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拉撒路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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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

可就在這時,剛才那紛亂的感情不可思議地平靜下去了。

「您想說什麼?」

「……沒事了。沒什麼。」

相澤醫生注視著我:「八田先生,以後每週到這裡來一次吧。」

「我需要……治療嗎?」

「沒您說的那麼嚴重。您能把握自己的狀況,沒有什麼大問題。您本人不需要支付任何費用,公司會為您支付的。」

我考慮了一下之後,對相澤醫生說道:「好吧。」

預約好下次的心理輔導時間以後,我離開了相澤精神科診所。坐上狹小的電梯下降到地面,我走出了那座大樓。腳下的路面黑乎乎的,反射著路燈的光。剛才好像下了一陣雨。我默默地向車站走去。

夜幕中的大街。

我感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虛假。我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我想伸出手去確認一下。大街上紛亂的聲音反反覆覆地迴響著。我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不知站了多久。

3

「你能再說一遍嗎?」御所歐羅問道。

「關於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輝明,你們把儲存在這裡的記錄全部交給我們以後,還要保證不再接觸他!這回聽清楚了吧?」

毫不客氣地迎擊御所視線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他的眼睛裡閃著可怕的兇光,表情冰冷。

小個子男人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板東,也是一名特殊案件處理官。

「理由呢?」

「你知道l計劃嗎?」

「大體上知道。」

「八田輝明是拉撒路七號,這個你也知道?」

「七號還是八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被達斯丁綁架之後抽掉了意識的空殼肉體,後來被輸入了包括假記憶的別人的意識。」

「他的假記憶正在剝落!這樣下去會招致他精神崩潰!都是因為你們讓他捲進來,使他受到了刺激!」

御所輕蔑地眯起眼睛:「你們在監視他嗎?」

「請你使用追蹤這個詞。」

「l計劃是內務省的專案,你們法務省為什麼要追蹤?」

「我們有我們的理由。」

「可是資料庫裡並沒有加標籤。如果加了標籤,我們會小心的。」

「沒有那個必要。如果他失蹤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看你對八田輝明並沒有同情心嘛!」

「你還是想想我特意到這裡來是為什麼吧!」

十五分鐘以前,御所被緊急召喚到局長辦公室,說是法務省的特殊案件處理官為了八田輝明的事到了內務省,還讓她叫上八田輝明的聯絡人齊藤。御所和齊藤走進這個辦公室的時候,看見沙發上坐著三個人,一個是這個辦公室的主人渡邊局長,一個是第六科的玉城科長,還有一個就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板東。

「我說兩句行嗎?」齊藤客客氣氣地說話了,「我想問板東先生一個問題,八田輝明知道自己是你們法務省的專案的物件嗎?」

「他怎麼會知道?他連自己是一個拉撒路都不知道。」

「參加內務省的拉撒路計劃,是在本人自願的基礎上,由他們自己決定的。但是,你們法務省的專案,根本就不管八田先生本人願意不願意,是這樣的吧?」

「我們並沒有介入他個人的生活,只是構築了一種檢查出異常情況時可以迅速取得聯絡的體系。僅此而已。」

「你們法務省那個專案是個什麼專案?」

「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八田先生是給我們送來重要情報的人,以後我們也許還會求助於他。你們法務省不讓我們接觸,會影響我們工作的。」

「我們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又能怎麼樣?」齊藤大聲嚷嚷起來。

御所拉住就要衝向板東的齊藤的手腕,接著齊藤的話說道:「你們有你們的情況,我們也有我們的情況,這一點請你搞清楚!」

「怎麼這麼說話?太隨便了吧?八田輝明要是精神崩潰了,是誰的責任?你們就是破壞他平靜生活的罪魁禍首,是你們讓他捲進來的!」

「你們擔心的不是他平靜的生活,而是你們自己的專案吧?」

「那當然!我們這個專案的目的,比你們的拉撒路要深遠得多。」

「那個深遠的目的是什麼呀?」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法務省刑事局的機密專案,是不是摸索懲治罪犯的新刑罰?」

「隨意推測要惹麻煩的!」

「應該還有十四個拉撒路,不用說,他們也在你們的監視之下吧?」

「這也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但是,資料庫裡也沒給這十四個拉撒路加標籤吧?我們還是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跟這些拉撒路接觸。如果你能給我一個名單,我們會注意的。」

「不用!你們接觸到第二個拉撒路的可能性非常低。」

聽著御所和板東的爭論,齊藤被一種奇妙的想法攫住了:這倆人,表面上爭得火花四濺,實際上挺開心呢。

「好了好了,你們倆都過來吧。」玉城科長說話了,「板東,你發火不是沒有道理,可是呢,正如御所所說,我們也有我們的情況。我們對八田輝明日常生活發生問題感到遺憾,可是我們需要他的證詞啊。御所,你說話不要那麼尖刻嘛。你們第十九組負責處理代體依存者問題,但八田輝明並不是一個代體依存者。你沒有理由不向法務局提供有關八田輝明的資料,你說是不是啊?」

「玉城說得對。」一直靜觀御所跟板東爭吵的渡邊局長也說話了,「我們這邊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法務省呢,沒有在資料庫裡給八田輝明加上標籤,也不能說沒有錯。誰的錯就是誰的錯嘛。」

渡邊局長就像是一個演技高超的精明演員,微笑著看看板東,又看看御所。

「您這麼說我能接受。」御所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們可以把八田輝明的資料交給板東先生,不過,我不能保證能為他做更多。」

「板東,怎麼樣?休戰吧。」

板東端正了一下坐姿:「明白了。是我太固執了。請你原諒。」說完衝御所笑了笑。

「我也請你原諒。」御所也悠然一笑。

齊藤不由得看了看板東又看向御所,心想這倆人真有意思。

板東公事辦完了,立刻站起身來:「請儘快把資料發給我,我們必須馬上把損害八田輝明假記憶的要因分析出來。」說完他向大家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局長辦公室。

「咳……」在辦公室的門關上的同時,渡邊局長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臨走態度還挺好的。」齊藤說了句心裡話。

御所說:「他也沒指望我們答應他所有的要求。一開始就瞄準了八田輝明的資料,目的達到了就撤。這是一個不浪費時間的人。」剛才的結果在御所的預料之內。

「言歸正傳,你們也把進展情況彙報一下吧。」渡邊局長把臉轉向御所和齊藤,「前幾天我看了你們的報告,麻田幸雄的肉體裡存在過他兒子雅音的意識,沒搞錯嗎?」

「沒搞錯。但是,他們父子最後說了些什麼,我們還不知道。」御所答道。

「麻田幸雄的肉體死後,雅音的意識仍然活著。報告裡使用的詞語是‘下車離開了’,用詞很準確嘛。也就是說,雅音的意識扔下就要步入老年的父親的肉體,轉移到年輕的空殼肉體裡去了。是這樣吧?」

「可是,有一點我們覺得很奇怪。」

「哪一點?」

「我們看到了留在別墅裡的麻田幸雄的屍體,卻沒有在別墅裡找到意識傳輸裝置。」

「是不是在別處完成意識傳輸以後,才把屍體搬到別墅裡去的。」

「從錄影裡的留言和其他狀況來判斷,這種可能性很小。」

「那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應該把使用了非常特殊的傳輸裝置這一點考慮進去。」

「應該把這一點考慮進去。不過,雅音的意識一旦進入活人的肉體,我們對他就毫無辦法了。既然如此,跟蹤他還有意義嗎?」

「我最擔心的是他那個還在進行中的所謂的實驗。隨著實驗目的的明朗化,也許會需要我們全力阻止他的行動。」

「這麼說你們還不瞭解那個所謂實驗的全貌。」

「現在,解析小組正在解讀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設計用電腦裡發現的備份檔案,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渡邊局長誇張地皺起眉頭:「搞不清楚實驗的目的,的確很討厭。玉城,命令解析小組儘快解讀。」

「我馬上就去傳達您的命令!」

「今天就到這裡吧。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

「御所和齊藤先回去吧。玉城留下,有件事我要跟你打聽一下。」

御所和齊藤走出局長辦公室,穿過長長的走廊上了電梯。

齊藤按了一下地下一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

「今天叫我吃了一驚。法務省居然以這種形式跟我們攪和在一起,難道說有什麼秘密約定或幕後交易嗎?」齊藤說道。

「我們沒料到的是,也許法務省從l計劃的規劃設計階段就開始介入了。」

「你的意思是說,l計劃本來就是內務省和法務省的共同計劃?」

「如果只是為了處理十九個空殼肉體的計劃,你不覺得動作太大了嗎?」

「可是,x先生沒說還有什麼別的目的。」

「x先生只不過是一個被人放在臺前表演的木偶。」

「我們要不要追究下去?」

御所注視著齊藤說道:「你在擔心八田輝明嗎?」

「由於我們的調查,八田輝明平靜的生活受到了影響,我覺得我有責任。至少最早跟他接觸的人是我。」

「這才像你說的話呢。」御所微微一笑,「不要只顧檢討責任噢。」

「謝謝您的提醒!」

4

城市就像被罩上了過濾網,模糊而陰冷。咖啡館的自動門每開一次,都會有一股溼漉漉的冷空氣湧進來。窗邊一個供兩個人使用的桌子上,放著一大杯咖啡。我伸出非常沉重的右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咖啡。雨下得更大了。

在這樣的天氣裡,街上也到處是人。穿著大衣的人很顯眼,打傘的人很少。便道上方有拱形屋頂,除了偶爾刮一陣大風,或者馬路上車輛開過時濺起水花,衣服是不會打溼的。拱形屋頂的遮光度會根據太陽光的強弱自動調節,現在基本上是透明的。

拱形屋頂下,走過來一個我認識的男人。他沒穿西裝,穿的是一般假日才穿的休閒裝。他好像看到了我,用眼神向我打了個招呼,從我身後的門走進咖啡館裡。

我覺得男人在從我身後靠近。

我以為他會坐在我的對面,抬起頭來正準備跟他寒暄,沒想到他從我身邊走了過去,走到離我有好幾米遠的地方,在窗邊的條形高腳桌前面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他面向窗外,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護腕型終端機。我的護腕型終端機很快收到了他發過來的資訊。

「還是用這種方法對話好吧?不想讓別人聽到的話也能說。」

「您現在是喜裡川先生吧?」

「你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能聯絡到我。」

「因為我手上有篠塚拓也先生給我的名片。」

男人拿起杯子喝咖啡。

我等著他放下杯子以後才問道:「那以後,篠塚拓也先生不要緊嗎?沒有給他造成精神上的混亂嗎?」

「跟你說實話吧,他問題還不小呢。所以現在主要是我的意識在操縱這個身體。」

「問題不小?什麼問題啊?」

「作為這個身體的作業系統,他不管用了。」

「是因為我嗎?是不是我那麼追問造成的?」

「已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就問你想問的問題吧。」

「在內務省見到您的時候,除了喜裡川先生您的意識,還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的意識。我想問您,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首先我感覺不到這個身體裡還有別人的意識。」

「那麼,那以後也一直是您?」

「是的。我說的話都是我自己想要說的。也許從外表上一眼就能看出另外一個人格,可是我自己感覺不到我的言行有什麼不自然。不過,在那個人的意識出去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就像剛從夢中醒來,而且是噩夢。」

「噩夢……」

「那個人的意識進來的時候,我就像看到了非常可怕的東西。那東西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是非常可怕的荒涼的景象。不是眼睛看到的具體的景象,而是殘留於內心的印象。」

我的脖頸後面感到一陣涼意。

「剛才您說,那個人的意識還有出去的時候,這麼說,那個人的意識不在這個身體裡?」

「啊,那隻不過是一種感覺,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許那個人的意識就在這個身體裡。」

「您自己也不知道啊?即便是被別人的意識取代了您也不知道嗎?」

男人就像是在尋找答案似的停頓了一下。

「八田先生,在你身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我把咖啡端起來,將已經冰涼的苦咖啡灌進胃裡。

「我最近也經常感覺到我的身體裡存在另一個人的意識,而且無法擺脫這種感覺。也許我也像篠塚拓也先生一樣,把根本不存在的世界當成了真實的世界。」

「你想得太多了吧?」

「也許吧。可是,我的感覺……」

「假如說你的身體裡存在另一個人的意識,你打算怎麼辦呢?把他轟出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我想知道真相。一邊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是假的,一邊還要在那裡活下去,這麼活著我受不了。」

「知道真相就那麼好嗎?」

我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他保持著把兩個胳膊肘撐在高腳桌上的姿勢,回過頭來看著我。

不是喜裡川正人!

「……您是後來出現的那個人吧?」

男人轉過臉去,繼續面向窗外。

「您是誰?一直在這個身體裡嗎?還是剛從別的什麼地方進入這個身體的?」

「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男人平靜地說道,「對於你來說,重要的問題應該不是這個吧?」

我回答不上來。

我突然覺得,和他繼續牽扯下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你懷疑自己的存在,所以想知道真相,對吧?」

「……對的。」

「知道了真相有什麼益處嗎?」

「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沒有意義。」

「為什麼?」

「為什麼?這還用說嗎?」

「就算是生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只要你能得到心的平和,不是也很有意義嗎?」

「那樣活著太悲慘了。」

「也就是說,你認為篠塚拓也活得很悲慘。」

「……我不想變成他那樣。」

「你倒是挺直率的。」

「請您告訴我,您是誰?為什麼在這個身體裡?您都知道些什麼?」

「現在你倒是問了一個有意義的問題。」

從男人的側臉,我看出他在笑。

「那我就回答你這個問題。你不是問我都知道些什麼嗎?我呀,知道真正的你!」

「您這是什麼意思?真正的我,您是怎麼知道的?」

「你是想知道更多呢,還是就此止步呢?」

「我想知道更多。」

「瞭解真相有時候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有思想準備嗎?」

「有!」我毫不猶豫地答道。

「那我就告訴你。」

男人把高腳凳轉過來,面對著我。

「你原來的肉體,已經死了。你跟你對面的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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