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孔慈,雖只是受人所託的殺手,但其於既死於其刀下,天邪教主亦紹不會給其好過!
就在孔夷趕返家裡之際,發現天邪教主及其率領的逾千門眾,早已將其所居的小屋重重包圍!
不但如此,自己這年來不惜出賣刀客尊嚴、辛苦掙回來的所有銀兩,竟已被天邪教主一一搜刮!
但錢財也只是身外之物,最可怕的還是,他最寶貝的女兒孔慈,竟已中了天邪教主的──「天血邪」!
所謂「天血邪」,其實是天邪教主蒐羅萬種毒草奇花,精研而成。
由於「天血邪」混雜了萬種奇毒,故除了無邪教主自己有解藥外,即使覓得當世神醫代為解毒,相信亦非要一月時間不可?
然而,孔夷眼看的愛女孔慈,卻已無法再等片時半刻,只因她中了天血邪後己全身泛紫,不斷和在地上沏滾掙扎,咀裡更不斷修出襄嫋紫氣,似是劇毒難當。
勢難料到,向來江湖遊戲,本是男人間的爭遼殺戳,大部不涉弱質婦孺,誰知天邪教主堂堂一教之尊,竟將喪子之痛遷怒於孔慈身上,對一個不足十歲的女孩下此重手!
孔夷看著自己女兒在地上痛苦掙扎,簡直心如刀割,二話不說,已將孔慈從地上一抱而起!
掌心一抵女兒背門,源源不絕的內力已直貫她體內經脈,望能為其減輕痛苦!
可是,「天血邪」的劇毒蝕骨人心,孔慈使已痛極欲死!
眼看愛女慘死在即,孔夷在情急之下,突然下了一個決定!一個即使尋常皈夫走卒也不會隨便下的決定!
赫聽「噗」的一聲!緊抱女兒的他,霍地跪在天邪教主面前,重重叩了一個響頭!
萬料不到,以孔夷獨到的刀法,即使被逾百天邪教眾圍攻,本亦可殺出重圍,他卻竟然不走,更為救自己命懸毫髮的女兒,犧牲了他最寶貴的──
尊嚴!
他本是一名身負理想的刀客,早已為女兒幸福而犧牲了作為刀客的尊嚴,自其淪落當上殺手,如今,他甚至連作為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最基本的尊嚴也不要了,只為救自己最寶貝的女兒──
孔慈!
他一定要給自己女兒幸福!
在這個心願未達成前,他更絕不能給女兒死!
孔夷摹然向自己下跪求取解藥,就連被跪在天邪教主亦為之動客,不由道:
「男子漢……大丈夫,寧死也……不該屈膝人前,何況你是一流刀客?刀客更有刀客的尊嚴!你為救女兒……如此卑躬屈膝,值……得嗎?」
孔夷卻義無反顧地即時回答:
「值得!」
「我一日是她父親,一生也是她的父親,即使耗盡自己一切心力,亦誓要保護她!我絕不能讓女兒受任何痛苦傷害!你也身為人父,難道亦不明白?
天邪教主當然明白!他也是一個父親,雖然教子無方,但如今愛兒被殺,他亦第一時間為其報仇,甚至犧牲了自己作為一教之主的無上尊嚴,向一個弱質女孩下毒手!
在他內心深處,其實也感到無比汗顏!
然而,他的愛兒真的已死了,雖然並非孔夷主謀,他亦決不能讓他置身事外,全身而退,他亦要他付出不菲代價!無邪教主最後只道:
「我只以你實力,大可全身而退,根本不用向我卑躬屈膝,你這樣做,無非是為救女兒!可是,我兒畢竟死於你手,若我就這樣給你天血邪的解藥,試問以後如何能再當一教之主?」
「這樣吧!既然你有眼無珠接下這宗殺人買賣若你真的願不惜一切救你女兒,就自行挖下一雙眼睛餵狗,我就放你女兒一馬,你我從此───筆勾銷!」
挖下……一雙眼睛餵狗?
天!一個刀客沒有了眼睛,就如同飛鳥折翼,即使以後仍能「以耳代目「執刀,但出刀的準繩勢必大折折扣,他將不再是一個一流刀客!他的刀,只會比如今更為淪落!
就連當時已痛至氣若游絲的孔慈聞眼,亦強忍著痛楚童稚地叫:
「爹……,不……要……啊……」
女兒……不用……你為我……這樣……啊……」
可是,看著年紀小的孔慈也能如此懂事,孔夷更是毫不猶豫,抬首便對天邪教主朗聲道:
「好!我就自挖雙目,還你兒一條命!」
「希望你亦能堅守承諾,給我女兒一條生路!」
「她是無辜的!」
孔夷縱是大難臨頭,記掛著的還是自己女兒的安危!可見天下父母疼愛子女之心,如何骨肉情深:如何義無反顧!
孔慈終於只能幹睜著眼,看著老父親手自已的一雙眼睛狠狠挖下來!更看著天邪教主帶來的兩頭惡犬,爭著吃其父那兩顆丟到地上、血淋淋的眼球,就象在吃著從街上撿獲的廢物一樣……」
她還看見,老父眼窩所流的血滴到自己臉上……
「好熱的血……
好愛女的一顆慈父之心……
正就是這顆慈父之心,孔慈畢生都無法忘懷!
即使她己盡數忘記自己八歲時的所有記憶,她仍無法忘記當日其父自行挖下雙目時的那份堅定和決絕,那份決絕,就像只要為了自己女兒,他不但能自挖雙目,甚至將自己一顆心挖出來示眾,亦在所不惜!
只因作為一個父親,他已對得起「天地良心」!
出奇地,當時不足十歲的孔慈並沒害怕,也沒有哭。
她人是緊緊捉著老父的手,讓他感到無論他們兩父女面對如何困境,她這個女兒也在默默支援他!
她要讓他知道,無論他想成為情操高尚的刀客的路,如何愈走愈遠,無論他如何淪落,如何成為十惡不攝的魔頭,他這個女兒也「以他為榮」!
他是她眼中最好的父親!
永遠都是!
從今以後,他雖然再無法以雙目看見自己的女兒將會長得如何可愛,雖然只能用手感覺她的臉龐,但這些都不再要緊……
因為由那一刻開始,小小的心兒已在暗暗發暫,她將會永生永世的伴著老父,永遠不會拋下他離棄他!她將會窮一生心力報答老父養育深恩,即使犧牲她的……
所有幸福!
然而,縱然當時年紀小小的孔慈已有如此「大志」,可惜其父孔夷的命,著實坎坷!
此事以後,孔夷雖失去了眼睛,卻救回女兒之命,對他來說,眼睛還屬次要,女兒之命才最重要,一失一得,他其實並不太在意。
可是,這些年來千辛萬苦為女兒「將來幸福」掙回來的積蓄,卻已被無邪教眾掠個所餘無幾,生計日漸緊約。
他本來還有一個已甚少聯絡的弟弟,可是其弟亦是捉襟見時,他也不欲強人所難,求其接濟。
而有一次,當他在家裡不見了孔慈,決到市集我她之時,他便發覺,已是他必須重操舊業的時候了!
因為,他的眼睛雖無法看見,但耳朵卻仍能的見!他赫然聽見自己的女兒,在市集內以童稚的語聲行乞!
他萬料不到,自己的女兒竟已這樣懂事,為不欲他為生計發愁,寧可自己暗暗跑在市集行乞,以補生計!
孔夷只感到異常可悲!他自己雖已倫落至此,但決不想女兒也像自己般淪落!他日決定要給她最大的幸福,如今,卻反而拖累了她……
不!他決不能讓女兒與自己一起沉淪下去,在人前永遠抬不起頭來!
即使要下地獄,就讓他孔夷一個下地地獄好了!
就是這樣,他終於決定自己一個人再下地獄!
他決定重操故業!
當回殺手!
有一點出乎意外的是,重當殺手的孔夷,竟然很快便以掌握「以耳代目」的法門,即使雙回失明,但刀法竟軟以前更「狠」,並不表示他刀法已有大時,相反,更是不進反退!
全因為,他往昔用刀,即使在向豹物下手,亦有少入場顧慮著自己仍是刀客,可是如今,他已跌至無可再低,一顆豁了出去的心再無顧忌,於是殺得更狠!更絕!
更快!
亦因如此,他的云云佯名更是遠播!江沏人對其益發聞之喪膽!他很快已成為聲名狼藉的魔頭!只要有錢,他便為誰賣命,下手絕不留情!
到底一個本來深具抱負的刀客,為何最後竟成為人見人怕的殺人魔頭?
孰令至此?
也許,孔夷心中若真有怨,便只好怨一句命!
他從不會怨自己女兒,成為他最致命的負累:只要能令女兒幸福,他即使殺光天下所有人,甚至殺掉自己,也是值得的!
而亦因為孔夷日益殺名遠播,終於,他的運氣來了!
當時正如日方中的雄霸,終於看上了他,聘用他為其剷除異己!
能為一代梟雄「雄霸」辦事,可說機會難逢,孔夷亦把握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幹得相當落力!
一年下來,竟已為雄霸殺了逾千異己,可說殺孽極深!但由於雄霸出手闊綽,他掙的錢亦相當可觀!
孔夷私下曾暗暗盤算,只要再多幹一單殺人買賣,他便有足夠的錢財,帶女兒一起離開天下,從此以後,他便可與孔慈找個沒人認得他倆父女的地方。
重過新生!
而他亦真的可如主平素願,不用再為生計發愁,洗心革面,專心為女兒謀幸福!
可是,孔夷也許萬料不到,他自以為這次將是他殺手生涯中的最後一次買賣,真的成為他畢生最後一次買賣……
他這次遠行為雄霸殺人,竟然一去不返!
從此不知所終!
孔慈猶記得,當日老父遠行之時,天下會正下著連綿大雪。
好淒冷的雪!彷彿在預告著老父此行的不祥徵兆……
然而,老父始終還是去了,臨行遠以他那隻戴著臂環的手,無限溫柔的拍了拍她的頭,叫她等他回來,叫地等他回來……
可是,他自己卻終於無法回來!
萬料不到,孔慈猶來不及等他回來與他宣這親生,這一別……
已成永訣!
無論當年的小孔慈如何在心中立志,要在長大後報答老父養育深恩,一生坎坷的他竟然再敢地樂趣口來,享受女兒反哺之福!
多麼可惜!僅欠那麼一點,他兩父女便可宣過新生!然而,命運卻總是不放過他父女倆……
只是,無論孔夷如何一去不返,當時年紀小小的孔慈猶深信,若老父仍活著,有朝一日必會回來與她團聚,所以他絕不能離開天下,即使淪為稚婢,她亦替要留在天下等他回來!
緣於老父為了她,已犧牲了「理想」,犧牲了「刀」犧牲了「聲名」,甚至犧牲了「一生」!
它縱使淪為稚婢,又算得是什麼?
可是,日復日年復年,老父始終渺無音訊,她這一等,便已的了十年……
萬料不到,失蹤多年的孔夷,原來竟已落在那個無道狂天手上,且日夕飽受折磨,孔慈為了救父,才會在一時情急下,無奈暗算秦霜,出此下策!
只因她曾在心中暗暗起誓,即使犧牲自己一生幸福,她亦誓要報答老義養育深恩!
萬死不辭!
往事如煙……
孔慈終於對奏霜說罷事情始未,秦霜在得知一切後,亦不禁搖頭嘆息。
然而,嘆息又有何用?看著因重提舊事致泣不成聲的孔慈,秦霜不由滿目憐惜,他強忍著被利刀貫體的傷痛,竭力回頭一拍孔慈的肩,柔聲安慰她道:
「孔慈……,雖然你這次……對我下手……未能得毛,但……你放心……」
「那個無道狂天……暫時絕不會對你爹不利。」
孔慈聞言一愣,道:
「霜少爺……,你……從可見得?」
秦霜溫言笑答:
「別忘記,你爹失蹤了幾近十年,亦即是說,他落入那個無道狂天手中亦已十年!在這十年的冗長歲月裡,他為何一直只對你爹百般折磨,至今卻仍留他不殺?」
「箇中原因,極可能是你爹對他,仍存在著一定的利用價值。故我推斷,他暫時仍會留你爹一命,以防萬一。」
秦霜所說的也無不道理,可是孔慈仍滿臉憂疑之色:
「但……,爹一日仍在……那無道狂天手上,我便……日夕……寢食……難安。」
「我實在……無法想象,即使那個無道狂天暫時……饒他不殺、還會以何方法……折磨我爹……?」
秦霜道:
「孔慈,你一番孝心,相信你爹是明白的,他受盡百般折磨仍敬存殘命,可能便是要等著看你長大成人的一天,只是以目前情況,相信還須我們抵達無道狂天指定的決故之地‘破日峰’後,才能想辦法再救你爹。」
「我……們?」孔慈聽罷有點意外:
「霜……少爺,我……適才……出賣了……你,你……竟然……仍帶我……同赴破日峰?更願……助我……救父?」
秦霜又是溫言一笑,肯定地道:
「恩!其實你適才對我下手,真的只是情非得已。若我秦霜聽罷一切原委後,仍要責怪一個只是急於救父、才會出此下策的孝順女孩,就未免有點不近人情了!」
「你放心!今夜之事,我會為你守秘,絕不會告訴雲師弟,免他又再對你為難,我倆就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吧!」
勢難料到,秦後竟不記前嫌,孔慈芳心不由深深感動:
「霜……少爺,你……對我……這樣好,孔慈……真不知……該如何……說……」
秦霜定定看著她,道:
「你根本不用說!我只要你應承我,下次你若再有任何困難,希望你能第一時間告訴我,無論是什麼困難,我都會竭力幫你,請你別再於像今夜這樣的傻事……」
「真的!孔慈,我希望從今以後,都別再騙我!」
孔慈聽至這裡,已然又再熱淚盈眶,是因為秦霜對她實在太好而熱淚盈眶:
「霜……少爺,你對我之好,孔慈要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會再……騙你?」
得孔慈親口承諾,秦霜愜意地回顧,只因今夜被她刺的那一刀,傷勢雖已無大礙,但秦霜心中所受的傷,卻遠較身體之痛更深。若孔慈真的再度騙他,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將如何自理心中傷口。
然而,秦霜未免笑得太早,亦太易信人了!
他那會想到,無論孔慈如何千般不願,她最後還是要騙他?
真的!直至許久許久以後,孔慈一直都沒將她心中一個最大的秘密告訴秦霜!她一直都在騙「他」和「自己」!即使至死也還沒將真相告訴他!
她終於騙盡「他」一生!
也騙盡「自己」一生!
只是,被「情」衝昏腦袋的男女,總是當局者迷,即使平素何等理智,一旦陷身茫茫情海,亦如同一個三歲稚兒,失去辨別是非黑白的能力。
正如此刻的秦霜,也是在絕不可能的情況下,原諒了刺其一刀的孔慈!
不但原諒,而且在聽罷她適才所說的童年舊事後,秦霜與孔慈之間的距離,彷彿又拉近一些,故孔慈亦纂然鼓起勇氣,坦白問秦霜道:
「是……了……」
「霜……少爺,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秦霜一愣,但仍溫然笑道:
「什麼問題?」
孔慈半帶試探地道:
「今夜在屋內……聽那個,「佑心」姑娘說,當年接走她弟弟?佑喜,的馬車,上刻九條金龍護擁,車門是繡著一個……
‘霸’字,這……,活脫脫便是……幫主常用的馬車無疑……」
「我……只想問,當年被馬年接走的……佑心之弟,是……不是……霜少爺你……?」
被孔慈如此一問,秦霜當場面色一變,呆呆回望著她,彷彿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答她。
良久良久,但聽他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惘然地道:
「唉……:我其實……早該知道,世上無永遠可守的秘密……」
「孔慈,既然你今夜能將你父與你的複雜淵源告訴我,我又何嘗不能將自己的心中一個守了多年的秘密告訴你?」
孔慈道:
「這個秘密……,可是與霜少爺是否佑心之弟有關?」
「嗯。」秦霜徐徐頷首:
「這個秘密,也是一個……」
「‘心不由己’的秘密!」
心不……由己?
這顆心,可會是秦霜的心?
孔慈一愣,還未及追問下去,秦霜已將這個「心不由已」的秘密沉沉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