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雙神怒

風雲系列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我們應給蒼天多一些時間去改善這個令人遺憾的人間!何須怨天恨地?」

遭受聶風連番駁斥,黑瞳的主人只是在霧裡一怔,繼而又傳出「它」那豪情無限的笑聲,高聲道:

「好!好一個熱血、平心的好漢子!答得好!二百年了!從沒有人敢對我如此說話,即使是黑瞳那任性的小乖乖,也從沒嘗過!

聶風!你有膽有識!我欣賞你!」

「我,如今就為你這兩句,獎你一獎!」

「我,就獎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如何?」

笑聲方歇,一旁的魔娘正想制止其主人,可是已來不及了;其主人所處身的那團黑霧,已然立時散去,黑瞳主人的真面目,已經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聶風眼前!

天!聶風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震驚,甚至比他在西湖重遇失憶的步驚雲時更震驚!

只因為,眼前黑瞳主人的真正面目.完全沒有戴上任何人皮面具及「天衣無縫」的痕跡,「它」的真面目,是如假包換的真面目!但「它」,怎麼可能是那個人?

「它」,怎麼可能是那個聶風認識的——人?

震憾中的聶風,已在一步一步的向後退,且還在拼命搖首,因為,他不想相信,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不!」

「你絕不可能會是黑瞳的主人一一魔!」

「你根本絕不可能是神!是魔!更不可能是你自己……」

「天!你到底是一一」「誰?」

有人面,魔,究竟又是什麼樣子?

從沒有人能把魔的樣子描繪出來,只是老百姓們的相像向來豐富,在他們腦海裡的魔,大部和「鬼」相距無幾——

青面!

恐怖!

猙獰!

然而,若「魔」的面貌真如一般百姓想像,僅是恐怖猙獰,那麼,此刻的聶風,或許並不用那樣咋舌!

以聶風的膽識,在其十一歲之年,非但不畏兇猛無倫的冰川巨虎,甚至亦不比鬼更醜的「鬼虎」,更遺論區區一張青面獠牙的魔臉?

能令萬劫不驚的他,也要深深吃驚,這張惡魔之臉,當然並非醜惡如斯簡單。

他,但願從沒有看過這「魔」的真正面目!

他亦但願從沒遇過這頭魔中之魔!

而這頭魔中之魔,在給聶風看罷其真正面目之後,早已意氣風發地,與曾是蓉婆的魔娘,一起掠進那個人的地獄裡的通道迷宮,閃電消失得無影無蹤。

僅餘下呆若死人的斷浪,陪伴著心坎久久未能平伏的聶風!

聶風此際的臉上充滿惶惑不安,他大概已猜得黑瞳的主人與魔娘如今去哪,他倆定是趕往少林,促成那個魔渡眾生的計劃!

可是他已無法再追,適才他與黑瞳主人對峙之間,「他」那股足可叫天下群豪折腰屈膝的滔天霸氣,早已把聶風逼至五內翻騰。

總算聶風功力不弱,未致給其霸氣逼至受傷,惟亦真氣大亂。

他此時若稍一妄動,勢必重傷已身,他只能竭力平息體內紊亂的真氣,希望儘快恢復過來,方為上策。

更何況,聶風此刻的心.比其體內的真氣更亂!

他根本無法「冰心」,以冷靜的頭腦走出這縱橫交錯的地獄迷宮!

聶風亂,全因為他造夢也設想過,惡魔的真面目,竟會是……

那個人!

那個他曾見過、至今卻仍未忘記具容貌的人!

「為……什麼?」

「為什麼……可以令死人復生的……惡魔,會是……那個人?」

「它……,如此深藏不露,它對眾生……究竟有何目的?」

「它想如何……」

「渡盡眾生?」

連綿不斷的聲聲自問,令聶風陷於不解與迷惑之中,且渾身冷汗直冒,他遂地又不由自主記起,他曾在海螺溝所見的壁畫,那幅神之一族的壁畫!

在那幅壁畫之上,長生不死的神,不獨無限威嚴地坐與正中,身畔還圍繞著神母,白素貞,十殿閻羅孟山,還有……

法海和尚!

聶風在心緒如此混亂的一刻,猶記起這幅壁畫,只因為壁畫裡的五個人,包括神在內,其中之一,便是他適才所見的——-惡!魔!真!面!目!

如果,神魔本是相對的話……

魔的面貌,又會否與神相若?

抑或,魔的面目.會與神截然不同。

黑瞳的主人,究竟是一頭怎樣的魔?

它,到底是這幅壁畫裡的——

那一個人?

同一樣的壁畫,在不哭死神步驚雲的眼裡,卻引起不一樣的反應!

步驚雲在誤上少林之後,第一眼所見的那幅「神」之壁畫,不單令他詫異於畫中之神,與自己一模一樣外,畫中其餘人等,亦使他油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

步驚雲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這份親切感,甚至是當中那個似在脾脫蒼生與他一樣的男人,亦給他一種血濃於水的感覺,惟他已大概猜到,這幅壁畫,一定與其五年來的經歷有關。

儘管如此,卻仍有一件他猜不透的事,便是於他正要抱著昏迷了的孔慈,四察這個水林庭園之際,他身後突然人聲鼎沸,更有無數夜鬼一般的聲音同聲一呼:

「世情跌宕,動盪多變,千秋流轉,唯有你依然不變!」

「你終於來了!求你為我們解除咒詛!」

步驚雲連忙轉身,他赫然瞥見一堆……

江湖傳奇,比目皆是,少林,也可以說是一個傳奇。

少林已閉關不納了許多年,只是,到底有多少年呢?

從來也沒有人用心想過,倘若真的有人願意為少林算一算,會恍然大悟,少林,原來已閉關了——五十年!

這五十年的閉關自守,足以教少林成為武林一個傳說。

不少江湖人覬覦少林內的武學寶主庫,也曾夜探少林,可是都無法再活著出來,甚至僥倖可以逃出來的,最後亦淪為瘋子。

正如十一年前潛進少林的「蜀山雙鱷」,其中的老二銀鱷手,後來亦給嚇得瘋了,他在少林內究竟看見了些什麼,會讓他瘋瘋癲癲?

少林,依舊五十年不變?抑是——

它已變為血河火海?

萬劫地獄?

步驚雲終於看見了五十年後少林的真貌,縱是冷漠如他,臉上亦不免冒起一片死灰。

少林,原來已淪為這樣?

少林內的人,更已變成了這個樣子?

少林雖是古剎,惟地大脈博,寺內庭壹樓閣所及,足可橫跨整個嵩山,若要一眼瞥清寺內形勢,根本無人能夠辦到!

可是,如今呈現於步驚雲眼前的少林,縱然僅是少林一隅,亦足教不哭死神側目!

放眼望去,步驚雲只見少林大部分的樓閣,早淪為一片頹垣敗瓦,顯見久久元人修耷打掃。

然而最矚目的是,除了適才所他看的那相似曾相識的壁畫,這裡其餘的每一堵牆,每塊壁,均被人刻上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字,儼如經文。

具真一佔這些密如蟻附的小字,原來並非什麼勸世經文,而是一句話,一句充滿傲氣的話:

「神神魔魔,魔鷹神神,

可笑眾生,神魔不分!

正者非正,魔者非魔,

誰救眾生?誰解我心?」

好一句桀驁不群的話!說這句話的人,肯定已看透世情虛假險惡,卻又萬般無奈:非可以令沉冷不驚的死神,感到驚的原因,令步驚雲感到震撼的,還是——

人!

不!那怎能再算是一群人?

那隻能算是群鬼!

淒厲的鬼!

難怪當年的銀鱷手會給嚇至三魂不見七魄,原來他在少林所看見的,是這一群人不像人的鬼!

赫見出現於步驚雲身後的,竟是為數逾千枯於不堪的人,有男有女,他們衣衫襤樓,身上的肌膚,早已枯於得不成人形,就像是一群皮包著骨的骷髏,相當駭人!

再者,每人額上,都被刺下一個血紅的「魔!」字,十分矚目!若是尋常人家,或是一般江湖人夜裡來闖,想必老早結他們的恐怖摸樣嚇昏,以為自己誤闖地獄!

可是步驚雲並非一般江湖人士,他是死神!死神本應來自地獄,更不畏地獄!死神,不單會為人帶來死亡,甚至可能亦會在不久將來,為所有神鬼魔妖帶來死亡!

他雖因眼前的逾千之鬼感到震異,仍不忘掃視他們的眼睛!

於是他隨即發現,那是逾千雙淚眼!

倘著乞求之淚的可憐淚眼!

霎時之間,步驚雲反而不覺這群人不像人的鬼可怖了,他們的外貌儘管駭人,卻何以會有那樣一雙滿是淚光的眼睛?

他們的目光像在告訴瞧見他們的人,他們的身心非常痛苦,他們極度渴望得到解脫,如今,他們渴望了多時的解脫,終於降臨,故他們才會喜極而泣!

他們遂地於步驚雲跟前齊齊下跪,興高采烈的道:

「終於……來了!想不到真的會有……這一天……」

「我們一直在等待的救主,你……」

「終於來救我們了!」

所有人都懷著熱切盼望的目光與淚光,朝步驚雲這個方向望過來,步驚雲方才發現,這群逾千的鬼,原來一直都不是和他說話,望的也不是他。

反而是他的手中正抱著的孔慈!

而正當眾鬼喜極而泣之際,一直緊抓著孔慈肩膊、閉目倒立著的「黑王」,倏地雙目一睜,出其不意,便往孔慈的脖子噬去!

這一咬快如閃電,步驚雲要制止亦來不及!黑王顯然是要弄醒孔慈,除此之外,它會否把仍潛藏於其體內的死亡力量,翻數迴歸孔慈?或是黑瞳?

脖子被噬,孔慈乍然驚醒,黑王亦功成身退,「拍拍拍」的展翅而去,然而,當孔慈在步驚雲懷裡張開眼睛,遊目四顧之時,她,當場「啊」的嬌聽一聲!

也難怪!沒有人看見眼前千數之鬼,能夠不驚聽狂叫,除非是神!

像步驚雲、黑瞳一樣目空一切的死神!

孔慈既非死神,此時醒過來的她,神情看來亦非女死神黑瞳的復甦,而是她真正的自己,驚呼在所難免!

不單驚呼,孔慈還差點便要再昏厥過去,幸而步驚雲此進驀地出手,一把按著孔慈天靈。

同一時間,一股深厚無匹的內力已貫進孔慈天靈之內,及時保住其心神。

然而孔慈的震驚仍沒遏止,縱使她幸保不昏,她還是制止不了自己的驚呼:

「啊!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雲……少爺!他們……到底是……」

他本想問步驚雲,他們到底是人是鬼?惟她鬥地瞄見這逾千之鬼那乞憐的淚光,又覺自己不應這樣問,這……似乎有損他們的自尊。

饒是如此,步驚雲卻井沒有即時回答孔慈,他只是緊緊盯著眼前模樣恐怖的逾千之鬼,死神的目光雖看來無動於衷,惟若隱若到之間,似亦在為這群鬼感到……

如果,這樣鬼曾經一度是人的話,那把他們弄至如斯慘不忍睹的人,恐怕必是魔鬼無疑。

且還是比惡魔更惡、比死神更冷酷的魔鬼!

步驚雲縱然不答,不過孔慈的問題,卻有人爭相回答,但聽那群鬼之中,為首的一頭已用他那「聳人聽聞」的聲音答:

「救主,這裡就是少林!而我們,是在此等待你為我們的解除咒沮的——鬼!」

「咒詛?」孔慈對於這群鬼稱她為救主,感到相當訝然。

「不錯!那逾千鬼眾仍舊異常恭敬地在孔慈與步驚雲跟前:

「因為我們這裡的人,全都中了一個毒咒!」

「一千來世之咒!」

一千來世之咒?

聽其名字,這是一個何等漫長而又痛苦寂寞的咒詛?

下詛的人,不令要被詛者受苦一生,還要千世?是誰那麼陰險、毒辣?

步驚雲聞言陡也滿臉寒霜,他私下忽升起一個念頭,他想見一見這個人詛人,看看到底是誰比他的仇人雄霸——-更毒?更辣?

然而,世上有咒語這回事?孔慈又戰戰兢兢的問:

「你們……就是中了那個什麼千世之咒,才會變成……這樣?」

那群鬼齊齊點頭,滿目淚光的答:

「是的!」

「我們自小生於嵩山,孩童的時候,家人早已千叮萬囑我們別要接近山上的少林,父母們常說,少林已閉關了許久許久,更從來沒見過有任何和尚從寺內走出來,說不定內裡和尚已否死當然,邪門得很……」

孔慈猜測:

「可是……你們終於還是……沒有聽人父母的勸告,接近少林,才會……弄成如此?」

那群鬼搖頭:

「不!我們那時全都是八歲小童,膽小得很,而且也很聽從父母的話,他們不想我們走近少林,我們又怎會指逆雙親?」

步驚雲一直在聽,乍聞「八歲」二字,霍地眉頭一皺,孔慈似亦明白他在想些什麼,因為地私下也湧起同一疑問,她雖然早被步驚雲封了三個氣門.難以動彈,逼於被他抱在懷中,但問下去的氣力,她還是有的。

「你們……當年全都……八歲?那……你們……是否許久以前,在嵩山一帶失蹤的其中千多名八歲村童?」

對!如今連孔慈也記起來了!香雪曾提及許多年前,嵩山這帶有五千多名八歲孩子失蹤,據說有三千名被當年的黑瞳所救,除下二千,早已被一不知名的人所殘殺。

遺憾的是,當年被救回的三千村童,早已讓不起發生何事,沒炒到那睦傳言已被殺害的二千村童之中,竟有一千人仍活在少林之內,成為了這樣令人不忍目睹的一一鬼?

那逾千之鬼驟聽孔慈提及他們的身世,不禁又悲從中來,淚下更急,直認不諱:

「你……果然是我們的……教主!我們的事,原來你早已知道……」

「不錯!遠在十一年前,我們仍是八歲小孩,活在嵩山上下不同的小村裡,本是無憂無慮的過日子,我們……從沒想過,噩運會……一夜……降臨……」

他們說至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孔慈納罕,瞧他們可憐兮兮,對他們的畏懼亦沒之前的深,復問:

「噩運,你們……原是八歲稚童,本應與人無仇無怨,怎會……交上噩運?」

那群鬼之中,總算有一人可以按捺激動的情緒,悽然答:

「我們……也不大清楚!我們全都是……在晚上睡覺之時,先後被人擄走,擄走我們的人一身快黑衣,且還蒙著咀臉,我們根本看不清楚是誰擄走我們,但那人竟能在半空飛馳,就像傳說中的神魔一樣……」

「沒料到一被擄走,我們便與雙親,永訣!那人把我們擄來與已與世隔絕的少林,我們才發現,少林已經空無一個僧侶,且滿目瘡痍,原來除了我們這千多小童,早已有四千多名小童被囚禁在此……」

孔慈聽至這裡,又瞟了膘亦在默默聆聽著的步驚雲,道:

「那個……神秘人,為何……要擄來一千多名小童?」

「誰知道!」那些鬼答:

「直至今時今日,我們仍不明白那人為何把我們擄來少林,只依稀記得,他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把我從前擄來少林之後,便用刀在我們每名小童的額上刻了一個深人皮肉的‘魔’字,可是刻了二千多名後,他便不再刻下去,只在獰笑:

「嘿嘿!小娃娃們!註定你們大禍難逃了!」

「誰叫你們居於嵩山這帶?更誰叫你們剛好八歲?她已經來了!而我又不能肯定,所以你們——」

「全都該死!」

於是那男人便開始屠殺我們這五千多名八歲小童,手起刀落,血花四濺,我們皆被給嚇得呱呱大叫,不住……啼哭,後來,那男人斬殺了一千小童後,手也劈得倦了,便取出了一大包顏色邪異的‘紫’香,聽那男人說,這紫香喚作——‘一千來世之咒’!」

「一千來世之咒?」孔慈愕然:

「那豈不是你們……所中之咒?原來這個咒並不是一個咒,而是一種香?」

那群鬼道:

「正確地說,應該是一種絕世奇毒!」

「那男人是因為殺得倦了,才索性燃點這奇毒來了結我們!」

「一千來世之咒一經燃點,立即附發一股濃烈嗆喉的此煙,頃刻向我們餘下的四千小孩湧去,我們這裡的一千人,首當其衝,不但那個吸人了它,登時倒地不起,臉上、身上的肌肉在劇毒侵蝕之下,且還「不斷萎縮,我們滿以為這回死定了,其他將被紫煙的孩子也勢將劫數難逃,誰知就在千鈞一髮之間,你,我們的救主,終出現了!」

「我?」孔慈聞言一怔,步驚雲的臉則只是微微泛起一絲神秘期望,似在說,他已經知道是誰來了!

那群鬼又續說下去:

「恩!正是你來了,不過她卻是你的前身,她也與你一樣,一身緊身黑衣,且還臉戴一件鐵鑄面具,她一齣現,身形頓時落在我們還未被殺的小童與及那團紫煙之間,跟著雙掌一翻,兩掌竟合生一股濃濁無經的黑氣,我們其時儘管年幼方可感到那黑氣蘊含一股吞天食日的力量,逼得我們亦差點透不過氣,黑氣與紫煙硬碰,登時便把紫煙逼至煙消雲散,可惜,在紫煙散盡之後,那個企圖宰殺我們的冷血男人,亦早已乘勢逃之夭夭,不知所蹤……」

步驚雲與孔慈不問而知,那個前來搶救這群孩子的黑衣女人,定是黑瞳無疑!而且還是寄生於香雪體內的黑瞳,因為十一年前的孔慈還不足十歲,不可能化身而成女死神黑瞳!

那男人逃了以後,你的前身,便急著察看我們場中各小孩情況,發現首一千名被斬殺的小孩,已經返魂乏術,而已經吸人紫煙的我們,筋肉亦在不斷萎縮,面臨死地,處境相當堪虞,只有餘下三千名小孩仍未吸人任何毒煙,尚安然無恙……」

「你的前身眼見此情此景,不由恨得銀牙緊咬,皆目道:

「畜生!只因為一個她來了,使要屠殺半萬無辜小孩,想不到人間竟有比我們這群惡魔更惡的魔鬼!他媽的天殺的畜生!」

我們儘管垂危,惟亦看見地在破口大罵之間,竟也掉下淚來。

我們呆住了,因為以她武藝之強,還有她日光中所流露的倔強不屈。她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女人!更不應會是容易落淚的人!可是,她,卻為了我們所身受的慘況而流下眼淚……

我們中另外一千來世之咒,雖然非常痛苦,然而看見她為我們流下悲憤之淚,惟有亦強忍痛苦,不再呻吟,而其他仍未中毒的三千小孩本已給嚇得哭哭啼啼,霎時亦十分懂事地不吭一聲,因為,我們都不想前來教我們的救主,為我們而悲傷……」

想不到,黑瞳這傲視人神的魔女,居然會為眾多小童的慘況而流淚,而魔女本應為世人唾罵,反而卻得到這數千小孩的認同!

世情每每如此!最簡單純真的小孩,往往最易看透最複雜,最不為人諒解的人!

步驚雲聽至這裡,目光中浮現一絲稱許之色,似乎,他也十分認同魔女的眼淚;她不曾為自己薄命的一生而哭,卻為痛借這樣孩子的慘況而哭了。

孔慈更是已淚盈於眶,她縱然不是真正的黑瞳,而是黑瞳的寄生,但誰不會同情那些小孩」她又問:

「既然你們已瀕臨死地,為何……又可仍活在少林?」

「那隻因為你的前身。」那群鬼答:

「她眼見一千小童被斬殺,我們這千名中了毒香的亦命不久矣,遂地仰天狂叫:

「天!這些小孩全屬無辜,為何們要令他們慘死?如果這就是你的天命,你的心意,我黑瞳即使形神俱滅,也誓要——」

「逆天!」

「逆你!」

說罷便立即坐了下來,鼓盡全身強橫真氣,急急以內力逐一為中了毒的我們保命不死,於是頻頻呼喚她別要這樣,可是她還是一意孤行地救下去……」

這就是鐵鑄面具背後的一一一黑瞳!

這就是真正的黑瞳!

她縱然永恆戴著黑色的鐵鑄面具,把自己的心「武裝」起來。

但,她的心並不如她的面具一般,她的心一點不黑!也不是——鐵鑄!

步驚雲聽聞黑瞳甘願逆天,甘願形神俱滅,無法復仇,也要把這群垂危的孩子從死亡的命運中拯救回來,他霎時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倘若,換了他是黑瞳,他揹負著霍家滅門深仇,他會不會也像黑瞳一般,寧願不報血仇也要先救無辜的人?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更欣賞黑瞳之勇!她,勇於承擔!更勇於放棄!絕不拖泥帶水,欲斷難斷!當年的黑瞳擔心,她異常關心地問:

「但,一個人縱使功力蓋世,要以內力……救數百人尚可應付,你們……卻有千人垂危,她……真的可以救得了?」

那群鬼苦笑搖首:

「她當然救不了,無論她如何利害,她也無法可以不斷虛耗內力,救活千人!她豁盡畢生功力救了一夜,總算把我們其中的六百小孩救離殘廢邊緣,可是,她自己卻已嚴後果自傷身,鐵面具下的雙目,與及咀鼻,亦在源源溢血,可是她……仍堅持要……救下去……」

說到這裡,這群鬼亦為憶起黑瞳捨身相救的大義,不免又哽咽起來,孔慈更是「啊」的低呼一聲,道:

「那……她最後怎樣了?」

那群鬼哽咽答:

「她並沒有死!因為就在她決定真的要捨命相救我們的時候,她的另一個同伴一一一個一身白衣如雪的男人,已然尋她而至……」

一身白衣如雪的男人?步驚雲隨即想到,這男人,一定是那個曾經救他及聶風、孔慈的白衣「雪達魔」了。

果然!那群鬼道:

「我們聽你的前身好象喚那個男人作什麼‘雪達魔’的,那白紗蒙面的男人自見她已催谷至渾身披血,當場大駭道:

「黑瞳!你真傻,若你還沒找到另一個寄生體前,便已虛耗元氣至死,那即使是主人亦再幫不了你,你便要真的形神具滅了……」

她卻冷硬地對他笑,咀裡還在咯血:

「放心!雪達魔,只要我……魔女黑瞳……還有……一絲心願……尚存,就絕不會……死,我會……長存下……去,直至……我心願……了結,為止!」

「而且,生命……不在於……長短,只在於……生命的……質素,與……內涵……」

「這群孩子……連天也不……願救,他們……如今……只有……我,我……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讓……他們……絕望……而……死……」

那個雪達魔聞言,只是「唉」的仰天長嘆,一聲,似亦拿她沒法,然而,為兔她再堅持救人而真的形神具滅,他猝地出手點了她的大穴,叫她再無法堅持下去,接著,他自己支霍地坐下,繼續她的心願,傾盡全力為我們餘下的四百名小孩保命……」

好一條漢子!步驚雲私下一粟!黑瞳值得敬重!那雪達魔又何嘗不是?

雪達魔,這是一個繼黑瞳之後,他認為值得他記在心上的名字!

孔慈愈聽愈是擔憂,又問:

「這個雪達摩真的為黑瞳救了餘下的四百小孩?」

那群鬼點頭答:

「不錯,他看來亦……義不容辭!可惜,他的功力似乎較她為低,當他救掉三百小孩的時候,他已在不斷咯血,然而,不知是否因他要代她完成這個心願,他還是強忍內傷堅持下去,最後,我們中了毒的千名小孩,終於被他們二人合力救活過來……」

浩瀚人間,稚子,想不到連天地亦救不了他們,最後卻只賴兩名甘願墮落的惡魔所救……

孔慈瞧著群鬼那枯乾恐怖的容貌,異常憐借的道:

「既然你們……已被救活過來,何以……卻仍然是這個……樣子!」

群鬼搖首嘆息:

「我們縱能救活,因所中‘一千來世之咒’的毒極深,體內的毒性依然未除,聽當年你的前身說,一千來世之咒是一種極難調配的奇毒,極難調配的奇毒當然亦極難化解,而她當時只能以內力抑制我們體內的毒性,勉強給我續命,但若真的要回復人的容貌,便得……」

「便得怎樣?」孔慈問。

「便得進入少林蜚聲武林的——」

「木人巷!」

又是木人巷?

步驚雲聞言當下眉頭一皺,孔慈也是一怔,她問:

「木人巷?為何……一定要進人木人巷?」

群鬼答:

「聽你的前身說,天下武功源出少林,而木人巷更是整個少林最神秘莫惻之地,內裡深藏許多秘密,只要有人能進入木人巷,把一些重要的物事取出來,我們便可再次回覆人形了。」

「但究竟要從木人巷內找出什麼重要物事?」孔慈道。

「不知道。」他們答:

「救主當時與那個白衣雪達魔為救我們,早已弄至心力交瘁,血汗交煎,所以我們……也不想多問,她只是虛弱的對我從前說,要進入木人巷找那件物事,並非常人能為,即使是她,甚至強如她的主人,亦未必可以進出自如,因為木人巷內裡,有一股很可怕的力量與其主人對立,那是一種連惡魔也忌憚的力量……」

不錯!按步驚雲及孔慈過去耳聞所得,能成功進出木人巷的,迄今在江湖還沒有一人!

雖然少林有一條門規,若學藝未精者要妄自下山,必須打進木人巷,若能由木人巷安然而出,便可離開少林,然而,直至目前為止,即使是未閉關前的少林,也從沒有一個想妄自下山的弟子,敢以身試法,打進本人巷……

少林本人巷內,難道真的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捍衛著縱是強如黑瞳,甚至其主人「魔」,亦有所忌憚,不欲貿然行動?

再者,何以孔慈必須進入木人巷,方能徹底回覆「惡魔之眸」的身份?而眼前這千名已不像人的鬼,亦必需木人巷內某些物事方能回覆人形,木人巷內,到底有什麼稀世物事?

步驚雲已陷入一片沉思,孔慈卻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道:

「那真的沒有辦法,甚或沒有人可以進入木人巷而安全出來?」

那群鬼答:

「辦法不是沒有!不過斯時救主說,除非……」

說著齊齊庭園內那幅之壁畫一瞟:

「坐在這們壁畫正中的那個長生不死之‘神’,願意幫我們吧!」

什麼?長生不死的——神?

乍聞此言,步驚雲隨即臉色一沉,他之前曾若斷若續聽過聶風提及一個長生不死的神,但到底不知道此神是何生模樣,卻不虞,眼前壁畫上那個與他一模一樣,卻是目空一切的男子,使是所謂長生不死的神?

事情似乎愈來愈複雜迷離了,不過步驚雲依舊不動聲色,默默聆聽下去。

「救主說,她的主人曾告訴她,若有人想進入木人巷,非要得長生不死的神協助不可,她當時也不知道何以必需神才可這樣,不過她又說,若要那個神願幫我們,只怕比登天更難……」

「我們當下急得哭了起來,我們雖然已被救活,惟已亦得像妖魔鬼怪一樣,即使回家,父母也未必會認出我們,甚至會給我們恐怖的模樣嚇死……」

孔慈道:

「那最後你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既然無法修復原狀,救主反對我們說,還是先留在少林再說,因為少林早已閉關不納,沒有人敢進來,所以也沒有人會發現我們這群鬼。」

「然而,縱然沒有人也進來少林,與我們一起被救的其餘三千小孩,仍是知道我們匿於荒廢了的少林,故而,她便在把那三千小孩送回家前,給他們服下一種特別的藥,令他們無法記起那晚發生的慘事;甚至忘記了已變為厲鬼的我們,因為若他們能夠忘記當晚逾千孩子慘被屠殺的烙印,可能會令他們餘生好過一點……」

「於是,你們便只得安心留下來?」孔慈問。

「我們不得不留下來!自從我們失蹤之後,相信我們的雙親已認定我們給人殺害,他們雖然傷心,但若我們真的帶著這恐怖的面貌回家,恐怕他們會更傷痛欲絕,而且日後亦會成為他們的負累令父母家人以後寢食難安。」

孔慈亦深明簡中之苦,道:

「那,你們的救主——黑瞳,就這樣走了?」

「是的!她斯時已為救我們弄至傷疲交織,不得不與那個雪達魔蹣跚離去,然而,她始終並沒有捨下我們。」

「哦?」

「翌日.那個雪達度又再次出現,其時他的內傷看來已無大礙,他們更為我們送來米糧,並安慰我們,吩咐我們放心,他說,他的夥伴黑瞳縱使傷得更重,卻猶沒有死,只是她的軀體已然沒用,必須要再換另一個軀體方能續命,而這具新的軀體,又不能再留在嵩山,所以,她暫時都不會再來了。」

「但雪達魔還道,無論是黑瞳的前生抑是今生,她亦會想辦法令我們回覆原狀的,更何況,進入少林木人巷,亦是其主人‘魔渡眾生’計劃的一部分,故此,黑瞳的再生總有一日會再來救我們脫離苦海,而且,極可能還會與壁畫中的神一起前來,因為這世上只有神,才能輕易人少林而不死、於是,正因為黑瞳的這個承諾,我們自八歲遇害那年開始,便在這荒廢的少林內,苦苦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孔慈極為訝異,又瞥了瞥步驚雲,每當她迷惑的時候,她總是不期然望著步驚雲,恍如看見茫茫大海中一條令她感到安全的船,風已成為習慣:

「你們……竟然在此等了……十一年?」

群鬼不約而同的答:

「嗯!我們已等了十一年,但每隔數月,雪達魔便會為我們送來米糧,剛才你們所那個通道口,便是專為運送米糧而設!雪達魔曾千叮萬囑我們,千萬別要走進通道口,因為內裡已建成一地獄迷宮,只要一踏進去,便永遠無法再走出來……」

這一點,步驚雲總算明白,他亦差點在迷宮內迷失,最後,反而被個神秘男人的聲音引上少林……

「雪達魔更在生次前來時,傳授我們一些奇門陣法,只要一有任何人因覬覦少林武而闖入少林,我們便可以其陣法困往來人,甚至若真的應付不來時,素性把他們引入那個迷宮地獄,讓他們在內裡永遠迷失……,,難怪歷來不少貪婪的江湖人一人少林,盡皆不知所蹤,只怕早已被引往迷宮地獄。

「我們一直在耐心的等,等待黑瞳重臨的一天,信心從未有半分動搖,我們的救主一縱是魔女,也是一個絕不食言的魔女!

想不到,十一年後的……今天,我們的救主——-你,終於再次來救「我們了……」

那群鬼說到這裡,不禁又感極而哭,千顆頭顱,更是朝孔慈垂得更低,異常恭敬的道:

「今夜,抱你前來的人,正是與壁畫上的神一摸一樣,而你,雖然沒有了當年的鐵鑄面具,還是和十一年前一樣,一身黑衣,所以我們已可肯定,你,一定是救主黑瞳再生,你是為了實行你主人魔渡眾生的計劃,與及拯救我們脫離苦海前來……」

「黑瞳,我們求求你!我們在此已十一年,我們很記掛……自己的父母,不知他們……老人家可還安在,求你再次……大發慈悲,與那個長生不死的神,為我們這群……有家歸不得的鬼,解除那個——」

「一千來世之咒!」

一語至此,群鬼已經泣不成聲,無法再乞求下去。

孔慈定定的看看這逾千的鬼,看著他們那枯乾恐怖、卻又可憐的臉,兩行珠淚,不禁源源掉了下來。

十一年前,他們本應是活潑天真的小孩,是誰這樣心狠手辣?

叫他們變至不似人形?是誰那樣渾沒人性,叫骨肉分離,有家難歸?有苦難言?

是誰?到底是誰?

他們只是想回復人形模樣,健健康康地回家再見雙親,再儘子女應盡的孝道,叫雙親不用再哀傷,僅此而已,可是,連這樣微未的心願,也是遙不可及……

一念至此,孔慈這地對抱著她的步驚雲道:

「雲少爺,我們……走吧!」

步驚雲斜目朝懷中的她一眼,似是在問:

去……

哪?

孔慈不假思索的吐出三個字:

「木人巷!」

步驚雲仍是木然的斜看著她,像要看進她的心,他終於張口,半帶試探的問:

「你,」「不怕?」

孔慈面無懼色的答:

「不!我不怕!從前我總害怕在夢裡看見黑瞳,但我忽然發覺,黑瞳原來並不那樣可怕,而且,我逐漸感到,能夠成為魔女黑瞳的再生,可能已是我孔慈……」

「畢生的光榮!」

是的!此刻的孔慈,就和十一年前的黑瞳一樣,同樣為目前這這千慘被毒害的鬼而感到悲憤、憐憎,她亦秀想完成黑瞳當年的心願,助他們脫離苦梅,重歸家園……

即使,這次進入木人巷,使會成為匪夷所思的「惡魔之眸」,便會促成黑瞳主人「魔渡眾生」的計劃,她亦一一在所不惜!

只因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或物,比目前這逾千之鬼的自尊。

與及他們渴望回家再見父母的孝心更重要!

步驚雲眼角輕露少許異色,讚許的異色,然而很快便被他的冷硬表情掩飾下來,這個掩飾的表情,已是他的拿手好戲,甚至比他的武功更為熟練!

他鬥地張口,沉沉問那逾千之鬼!

「木人巷!」

「在哪?」

那逾千之鬼驟見他與孔慈似有答允相助之意,當下喜上眉梢不約而同指著寺內的彼方,那個被一個小山崗遮掩的地方……

「木人巷……就在這個小山崗後一里,只要繞過這個小山崗便已以看見了,你們……真的答應……救……我們?」他們大喜過望,簡直有點不敢相信。

步驚雲依舊不發一言,卻一把抱起孔慈,鬥蓬一揚,人便已一飛沖天,朝著彼方的小山崗飛馳而去!

二人在半空飛馳間,孔慈仍可聽見身後那逾千之鬼,在重重磕頭的聲音,不由又淚盈於眶,看來,他們是由哀的感激二人拔刀相助。

「雲……少爺,我們已……愈來愈接近……本人巷了,亦即是……說,我徹底回覆……惡魔之眸身份的時刻,也已不遠,若……我真的變成很恐怖的……惡魔之眸,你……你會怎樣……怎樣……」

她本想再問一次,步驚雲將要怎樣待地?可是話至唇邊,卻再也說不出來。

然而,步驚雲不愧是死神,早已猜知她要問些什麼,居然破例為她再答:

「我早說過……」

「我——」

「會殺了你!」

孔慈一愣,不想他的答案仍舊如前一樣,她忽爾膽大起來。咬唇問:

「你,真的——」

「忍心?」這問題相當大膽!死神當場面色一沉,看來亦沒有料到向來膽小的孔慈,會淬然有此勇氣問這個問題,然而他很快已可再次答她:

「我一一一」「從不改變主意!」

是的!步驚雲從沒改變主意!包括……

復仇的主意!

甚至復仇的血路之上,他要殺掉他最敬生的繼父霍步天的胞弟——霍烈,憑一雙血手親自令黴家絕子絕孫,他亦始終面不改容,絕不改變初衷!

決不改變!

可是孔慈並不明白,步驚雲說要親手殺她,其實是他認為她已不再是自己的時候,他寧可她不再痛苦,就讓他這雙滿是鮮血與罪孽的手親手了結她,反正,他早已習慣了罪,與孽!

孔慈驟聞步驚雲志堅若此,只得苦澀一笑,她溫柔的搭著步驚雲的手,悽然的道:

「很……好!雲少爺,你總算沒令……孔慈失望,你,仍然是我最敬……畏的……」

「不哭死神!」

她話中的「畏」字,真是可圈可點,不過步驚雲已經沒再搭腔,全神向木人巷的方向馳聘而去!

「他,真的忍心?」

只見少林寺內某個頹垣敗瓦的幽暗角落,影影綽綽,原來正有兩條人影在暗中遠遠窺視著步驚雲抱著孔慈馳去。

嚴格來說,這二人當中,其實只得一條人影,因為另一個人渾身皆被濃濃黑霧纏繞,也辨下究竟是人是鷹。

這兩條人影,赫然便是把聶風留在地獄秘洞下「魔娘」,與及黑瞳的主人!

不出聶風所料,他倆真的已經前來少林,他們,是在監視步驚雲與孔慈?

而適才的那個問題,卻是由魔娘所問,但聽見霧內的黑瞳主人,相當肯定的答道:

「他,一定會!」

他們話中的「他」,當然便是步驚雲!

魔娘有點不敢相信:

「但,孔慈已跟隨他那麼多年,對他無微不致,忠心耿耿,日夕唯恐對他照顧不周,他……真的可以狠心殺她?」

黑瞳主人又道:

「魔娘,你雖然年事已高,可是也僅得區區六、七十歲,對我到說,你還是相當年輕,所以,你不明白步驚雲的特性,也是情有可原。」

「哦?主人,步驚雲有何特性?」

黑瞳主人答:

「他的特性,也就是「神族」的特性。」

神族?原來黑瞳的主人也知道神族事?它,到底是誰?聶風究竟看見了些什麼?

「神族的特性?」魔娘乍聞此語,不由納罕。

「蒽!他所屬的‘神族’,縱然時出神一般的奇村,惟每一代也或多或少會出現一些無法可彌社的缺撼……」

「例如長生不死的‘神’,他的缺點,便是他那顆逐漸膨脹的自大心,與及絕情絕義的自我境界,而步驚雲的先父‘步淵亭’,也好不到哪裡,他竟為尋找一塊稀世寒鐵而日夕沉迷,最後不惜拋妻棄子,亦是他性格上的一大缺憾。」

魔娘道:

「那步驚雲呢?主人既說他亦屬於神之一族,他又有何缺憾?」

黑霧內的黑瞳主人僅傳出一聲苦笑,魔,也在為步驚雲的缺撼而苦笑?

「步驚雲的缺撼,便是在於其外號‘不哭死神’中的‘不哭’二字,他不哭,非因他天生無情,而是他太堅強!」

魔娘道:

「想不到,當今之世,人偷歪常,正邪偏曲,最後竟連堅強也淪為一種缺憾?」

黑瞳主人答;

「尋常人儘管堅強,也僅是較為堅持自己的路向而已,然而每到生死關頭,或是要面臨了結別人生命的時候,總是有所猶豫,可是,不哭死神心中的堅強,不但令他有諸內形諸外,外表冰冷無情,更令他那顆莫測的心,若認為自己所幹的是對的話,便會一意孤行地幹下去,即使殺掉一個身邊的人,亦絕不會有半分心軟!」

「可是,難道……他會認為,殺掉一個忠心跟隨自己的可憐侍婢,也會是……對的?」

黑瞳的主人慨然答:

「世情永遠有正反兩面!同一件事情,世人總有至少兩種以上不同看法!可能,會有人認為殺一個忠心侍婢跡近冷血無情,但,若然這個侍婢已變得不是自己,甚至為自己不是自己而深深痛苦,也許,死神的心會認為,殺了她,可能會令她好過一點,即使到了最後,他又要為殺他的行徑,多揹負一分冷血的罪名,但若能令靈魂得到解決、安息,他亦會甘心揹負……」

它居然如此清楚步驚雲的身世,與及步驚雲的心,看來,它亦與長生不死的神一樣,在步驚雲還未出生之前,使已開始注意他家族的一舉一動。

聽至這裡,魔娘似乎亦逐漸明白死神的心,只是學是不禁嘆道:

「沒料到,一個絕對堅強的人,會有這複雜的心與痛苦,所以,人又何需太堅強?有執著」有時候能豁達一點、溫柔一點,或許對已對人,都會另有一番舒服的感受,就象聶風,他的命運雖然亦與步驚雲相距不遠,也是從小便無法得到一個安逸的家,但,他看來較隨遇而安,只是隨著生命的起跌去開解自己,令自己儘量開心……」

說來說去,魔娘還是較認同聶風的生活方式,甚於認同死神的生活方式這亦難怪!畢竟,聶風曾把她視作親人般看待,她仍是相當懷念聶風當日對她的真。

黑瞳的主人卻有另一番不同見解:

「可是,有時候人的命運,並不由人親自挑選!我深信,如果可以重新挑選,步驚雲小年一定不會僅對他最敬重的霍步天說三句話,同樣地,若我可以重新挑選自己的命運,我寧願在自己的過去,從沒協助‘它’——那個長生不死的神……」

哦?原來於過去的某段的時空,魔曾經協助神?

魔究竟替神辦了些什麼?它為何後悔?

一語至此,黑霧內的黑瞳主人,似乎憶起了它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憶起了它許多悔不當初的錯事,心力交瘁之下,易然輕咳起來……

魔娘一驚,她跟隨其主人這麼多年,從沒聽地會發出輕咳之聲,這還是第一次,她愣愣問:

「主……人,你……咳了?」

黑瞳的主人輕描淡寫的答:

「晤!我……確是咳了!只因這裡太接近木人巷,太接近那股力量……」

什麼?它愈近木人巷,便會輕咳起來?以它這樣一個盡世魔者,力何?為何?

魔娘道:

「主人,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從不接近少林的木人巷,甚至從不告訴我們木人巷裡的那股力量是些什麼,然而,已經足可滅天絕地的你,競亦對木人巷內的那股力量有所忌憚,難道,那股力量會比你的力量更可怕?更縱橫無敵?」

黑瞳的主人在霧內發出一聲冷笑:

「魔娘!你也別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縱然對木人巷內的那股力量有所忌憚,但那股力量雖然驚世——卻強不過我!」

魔娘又道:

「那,主人,為何你們要步驚雲或聶風護送孔慈人木人巷?黑瞳和我一直千方百計。誘他們與孔慈上少林,卻仍不知為何需要如此!你曾對我們提及,必需長生不死的神進入木人巷才可安然出來,到底木人巷內的那股力量……是些什麼……驚世力量?」

原來縱是極力推行「魔渡眾生」的黑瞳及魔娘,猶不知為何必需長生不死的神方能安然人本人巷?猶不知為何要步驚雲或聶風護送孔慈入木人巷?

面對魔娘連串的疑問、迷惑,黑瞳主人猶異常氣定神閒,悠悠答:

「魔娘,我一直役有告訴你們簡中看作相,只對你們提及片言雙語,便是不希望魔渡眾生的計劃,會因人為的改變而有失。事實上,我的憂慮亦沒有錯,因為當年曾矢言會助我一達成計劃的經王已經叛變,甚至人面使獨孤一方,與及獸心鬼亦各懷鬼胎,只餘下你及黑瞳,依舊忠心耿耿、矢志不移的為我推行計劃,還有即使後來不贊同我計劃的雪達魔,亦始終保持中立,絕不企圖防礙我的計劃,他,依然對我非常忠心.儘管到頭來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

「可是,如今魔渡眾生的計劃已事成在卻,看來我亦毋需再對那股力量守口如瓶了!魔娘,就讓主人告訴你!所謂‘天下武學’源出少林,木人巷內那股力量,便是全少林寺最喲最可怕,亦是最久遠的無上武學——」

「元!極……」

「摩!訶!」

元極摩訶?

魔娘為之一怔!元極摩訶這個名字,當中最後的兩個字與神的「摩訶無量」似有共通之意,難道……難道……?

魔娘還未及再問下去,黑瞳的主人已先自道:

「很意外,是不是?魔娘,不過有些事會令你更感意外……」

它說時語音稍頓,復一字一字的續說下去:

「那就是,木人巷內的元極摩訶,才是真真正正的——」

「摩!訶!無!量!」

「什……麼」木人巷內的,才是真真正正的摩訶無量?主人,那……那未,那個長生不死的神,它所習的摩訶元量,又是……什麼力量?」

黑瞳主人嘆息:

「它所習的,既然亦號稱摩訶無量,當然便是摩訶無量,只是,它的摩訶無量卻另有一個更貼切的名稱,那就是——-」「天極摩訶!」

元極?天極?那是否還有……?魔娘于思忖之間,剛想再問下去,誰知此時她的主人又沉沉道:

「魔娘,讓本座猜猜!你既然已知道元極摩訶與天極摩訶,你的心中是否正在懷疑,究竟還有否第三種的摩訶元量?」

魔娘不得不佩服其主人的料事如神,俯首答道:

「是……的,主人。」

黑瞳主人豪情一笑,道:

「很好!不枉你追隨我這麼多年,心思亦已如斯糾密!魔娘,就讓主人為你解開這個疑團吧……」

「不錯!這個世上,除了少林的元極摩何,神的天極摩訶外,還有另一道的摩訶無量!」

魔娘感到自己開始接近真相了,一雙老皺的掌心已在冒汗,問:

「主……人,那第三股的摩訶無量,在……哪?」

黑瞳主人直截了當的吐出一個驚人的答案,相當驚人的答案:

「第三股摩訶無量,就在一一一」「本座體內!」

魔娘怦然大驚,可是其主人已在繼續它那驚人的答案:

「魔娘!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我所修練的‘六大魔渡’中的最後一渡是些什麼。如今,你也應該知道,必需知道……」

「我所修練的六大度渡的最後一渡,亦即我畢生最強最無敵的一種武學、便是——‘無量渡’!」

「而無量渡只是我後來賦與它的新名稱吧了!元量渡最初的名稱,本是喚作——」

黑瞳主人說至這裡,語氣更是凝重,像在宣佈著一件它終生的遺憾,因為摩訶無量這四字所帶結它的遺憾:

「地!」

「極!」

「摩!」

「訶!」

「所謂摩訶無量,根本便非舉世無雙,實是一生為三——」

「少林元極,神之天極,還有我這頭魔所有的‘地極摩訶’!」

「正是——-」「元天地極……」

「萬!」「世!」「摩!」「訶!」

萬料不到,神的摩訶無量,竟然並非獨一無二的摩訶無量,世上還有基餘兩道摩訶無量?

但,既然黑瞳的主人「魔」身懷地極摩訶,何以反要忌憚木人巷內的元極摩訶?何以必須誘風雲其中之一入木人巷?

這頭亦身懷摩訶無量、與神聲音相若的「魔」,到底是誰?

它到底是……

何方神?何方魔?

何方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