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百年驚情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1頁,共2頁

他看盡了一切。

他更一步一步知道一切。

可是,他亦愈來愈不明白一切。

步驚雲真的不明白,眼前這頭可能會是整個人間最強、最可怕的魔,何以是一個女人?

且還是一個他可以喚了其名字的女人。

他竟然在衝口而出之下,喚她雪緣!

阿鐵的雪緣!

阿鐵?

雪緣?

他倆是誰?

頃刻間,步驚雲的心如同給這個名字緊緊纏繞,千頭萬緒而上心頭。

阿鐵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好像非常熟悉,熟悉得簡直如他自己,可是,無論怎樣想破腦袋,他還是記不起阿鐵是誰。

雪緣二字,亦驟然在步驚雲的心內,掀起一陣溫柔的漣倚,他不明白何以自己會有這陣刻骨銘心似的溫柔觸動,他的腦海內的白衣倩形,步驚雲相信她的名字,應該便是他剛才衝口喚出的一一雪緣!

「你,」「是一一一」「阿鐵的一一一」「雪緣?」

步驚雲又不由自主地、神色凝重的向黑瞳主人再問一次,橫冷的一字眉幾已連為一線,皆因為黑瞳主人所揭示的惡魔真面目.居然令他感到如斯熟悉。

可惜,他所能記起的也僅此而已,他適才驀然衝口而出「雪緣」二字,或許僅是一種自然反應所致。

一種埋在他腦中心中深處,早已遺忘卻又很想再叫千次萬次的自然反應。

事實上,亦難怪步驚雲會叫出雪緣的名字,緣於黑瞳主人的真面目,赫然真的與步驚雲腦海內那條喚作雪緣的白衣清影——

一模一樣!

是的!真的一模一樣!唯一的分別僅是,黑瞳主人並沒像步驚雲腦海內的倩影般一身白衣,「它」反而是黑色的!

赫見此際已把身上黑霧驅散的「黑瞳主人」,此際一身黑紗羅裙曳地,一頭黑得發亮的髮絲長這一丈,且無風自動,儼如一條從最黑的地獄裡伸上人間攝魄魂的黑練。

她整個人看來,居然比黑瞳更!更侵入!

如果說,黑瞳是從地獄來的魔女,步驚雲是從地獄來的死神。

那未,黑瞳主人,便是如假包換的——地獄!

但最矚目的還不是她渾身折黑暗,而「她」的臉!

她的臉不獨令步驚雲感到似曾相識,且還是一張——

豔絕塵寰,足可叫天下女人爐忌,群雄迷亂,她,原來是一頭武藝無敵、氣度無敵、兼一美得「蓋世大敵」的魔!

完美的魔!

而這頭美豔不可方物的魔,乍聞步驚雲喚她「雪緣」,卻僅是搖首一笑,繼而又凝眸瞧著雙眉己連成一線的步驚雲,道:

「呵呵,步驚雲,你終於看清楚本座的真面目了,真想不到.你甫睹本座廬山,居然可叫出‘雪緣’的名字,看來,‘神’那老傢伙所謂的奇藥‘忘情’,即使能令你忘情,還心不動如死神,只是臉色一沉道:

「你,」「真的喚作——」

「雪緣?」

驟聞此語,黑瞳主人的美臉之上竟爾泛起一絲苦笑,略帶遺憾的道:

「坦白說,步驚雲,本座也極希望自己會是那個‘雪緣’,可惜,我並沒有她那佯的福氣,可以得到一個真心愛的男人,我、並不是那雪緣……」

說至「真心愛她的男人」這句話時,黑瞳主人又目光閃爍地瞥著步驚雲,偏偏她口中所說的真心男人,便是他!然而,步驚雲向來冰冷,在此與魔對峙的緊張時刻,心神絕對不容鬆懈,更是不解風情.他似乎並沒即時領會,黑瞳主人所說的男人是他。

黑瞳主人又再續說下去:

「本座於這百多年來,雖一直蟄伏於此嵩山上的迷宮地獄之內.不過亦時會外遊,而且黑瞳,雪達魔甚至魔娘,亦不斷為我注意神州變化,關於那個‘雪緣’的事,我們亦略知一二……

黑瞳主人語音稍頓,複道:

「她。是一個很難得的女子,她為了神州不單犧牲了自己,也放棄了一段本可開花結果的珍貴感情,她放棄了一個她不應離開、而且亦相當難得的痴情男人,寧可自身以後天邊寂寞地活下去,本座,亦很敬佩她……」

步驚雲聽至這裡,這地冷冷的道:

「痴……」

「情?」

「世上——」「還有——」「痴情的人?」

黑瞳主人格格一笑,滿含深意的瞟了步驚雲一眼,答:

「呵呵,我不信世上還有痴情的男人存在?不錯!本座當初到實也不怎樣相信,後來當我知道,這世上曾有一個喚作‘阿鐵’的男人,儘管他的戀人變得如何衰老,如何醜陋,他亦絕不變心,誓要與其戀入長相廝守的時侯,本座才開始後悔,為何自己百多二百年的生命,大部分歲月都耽在此迷宮地獄內連籌帷口,為何不早早點出關,比那個「雪緣」更早邂逅那個絕頂痴情的男人?」

黑瞳主人這回話,也許僅僅是說笑而已。以「她」這樣一個擁有宏偉計劃與及大抱負的人間魔者,或許早已看破世情,看破男女私情。

然而諷刺的是,步驚雲的前身「阿鐵」那樣痴情,此刻的步驚雲卻竟然不大相信痴情……

步驚雲愈聽,一張臉愈是鐵青,隱隱然感到有點不安,綴緩道:

「誰一一」「是那個一一」黑瞳主人又是一笑,笑中嘆息:

「唉,步驚雲,你連雪緣是誰也不知道,又何苦要知道誰是阿鐵呢,就讓本座告訴你吧,這個阿鐵,已經死了!至少,他的心已經死了,他已不再是那個雪緣的阿鐵……」

黑瞳主人話中有話,卻又欲說還休,看來,她也極為尊重,‘雪緣’曾作的決定,雖然她已探知雪緣及步驚雲的一切,亦意不會把真相告訴步驚雲。

死了?步驚雲聽罷只是一陣冷笑,似乎,他並不會輕信黑瞳主人的放只早上下也無暇再探究關於那個雪緣及阿鐵的事,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反而是……

他猝地又沉沉的問:

「既然一一」「你並非什麼雪緣,」「那,」「你一一」「是誰?」

對了!這一條,才是眼前最需要找出答案的問題!眼前這頭美豔絕倫的魔,究竟是何方神聖?

黑瞳主人聞言後吃吃嬌笑,答:

「很好!你我終於也步入正題了!步驚雲,雖然本座容貌與那個雪緣異常相像,但,我倆的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的……」

「正如本座先前所說,那個雪緣儘管半生受人操控,到頭來,亦終可找著一個真心愛她的男人一一阿鐵,然而,本座縱與她擁有相同的面日,際遇卻有天淵之別,我,一生也沒有遇上一個肯為我死心塌地的男人,真的!情愛二字,整整作弄了本座六十多年,我方才從夢中驚醒過來,捏了一把冷汗……」

「我如今雖已超脫物外,但我在世時曾有一個名字,相信會令你十分吃驚,本座這個在世時的名字,喚作……」

說了!這頭神秘莫測的女魔,終於要揭露她真正的身份,步驚雲亦不由屏息簿氣,凝神以待她這個自詡為會令死神十分吃驚的名字。

但見她巧笑凝眸,如霧中之花的眼睛一面盯著步驚雲,一面一字字地吐出她的秘密,一個三個字的秘密:

「我其實喚作一一一」「白!」

「素!」

「貞!」

隆!隆!隆!

白素貞三個字,簡直如雷貫耳!

她竟然是白素貞!她竟然是白素貞!

步驚雲渾身霎時如遭雷,此時此刻,他心裡第一個升起的念頭便是……

她在說笑!

然而這個想法很快便波他自己推翻了!當他半信半疑的目光,與黑瞳主人的目光再次接觸時,她目光中的肯定,已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她適才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千真萬確!

她也沒必要再騙他!

天!

想不到一代魔女黑瞳的主人——魔,不但與長生不死的神同樣身懷蓋世無敵的氣勢,她竟然還是白素貞!只是,白素貞不是神的女兒嗎?即使是雪緣,也竄、曾當上「神姬白素貞」的身份,成為神的養女……

目前的魔,到底為何也是白素貞?

她又是那一個——白素貞?

昏暗的聖門之內,倏地因「白素貞」這個名字而變得一片死寂,只有仍站於一旁、處於「六感七識」迷糊難辨的孔慈,在徐徐輕按「達摩之心」表面那些小骰之時,所發出的「拍拍」聲音。

步驚雲依舊冷冷的、一聲不作的盯著黑瞳主人,一動不動,事實上,他仍未熬過沖破任督二脈所帶來的「瞑眩」之關,也難動分毫。

只有黑瞳主人,她看著步驚雲眼內那狐疑的目光,終於首先打破緘默,悠悠道:

「是不是有點出乎意外,步驚雲,我知道本座是‘白素貞’的事實很難令人相情,白素貞本來只應是‘白蛇傳說’內的蛇妖,何解又會是一頭黑色的魔,不過,假若你知道,這世上不單本座喚作白素貞,還有兩個女人喚作白素貞時,你也許便會逐漸明白,本座其實是那一個白素貞了……」

步驚雲仍是不語,他自小已極少說話,縱使到後來遇上孔慈這個忠心跟他的侍婢,也僅是較少時多說一兩句話,平素更絕不會主動張口。今日,為要知道真相,他已破例問得大多,故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再搭腔下去。

黑瞳主人似乎也相當瞭解步驚雲這種德性,亦不以為意,只是自行繼續道:

「這世上,曾有三個女人喚作‘自素貞’,其中這一,便是‘白蛇傳說’之內,那個痴戀許仙的白素貞,她其實並不是什麼蛇妖,而是那個長生不死之神的親生女兒,更是一個絕世高手。」

「第二個,卻是一個本來不姓白,反喚作‘雪緣’的女孩,她因為長得與痴戀許仙的白素貞一模一樣,故白素貞死後,神便納她為養女,並賜名‘白素貞’,以填補他為失去親生女兒所生的空虛……」

「而第三個……」

「第三個白素貞便是本座!不過本座卻並不是‘最後’的一個白素貞,而是‘最早’的一個白素貞,白素貞這個名字,本來便是屬於我的……」

「我真正的身份,其實是一一」「痴戀許仙的那個白素貞的——」

「親生孃親!」

「亦即是‘神’一生唯一的結髮妻子一一」「步!白!素!貞!」

步……白素貞?

萬料不到,這個絕豔發女魔居然自稱是神的結髮妻子,且還有一個夫姓——步!

然而話說回來,雪緣當初曾向仍是阿鐵的步驚雲提及,神的女兒「白素貞」的名字,本來是因神神悼念其亡妻所取,甚至不用其女兒跟隨他姓「步」,所以,最早喚作「自素貞」的人,亦應是一神的亡妻!

正因這個緣故,所以眼前這個自稱是白素貞之母的步白素貞,容貌才會與雪緣相像,一切都只因雪緣極像神的女兒白素貞,而白素貞,亦像她的娘——步白素貞……

饒是如此,神的妻子本應死了,卻怎會是眼前的「黑瞳主人」?

更是與長生不死的神相對的——

無敵之魔?水存不滅之魔?

步驚雲原是一直異常冷靜他們聽著,惟一連串白素貞的名字,也把他的思緒陷於一個片紊亂,尤其是當黑瞳主人自稱是「步白素貞」的時候,當中的「步」字,明顯是她的夫姓,亦即是那個長生不死之神的真正姓氏!

他不虞那個做坐於少林庭園那問壁畫中的「神」,不獨面貌才與自己相你,就連姓氏,居然亦矚出一家一」步」。步驚雲納罕,難道……他與那個長生的神有非常及密的淵源」而且在他失去記憶的五年過去,他與這個神之間亦曾發生一些重要的事,致令他如今體內潛藏那股他不明瞭的無敵力量一一摩訶無量?

疑點似乎愈來重多,幸而自稱是步白素貞的黑瞳主人,此時已驀然幽幽嘆道:

「紅塵來去,到頭來只餘春夢一場!步驚雲,你可知道,身為神妻的我,本應可以永遠長伴神的左右,受千人敬萬人拜,何以今時今日,反會淪為黑暗地獄裡不見天日的一一魔中之魔?」

步驚雲重並沒回答,只因他知道,她一定會自行回答。

果然!黑瞳主人「唉」的長嘆一聲,繼續沉吟下去:

「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何以本座會是魔中之魔,告訴你!本座自甘為魔。全因為四個字!這四個字,也是本座這百多二百年的不滅生涯始終追求的東西,亦是我‘魔渡眾生’計劃內的最終目標!

這四個字更關係著本座一生所求、畢生所追……」

哦?那未,若然知道這四個字,豈不可以知道「魔渡眾生」計劃究竟是為了什麼?

黑瞳主人說到這裡,忽爾語音稍頓,神情更突然變得有點興奮,像是亦為自己將要提及這四個字而身心一振,但聽她終於一字一字地向步驚雲道:

「坦白說,本座一直不借任何代價,都要實行‘魔渡眾生’的原因,便是因為‘魔渡眾生’的最終目標,是這四個字一一」「公平民主!」

公平民主?

步驚雲聞言陡地一楞。

終於揭開了!想不到他一直無法看穿黑瞳主人那個「魔渡眾生」的計劃,惟這個計劃一經揭開,竟會僅是為了「公平民主」這四個字如斯簡單!

「公平」二字非常顯淺,步驚雲一聽便全然明白,這是指「公平平等」之意。

惟是,何謂一一「民主?」

這是兩個好像已超越了這個時代應有的字,步驚雲,從沒聽過這兩個字!

黑瞳主人似乎亦瞧出步驚雲心中疑團,淺淺一笑:

「步驚雲,我知道你心中一定不會明白,公平民主中的‘民主’二字是何含意?不過這亦難怪,因為截至目下為止,在神州的歷史上、用辭上,亦比沒出現‘民主’這兩個字,你知道為什麼嗎?嘿嘿……」

「這全因為‘民主’二字根本便是本座所創,也只有本座,才敢逆天逆地、逆皇逆國,自創這兩個真真正正離經叛道的——字!」

哦?步驚雲聽罷不由雙眉一蹙,「民主」二字聽來雖令人不明所以,量為何創下這兩個字,競會逆天逆地逆皇逆國、離經叛道如斯嚴重?

就在步驚雲思忖之間,黑瞳主人已開始徐徐解釋:

「所謂‘民主’其實便是以‘民’為‘主’.是本座因感神州歷朝歷代,代代皆以皇帝為人中之龍,至高無上,草民支賤如縷蟻而創!

試問龍與蟻,差距何止十萬八千里?簡直使是雲泥之別……」

不錯!步驚雲臉上雖無反應,心底卻深深表認同!

神州蒼生,每每皆以皇帝為尊,就連抬首看皇帝一眼也不配不敢,唯恐自己目光會沾汙龍軀,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是升斗平民百姓?

天下萬民,生殺這權盡皆操一人之手,然而無論是天子抑是賤民,脫光了衣服,卸下了身份,還不是「凡人」一字?又有何分別?

為什麼偏偏要以一人掌管億萬人?步驚雲縱然對這世間的事愛理不理,亦覺極不公平!

黑瞳主人道:

「不僅皇帝與百姓有天淵之別,就連官商宮賈,亦與一般低下草民劃清界限,他們永遠眾這些草民的勞力中窄取他們的血汗。以求能腦滿面肥,步驚雲,你可知道,神州每天,有多少黎民百姓熬不過苛捐雜槐,而賣身為奴為婢為妓,任人勞役?即使沒有賣身的百姓,每天也在貧賤之中過活,只因為統治他們的人,做踞深宮,坐擁後宮三千,全不解徐民疾若,神州百姓,給外號是‘龍’內裡是‘蟲’的九五之尊統治,實在非常可憐……」

步驚雲縱然亦認同黑瞳主人的話,惟此時終不禁道:

「那也一一一」「未必。」

「神州,」「也曾出現一一一」「賢君。」

黑瞳主人聞言只是冷笑一笑,答:

「是嗎?可惜縱有一朝賢君,難補十代庸主!歸根究底,問題都郵於將眾生的一切問題,交給一個管治,若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方法……」

她說著一瞥步驚雲,似想從眼神中得到他的認同,再道:

「就是把所有的田地歸給天下萬民,把所有皇、臣、官、商的統治權力瓦解,就讓一切都沒有最終主宰,並由萬民自己去決定自己的路,以民為主,不用再受地位崇高的人所支配。身不由已……」

「再者,每人在莊稼手作所得的,亦要拿出來均分,共同分享產業,而世上亦再沒有任何特權存在,人人都一樣平等,這,就是本座自創以民為主的真正意思!」

「本座亦深主即使今朝今代,我並不能真的推行以民為主,而使四字在歷史中失傳,但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一些有心人,會像本座一樣,悟出以民為主這個絕對完美的國度,令以民為主這四字會在人間歷史上出現……」

原來,黑瞳主人所謂公平民主,便是人人平等,無分高低,共同決策之意,步驚雲心忖,難怪她說這四個字會逆天逆地、逆皇逆國了,因為以民為主這個觀念,完全是推日了自天地初開,元斤刀簾一直流傳下來的固有觀念,而且要達致以民為主,想必也需先逆皇逆國,推翻帝制,方能今天下億萬草民自由……

想不到眼前這個自詡為魔的白素貞,竟有如斯宏遠的理想,以民為主,不啻是一個十分完美的理想,步驚雲雖然對於一切君的統治把戲並無興趣,一雙冷冷的眼睛,亦不由隱隱流露一絲讚賞之色,是為了眼前這女中英雄傑而衷心讚賞。

她雖是一介女流,卻在當世大多數凡夫俗子都甘心屈服於皇帝無上霸權的統治之時,她反已勘破一切位高權重者的虛偽,不惜密謀:‘眾生平等’,希望以後能夠再元君蔬人民之分,如果她此刻對步驚雲所提及的計劃及心願是千真萬確的話,那她這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為眾生謀取自由」的精神,實在值得敬重!

即使,她口中所說的以民為主,可能只是難以實現的完美理想,甚至是仍未能分清是對是錯的理想……

也只有她這樣一個超然的絕世惡魔,才可在群從屈攝於皇權這下同時,悟出這樣一個可能已超越此世代的理想社會……

然而,黑瞳主人所言的公平與及以民為主,聽來縱是異常完美,惟正因為完美,步驚雲反而感到在此世此代,有點不大可能只因為以民為主可能在她的心中相當完美,可是,世上並沒有真正。‘完美’的人,人有許多弱點,貪婪及野心是其中之一,當完美的觀念在不完美的群眾當中推行這時,也許,一切果都會——始料不及……

世上真的可以民為主?也許,當草民得到權力後,他們又會以他們大部分人的權力,去左右少部分人的自由、思想……

可是,步驚雲並沒與黑瞳主人爭辨下去,他太明白事情永恆有正反兩面,故從不爭辨,他只是暮然記起一件事。

倘若「魔渡眾生」的計劃真的只為求「眾生平等,以民為主」,那何以黑瞳主人為要實行這個計劃,不惜深謀遠慮多年,要人木人巷令孔慈回覆記憶,開啟那顆達摩之心,再找出那件所謂可以反轉天地的無敵武器?

這件無敵武器據聞可以反轉世間,但反轉世間,真的可達至人人平等?

步驚雲雖是滿腹疑團,始終不動聲息,他只是突然又張口問黑瞳主人一個問題:

「你,」「既有遠大理想,」「為何卻因一」「以民為主一一一」「淪為一一一」「魔中之魔?」

問得好!一個抱有遠大理想的人何以會甘願於黑暗地獄中不見天日?其中定有不足為外人值的隱衷!黑瞳主人驟聞此問,適才為提及以民為主所流露的振奮,亦不期然一掃而空,轉為一片惆然,但聽她落寞地答:

「許多時候、抱有遠大理想的人,同時都會相當精明……」

「而我最大的優點,便是太精明,可惜,也同時是我的缺點……」

黑瞳主人說至這裡,如夢的眸子內彷彿蘊含一絲侮意:

「正因為我太精明,所以,我終於看清楚一個我最愛的男人的——

「真正面目!」

「到了最後,我寧願不被他所愛,也要永永遠遠的離開他,寧願成為永遠沒淪的魔中之魔……」

「哎……」

如煙憾事,恍似在剎那間都一一而上黑瞳主人心頭,只不知,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憾事了?

會否,已是二百年前的事?

步驚雲並不用多加猜想,黑瞳主人此際已把她遺憾的前塵故事。

一一道來……

而就在仍處於「瞑眩」之關的步驚雲,正要逐步知道黑瞳主人前塵之際,有一個人,卻比步驚雲更早知道這頭魔的身世。

這個人正是聶風!

聶風本被黑瞳主人及魔娘國在那個迷宮地獄之內,縱然他穴道被解,可以再度行動自如,惟是……

黑瞳主人曾向聶風展示其真正面目,聶風已知道她的容貌竟與「雪緣」一模一樣,儘管從黑瞳主人的神色看來,聶風亦推測她絕非雪級,極其量,她只會是與雪緣相你的「白素貞」而已,無論是那一個白素貞……

但,向來處變不驚的聶風,不審情不自禁地大大震驚,待得他情緒平息下來之時,已耗了不少時候。

然而無論如何,他也必須先走出眼前這個人間地獄外的迷宮再說!

只是要走出這個數以百計通道縱賃交錯的迷官,真是談何容易?

無計可施之下,聶風惟有先把中了「失心度」的斷浪,安置在一個安全形落,然後,便邊自在黑瞳主人這個熱如地獄的樓身這地四處尋找,希望能找出一些可以指示走出外面那個地獄迷宮的蛛絲馬跡。

只借,找了半天,還是都找不出什麼,惟在聶風一番搜尋之後,竟給他發現了其中一條巷道盡頭,有一問石門深鎖的密室,喚作——

魔居!

「魔……居?顧名思義,這是黑瞳主人平素所居之處了?」聶風心忖:

「這裡即是其重地,想必有些迷宮的地圖……」

一念及此,聶風更是刻不容緩,隨即察祝度居外的石壁,有否開啟魔居石門的樞紐,幸而,他很快便在奎上找著魔屆門的樞紐。

「軋」的一聲,魔居這門終於向旁滑開。

聶風小心奕奕的步進魔居之內,只見內裡一片漆黑,唯有先取出火招子燃亮壁上一懼殘燭,當燭光一亮剎那,聶風的面色陡地一變!

滿以為惡魔的居停,也大都像外面那個人的的地獄一樣詭奇陰森,誰料,展現於聶風眼前的魔居,卻是一間佈置得相當簡樸清雅的小室。

小室之內,也另無什麼奢花俗豔的裝飾,只有一床一桌兩椅,俱是木造,看來,這頭魔中之魔,所需要的也僅止這些,生活絕不窮奢極侈。

聶風見狀不由打從心底讚歎:

「好!這間魔居雖小,然而比諸那個長生不死的神所皤踞的‘搜神官’實在好上不知多少倍!搜神宮內每一磚一壁一石,皆是巨大的透明水晶精雕細琢而成,雖然美崙美矣,令人眩目,但支洞、冰冷、無情,這間小小魔居,在簡樸之中卻反而顯得有情……」

不錯!由所居之處推而及人,「無情的殿」居住「無情的神」,有情魔居,內裡所樓的魔,會滯反而是——多情的魔?

聶風並不抹煞這個可能!

不過並非深究這個的時候,聶風稍一定神,便開始在魔居之內搜尋,希望能儘快找出迷宮地圖。

魔居內除了數件簡樸傢俱,還有滿牆滿壁的畫與字卷,驟眼看來,少說也有萬多,可知黑瞳主人實是一個博學之人,聶風就在那萬卷畫中尋找著。

約過了有一柱香的時間,聶風依然役發現半張地圖的蹤影,只是卻給他找著一軸字卷,上畫黑白分明四個字——

「惡魔手札」!

惡魔手札?那豈不是惡魔自己所記關於自己的事情?或許。

手札內會有迷官的地圖亦未可料……

想到這裡,聶風連忙翻開這卷手札,他隨即發現,這卷手札內亦沒畫下什麼地圖,不過卻記載著一些事情……

一些惡魔的前塵故事!

想不到這頭對眾生有深遠計劃的魔,居然會在閒時記下自己的過去,只怕……也是一個有心人吧?

聶風一直翻閱這卷手札,一面看,他的心也在一面吃驚「啊!想不到……她,竟然是……」

「步?白?素?貞?」

「她與白素貞既是母女,難怪,她的真面目會與雪緣那麼相像了……」

是的!手札內所記的,不但有這頭魔身為步白素貞的真正身份,與及她和神的恩怨糾纏,還記下了「魔渡眾生」計劃的最終目標一一一「以民為主!」

再者,甚至連孔慈的身世,還有她幼年所發生的悲慘遭遇,亦一一被提及,無一遣漏。

聶風愈看下去,愈為自己所看見的真相駭異,他萬料不到,一個本是女兒身的「魔中之魔」,竟會有一個如斯深遠、龐大、艱矩的計劃——以民為主,儘管他仍不知道,究竟以民為主,與那件據聞可以反轉天地的武器有何關係,因手札內並無提及。

還有,孔慈在童年的悲慘遭遇,更令他相當震驚!

然而以上種種,還不及他回至這卷手札最後一部分時,那樣令人震驚!

這卷手札的最末,赫然記載著黑瞳主人所習的絕世魔世魔功詳情……

黑瞳主人所習的魔功名為「六大魔渡」,當中細分為六大類死渡。

雪渡。

經渡。

失心渡。

他生渡。

與及最後的一一無量渡!

其中的「死渡」「雪渡」、「經渡」,都分別被黑瞳主人傳於「黑瞳」、「雪達魔」及「經王」.後來黑瞳把死渡另創為「死神之手」,雪達魔則把雪渡演變為「達魔雪手」,還有,經王把經渡改為「無經無道」!

而聶風一度信任的魔娘,也噌習練其主人的「失心渡!」

依黑瞳主人手札上所寫,任何人只要習練六大魔渡的其中一渡,在內力方面除了高得驚人外更可化內力而成一種火熱勁力,能把金屬溶化,亦可隨意凝聚勁力,把譁了的金屬凝結而成溶化前的相若形狀……

即使是以冰冷內勁為主的「雪達魔」,亦可把冰冷的真氣化歸元,再由丹囹貫氣而成火勁,煮鐵瘠金……

如果這手札內所記的是事實的話,聶風至此便總算恍然而大悟,何以喬裝,‘香雪’的魔娘,可以挾著他衝過那面「界門之鏡」?

那全因為,所習的「失心渡」,也能令她生出一股可隨意「溶金聚鐵」的無上火勁,而「界門之鏡」亦是一面銅製的金屬巨鏡……

故當衝近「界門之鏡」時,身上所散發的火勁,已把界門之鏡的表面燒得一焉通紅,無論多麼堅硬的銅,亦難燒至變為一道如「流水」般易於沖人的簾,而當她衝過界門之鏡後,縱是未及以巧勁把水簾般的界門之鏡凝回原狀,界門之鏡亦會逐漸自行冷卻,凝回原狀。

好神妙的內家修為!聶風亦為黑瞳主人能創出此六大魔渡而歎為觀止,然而,當他看至六大魔渡最後兩渡——他生渡與無量渡時,更令他目定口呆。

魔訶無量,六大渡中的無量渡,竟然喚作「地極摩柯」,還有,還有,還有……

匪夷所思的他生渡!

「他生渡」才是令聶風目定口呆的真正原因!

緣於香雪曾對聶風及步驚雲提及,其主人所創的「他生渡」,可以令亡者的靈魂寄藏於孔慈體內,靜俟良機而出,然而,聶風如今所看見的「他生渡」,即完全不是那回事,看來魔娘為了守秘至最後一刻,又對他及步驚雲再多說一次謊話了。

惡魔手札內的「他生渡」,原來並不是一種可以令死人寄生他人軀體的方法,苦世上真的有這種轉生方法,那已經不是一種武功,而是法術!

「他生渡」原來只是一種……

天!聶風在知悉真相後當場面如死灰,他霍地發黨,這個才是真相中的真相!

最有用的真相!

「原來……如此!原來真正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簡單?」

「原來,所謂永存不滅的人形化身,根本·……便是假的,根本便是早已……」

「不再存在!」

不再存在?

聶風到底在說些什麼?黑瞳早於五十多年前已經傷重致死,她的肉身早已不再存在,這一點確是事實!但她一縷芳魂,不是仍不斷轉生於活人體內的嗎?為何聶風偏要說她及雪達魔等人形化身是假的,更早已不再存在?

那,如今仍寄生於孔慈體內的黑瞳芳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聶風知道「黑瞳」等人轉生的真正真相同時,遂地,魔居門的那方,陡地傳來了一個男人聲音,徐徐的道:

「你,終於也徹底明白……」

「藏在孔慈體內的黑瞳靈魂,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了吧?」

聲音低沉而憂鬱,略帶傷感,惟何以聲音的主人己步至門邊,若他從不張口說話,身懷「冰心訣」的聶風也毫不察覺?

只有一個原因,除非……

來人身懷比聶風更「輕」的「輕」功!

不錯!聶風此時也知道身後的漢子是誰!他已認出他的聲音,亦認出他那種獨有的冰雪一般的優鬱,他連隨回身一瞄來人,問:

「是你?」

「雪達魔?」

對了,來人正是在經王口中,輕功可能已可一掠百丈而不需著地的一一一白衣雪達魔!

惟是,這個在步驚雲眼中極具信念、眾不見真面目的白衣人形化身,他何以又會於此時此刻出現?

但聽雪達魔悠悠的道:

「聶風,如今你總算知道,若你要對付黑瞳及我主人,根本便不可能對付得了,因為——……

「黑瞳、我、甚至主人,雖然說是永存不滅,但我們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真正的毀滅了,根本已再沒有‘形神俱滅’這回事,所以由始至終,孔慈仍是孔慈,她根本從不曾是——」

「黑瞳!」

什麼?孔慈由始至終仍是孔慈,從不曾是黑瞳?

那,為何黑瞳靈魂竟可與孔慈的心說話?為何孔慈會隨時隨地性情大變,變身而成邪惡的黑瞳?

事情經雪達魔如此一說,更趨曲折離奇,惟聶風乍聽下卻面無惑色,似乎,在閱結那捲手札之後,他真的已徹底清楚一切了,但聽他點頭答道:

「是的!我已經明白一切!本來,我一直在擔憂此事過後,如何可把黑瞳的靈魂驅出孔慈體外,令孔慈變回一個正常的人,然而,如今已經全都不用了,因為,黑瞳、你、經王,甚至你們的主人,原來全都是不存在的……」

「不過,我有一點仍不明白,雪達魔,你不是早說過不會助你主人達成其計劃的?那,你為何又在此時此地出現,你是前來助他?

還是前來助——我?」

雪達魔淡然的答:

「你錯了。」

「聶風,我雪達魔此來,並非助我主人,亦非助你……」

「我此行是要你——」

「助……」

「我!」

助他?聶風當場納罕!

真是峰迴路轉!雪達魔竟然反過來向聶風求助?然而就在雪達魔此語方歇之際,聶風終於明白,何以他會向他求助了!

原是一直卓立著的雪達魔,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僕:一個踉蹌,赫然已經不支倒地!

變生時腋,聶風趕快上前扶他,因雪達魔也曾救過他與步驚雲,聶風這才瞥見,雪達魔雖然蒙著白紗,唯一張咀已在咯血,血已透紗而出。

他,受了傷?

聶風想揭開雪達魔的矇頭白紗,察看他的傷勢如何,誰料已傷重倒地的雪達魔卻慌忙叫住了他:

「不!別要……揭開……我的面紗,聶風,我……不想任何人……

看見……我的臉……」

聶風卻道:

「雪達魔,我如今已知悉一切真相,即使你的真正專案給我看見,也沒什麼大不了!你看來受到創非輕,還是身體要緊,請讓我揭開你的面紗!」

聶風的說話亦言之成理,然而雪達魔似有在猶豫,聶風見再不能耽誤下去,唯有乘他此時氣虛血弱,自作主張,一把扯下他蒙首的白紗,椎料雪達魔的面紗甫一揭下,聶風陡地臉色發青!

他赫然看見了……

一個人,如非必要,都不曾掛著面具過活。

縱是黑瞳,她每次藉孔慈的身軀出動之時,所掛的黑鐵面具。

也僅為掩飾孔慈與她的緊密關係。

然而,雪達魔既蒙上白紗,他的目的,卻是要掩飾什麼?

此刻的聶風終於恍然,何以雪達魔會蒙上白紗?何以他不願任何人看見人他的一一一真正面目?

他的真正面目,竟然是這樣的!

竟然是一張一一一冰雕的臉!

不!不是冰雕!聶風定神再看清楚,便知道雪達魔的臉其實並非冰雕,不過也距此不遠。

只見雪達魔的真正面目,不!應該說是他以「他生渡」所寄生的這具人形化身,面貌雖然並不醜陋,長相雖只是一般,不過倒令人看得頗為舒服,然而最奇怪的是,他的臉,竟然蓋著一層厚達半寸的冰雪,把他的臉緊緊覆蓋著,甚至乎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亦是蓋在冰雪之下,只有他的咀巴國有一線空隙,供他呼氣或飲食之用。

聶風萬料不到,雪達魔果真人如其名,連在白紗下的臉也蒙上厚厚的冰雪,難怪他不願讓人看見這張面目了,想必,有一張名副其實冷麵的人,心中一定不會好過……

聶風看著雪達魔的的冷麵,目光之中,不由隱隱泛起一絲憐借之色。

雪達魔縱然傷重,惟一瞥聶風目光中的伶惜之色,卻道:

「聶風,我早……說過,別要揭開我的面紗,如今你終於發現了我這個秘密,也不用可憐我……」

可憐有時候是一種侮辱,尤其對男人!聶風連忙解釋:

「不!我……並不是可憐你,雪達魔,我只是感到有點可惜……」

是的!雪達魔這張覆滿冰雪的臉,與當年鬼虎叔叔的醜臉一樣,同樣令聶感到非常可惜。

只因為,鬼虎叔叔是一個對主人忠心不二、對愛侶矢忘不渝、對義弟處處遲好人,沒料到他會有一張如鬼醜臉痴纏一生,而眼前的雪達魔,聶風亦與步驚雲有同一想法,認為他是一個極具們們的漢子,然而,他,竟有一張覆著冰雪的臉……

最可嘆的是,世上某些樣貌絹好的男女,他們的臉,卻與他們的心完全兩樣……

聶風但言並非可憐雪達魔,而是為他感到可惜,雪達魔聞言似乎感到好過一點,他在冰雪之下的一雙眼睛,亦暗暗流露一絲感激之色,道:

「聶風,我知道你宅心仁厚,但你也用不著為我惋惜,坦白說,這五十多年來我不斷借體輪迴生,這張覆滿冰雪的臉,亦已跟隨我五十多年,我早已習慣了……」

「什麼?五十多……年?」聶風為之惑然:

「你這張臉已跟隨你五十多年?你的臉為問會這樣的?」

雪達魔唯然嘆道:

「那隻因為我所習的「達魔雪手」,它冰雪一般的功力,必須在習者身上某個部位凝冰成雪,方能發揮‘達魔雪手’的威力,而當我在習練達魔雪手初期,我已發現它結冰的部位在我的臉部,可惜一切已經太遲了,即使當年我的主人豁盡功力,為我阻止冰勁上移,亦徒勞無功,這之後,我終於成為一個冰面的人,即使我另換「軀體轉生,那股冰勁還是侵襲我新的軀體,這張臉,一直令我與世人隔絕,也一直令我蒙上那層白紗,永恆的……」

聶風奇道:

「但,你主人的收執上說,你的‘達魔雪手’衍生自其六大魔渡的‘雪渡’,若你的臉蓋滿冰雪,那你主人的臉,豈非也是一樣?」

雪達魔搖首:

「不!主人和我完全不同!一來,他的功力己登峰造極,他可以隨時以體內其餘魔渡的功力來平衡內勁,二來,主人所創的只是雪渡,達魔雪手卻是我自雪渡中衍生而出的一套走‘雪’入魔的武功,我的臉變成這樣,也是疚由自取……」

聶風道:

「然而,你看來並不像經王那樣嗜武成痴,你為何偏要求上,習成達魔雪手」「為何」雪達魔的聲音似是苦笑之聲,惟他雪下的咀角卻是僵硬的,一點笑意也沒有,甚至乎,他在說話時也無法張動咀巴,他只是以氣化聲身丹田貫出,難怪他的聲音如此低沉,低沉得如同一頭白色的幽靈,痴心的幽靈。

「我急於要自創達魔雪手,只因為一個人。」

「誰?」

雪達魔滿含啼噓的答:

「我這樣做,全因為——」

「黑瞳!」

「我最愛的黑瞳!」

聶風微微錯愕,因為上次雪達魔在救他與步驚雲之時,早已暗暗流露一股對黑幢的特殊感情,這一回,他更毫不諱言地在聶風跟前道出心聲,可知他對黑瞳的感情,已是……情難自制。

聶風有點不知所措的道:

「縱使……你喜歡黑瞳,也不用這樣傻,創這套什麼達魔雪手,令自己的臉變成……如此……」

雪達魔苦苦發出笑聲,嗟道:

「可惜,當初的我,又怎會顧及後果?聶風,我現下呈示在你面前的臉,並不是我當初第一次生而為人的臉,你可知道,在五十多年之前,在真正的我仍未死去的時候:那時的我,到底是什麼樣子?」

聶風並不想猜,不過既然雪達魔這樣問,他相信真正的他,樣子也好不到哪裡!惟一個人雪達魔的答案真如聶風所料,但聽他徐徐的道:

「那個時候,我的樣子,甚至比此蓋在冰雪之下的臉更糟上千倍萬倍,那時候的我,其實是一個醜男子!」

「而且還是一個暗戀仍未被滅門的黑瞳的——」

「醜男子!」

此語一齣,聶風當場為這一怔!

想不到,在黑瞳仍未滅門之時,雪達魔已在暗戀她?他,已認識當時未變為魔女的她?正因這樣,所以雪達魔無論如問,亦會站在黑瞳身邊?支援她直至永遠?

原來,五十多年前的雪達魔,在他還未成為人形化身之前,他本來喚作「雪休」,是一個小和尚,居於天聆小村內的一間寺院——

佛仁寺。

雪達魔自小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皆因他是一名長得當醜棄嬰,也許正因他醜,所以才會被父母遺棄。

後來,多虧佛仁寺的老主持把他撿回來,撫養成人,然而因為他醜,佛仁寺上下大多數和雖然沒對他怎樣,一些年青的弟子,卻對他諸多戲弄,不但經常取笑他,還不時乘老主持不在時,對他拳打腳踢。

後來老主持圓寂,新上任的主持對一切瑣事又不大理會,於是,那些年青弟子對雪達魔的肆虐,便更變本加厲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長大的!只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苦難中熬過,惟一可以安慰他的,只是那些對他那個年紀來說、「似是似非」的佛理!

有好幾口,雪達魔都想一走了之,惟天大地大,他了然一身,又不知該樓身何處?更何況他很自卑,以他那張醜臉,還可找到什麼好的生計?只怕也會餓死街頭!在寺內雖受盡凌辱,總較無處容身為佳!

然而。這樣一個沒有明天、沒有希望的醜孩子,有一天忽然在心中誕生了希望。

全因為那一天,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一天,他又如常被同門毒打,打至口腫鼻歪,滿臉傷痕,還給他們攆出寺去,一直的滾呀滾,滾到寺附近的小河邊,就像他的一生,也將要到中,俺敝、完結!

然而老天爺並沒厚待他,讓他如斯輕易死去,他並沒有滾到河中,只是在河畔昏死過去。

直至他逐漸醒過來後,他方才發覺,有一雙溫柔的手,正為他抹著冷汗。

他睜眼一看,發覺這雙手的主人,居然是一個神溫柔無限,長得很漂亮無比的十八歲女孩,亦即是當時仍未被滅門——黑瞳!

原來是黑瞳剛好路地,才會救了他!

斯時雪達魔已年約十九,被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孩悉心照料,不禁滿面通紅,一張早已給揍至口種鼻不歪的醜臉更醜上幾分,惟是,當時的黑瞳卻一點也沒畏懼,也沒有厭惡之色,她只是柔聲問他:

「你沒事了?」

「小和尚,你為何會弄至這樣的?」

雪達魔其時根本不會說謊,在一個如美麗的恩人面前,更是不懂說謊,他唯有們吶地告訴黑瞳,關於他被同門虐打之事,黑瞳聽罷,不由柳眉倒豎,道:

「哼!想不到佛門之內,也有此等敗類,看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當年的黑瞳雖然溫柔,唯隱隱然已有一種」女中豪傑」的氣質。

不地當年的雪達魔卻真是窩囊透頂,他居然自怨自艾的道:

「不!也……不能全怪他們!我……自己確是……長得很……醜,他們討厭我,也是應該的……」他真的十分自卑,或應該說,他已習慣自卑。

黑瞳卻有另一種不同的看法,她斜斜一瞥雪達魔那張已腫得異常難看的臉,道:

「是嗎?」

「我倒不那樣認為。」她說著忽地拉著雪達魔,道。

「你且看看河中的自己。」

雪達魔不明所以,便依照她的指示,看著河中自己的倒映,他的倒映依然十分醜陋,一點也沒有改變,畢竟鴉終是鴉……

黑瞳驀然問他:

「你,看不看見水中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雪達魔聞言一愣,水中所倒映的不是他自己嗎,為何她會問他看不看見自己?

就在他疑惑之間,黑瞳開始解釋:

「傻子!你真是蠢得很呀!我問你看不看見水中的自己,其實是問你能不能在水中看見自已的心?」

「在水中……看見自己的心?這……怎麼可以?」雪達魔詫異。

「這就是了!」黑瞳溫柔地笑:

「無論是照河水還是照鏡子,我們都只能看見一個人的外表,而看不見一個人的心,這個世上實在有太多虛有其表的人,他們的心到底醜陋與否,我們根本無法看見,就像你,我並不認為你很醜啊!至少我還役發現你的心很醜……」

「你只是過於自卑而已!我相信,只要你能振作起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很耐看的男人,無論男女,也不應用外表來決定一生。」

想不到當年年僅十八的黑瞳,已有此香意黠,雪達魔聞言,募是如見觀音菩薩一般,拜服得五體投地。

二人亦因如此,便開始互相認識,行多時候,當黑瞳經過「佛仁寺」時,都會順道到寺後的小河邊,見一見總會在河邊打水的「雪達魔」一雪休!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二人亦逐漸熟念起來,雪達魔雖已知道,原來黑瞳是天憐小村一戶富戶之女的他亦自知配她不起,而且自己亦是個小和尚,可是當和尚並非其小時心願,只是為勢所逼,而且每次看不見她,他都感到患得患失似的,其實,他每天前往河邊打水,並非職責所需,只是他自告奮勇代同門前去,這是他唯一可以到寺外,唯一可看見黑瞳路過的機會,為了見她,他樂於不辭勞苦,幹盡任何事。

如是這樣,雪達魔每天都是如常地在河邊苦苦的等,希望可以看見這個認為他不醜陋的女孩,痴痴地……

而黑瞳在每月之中,總是有十多天有意無意地在河邊路過,也不知是有意?抑是無心?

或許,她對雪達魔也……

只是,這段默默的感情亦好景不常,事情終於在那天發生了……

那一天,雪達魔又如常到河邊,名為打水,實為等她,幸運地,黑瞳終於出現了,然而不幸地,就在她和他有說有笑之間,平索欺負人的一群同門鬥地出現,其中一人且還向他冷嘲熱諷:

「嘿嘿!窟蛤蟀想吃天鵝肉!也不睜睜雙眼照照鏡於,活脫脫是一頭禿頂的蛤饃,呵呵,好不要臉……」

眾同門一起鬨笑,旁若無人,雪達魔本給黑瞳在這段日子重撿回來的自信,一下子已隨著眾人的恥笑而蕩然無存,他登時非常自卑的低下頭,不敢造聲。

然而,黑瞳雖被眾人喻為天鵝,本應萬分高興,但,更令她不高興的,是她的好朋友,被取笑為「蛤鏌」!他是她的好朋友呀!她登時還以顏色:

「哼!他若是疙蛤螟,你們也好不到哪裡?統統都是沒有頭的王八,經蛤蟀更賤!更不如!」

好一個黑瞳!其時罵人的技巧已相當狠辣,但先撩者賤。「罵死」無怨!

那四、五名同門當場被觸怒了,她罵他們是王八已是相當不敬,還罵他們比雪達魔更賤更不如,才是怒火中燒處!所有人登時便要一挪而上,向她動粗。

誰科黑瞳那時儘管不懂武功,卻居然比他們更勇更狠,一把執起雪達魔用以挑水的竹稿,作勢便要向那群和尚抽打。

這樣和也尚也是不會武藝,更幾曾見一個女兒家會如此勇猛,氣熱亦為之一攝,心想事情若弄大了必被主持怪責好男不與女鬥,於是便一起悻然離開。

「哼!賤貨!你走著瞧!」

眾人走後,雪在魔方才如夢初醒,連忙上前察看黑瞳,異常關心的問:

「你……沒事吧?」

椎知黑瞳一把便甩開他的手,神色異常失望的道:

「不要碰我!」

「我今天實在很失望!滿以為你是一個男人,誰知……誰知……」

「你竟然這樣窩羹!你竟然要一個女流為你說話!」

她盯著他,滿目滿臉屈怨難平,恨恨的道:

「我恨鐵不成鋼,玉不成器!你若不能振作起來,堂堂正正的當一個男人,我以後也不要見你!」

一語至此,黑瞳隨即拂袖而去,就連頭也不回!看來真的相當失望,然而,為何她會在乎?為何她會在乎他是否能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也許只因為……

她在乎他!

可惜當年的雪達摩完全無法明白,黑瞳何以離他而去,他只是感到心灰意冷……

滿以為從此與黑瞳再無緣相見,誰料,當他回到寺內,經過主持房外這時,他赫然聽見一件令他也忘了心灰意冷的事……

卻原來那個新上任的主持正在房內與一群男人密談,他們所談的事,實在令雪達摩相當震驚。

他們原來在談著「黑瞳」一家的事!

便聽房內其中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這樣道:

「嘿嘿!主持,你真的肯定,村內那家姓‘黑’的,是魔教餘孽?」

「當然是了!嘻嘻!我幾曾騙過你們‘追魔七雄’呀?上任主持真是老頑固,一直不肯與你們合作,幸虧到我走馬,我便立即令弟子四出調查,終於給我發現了原來那家姓‘黑’的,是魔教餘孽!

難怪他們隱姓埋名改而姓黑,中國人那有姓黑的?」

「那,他們一家在哪?」

「就在村口第二條大街的第一戶,嘻嘻!他們也算是有點錢的富戶,平時也樂善好施,不過,他們捐給我們佛仁寺的香油實在太少太慢了,我希望能更快得到多一些他們的銀兩,你們追魔七雄在解決他們一家之後,千萬別忘了給我分一份啊!」

「這個當然了!這個年代,即使正義如我們‘追魔七雄’又那會幹賠本這事,我們也要掙錢嫖賠吃喝的呵,嘿嘿……」

想不到,向來無爭的佛門,竟有此等敗類!名為正義,實欲斂財!雪達魔聽畢一切後當然詫異不已,惟更令他擔心的,是將要被滅門的所謂魔教餘孽,竟是——

黑瞳一家!

他最愛的人一家!

不!即使黑瞳是魔教餘孽又如何?他也絕不會嫌齊她,只因她也從沒嫌棄他!

一念及此,雪達魔不知哪來勇氣,他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斯勇敢,他一定要趕往通知黑瞳,希望他們能及時逃過大難!

然而,正當他欲舉步離開之時,他卻意外地碰跌了主詩門前的一分闌花!

該死的闌花!不知何故,人們在發現什麼秘密後總會碰跌一些東西,總會給人發現!

「碰」的一陣刺耳的碎裂聲!闌花墜地即四分五裂,雪達魔的心亦隨之四分一裂!

他被發現了,當下非常著急,卻不是為自己的性命安危而急,而是唯恐自己未能趕去通知黑瞳,他為她的生死著急!

可是,那時候的他對武藝根本一竅不通,儘管他被發現後己立即奔逃,卻依然被追魔七雄,老大,亦即是那個紫衣老大追上,被他十指擒個正著!

「呵呵!小和尚,你這樣急著逃跑,到底要去通知誰呀?」

雪達魔的雙臂結紫衣老大雙爪抓得痛楚欲裂,但出奇地,他這次竟沒有絲毫害怕,相反更鼓起勇氣駁斥道:

「呸!你們……密謀要滅人一家,名為殘魔,實為欲財,我一定會通知他們!」

紫衣老大又獰笑一聲,雙目精光暴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