點燈火,勾起了她殘存的一點食慾,於是下車,吃了個暢快淋漓,一個人還獨喝了兩瓶啤酒。
搖搖晃晃起身,發現店家默默地坐在邊上打盹,就等她一人清場。她想,也許在他們看來,她一定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凌晨三點多一個人跑出來吃東西喝酒。
但她自己知道,不吃飽喝足,哪有力氣再面對明天?
尤橙不在,家裡頭昏黑一片,窗簾把外面的最後一點光芒也完全遮住了。
她懶得開燈,也不想洗澡,脫了鞋子直奔沙發,還沒躺上去,燈卻突然亮了,卓閱站在臥室的門邊,冷冷地打量著她。
「你怎麼進來的?」尤寶珍遮住眼睛,問。
卓閱當她說的是廢話,喝問:「尤寶珍,這麼晚,你幹什麼去了?」
她幹什麼去了,尤寶珍覺得有點想笑,她幹什麼去了還不是要拜他所賜嗎?尤寶珍抱過抱枕,意態蕭然地躺倒在沙發上:「我很困了,想睡覺,如果你想吵架,明天請早。」
她捂住頭,覺得燈光刺眼,站在那裡的卓閱也很刺眼。
可刺眼的卓閱很明顯不想這麼輕易放過她,他走過來,一把拉她起來,抓著她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勒得她生疼,他用力搖晃著她的身子,說:「尤寶珍,你這該死的,深更半夜你跑出去跟人喝酒?你穿成這個樣子跟人去喝酒?你是不是瘋了尤寶珍?你這樣怎麼能帶好橙子?你這個樣子,你有沒有一點廉恥?……」
尤寶珍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只覺得他很吵,他把她搖得頭暈,她皺眉,說:「卓閱,又關你什麼事?」
是啊,又關他什麼事?他半夜三更跑到她家裡,把她搖到頭暈。
「是不關我什麼事,但是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如果你再婚,或者哪怕只是有別的男人,我一定會再要回橙子的撫養權,不計一切,不擇手段。」卓閱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最後一句話突然就凍醒了她。
尤寶珍睜開眼,努力打起精神,可是酒精和極度缺少睡眠摧毀了她的神智,她連生氣的力量都沒有,她擺擺手,知道自己這時候是爭他不過的,心灰意冷地說:「隨便你了,卓閱,隨便你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她倒頭就睡,任憑他捏著她的手,捏到她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要不屬於自己了,幾乎斷掉。
她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心裡只想著,等我睡醒吧,卓閱,等我睡醒吧,我會打敗你的,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卓閱看著面前的女人,不能置信她真就這樣睡了過去。
他恨不得掐斷她的脖子,她難道不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嗎?可是她卻說,隨便你了,卓閱,隨便你了。
就像那年,她回家,他跟她說:「我們離婚吧。」
她只是看著他,很安靜地看了一會,然後意興索然地說:「隨便你吧,卓閱。」
毫無挽留,也一句都沒有解釋,甚至他媽媽因她住院,她知道了,也只是一言不發,倔強地抿緊著嘴唇,既不道歉也沒有提出要去看她。
他就是被她那個樣子激怒了。
於是一切的手續都辦得迅速而快捷,沒給任何人反悔的餘地。
可是心裡面,他是真的等著她回頭的。但她一直沒有,她最後拎著一個箱子,帶著尤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
決絕而冷酷。
現在,她睡著了,眉心平整光滑,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微笑。
他不知道他來這裡是幹什麼的,他只知道接到她那個近乎莫名其妙的電話後,他幾經辛苦,輾轉過來,從沒想過會面對這樣的情景——尤橙蹤影不見,她徹夜不歸。
他曾以為,她那是需要他。
他以為,她還在孃家,打電話過去,橙子卻稚氣地告訴他:「爸爸,媽媽已經做事去了,我在外婆家裡啊。」
她把孩子放在外婆家裡,到凌晨了才一身酒氣回來。
他真想扯開她的衣服看一看,那身體上是否佈滿了別人的痕跡。
但他不敢。
這個女人已經徹底不再屬於他了,就像她說的,關他什麼事了?除了孩子,他和她之間不再有一點關聯。
卓閱上了當天清晨最早的一班車回了家鄉。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另一個地方,那裡住著一個女人,就像那時候和尤寶珍天天開玩笑說的,除了我,還有誰會要你啊?你不像我,我一旦離婚,那就是鑽石王老五,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人圍著我轉。
這個女人,不但年輕漂亮,還很乾淨,他是她第一個男人,她的初戀,她的初吻,包括她身體的第一次。
她不像尤寶珍,她沒那麼倔強,對她也沒那麼兇狠,最重要的是,她從不隨便忤逆他的意思。尤寶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看書,喜歡上網,喜歡同網上一些他不認識也沒有共同話題的人聊天,她不喜歡他打擾他,而有了孩子以後,她更喜歡孩子,她不喜歡他和孩子去爭奪她的時間。
而這個女人,她可以只圍著他轉,心甘情願的,眼睛裡只有他一個人存在。
他覺得自己真是沒事找抽,所以才會藉著談生意的理由去看孩子,去看她,那是自取其辱,離開了他,她幾乎是自得其樂地周旋在各色男人中間。
在一起七年,他從來不知道,她有那樣出色的天賦!
卓閱回去的時候,尤寶珍還在睡覺,迷迷糊糊地感覺好像尤橙在吻她,口水沾了她一臉,吻得她臉溼溼的潮潮的,很不舒服。
她想動,卻沒有一點力氣,身邊的人好像在低低地哭,叫她的名字:「寶珍,寶珍。」
她想,尤橙還真是不客氣啊,連媽媽也不叫她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抱一抱她,但她實在困得厲害,翻一個身想要一點安靜,含含糊糊地,她說:「讓我睡一會吧。」
讓她睡一會吧。
對於卓家兩老來說,如果這輩子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已經順利立業的兒子卓閱還不肯結婚成家。
當然,那已經過去了的婚姻是算不得數的。
他們也都不願再去想那個曾經成為過他們兒媳婦的女人,一想到她,就會免不了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孫女。和他們不明白卓閱不肯再婚的原因一樣,他們同樣也無法理解,當年兒子為什麼就肯同意讓那個女人把他們卓家的血脈帶走。
卓父的身體因為條件的轉換已經好很多了,當年他是肺結核,職業塵肺,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很嚴重了,卓閱他們之所以願意回家創業,很大程度也是因為他身體的原因。
卓母有些高血壓。
但這些,都不足以成為幸福生活重新開始的阻礙。
晚上卓閱回家,正準備去洗手吃飯,卓母端出最後一盤菜,問他:「你什麼時候才不一個人回來吃飯啊?」
卓閱在水流下的手頓了一頓,然後又接著流暢地洗完,抹淨,走出來一邊拿手拈著菜吃一邊笑嘻嘻地說:「嗯,快了。」
卓父看他一眼,很是不滿:「又敷衍我們!」
卓閱一本正經:「這次絕對沒有,年內一定給你們帶一個回來。」
現在是中秋將過,離年底也不過只有區區四個月了,兩年多都等過來了,他們總算等到了兒子給了一個明確的期限。
卓父卓母心滿意足了,飯也吃得特別香甜。
卓閱吃過飯,回房上網,登入qq後習慣性地點開親人一欄,尤寶珍的影像是灰色的,備註欄裡仍然寫著:老婆。
心裡漫過一陣疼痛,想起她走在劉行之身邊的樣子,他一直以為她應該都是強悍而蠻橫的,卻不知道,她在其他男人身邊,會擺出那樣小女人的姿態,那樣的她,從男人的角度去看,他知道應該如何形容:纖細、美麗、溫婉。
他離開的時候,她一身酒氣地回家,滿是疲憊,她呈現在他面前的樣子,永遠都是最漫不經心的那一面。
也許,他從來都不值得她為他多費心思。
可是,他卻突然很想和她說一說話。儘管他也知道,如果尤寶珍在,她也從不會回他隻言片字,哪怕只是一個網路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符號,她最多隻會點開影片連結,然後叫過橙子,告訴女兒,爸爸要和你說話。
那是過去兩年裡,他聽到的她唯一說過的話。
影像一如既往的沉默,看來她不在。卓閱看著她的qq,平靜地再點開,平靜地在備註欄上更正:尤寶珍。
從此以後,她只是尤寶珍。
卓父在外面叫他:「卓閱,電話。」
他起身去接,是王敏生打過來的,他有點生氣:「手機怎麼關機了?」
卓閱這才想起,因為尤寶珍的電話他急不擇路地返回,又因為她一直沒再關心過旁的事情,像手機沒電自動關機這種事,在他身上發生,幾乎不可原諒。
卓閱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手機摔壞了,我還沒來得及去補卡呢。劉書記還在那邊嗎?」
謊言嘴到即來,王敏生也不會去認真糾結真假:「昨天過來的,我說你不在算怎麼回事?這事兒靠譜,劉書記對你提出的構想挺感興趣的,要不你再過來我們一起好好談談。」頓了頓才想起他離開時說的理由,「你女兒沒事吧?我說要是你前妻真沒法好好照顧孩子,我看你乾脆再把孩子要回來也行,都什麼事啊,管不了當初硬要過去幹什麼嘛。」
卓閱含混應說:「我知道了。」轉而岔開話題,「我坐明天一早的班機,你跟劉書記先在那邊好好玩一玩,放鬆放鬆。」
掛掉電話,卓父卓母眼神灼灼地盯著他。
卓閱挑眉:「怎麼這樣看我啊?」
卓父說:「她們都在那裡是吧?」
因為她們在那裡,所以他才執意說動姐夫過去那邊談生意。
卓閱微哂:「把你兒子想得像個情聖一樣的,你看我是那樣的人麼?那個單能賺多少錢,你看看姐夫如今有多熱心就該知道了。」
是的,他不是情聖,他不留戀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的人。世界上美女何止千千萬,比她漂亮比她貼心的女子,多如牛毛。
何必在乎她一個尤寶珍。
索性穿衣出門。
卓父問:「這麼晚了還出去?」
他頭也不回:「去訂機票。」
其實也是謊言,只是不想待在家裡。不能否認,和尤寶珍離婚以後,他跟父母的關係都生疏了很多。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藉口應酬,徹底不歸,藉口太累,好幾天都不跟他們說一句話。
他痛恨自己,明知道是尤寶珍做錯,他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怪責父母。
也許,僅只是因為,離開他的是她,而不是他們。
對於離開和失去的,人似乎更容易做到原諒和遺忘。
買好票後卓閱開車直接去了另一個小區,那女孩子剛洗好澡,身上還帶著浴後的水汽,穿著一件粉色的卡通睡衣,很可愛。
她叫徐玲玲。
徐玲玲對他的到來很是驚喜,這房子也是他的產業之一。有錢以後,有段時間卓閱瘋狂地買房,帶著一種著意彌補的狠勁。可買了以後如何處理又是一個問題,不想賣掉又不想空著發黴,於是裝修好了後一一齣租。
徐玲玲就曾經是這房子的租客之一,現在則是他的情人,獨居在此——當然,徐玲玲更願意理解為是卓閱的女朋友。
她仰起臉,看著他,有很真心的喜悅:「我還以為你不過來了。」
卓閱說:「陪老頭老太太吃了個飯,我不在他們冷清嘛。」
徐玲玲撒嬌:「你不在,我也冷清。」
他笑一笑,摟住她的肩往房裡走。
他想起尤寶珍,她從不會說這種話。他一待在家裡,她總是很無奈地說:「卓閱,你好煩,你出去好不好?」
他便越不出去,粘在她的身上,她做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可是,她也有可愛的時候,他不在家,她會給他發短資訊,說:「卓閱,怎麼辦啊?為什麼你不在家我又想你了呢?」
後來她說,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一見生厭,不見又生念。
他洗好澡出來,徐玲玲已經又換了一件睡衣,絲質的睡裙,使得她美好的身體纖毫畢露,擺足了誘惑的架勢。
其實更多的女人,生怕留不住身邊的男人,會在身體和床上都使足了力氣,哪怕就是一畢業就跟了他的徐玲玲也一樣。
只有他認識的尤寶珍是個例外。
尤寶珍從來都是不情不願的,她總嫌麻煩,做前要洗,做了後還是要洗。她最是犯困,一挨床就容易睡著,像個孩子似的。卓閱就常去吵她,偏不讓她睡得安生,舔她的臉頰,舔她的鼻子,舔得她滿臉滿臉都是口水然後不得不醒過來,這時候,他才會去吻她,吻她的嘴,她的脖子,她身體的每一部分,她在他的身體下婉轉呻吟,那個時候的尤寶珍,眼睛微閉,嘴角上揚,面孔紅紅的發出聲聲細細地嬌喘……當然,偶爾她也會討好他,那多數是他不高興她做錯事的時候,她不想道歉,於是用身體誘惑他,手觸著他的背,慢慢近前一點,滑到他胸前那裡,細細揉磨按捏,她技術並不好,七年如一日總會弄得他有點疼,可是他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原諒她,不由自主地放棄抵抗,翻過身去,抱住她,吻她,討好她,然後,恨不能用盡力氣地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
但面前這個女人,是不需要他去討好的,她自會湊過來,伏在他的身上,像只慵懶的貓咪。她的技巧很好,水平也不錯,她還從a片上、書本里學了很多很多的花樣,並且就像他當年要求尤寶珍那樣,希望將a片裡的動作一個一個全部試演一遍。
尤寶珍是不喜歡這樣的,a片裡面最常見的口交她覺得噁心,從不去試,也不允許他試。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徐玲玲已經吻到了他的腿間,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這個年輕女孩子帶給自己的躁動,暗地裡覺得自己的無聊,竟在這種時候想到已成為自己前妻的女人。
情慾盡釋,卓閱習慣性地起床清洗,這都是前妻尤寶珍培養的習慣,根深蒂固。
徐玲玲並不喜歡做愛後馬上分開,她覺得躺在床上互相愛撫、呢喃,才更能餘韻悠長,但卓閱從來就由不得她。
然後她也習慣,看著男人健美的身體在視線裡晃盪,也未嘗不是一種賞心悅目。
卓閱清洗後穿上衣服,他很想去電腦面前看一看,登入一下qq看尤寶珍到底在還是不在。電話她多是不會接的,即便接了,也是「有事嗎,橙子不在」或者「等一下」,公事公辦的語氣。
如果他想說點別的,她總是聽也不聽,即刻掛掉。
他其實心裡是存了一點疑惑的,她打那個電話,明明是在哭著的。
她問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茫然,他還能怎麼樣呢?
這樣想起來,他又有點惱恨自己離開得那麼迅速,或者,他應該等她醒來,問清楚。
可是,他想他更不能面對從別的男人懷裡退出來的尤寶珍。
他問自己,還愛著她嗎?
徐玲玲爬過來,很自然地把他的手臂墊在頭下,手指一下一下滑過他的身體,猶猶豫豫地問:「你明天又要出差嗎?」
卓閱說:「嗯。」她應該是看到了他口袋裡的機票。
「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卓閱語氣平淡:「我是去談公事。」
「我不會影響你的。」徐玲玲仰起頭,看著他,手指親暱地颳著他的嘴唇,「我會乖乖的,好不好?」
他微微沉吟,想了良久,然後說:「好吧。」
徐玲玲興奮地在他臉上親了個響吻,他跟著又提醒,「不過現在出去只怕買不到機票了。」
「沒關係。」徐玲玲笑著起身,往電腦桌前一坐,「網上也可以訂的。」
卓閱嘴唇動了動,他實在很想提醒她最好先去洗一洗,但他終究還是閉緊了嘴巴。
配合劉行之團隊的考察,他們之間的工作也談得相當順利。
徐玲玲是個意外的驚喜,她年輕活潑,比卓閱想象的還要善於和人相處,至少劉行之貌似很喜歡她。
工作之外,沒有什麼比有美女作陪更讓人放鬆的了。
倒是王敏生很認真地問了他一次:「這是打算要定下來了嗎?」
他不置可否,只含混地笑了一笑。
事情完畢以後,他和劉行之一起回去。他此行主要任務是配合劉行之,贏得市政府對該項工作的支援,而王敏生則帶著其他人轉戰他方籌備更齊全的第一手相關資料。
火車落地,這個有尤寶珍呼吸的地方,陌生而又熟悉,可卓閱分明已覺得,很多東西,都物是人非了。
對尤寶珍來說,世事何止是物是人非,簡直可說是面目全非了。
流年不利,她最近相當的焦頭爛額。
方秉文那邊她都已經直接放棄了,她現在最想的就是抓住電視臺的廣告發布合約,可人家商量半天,今天告訴她,上面拿出來的方案是,乾脆全市放開,重新招標。
這一下,真正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她真想罵一句劉曼殊,蠢貨!
可她這幾日看著劉曼殊,哪一次不是淡定非常笑臉相迎?好吧,就是輸,她也要輸得光鮮亮麗。
而且,她也未必就是滿子落索,至少今天,她成功約到了電視臺的高層。
不說結果如何,終於同意撥冗讓她相請,已經算是願意再給她一個機會。
不過可惜,才一進會所,她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男人。
前夫卓閱和劉行之等人也恰恰從另一道門裡進來,兩撥人馬,狹路相逢,避無可避。
尤寶珍無可奈何。
電視臺的人員見到劉行之,自然少不得握手寒暄,問著都是吃飯放鬆來的,又自然少不得乾脆搭夥一起。
艾微在一邊拉了拉尤寶珍的衣袖,大概是說這下什麼都沒得談了,失望之意不言自明。
艾微也是辛苦,這幾日陪著她輾轉一個又一個飯局。
她反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告訴她,沒事的。
抬起頭,劉行之的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她忙點頭微笑,他只是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也許,是說她此舉未必能夠成事?
可已經到這一步了,就算白忙一場她也到死撐到底。
垂下眼睛,她退到一邊微笑請所有人先進。
一個人影走到他身邊,在她面前頓了一頓,尤寶珍不用看也知道是卓閱。她的視線剛好夠到他的手臂,也是這時候她才注意到,他臂上還掛了一個陌生的女子,身材纖細修長,青蔥嫩綠,大略也是貌美如花的。
她又微微笑了一笑。
這些人,尤寶珍也多是認識的,她倒茶敬酒,一個沒落地全恭維了一遍。
不過也是耍了點小聰明的,首先敬的就是劉行之,劉行之舉起杯子,語氣溫和,以一種老上級關心下屬的體貼說:「小尤,女人家的,隨意就好了。」
很明顯帶了維護之意,這樣她後面即便沒有一飲而盡,也不會有人對她存有意見,但是,如果她杯杯到底,那麼自然可以多贏得幾分人心。
他的話為尤寶珍這幾日顛沛流冷徹心脾的心注入了一點暖意,尤寶珍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士為知己者死,不管他們之間的關係所為的目的如何,總之這一刻,他還肯這樣幫她,就算已不枉她前面的付出和跟隨。
她最後敬的,才是卓閱,她說:「卓先生,又見面了,卓先生前程遠大,希望有機會能跟您合作。」然後又看了一眼他身邊嬌俏的美女,微微一笑說:「這位應該是卓太太了吧?真是年輕漂亮,讓我這種老人家很是羨慕啊。」
揚揚杯,同樣的一飲而盡。
依卓閱的脾氣,倒真想撕了她這層偽裝的麵皮,想看看她心裡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他更清楚這是什麼場合,於是也不看她,比她更客氣地回了一聲:「尤小姐真是客氣。」
還真是客氣!
席上一人聞言,說:「尤小姐太傷人心了,你都要自稱是老人家了,那我們這些真正的老人還要不要活?」
半真半假的玩笑。
尤寶珍再倒了一杯酒,說:「哎呀,說錯話了,不過不是老人家也算是阿姨輩啦,總之自罰自罰。」
她喝下去,53度的白酒,雖只小小一杯,但也夠嗆。
她真是拿了命在陪他們了。
艾微又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手,很為她擔心,尤寶珍偏過頭,對她笑了一笑。艾微自是不知道她的用意,她並不想今天能談成什麼,她只需要,讓願意憐惜她的人分出一分憐惜之心,這就夠了。
賓主皆歡地散去。
電視臺那位高層臨行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尤小姐好豪氣,我們明日再聯絡吧。」
尤寶珍精神一振,忙不迭地應了,鞍前馬後地送他出門,目視他的車離去。
艾微有點不相信:「哎,這是要成了的意思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