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來

三年過去,她還是這樣想的,媽媽應該陪在她的身邊,爸爸應該多出去賺錢。或者從小家的模式就是這樣,所以,他們離婚,尤橙也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至少,在她的世界裡,爸爸在固然是好的,但爸爸不在也沒什麼所謂,因為爸爸要出去賺錢。

經過早上的事,尤寶珍已經不抱有再把卓閱趕出家去的希望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尤橙也會問她:「為什麼爸爸不回家?」

她跟尤橙說過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在這方面,她從不刻意隱瞞什麼,當時尤橙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反正,只要媽媽還在身邊就好了。

不過爸爸回來了,她很高興。

從某種程度上說,卓閱在,尤寶珍還是有好處的。

至少她做飯的時候不用被頻頻打斷,廚房裡,她不時聽到女兒在跟卓閱說:「啊,爸爸,到這裡來,這是小敏阿姨送給我的海綿寶寶。」

或者「爸爸,你喜歡喜羊羊嗎?」

卓閱笑:「喜歡,那寶寶就是喜羊羊?」他果然和她一樣,也是不看動畫片的。

尤橙果然就鄙視了他:「爸爸你好笨啦,喜羊羊是男孩子啦,寶寶是美羊羊,最最漂亮的美羊羊啦,美羊羊才是女孩子。」

卓閱更是開心得大笑:「嗯,我家寶寶是最最漂亮的美羊羊。」停了停,他又問,「那媽媽是什麼?」

尤橙想了想:「媽媽,呃,是班長暖羊羊。」

沒有辦法啊,這部動畫片裡面是女孩子的羊就只有兩隻啊。

卓閱又問:「那爸爸呢?」

「爸爸是灰太狼。」

卓閱笑:「狼和羊能夠在一起嗎?」

尤寶珍聽到這裡,微微冷笑,狼和羊不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必將要分開。

他不知道,五歲的尤橙,已經用這樣的方式解釋了大人們的分開。

飯後尤寶珍拖地,搞衛生,鋪床,卓閱看尤橙畫畫,然後寫作業。

卓閱回來了,尤橙中意的動畫片也要讓位,她迫不及待地想讓爸爸瞭解她畫畫的水平,還有作業上老師給的許多個百分。

卓閱看著女兒,他不能不承認,尤寶珍把孩子教育得還算是好的。

正在寫作業的尤橙嘴角上揚,即便不笑也像是在微笑的樣子,這一點,像極了尤寶珍。

他溫柔地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

走出來,剛剛打掃過的客廳地板還有些溼滑,尤寶珍並不在其中,洗手間裡隱隱約約傳來尤寶珍說話的聲音,應該是跟誰在通電話。

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尤寶珍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故意的嬌媚。

這種嬌媚卓閱太熟悉了,以前還在一起的時候,每當她有事求他或者做錯了事又不想承認的時候,她就會用這種嬌媚的聲音討好他:「哎,老公……」

哎,老公,性子倔強的她一旦放柔了身段,聲音也是柔得要滴出水來,柔得他的心都跟著一漾一漾的。

但現在,她卻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別人,聲音不但嬌媚,而且很是柔弱:「好啦好啦,我會請你的啦,幫我搞定啦好不好?求求你了,沒有車我真的什麼事也做不了……嗯嗯嗯,我會的,我會的……我那天真是有急事啊,不然我還哪會走的嘛……求求你啦,拜託啦,幫我打個招呼呀。你不知道我好慘的,今天在交警隊等了一下午,人家都不理我,好慘好慘啊,天氣又熱……唔,我明啦。」

我明啦,明瞭什麼,她沒有明說。

但卓閱卻能想象得到。如此媚聲媚色的哀求,那邊絕不可能是個女人。

他嚯地轉身,心像被誰狠狠挖了一塊似的痛得撕心裂肺。

他早就應該清楚,面前的女人雖然還是那時候的樣子,但早已不是待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女人了,她強悍,她世故,她警覺,她精明,生意場上典型女強人的樣子。

也是那時候他渴望她會成為的樣子。

一個女人,想做成一件事情,他能想象得到,也更加清楚,除了努力和辛苦,還要付出什麼。

尤寶珍探頭進去,卓閱抱著尤橙坐在電腦前面一起在看動畫片。

尤橙一本正經的注視著螢幕,眼睛一眨也不眨。

只卓閱回頭看了她一眼,面色淡漠,神清冷冷。

尤寶珍又退了出來。

還好,她今天拿回了筆記本,坐在客房裡,她開始設計還未完成的廣告畫。

一邊等著開機一邊打電話給小李跟進製作進度,噴頭下午的時候已經到了,雖然期間她打了無數個電話去快遞公司詢問,甚至不惜威逼利誘,總算最快的時間裡又可以開工了。

想到這裡,她又想起可惡的ba,簡直是小人得志!漫天要價!乘人之危!

以後旺季來臨之前,像噴頭、原裝墨水,一定要預備半年的份!再也不要嘗試這種受人脅制的滋味了。

其實,不是她必須要跟ba合作,而是放眼全城,也就只有ba在噴繪工藝上技高同行。

曾經,ba也是很好說話的,那時候ba的負責人還不是現在的劉曼殊,而是劉曼殊的老公肖書明。世事很狗血,劉曼殊和肖書明內戰,無辜牽連到她這個路人甲,最後兩人離婚,和老公平分家財,她要去了廣告公司。

她和肖書明,曖昧是有的,但實際進展,幾乎是零。

所謂的曖昧,無非是一起喝過幾次酒吃過幾次飯,偶爾的,他把手放到自己腰腹胸背處,狀似無意,只要不觸及底線,她也不作阻攔。

生意場上,女人就像夜總會里的陪酒小姐,你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絕不能假以辭色做出貞節烈女的姿態。

誰叫你有姿有色,誰叫你拋頭露面!

兩年過去,尤寶珍已經深諳其中規則。

只是女人對女人,尤其還是一個對自己成見頗深的女人,她還確實找不出更好的處理辦法。

唯有一個,你讓她只能望你項背再無交叉的必要,或者,你吞併了她的實業。

尤寶珍想,總有一天,她會的。

卓閱說做廣告無法做大做強,她就做起來,她就要讓他知道,有一天,她要把廣告做成最好的。

想到這裡,尤寶珍熱血上湧,那一點初見卓閱時所受到的打擊與衝擊,因為他回來會有可能奪走女兒的想法而蕩然無存。

要守住自己最愛的東西,在男人面前女人可以有很多辦法,示弱,哀求,甚至上床,或者,比他更強。

前面三者,想必在卓閱那裡已行不通了,那就只有最後一個。

只要她證明,她有足夠的能力帶好女兒,那麼,還有誰,能讓她們分離?

法律不行,卓閱不行,連老天也不行!

九點三十分,尤寶珍習慣性地起身回到女兒身邊。

尤橙還在看書,她這才想起女兒還沒有洗澡。於是柔聲催促說:「寶寶,要洗澡睡覺覺了,已經九點半了。」

尤橙回過頭,眼睛大而無辜,提醒她:「媽媽,老師說明天不上課啊。」

呀,明天是週末了。尤寶珍笑笑:「寶寶真乖,明天又是週末了。」

卓閱這時候也插話進來:「那橙子明天想不想去哪裡玩?」

「啊,哪裡都可以嗎?」

卓閱點頭,只尤寶珍皺起眉頭,她明天還有很多事做,而且車……明天是週末,看來車是取不出來了。

耳朵裡尤橙在細數她明天想做的事情:「我要吃肯德基,我還要吃麥當勞,我要去遊樂園玩。江一帆說遊樂園裡有一個老公公,好長好長的鬍子,你碰一碰他還會動。」

然後仰臉望著卓閱,祈求地:「爸爸,我們可以去看看會動的長鬍子爺爺嗎?」

卓閱一臉寵溺地回答:「當然。」

尤橙又看著尤寶珍,問她:「媽媽,可以嗎?」

尤寶珍嘆氣,卓閱回來真是禍水,她同時也不得不提醒興奮過頭的女兒:「寶貝,週末你要去學畫畫,還有跳舞,還有你喜歡唱的歌,你忘了嗎?」

尤橙臉色立即垮了下來。

卓閱說:「沒事,這個週末我們就不去學了,爸爸媽媽帶寶寶好好去玩一玩。」

「卓閱!」尤寶珍忍不住低喝,甚至都忘了要跟他保持虛偽的客套。

「怎麼了?」卓閱挑眉。

「你不能這麼隨意打斷孩子的學習。」

「不就是特長班而已嘛,少學一天會怎麼樣?」卓閱不以為然,「而且你是因為沒有時間才把孩子送到那些地方去學習的吧?現在我有時間了,當然要好好陪一陪女兒。」說著,牢牢地盯著她,「難道這個你也不允許嗎?」

這是陷害,故意的陷害!尤寶珍恨恨的,在女兒面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有求必應的好爸爸,然後讓她變成什麼事也不能為女兒做的壞媽媽。

尤寶珍氣得要命,但也深知這時候在女兒面前不適合發脾氣。

於是,她換了個口氣,面向尤橙,溫和地說:「好了,我們先去洗澡吧。」

到了浴室,卓閱被關在外面。

尤寶珍一邊用花灑給女兒洗頭,一邊很嚴肅地告訴她說:「寶貝,你怎麼能不去上課呢?再說爸爸要去賺錢啊,我們不應該妨礙爸爸去外面賺錢的。」

「啊,是嗎?」尤橙果然有些猶豫。

哪知道,卓閱那小人根本就沒在臥室,而是貼在浴室門口當起了壁聽,這會立即插嘴進來:「沒事,橙子,爸爸明天休息,不用出去賺錢。」

……

尤寶珍真想衝出去一把把他踢走,太礙事了!

倒是尤橙,高興得不得了,也顧不得頭上的泡沫,抓著尤寶珍的手重複說:「媽媽媽媽,你聽,爸爸說他明天休息。」

然後就是一串得意的嬌笑。

女兒和卓閱聯手,尤寶珍頓覺無力。

但尤寶珍是不可能撇下事情花一整天的時間陪女兒出去玩的。

她倒是想,但是半夜四點事情就找上身了。

艾微打電話過來,很嚴肅地告訴她說:「安裝工人那邊,出事情了。」

尤寶珍一聽頭就炸了。

她打了車急匆匆地趕到醫院,在車上,又問了一下具體情況,原來是工人違規操作未按要求繫好安全帶,從棚子上滾了上來,幸好下面有雨棚阻擋,擋了滑勢,才沒有釀成大錯。

醫院檢查,多處擦傷,尾椎受傷,手臂骨折。

不幸中的大幸!

尤寶珍趕到醫院,工人已經上好藥開始吊水了,挾著被打擾睡覺的起床之氣,她第一次在下面的人面前展露出無敵彪悍的一面,叉腰大罵了該工人足足二十分鐘,而且還沒有一句重複!

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護士上了藥都不敢說醫院不能喧譁的話。那工人尤其發傻,縮頭耷腦垂頭喪氣地任憑她罵,最後見尤寶珍停下來歇氣,忍不住還問一聲:「您罵完了嗎?」

可憐兮兮的樣子,尤寶珍好氣又好笑,狠狠盯他一眼說:「暫時沒了,下次再這樣逞強好勝、自以為是,你就準備到閻王那去報到吧!」

滿屋子靜寂非常。

尤寶珍走出病室,艾微跟在後面,她公司規模不大,基本上所有人都身兼數職,但薪水都還可以。

艾微是負責公司行政和人事工作的,工地上有什麼事,也多是她在幫忙協調。

尤寶珍呼一口氣,稍微平靜了下,這才回過頭說:「今天辛苦你了。」

艾微說:「沒什麼的。」頓了頓還是忍不住,笑,「珍姐真是好彪悍。」

尤寶珍搖搖頭:「但願他們都能長長記性,我沒白罵就好了。」

接著又問:「通知保險公司了嗎?」

「嗯,已經報案了,他們早上會派人過來。」

這裡的事情還算圓滿,尤寶珍相當慶幸自己當初的決策,給所有人都買了相關保險,額外的,還為安裝和製作工人每年都買了意外險,當時買的時候艾微還說沒有必要,畢竟,所有的安保設施她們都已做得相當齊全。

但尤寶珍堅持要買。

這種教訓是很深刻的。尤寶珍和卓閱還在廣州工作的時候,卓閱公司裡一個負責安裝的人員在外圍操作的時候從竹架上摔下來,當場死亡。

那個工人尤寶珍很熟悉,相當年輕,才二十六歲,從事安裝工作卻已有近八年的工齡,可以說是經驗非常老到,做事也是從來就做得相當漂亮的。

卓閱那時候已經準備獨幹,對他非常看重,所以時不時地請他吃飯以進行拉攏。

誰也沒想到會出那樣的事情。

因此自己做了以後,尤寶珍對這一塊非常謹慎,這種事一齣,輕則,會讓她元氣大傷,重則,很有可能她自己多時的辛苦會付之一炬。

有時候,越有經驗的越會麻痺大意,也就越容易出事,那是任何安保設施都不能保證的東西。

安排好工人的看護以及接下來的工作,尤寶珍看看時間,六點五十分。

她猶豫是回家還是乾脆直接去公司。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回家一趟。在路上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想好要給尤橙準備什麼樣的早餐,於是回到家,快手快腳地著手準備。

近八點了,房間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卓閱和尤橙依舊睡得很熟。尤寶珍煮了小米粥,拿出路上買好的小菜放進盤子裡,再切了一些肉和薑絲。

她們的早餐從來都很簡單,要換以前,是牛奶配雞蛋,或者夾心三明治,或者大雜燴的粉和麵,如果煮粥,小米粥,八寶粥輪流倒轉,就是不會買這種小菜。

可卓閱回來了,她不得不多花一些心思。

說是負氣的攀比也好,僅僅只是賭氣似的可笑的堅持也罷,她只是想讓卓閱知道,她有能力,把女兒照顧得很好。

尤橙出世以後,他和她沒少為女兒的問題爭吵過。

從七個月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斷奶,到兩歲多了是不是還需要再給她喝牛奶,再到三歲的時候是否需要送進幼兒園去。

卓閱是極孝順的人,卓母又極迷信,從兒子結婚、創業、離家,後來包括孫女出生到孫女什麼時候該讀書,無一不算。

卓母說,算命先生講橙子讀書不能太早,必須滿了五歲以後。

可尤寶珍不理,哪有孩子三歲了還天天一個人在家裡玩一天到晚就看電視的道理?

幸好卓閱當時也站在她那一邊,於是卓母沒有話說,可那時,或者就是從那時開始,她對她這個兒媳婦沒那麼滿意的。

尤橙讀書以後,她和卓閱的戰爭才開始真正爆發。

尤寶珍主張溫和一點教育孩子,少批評多鼓勵隨其自由慢慢教導,可尤橙被外公外婆寵慣了的,個性既霸道又愛皮,因此卓閱總是批評她太縱容了孩子,他覺得孩子就是該寵的時候寵,該打的時候打,該罵了就要狠狠地罵。

家裡所有人,都是支援卓閱的。

她那時候也很叛逆,他們越堅持的,她就越反對。

於是卓閱索性不管,婆婆那時候看不慣還說過,看你會把孩子教育成什麼樣子!

他們都覺得她對孩子太過溺愛,不給孩子吃剩飯剩菜,天天要求營養餐,在創業需要錢的時候啊,哪裡能天天做到有肉或者有魚,還要不斷變換花樣?

公公婆婆相當不解,他們是吃苦過來的人,不明白什麼叫營養搭配,也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鋪張浪費」。

尤寶珍那時候覺得真是過得辛苦!

現在,尤寶珍還是堅持著這些,只要有時間,就給女兒每天做不同的菜色,雖然簡單,但力求搭配齊全。

她也就是要讓卓閱知道,她把女兒照顧得有多好。

坐在餐桌上,想起這些前塵往事,直覺人生如夢!

往往有種人生不過如此,一點也沒有滋味的頓悟。

她活著,她努力,她奮鬥,不過是為了孩子。

而現在,卓閱卻出現了,輕輕鬆鬆就勾起了她極大的危機意識。

卓閱對於一桌子的小菜和煮得爛熟的米粥未予以任何置評。

他洗漱好就直接上了桌,像是他從來一直都是這個家裡沒有改變的男主人。

尤橙一邊吃東西一邊跟卓閱討論要從哪裡出發。

她的問題從來都是稀奇古怪沒有章法的,卓閱應對如流,彷彿樂在其中。

尤寶珍不由不佩服他,越有錢了,他好像還越溫和了,要換以前,他哪有這等好耐性,陪著女兒磨嘴皮子。

他雖然話也很多,但都不是耗在小孩子身上的。

那時候,他本身也是個孩子。

當然,尤寶珍也不得不遺憾地告訴尤橙她不能陪她去玩了。

尤橙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點不高興:「媽媽,你說話不算話。」

講著講著眼圈就紅了,聲音有些微的哽咽。

尤寶珍覺得良心真是飽受煎熬,卓閱看著她,問:「公司的事不好處理嗎?」

見面以後,他還是第一次如此口氣溫和地跟她說話。

生意做多了,尤寶珍習慣了揣測人家的心思,暗自思忖一番,這才平靜回答:「有點忙。」

他做過廣告,應該知道這時候是最忙的時候。

卓閱回頭,看著女兒笑笑說:「寶寶乖,媽媽不去,爸爸陪你玩,我們去看會動的長鬍子爺爺,還去看海底世界。」

「啊,去海底世界嗎?」尤橙驚喜,那是她提過很多次但尤寶珍都沒有帶她去玩的地方。

她很快就拋棄了她的媽媽。

尤寶珍微微嘆息。

心裡卻在想,大概他也是巴不得可以獨自陪著女兒吧?

要爭奪女兒的心,她在,總是個障礙。

她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時間從來就不由得她自由支配。

尤寶珍看著尤橙和卓閱坐車離開,卓閱的手裡還拿著她剛買的當地地圖。

尤橙跟她說拜拜,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難怪尤母總說尤橙是全天下最沒良心的人,再疼她,她離開了也不肯多給一分想念。

公司里人人都在加班趕工,人人眼下都掛著一個碩大的青色眼袋。

尤寶珍把一包新鮮枸杞丟給艾微,說是晚上加班的時候可以泡水喝一喝,補充體力,權當工作著的休養生息。

然後自己就在電腦面前忙了起來。

她的設計水平現在已越來越高了,她本就喜歡藝術類的東西,大學的時候還輔修過東西方美術,方秉文之所以從n多家廣告公司裡選中並不算起眼的她,看重的,也是她的設計水平。當然,尤寶珍也承認,就是因為方秉文的過度挑剔,放眼全城,她這裡的製作工藝現在不說頂尖,也算是很好了。

所以有時候,換一種角度來講,挑剔與刁難也能讓自己快速成長。

中午的時候尤橙用卓閱的手機打電話過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她想來是玩得極開心的,聲音裡還帶著無法掩蓋的笑意。

尤寶珍沒法子過去,尤橙一聽,把電話拉遠了跟卓閱即時報告:「爸爸,媽媽說她要做事。」

然後聲音一下就沒了,尤寶珍正想掛機,卓閱的聲音忽然傳過來:「吃飯的時間也沒有麼?」

隱隱似有責備。

尤寶珍不滿,陪女兒吃飯這種事,不要說過去的兩年,就是尤橙出生後的五年多,她做得都比他要好。他現在是憑著哪一點資格要來怪她?

她沉下臉,聲音也沒了和女兒說話的柔和:「我事情很多。」

卓閱說:「那也要吃飯的。」

「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在路上。」

「那我們去你公司附近。」

尤寶珍:「……」

她忽然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麼。

中午她一個人,吃飯從來都是將就,如果在公司,就是和大家一起叫快餐。

如果在外面,五塊八塊的粉也是常事。

不過卓閱一定要過來,她也不再反對,吃一餐飯的時間,總是擠得出來。

想了想,她告訴艾微:「通知大家中午去新天地吃飯,這段時間都辛苦了,我請客。」

也算是順水人情,大家也都很開心。

艾微一個個統計要吃什麼菜色好提前訂餐,問到尤寶珍這裡,尤寶珍從電腦面前抬起頭來:「不用算我的,我孩子過來,陪她一起。」

艾微好心,說:「那就乾脆一起嘛。」

尤寶珍笑:「不用了,我還有朋友。」頓了頓,又說,「順便幫我也訂個包廂,菜式的話我一會寫給你,就說……半小時後會過去。」

差不多了,他從遊樂城過來,也就是半個小時的時間。

青椒回鍋肉、水煮牛肉、乾鍋肥腸、清蒸魚、涼拌黃瓜。

菜色平常普通,但對他們二人來說,又極是特殊,因為除了魚之外,都是卓閱愛吃的,而清蒸魚則是尤橙的最愛。

卓閱他們一到,菜就上桌,一點時間都沒耽誤。

卓閱問:「時間就這麼趕麼?」

尤寶珍在照顧尤橙吃菜,聞言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

尤橙一邊吃一邊跟她報告遊樂園裡好玩的物事,尤寶珍都細細聽了。卓閱抬起頭,眼前的女人眉眼微低,對著女兒的時候,一如那時對自己的溫柔。

當然,只是溫柔的時候的那種溫柔。

特意親自跑到這邊來談生意,他的確是打算,看看女兒。順帶地,看看她有沒有把橙子照顧好,他無意再跟她要回橙子的撫養權,但想著她居然還真的給女兒換了姓,這一點他覺得她根本就不可原諒。

她看上去對自己已再無一點好感,但現在,她點的菜卻都是他喜歡吃的。

這樣討好他,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卓閱要了一瓶啤酒,一個人自酌自飲,看她一邊吃一邊跟著女兒信馬由韁地說東道西。

尤橙終於吃飽喝足,離開座位去門邊看養魚池裡的小金魚去了。

尤寶珍囑咐她不要走遠。

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舉起杯跟他說:「謝謝你今天特意抽空。」

要入正題了麼?卓閱微哂,語氣淡淡的:「她也是我女兒。」

「我知道。」尤寶珍微微皺眉。他幾可確定,她一定在想,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女兒只是她一個人的,這樣倒免了糾葛不清。

尤寶珍將酒一飲而盡,卓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平靜地等著她即將要說出的話。

她的樣子有點兒為難,這吸引住了他。

「卓閱。」她低聲叫他的名字,這次總算沒有再假惺惺地叫他卓先生了,「我想知道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怎麼?」她倒是開門見山。

「如果是很長時間,那麼我家的客房就讓給你住,不收房租,如果只是短短幾天或者一月兩月,我希望你能搬去酒店,只需要偶爾陪一陪她就可以了。」

「為什麼?」

尤寶珍語氣平靜:「我沒有一點阻止你親近女兒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給橙子太多幻想,也不要讓她習慣。」

有時候,愛的習慣是一種傷害,除非你一直都能在身邊。

這時候的尤寶珍,終於露出了她強勢幹練的一面。

以前的時候,他做很多事,尤寶珍都會隨他自由,但一旦是她堅決抵制的,她就會像現在這樣,語氣平靜,但是有一種絕不可逆轉的決絕。

她這樣說,倒真還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藉口,打著怕傷害女兒的旗幟。卓閱微諷,一語道破她的隱憂:「我以為,你只是怕失去橙子。」

尤寶珍強自嘴硬:「我不怕,我相信我和她的感情,同時,我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感情。」卓閱微嗤,「你和一個五歲多的孩子談感情?那我們在一起差不多七年,離婚的時候有談過感情嗎?」

「卓閱!」尤寶珍低喝,很是無奈,「你現在,是要跟我清算舊賬嗎?」

「我們沒有舊賬可算。」

「那不就是了。」尤寶珍聳肩,「那我們其實可以和談。」

「和談就是讓我搬出去?」卓閱冷笑,拿起筷子扒一扒桌上的菜,「你點這些,這些我曾經喜歡吃的菜,就以為可以討好我了,然後我就會如你所願了?尤寶珍,用已經過去了的溫情是不可能感化我的,我以為聰明如你,會想到更好更直接一些的辦法,比如,上床。」

「卓閱!」尤寶珍霍然起立。

「怎麼,這就受不了嗎?」卓閱優雅微笑,語氣溫和,剛才的邪惡似是幻覺,「不管你允不允許或者喜不喜歡,我都要告訴你,以後,我來這個城市的機會會很多,而且,我還要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要是再婚,或者哪怕只是有了別的男人,我一定會要回橙子的撫養權,為了這個,我會,不計一切,不擇手段。」

尤寶珍氣得牙齒打顫,好半天,她只想到問他:「那如果,你再婚呢?」

他卻避重就輕,回答:「你永遠不找其他男人,我就永遠不和你爭!」

他這是要她為女兒守活寡呢。

「無恥!」腦海裡,尤寶珍只想得到這兩個字。

抗爭不過,尤寶珍只好消極抵抗。

回去吃飯,飯桌上,不再有一樣卓閱喜歡吃的菜。卓閱不愛的菜其實還蠻多的,以前尤寶珍常說他有一張成了精的刁嘴:魚和海鮮類一概不吃、芹菜不吃、茄子不吃、胡蘿蔔不吃、鴨子不吃……

於是當天晚上回去,卓閱發現菜只有這幾樣:西芹百合炒肉、油爆茄子,再加一個西紅柿蛋湯,青菜還是直接就下到湯裡面的——不得不說,尤寶珍對他的喜惡還是記得相當清楚的。

看到這些,卓閱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欣慰。

尤橙玩得累極,頭髮都鬆了,蓬鬆松汗嗒嗒地粘在小腦袋上,粉紅的裙子有一大片可疑的汙跡,因為沒睡午覺,還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睡著了。

尤寶珍只得給她隨便抹洗一下換了衣服任她睡去。

從房裡出來,卓閱顧自拿了衣服洗澡去了。

今天天氣很熱,也虧得他們兩個在外面瘋玩整天。尤寶珍對此不表示同情,一個人沉默地吃著晚飯。

卓閱卻存心不想放過她,像是故意要刺激她似的,洗澡出來的時候專門跑到飯廳,說:「哦,忘了要告訴你了,回來的時候我和橙子已經在肯德基吃過了,你一個人,慢慢吃哈。」

然後就睡覺去了,同橙子一起,毫不客氣又一次霸佔了她的大床。

卓閱來這邊是談生意的,一般來說,有錢付的都是老大,時間排程完全任君作主,所以有大把時間任他揮霍。

星期天一早,卓閱送尤橙去了特長班,然後就不見人影,到點了又很準時地去接尤橙放學。晚上七點,他再次透過尤橙準時打電話通知尤寶珍:飯已做好,回來吃吧。

尤寶珍從不懷疑卓閱的家務能力,他這人,愛講究是出了名了,吃穿用度,包括家裡衛生。而且人還很勤快,以前他就老嫌尤寶珍過於懶散,不愛收拾自己也就算了,連家裡也經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搞搞衛生,還是應付似的。

那時候,尤寶珍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有你這麼勤快的老公,還要我那麼勤快乾什麼呢?

但是,看到一大桌子豐富得有些過分了的飯菜,尤寶珍還是有些吃驚。

尤橙跟卓閱一起看著她。

尤橙更是急不可耐地邀功:「媽媽,這菜,這菜,還有這個是我幫爸爸洗的,蔥是我切的哦,媽媽我乖吧?」說著嘆一口氣,「唉,媽媽你不知道,我發現我好像越來越聰明了呀。」

對她這種毫不掩飾的顯擺,尤寶珍哭笑不得。

卓閱卻是開懷大笑,豎起大拇指誇獎說:「嗯,不錯,我的女兒就是要這樣的!」

敢於現世,敢於賣弄,和他如出一轍的性格和做派,他當然喜歡了。

尤寶珍不置可否,很淡定地坐下來吃飯。

心裡卻在想,卓閱啊卓閱,你這是要跟我硬磕下去了麼?

不過,他到底也是有生意要做的人,不可能真的長久待在這個地方。

三天以後,透過尤橙她知道,卓閱要回去了。

尤寶珍暗自松一口長氣,她和尤橙的生活終於又可以恢復正常了。

卓閱走後,尤橙又一次表現了她強大的適應能力,尤寶珍照樣最後一個去接她,尤橙連半點怨言也沒有。

同時地,她也又一次展現了她彪悍的沒心沒肺的特點,卓閱遠遠打電話過來,她一接就說:「哦,是爸爸啊,我要去看葫蘆娃了呢,你跟媽媽說吧。」

說著就相當無情地把電話扔到一邊,甕聲甕氣地喊:「媽媽,爸爸的電話。」

尤寶珍自然是不會接的,走過去,拿起話筒,直接掛掉。

小敏晚上要過來蹭飯,她沒時間同一個路人窮磨。

小敏過來,飯菜都已上桌。

她一進門就開始嚷嚷:「哎哎,你前夫真走了啊真走了啊?我還沒看到本尊呢,就走了啊?我說寶珍你真是不夠意思,前夫來了也不通知一聲,我也好看看是個怎麼樣的極品嘛,都離婚了,他還好意思住到這裡來?」

尤寶珍真是想堵住她的嘴:「我說你小聲點,尤橙還在房裡呢。」

小敏很是不以為然:「她在也無所謂啊,你和他之間,她也該有個是非分明,免得哪一天真要打起官司來,反給他拐了去。」

這些個事,她說得也有道理,尤寶珍辯她不贏,況且,她也確實託她幫忙找律師諮詢了。

尤寶珍拿出碗,小敏盛飯,她去房裡叫尤橙洗手吃飯。

尤橙看到小敏,很乖巧地叫了聲阿姨。

小敏從包裡拿出一大盒玩具,是十二個袖珍的芭比娃娃,尤橙高興得尖叫,兩隻眼睛閃閃發光,抱著玩具很大聲地說:「好漂亮啊,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小敏揮揮手,看著尤寶珍說,「哎,我就喜歡橙子,特懂禮貌特可愛。得,乾脆我認了做乾女兒算了。」

尤寶珍笑:「算了吧,你一個好好的未婚姑娘,老公都還沒有呢,就認個乾女兒,存心不想嫁了怎麼的?」

小敏撅嘴:「別受我媽影響啊,到你這我是放鬆來的,可不想再聽一模一樣的教訓。」

說著挾起筷子吃飯,尤橙還在惦記著她的芭比娃娃,放在餐桌邊吃一口看一眼,然後問小敏:「阿姨,你說她們怎麼這麼漂亮啊?」

小敏隨口答:「因為橙子也這麼漂亮啊。」

尤橙仔細地看一眼玩具,否認:「不,橙子和她們不一樣。」說著轉頭看著尤寶珍,說,「媽媽,下次你也給我買這樣的好看的衣服吧,我穿了肯定比她們還要漂亮。」

小敏和尤寶珍同時笑了,尤寶珍說:「好,你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再長大一些媽媽也給你買這樣漂亮的衣服。」

尤橙這才心滿意足地吃她的飯去了。

吃罷飯,尤寶珍給尤橙洗好澡,打發她回房去做作業。小敏躺在沙發上,第一百零一次抱怨尤寶珍怎麼還不去交電視費。

尤寶珍說:「交了也沒什麼用啊,我們都很少看,浪費。」

「切,摳門!」小敏不以為然,拈起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問,「對了,你的車取出來了吧?」

「嗯,取到了。」

「給了多少錢?」

「好幾千吧。」尤寶珍嘆氣,「還不算維修費。」

而且,還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

小敏安慰她:「沒事,馬上就可以加倍加倍地賺回來了。」

「你有內幕?」

「嗯。」小敏說,「抽時間你約劉太太出來打麻將,準成。」

劉太太是劉行之的老婆,劉行之手握大權,可以說,透過小敏認識劉行之後,尤寶珍的廣告公司才會開得這麼一帆風順。

只是世上從來就沒有白費的午餐,她回報出去也從來都是不菲,打麻將只是其中一項。

「是什麼單?」尤寶珍需要先評估她得花多大價錢。

小敏從包裡拿出一份資料,尤寶珍越看越驚喜:「哇,是全換新的啊?」

「嗯,所以你一個人可能做不下來,工程量很大呀。」

尤寶珍點點頭,再翻了翻資料,沉吟:「這麼大的單,一晚上怕是搞不定的,這樣吧,明天,後天吧,後天我約劉太太,你做陪,好不?」

「靠,又要我幫你放水。」小敏白她一眼,「姐姐看著有槓不能搶,有錢不能賺,心痛!」

「沒事,這次你只需要負責陪劉太太打一晚麻將,輸贏在你運氣。」

「為什麼?」

「因為劉行之已經約了我。」

劉行之,四十一歲,在政壇上,恰好屬於黃金時期,他又遇到了國家要求幹部年輕的機會,所以應運坐上了高位。

他不好色,就好吃和玩,方圓百里好吃的東西幾乎沒有他沒吃過的,玩這方面全憑他自己興趣,攝影,旅遊,攀巖,偶爾也好跟女人玩一些無傷大雅的曖昧,當然,他只喜歡安全係數相對高一些的,像探險和賽車,他就完全興趣缺缺。

尤寶珍有時候想,他不愛美色,大概就是覺得女人並不安全。

出門的時候,尤寶珍把女兒託付給了小敏的父母,一年當中,尤橙總有幾晚是在小敏家裡度過的。

剛開始她還哭,後來,就適應了。

尤寶珍今夜特意化了點妝,她以前很少化妝,所以水平也著實一般。剛開始的時候小敏總笑她,後來實在看不過就硬拖著她去玫琳凱當了兩個月學徒,到現在,已堪堪可以出手。

她挑了件純色的晚妝禮服,今天劉行之跟同學聚餐,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以劉行之朋友的身份出席作陪,然後全程付賬。

如果劉太太在旁邊,很多事情沒那麼好辦。

所有的太太都不喜歡,丈夫身邊出現一個比自己還要年輕還要漂亮的女人,哪怕這個女人曾經在麻將桌上為她做出過不少貢獻,在這方面,金錢的力量微不足道。

但所有的丈夫似乎又都喜歡,自己的身邊可以有一個比自己太太更要貼心更帶得出手的人,哪怕不是情人,所謂的知己也是好的。

她於劉行之,發展到現在,大概就是這樣一種關係。

尤寶珍早早到場,像個女主人般吩咐店裡要怎樣怎樣安排,將一切都佈置得妥妥帖帖。

劉行之跟幾個同學走過來,這樣介紹她:「尤寶珍。」

不作任何解釋,不給她安任何身份,但所有人都以一種心知肚明的眼光看她。

尤寶珍早已習慣。

她坐在劉行之身邊,添茶,倒酒,揮灑自如地講一些笑話活絡活絡氣氛。尤寶珍的笑話又不同於別個的,她的笑話總是適時適地,有商場的,也有情場的,細小而別緻,聽的人不覺得低俗,還覺得很是佩服。

賓主皆歡,她只需要幫劉行之做到這個。

而且大約她在劉行之眼裡也算是做得可以的,因此,來來往往好幾次,劉行之需要女人作陪的時候,多數還是選擇了她。

卓閱進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尤寶珍,巧笑倩兮,顧盼生輝。

他從沒見過她穿過這樣精緻的禮服,那衣服把她的身材勾勒得美好細緻,也從來沒有見過她那樣精緻地盤過頭髮,他記憶中的尤寶珍,頭髮總是隨意地打一個結放在後腦勺,時常還會在無意間落下幾縷垂在鎖骨處,顯得頹廢而拖拉。

他好像覺得,她從來沒有這樣漂亮,她也從不為他這麼精心地打扮過。

那時候他要去哪裡,她總是有百種理由拒絕:他的朋友她不認識;她跟他們會沒有話說;他話太多,一跟人聊天就會忘了她的存在,她去了只是一個無聊的陪襯;或者乾脆說,她沒有合適的能穿得出去的衣服。

但現在,他能肯定這些男人她都是不認識的,但她卻為了其中一個,陪這一群不認識的人把酒言歡。

離那一桌越來越近,卓閱的表姐夫王敏生在旁邊提醒:「坐最中間那個就是劉行之,你若想到這邊來做事,好好認識認識他,就可以了。」

卓閱跟著姐夫走到那一桌去,劉行之終於看到了他們,笑著站起來招呼:「哎呀,敏生,你終於到啦。」

然後走過來,和王敏生,故友重逢,熱烈地擁抱。

卓閱的目光,終於對到了尤寶珍,他在她眼裡,只看到驚詫,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和慌亂。

劉行之託著王敏生的手,坐進主座,舊日同學然後再一個一個相認,順便感慨一下時光飛逝。最後,王敏生看著尤寶珍,問:「這位小姐是?」

劉行之看她一眼,習慣性的只是說:「尤寶珍。」

沒有身份沒有名頭。

尤寶珍點頭,微笑,說:「王先生好,我是尤寶珍。」

也沒說身份沒說名頭。

王敏生了然地微笑。他已經不記得尤寶珍了,尤寶珍卻還記得自己是曾和他一起吃過一餐飯的,匆匆來去,他不記得了也很正常。

卓閱的這個表姐夫,不是常人,他現在跟著他一起出現在這個場合,尤寶珍想,難道卓閱是真的想到這裡來開疆拓土了?

吃過飯,自然是節目豐富,這裡的夜總會,所謂的一條龍,家家全有,只看哪家設施好罷了。

同學聚會里,尤其是如果當中有某個同學升官發財身居高位,那聚會也就不再單純只是聚會了的。

一般來說,吃飯只是甜點,正餐到了夜總會才剛剛開始。

不過這群人,因為有女同學在,也沒那麼瘋狂,只在錢櫃要了個包廂唱k。

王敏生想來和劉行之的關係是極好的,這會兒到了錢櫃兩人坐在一起,湊耳閒聊,尤寶珍坐在劉行之身邊,卓閱坐在王敏生那邊。

卓閱卻也同劉行之聊得甚是投機,多數都是有關到過城市的佈局或旅遊氣氛的安排,以及國家大方面的一些政策,尤寶珍不懂這些,聽得索然無味。

不過尤寶珍也是聽他說才知道,離婚以後,原來他已去過那麼多地方。

卻也並不奇怪,他從來就是一個外向的人,喜歡野外喜歡交友,和她的性格恰恰相反。

尤寶珍想得正出神,劉行之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有點赫然:「對不起,我沒聽清,您說什麼?」

劉行之說:「卓先生以前也是做廣告的,你們也算是同行了。」

尤寶珍笑笑,看著卓閱:「那卓先生算是我的前輩了,我兩年多前才開始從事這個行當。」

卓閱微諷:「尤小姐很是厲害啊,兩年多的時間,就可以做得這麼風生水起。」

尤寶珍只當不懂他的意思,坦然說:「過獎了。」

劉行之和王敏生都沒看出兩人之間的暗戰,大概是怕冷落了尤寶珍,專為她而挑了許多話題。

劉行之的體貼,愈發讓卓閱的眼神變得幽深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