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老了。
簡直老得有點兒不似人形!
儘管他的體格還是像其年青時那樣魁梧高大,可是,他臉上那些「不似人形」的皺紋,彷彿在告訴每一個看見這張的人,他至少也該有八十歲了。
試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還可幹些什麼?
尋常的老人家當然幹不了些什麼,不過這個‘他’,即使年紀大了,還是——大有可為!
他,並不是一個尋常的老人!
然而,此際正值二更寒夜,他欲身披一灰色披風,孤獨地坐於一間撤夜苦苦經營的路邊酒家,引壺自酌,旁人驟眼看去,總覺得他年老無依,孤苦伶仃。
故而,正當四個夜歸的佩劍少年,經過這間崗下山的路邊酒家時,便一眼瞥見了「他」.也一眼同情了「他」!
四名佩劍少年年約十八、九歲,眼見這名灰衣老人在此夜深人靜之時,仍要自斟自飲,不免心生意;當下便一起步至老人眼前,為首的那名少年問:
「老公公,已是暮秋,你一個老人家間以仍在酒家得個留連?當心秋寒夜冷。」
對於少年人的溫言慰問,這個孤獨的「他」看來相當感激,不禁抬首一望四名少年,沉沉道:
「年輕人,你們有的是歲月,又怎會明白我們老人之苦?像我這把年紀,也是時日無多了,還不趁老命尚在,趕緊喝自己愛喝的酒,幹愛幹之事……?」
那四名少年人瞧了「他」抬起的一眼,益發感到這老人之老,為首的那名少年心中著實不忍,續道:
「老公公,嵩山一帶盜賊橫行,這麼夜了,你一個老人家夜歸實在叫人操心,你的家在哪兒?我們四個是習武的,不若讓我們送你回家,如何?」
老人聞言,隨即朝四名少年身上的佩劍瞟了一眼,雙目閃過一絲詭異的精光,可惜少年人並沒看見。
老人問:
「年輕人,你們,是習劍的?」
四名少年人齊聲答:
「是!而且我們還屬同門,習劍也有七,八年了。」
老人聽見七,八年這句話,一雙老目隱隱泛起一絲貪婪的光芒。惟很快收斂下來,換上一張慈祥無比的笑容:
「那……真好!能夠有四個習劍七,八年的少年護送我這位老人家,我也大可安心歸家了。年輕人,我們這就一起走吧!」
他說著已一站而起。
像是歸心似箭,又像是急不及待似的……
只不知他在急著幹什麼?
想不到這一走,竟走了一里路!
四名少年人一直護送這名老人歸家,本以為他的家就在市集附近,不他所走的路愈來愈是偏僻,距市集甚遠。
一行五人,終步至一山野荒郊,眼見四野悄寂,杳無人煙,四個少年私下已生疑問,其中一名少年問:
「老公公,這裡悄靜得很,你的家就在附近?」
那灰衣老人感慨地答:
「不!還沒到我家附近,我的家……」
「其實在距離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
四名少年私下暗暗叫苦,心想今夜也別奢望好好睡一場了,然而既己應承這老人家,四名好心腸的少年人也是不想反悔。
灰衣老人突然又問:
「是了!年輕人,你們學劍,究竟是為什麼原因?」
其中一名少年不假思索的答:
「一為了持劍衛道呀!」
「當今之世,邪魔當道,胎誤蒼生,我們習武練劍之人,本著一顆護道之心,誓要斬盡世間一切妖孽邪魔!」
原來又是一顆抱有崇高理想的「正義」少年!
只不知,他們雖誓言斬妖除魔,伸張正義,他們可知道,怎樣去分辨真真正正的惡魔?
與及真真正正的正義?
人心不古,純「真」慘變希世奇「珍」!萬變眾生之中,多少愛披著羊皮斑騙蒼生,受千人敬萬人?
又有多少有含冤受屈欲哭無淚?沉淪魔道百莫辯永不超生?
試問正邪,是否真的能以「正」,「邪」二字,如斯簡單區分?
那灰衣老人乍聞「斬妖除魔」之語,精神似乎亦為之抖擻,笑道:
「呵呵!有志氣!不過,年輕人,要持劍衛道、斬妖除魔並不容易,隨時也有喪命之危!你們,可早抱有身成仁之心?」
四名少年人不約而同的答: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我們為求獻身正道,老早已豁出性命!」
「真的?」老人語中有話。
四名少年雖不明白問以這老人家如此相問,亦不厭其煩的答:
「我們所說的,當然出自真心!」
「很好!很好……」灰衣老人沉吟著,一張堆滿慈祥的的笑臉陡地一沉,剎那間,他的神態,竟由一個孤獨伶汀的老人,化為一個威嚴無比的老人,喝道:
「那你們就——」
「給我死吧!」
一言甫出,老人身上灰色披風一揚,露出披風內裡所穿的一絲華麗無比的紫龍線衣,還有,他披風下的——右手!
他原來只有一雙右手!他是獨臂的!
啊!他原來是藏身於雄霸室內的那個神秘男人!
那個滅絕黑瞳全家的——紫衣老人!
同一時間,紫衣老人的右手已敦指一點,但聽「唉噗噗噗」四聲!四名少年未及反應,已盡數給他封了全身大穴,寸步難動!
好快的點穴手法!而且紫衣老人點穴手法之上來,絕不下於一代大幫主雄霸,眾少年眼見這個孤苦老人,忽然變為一個他們無法想像的絕世高手,當場為之震驚不已,但,可怕的事還在後頭!
只見紫衣老人遏指變抓,霍地一把抓著其中一名少年的頭骨,「波」的一聲!那名少年頂上迅即白煙冒急冒,自煙且盡被紫衣老人的右抓吸進,眨眼問的少年頂上的白煙已被吸個清光,登時氣絕身亡!
「是……傳說中的……」
「迥元血手?」
餘下三名少年無限驚悸地高呼,紫衣老人慾彷彿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彷彿已不再是一個慈祥而需要援手的長者,而是一頭面目猙獰的老孤狸,但見他獰笑道:
「猜對了!」
「少年人!老夫所使的,正是已失傳五百年的‘迥元血手’.它可以像吸星大法汲,化別人功力為已用,而且吸提更快!你們遇上老夫,只怨你們倒足八輩子的黴!」
三名少年穴道被封,脫身無從,唯有戰戰兢兢的問:
「我們一心……幫你!你為何要……恩將仇報,這樣對待我們?」
「因為老夫這些年來,以迥元血手所累積的功力,雖已深不可測,但我如今正要去幹一件極為兇險的事,多一份功力總是好的。
所以,嘿嘿!惟我連你們那七、八年的微弱功力也不放過了!」
「你……將要去幹……什麼事?」三名少年惘然地問。
紫衣老人漠然的盯著他們三個的腦袋,半帶嘲諷的答:
「呵呵!老夫如今將要去幹的事,便是適才你們立志要乾的事——」
「斬!妖!除!魔!」
斬妖除魔四字一齣,紫衣老大復再手起爪落,悄寂的荒野登時又響起了三聲慘叫!
三聲死不瞑目的慘叫!
他們真的死不瞑目。
四名少年已經全身枯乾地倒在地上,死狀駭人,他們終於死在他門深信不疑的……「正義」之下!
沒料到一心要去斬妖除魔的這名紫衣老大,所使的迥元血手。
除毒之處,縱使是魔中之魔,也未必願意用。
然而紫衣老大還是用了,而且還不僅一次……
這套迥元血手,本是其祖於數百年前摒棄吸墾大法的缺點而加以改善,令用者能在眨眼之間把人功力盡吸,早年緊衣老大行走江猢,由於掛著「追魔」七雄的大名伸張正道,一直不想修習此道,免得有疑名聲。
然而,在五十多年之前,其時他剛剛三十歲,無論在任何方面亦正值盛年,卻在黑瞳的滅門之夜,敗給黑瞳主人的一根髮絲,還給廢掉一臂,此敗之後,他終於撤底改變了主意!
為防黑瞳主人會為黑瞳復仇,甚至為防黑瞳會親自找他復仇,他不但連「追魔七雄」如此正義然的稱號如草芥,從此消聲匿跡,更開始修練「炯元血手」這門其先祖遺留下來的武學,迄今己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並不是一段短暫歲月!一般高手,若修練五十年累積了五十多年的深海功力,在江湖之中,已足以稱為「絕世高手」!
更何況,他在這五十多年的歲月中,一直以「迥元血手」這左道旁門的武功,邵取別的的功力,與其關係極為密切的雄霸成立天下之後,更不時把一些痛叛天下會,甚至不受天下招攪的叛逆者給紫衣老大亨用,如今,紫衣老大的功力,已非五十多年前如斯淺薄他的功力,相信已到了一個很可怖的境界!
故此,這亦是他為何會東山復出的原因!雖然是雄霸開口相求,希望他能暗中尾隨風雲,必要時施以援手;另一方面,他自己何常不想找機會試試,自己己蓄勢五十年的功力?
尤其是他試功的物件,將會是當年應該被他殺絕至死的——
黑瞳!
他不明白!
黑瞳當年縱然遇救,也非死不可,何以傳聞她至今依然健在?
且據說青春無比的於江湖現身?
黑瞳,正是他今次復出的一大主因!
黑瞳本是當年魔教之後,非誅不可!他偏不信五十多年後的今天,憑他的力量,仍然殺不了這個魔中賤種!
可是,紫衣老人或許錯了。
黑瞳,已非當年的黑瞳,儘管內力難惻,今日的黑瞳,實力亦絕對會超乎他想像以外,就像如今,在此四野無人的荒郊,亦在發生著一件……
超乎他想像的事!
「嘎嘎……」
「嘎……嘎……」
解決了四名少年,紫衣老大正欲「炮良遠」,誰知,欲忽聽見了沉重的呼吸之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紫衣老大閱歷極豐,即時聽出,這並不是一種呼吸聲,而是一種一一一吐納之聲!
是誰在此附近吐納?
再者聽這吐納之聲,吐納的人功力不淺;紫衣老大為之納罕,當下也不遲疑,復再凝神一聽,隨即一跳而起,向百丈開外的一個陰暗飛去!
誰料甫從人林內,未及細看樹林內的情景,他的一顆心,已在急速亂跳:直至他終於定睛瞧清楚樹林內的情景,他的一顆心,差點便要——破骨而出!
原來令他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絕世高手心跳不息的,只因他看見了……
絕世的無敵高手!
赫見樹業內,竟有一個一身血衣的花面漢子,緊閉雙目盤坐,他方圓五丈的樹木,早已枯萎不堪;地上更佈滿無數飛禽走獸、蛇鼠的屍骨!
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何以不殺自亡?紫衣老大一瞄當中那名血衣漢子,迅即明白,那全因為……
這個人身上的逼人魔氣!殺氣!
與真氣!
眼前的,是一個絕對有資格吞呼大地、魚肉蒼生的一一超級高手!
饒是功力深厚如紫衣老大,此刻站在這血衣漢於的十丈之外,也強烈感到一股張狂無匹的功力,逼使他的五內翻騰不止,難以自己,若非全力把持心神,早已像那些走獸般倒地身亡!
沒想到浩瀚人世,竟有如斯可怖的高手!令人一望便知他將會是蓋世無敵的高手!
而如今這個無敵高手,看來正在練功;但見他雙目緊閉,吐納不息,他似乎正處於緊張關頭,正在進最高境界的——最後一層!
此紫衣老人一見此血衣漢子,不由見鼠心喜。這名無敵高手既在緊張關頭,那豈非說,此時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只要紫衣老大悄悄步近,再以他的「迥元皿手」往這血衣漢子頂上一抓,那這名高手全身的無敵功力,便會立即給他——據為已有!
一念至此,紫衣老大更是躍躍欲試,誰都無法抗拒這份無敵功力的誘惑力;終於,紫衣老大以畢生最輕的輕功身法,一步一步向這名絕世高手步去……
每踏近一步,紫衣老太的心益發狂跳不休,手心亦在冒著冷汗,紫衣老大暗暗琢磨,好強橫的壓逼力!然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識貨的高手更是貪求更無敵的功力,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向那血衣漢子接近!
惟是,若紫衣老大知道這名在密林修練的漢子是誰,他使不會如此輕舉妄動了……
這名血衣漢子,正剛剛解去雪達魔的冰封、而正在臻向其無經無道第十三層不可思議之境的一一一經王!
不消片刻,紫衣老大已近在經身前一丈,可是,當他正要再踏前一步時,他這地發覺,他居然不能再踏前半步!
「啊?怎會……這樣的?怎麼像是有一堵無形牆壁擋著我的去路?」
紫衣老大一念未歇,他所憧的無形牆壁赫林生同一股強橫氣勁,「蓬」的一聲把他反震出一丈之外,而這陣反震之聲,已足以把受無形氣牆守護著的經王一一一吵醒!
但見經王遂地雙目一睜,眸內登時散發一道血紅目光,他接著仰天狂笑:
「哇哈!老子無經無逍的第十三層,終於練成了!
終於練成了!哈哈哈哈……」
什麼?經王已經練成第十三層的無徑無道?
那,他的功力,已經達至一個怎樣不可思議的境界?
經王的狂笑聲依然連綿不絕,他方圓甘丈內的樹木、山石,赫然結他笑聲為寸碎!甚至方圓甘丈的地面,亦給其張狂笑聲笑至嶄現無數裂痕,周遭訪佛亦給他的笑聲牽動一股無形氣流,登時把所有迸碎的樹木、山石擲走!
至於位於經王兩丈開外的紫衣老大,更是苦不堪言,經王笑聲中所蘊含的元敵勁力,簡直狂如千百柄見血封喉的利刀,殺傷力驚人;紫衣老大逼不得己鼓儘自己全身功力防,饒是如此,他的五官亦徐徐滲出鮮血。
天!勢難料到,經王的第十三層無經無道,未當出手,單以笑聲,便己達至此石破天驚的超凡境界,若他真的動手的話,他——
將會仍是人嗎?
抑或,他只是一件——
最?強?兇?器紫衣老大盡管年屆八十,但今夜是他有生以來,第二次遇見這樣的無敵高手;當年救黑瞳的高手,僅以一根髮絲便閃電向殺多名高手,已令他異常駭異,這名人名之人,今日苦然未死,想必亦已達至像眼前經王如此神而明之的境界,甚至比經王更強也說不定!
但紫衣老大萬料不到,除了當年那名神秘高手,竟還有經王這個或能與那人匹敵的高手!
四周的砂石樹碎,終於給經王的笑一掃而空,經王血紅的目光,方才朝已經五官溢血的紫衣老一掃,他忽地向紫衣老大一指,沉聲道:
「你!」
說也奇怪!紫衣老大被經王一指,身體竟似被一股無形指勁帶動,身隨指起,身隨指起,登時被擲至經王身畔!
這樣接近一個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人,紫衣老大固然自知相當危險,可惜剛才已耗盡全身功力抗經王的笑聲,此時已是五七傷,反抗無從!
他既無力反抗,經王反手一抓,便已握著他的咽喉,但聽經王冷酷地吐出一句話:「你,功力也相當深厚!習了一生的武功,死了著實可惜……
「但你竟敢阻老子練功,便得——」
「死!」
殺人是經王的拿手好戲,甚至是樂事,故而死字乍出,經王便要下手,已無還手之力的紫衣老大雙目一閉,心想:罷了!這回老命休矣……
誰料,經王卻遂地住手!
沒料到這個視人命如草芥、視萬物如廢物的血衣高手,居然會停手了……
欲原來,經王居然在定神盯著紫衣老大灰色披風下的——
紫龍絲衣!
「紫龍絲衣!」經王一掃紫衣老大的臉,沉聲喝問:
「你這老鬼就是五十多年前,屠殺黑瞳一家的——追魔七雄老大?」
紫衣老大剛慶幸自己逃出生天,欲不虞經王如此追問,不由一驚,反問:
「你,是黑瞳那魔女的一黨羽?」
「黨羽?」經王冷笑,不悄地道:
「呸!誰是那賤人的黨羽?我恨不得那賤人死在我面前!」
他說著又朝紫衣老大一瞥,獰笑著:
「不過,看見你扣,我忽然發覺,要那賤人死在我面前,實在太便宜了她,人間魔女,當然要以魔鬼的方法對付她。我有一個更好的方法可以令她痛苦!」
會……麼方法?
經王邪笑:
「五十多年了,那賤人經過數次輪迴,仍一直不忘找你報仇!
一直食難安!如果,當她發現了你這個仇人仍然在世,欲又無法殺死你時,你猜,她會怎辦?」
紫衣老大納罕:
「經王又是笑,笑得更陰險、惡毒:
「因為我可以令你不死,我可以令你永存於世,要生生世世含恨!食難安!」
紫衣老大愕然:
「永……存於世?你在說笑!」
經王不以為意,欲把一張猙獰的臉湊近他的臉,問:
「我的樣像會說笑的人嗎?你看我的樣子,該有多老?」
紫衣老大向來自負,惟此時受制於經王手上,亦不能不答:
「你……該已有四十多歲了吧?」
「是嗎?」經王發出一陣笑:
「你這堆味元知仁!就讓老子告訴你……」
「我,比你還要老!」
「我已經有一百歲了!」
什麼?紫衣老大當場咋舌,眼前的經王,梭看豎看,怎可能有百歲之年?而且還那樣精壯?
然而無遐細想,經王速地已把紫衣老大的腦門一手抓著,接著道:
「你這堆廢物,今日遇著我算是你的一場造化,如今,就讓我把你一一」「永存於世吧!」
此語方出,經王突然手中發勁,在其手下的紫衣老大登時「啊」的慘叫一聲!
叫聲慘絕人,就仔一狗被人宰殺前所發出的慘叫,又似是一個人的靈魂遭撕裂似的」而這聲慘叫不單撕裂靈魂,更撕裂了今夜黑暗的長空,閃電飄去!
良久。
良久……一漆黑的樹林內,僅餘下了經王「呵呵」的邪笑聲……
還有紫衣老大「嘿嘿」的狩笑,啊!在經王的重手之下,他……
還能生存?
經王既然沒有下手殺他,究竟在他身上——
幹了什麼可怕的事?
鏡後的世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步驚雲如今終於明白,鏡後的世界,原來是一個這樣的世界!
步驚雲扶著已無法使用真氣的黑瞳,才躍進那面界門之內,滿以為鏡後一定是另一個虛無飄渺的世界,定睛一看,呈現眼前的,竟然是……
竟然是另一個廣闊的異常的山洞!
在這個山洞之內,不獨佈滿昏黃的油燈,於其中一面洞壁之上,居然有三十多個洞口之多!
步驚雲還是生平首次瞧見如此眾多的洞口,登時眉頭緊蹙。
聶風與香雪老早蹤影沓然,步驚雲已心中有數,極有可能,他已被香雪帶進眼前數十個洞口的其中之一,可是,他此刻該向那洞口追去?
一直被他夾在懷中的黑瞳,儘管無法使出半分真氣,卻還氣力笑,但聽她笑他道:
「怎麼了?不哭死神步驚雲,我早對你說過,我們的世界絕對不容你如此輕易揭破。眼前數十個洞口每個洞口之內又有數條能道,每條通道盡頭又有十多個通道入口,滿布歧路。變化無窮,如迷宮,只要你錯踏其中一條通道,便會在這裡永遠迷失:步驚雲!
我勸你還是與我一起回到鏡外,乖乖帶孔慈直上少林吧!」
她說著一望那面界門之鏡的背面,只見鏡背已然紅火盡失:
不過黑瞳似乎有能力可以再令驚雲與她穿過界門之鏡,回到鏡外的世界。
面對眼前數十多條歧路,步驚去除了暗暗佩服黑瞳的主人的心計,為防會有外在誤打誤撞下撞進他們的秘密世界,不借建成此龐大的神秘迷宮外,他的面上仍是沒有表情。
倏地,步驚雲想也不想,一把取下洞壁上的其中一盞油燈,挾著黑隨便向其中一條通道人口走去。
黑瞳不虞他真的有膽走進其中一個洞口,不由破口大罵道:
「他媽的蠢木頭!你幹嗎亂來,難道你不怕永遠迷失於這個迷宮之中?」
步驚雲面上此時反似笑非笑,目光神秘地看著黑瞳,在昏黃的油燈掩映之下,他那張冷峻的臉恍如在說:
難道……
你認為我會怕?
他真的不怕!因為就在他冷望黑瞳之際,他終於已挾著她掠進那條通道了。
只見通道之內,反而比外面那個地洞黑暗,幸而步驚雲有備在先,早已取下一盞油燈,還可勉強在通道之內前行。
黑瞳驀地道:
「好!果然不愧是不哭死神步驚雲!你果然有種敢於向前走自己愛走的路!」
步驚雲突然亦回她一句:
「你也……」
「有種!」
黑瞳一愣,沒料到冰冷的步驚雲會這樣形容自己,故作鎮定的問:
「我有種?呵呵!步驚雲,你敢情是害怕得瘋了?居然贊你的敵人?」
步驚雲從來不補充自己的話,這次不知為了什麼,卻罕見地補充:
「因為……」
「你也敢向前……」
「走自己的路!」
「而且是……」
「不歸路!」
黑瞳聞言,隨即定定看著步驚雲的臉,雖然步驚雲的面上沒有流露什麼蛛絲馬跡,惟黑瞳已隱隱感到,步驚雲的目光,有一種深深認同她的路向之意!
想不到一代死神也會認同她這個萬惡魔女的路,她又故意出言試探:
「不錯!我一直矢志復仇,復仇的路,本就是不歸路!也只有相同痛苦的人才會感同身受,步驚雲!你可他媽的有同感?」
步驚雲一直無大反應,乍聞此語,竟是一愣,像是明白什麼似的,問:
「我的事……」
「你已知道……」
「多少?」
黑瞳狡猾地笑。
「不多!由你出生至今,你的事,我們全部知道!」
什麼?她與她的主人早已知道步驚雲的際遇,看來她們很久以前已在注意步驚雲的一舉一動,深謀遠慮,她的主人似乎早有一套相當全面的部署,此時黑瞳又道:
「你的娘玉濃,表面上對你雖然很兇,但恨之愈深,愛之愈切,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不知怎樣和一個獨特不群的兒子相處而已,可憐的女人,她至死仍不知她唯一的獨子對她的一片孝心……」
「你的繼父霍步天,是一個頂天立地,宅心仁厚的真丈夫,他一生光明磊落,絕不偏袒自己所出的兩個不肖兒子,最後卻死在雄霸那老匹夫的私心妄欲之下,多麼可惜!遺憾的是,當年仍是香雪,未是孔慈的我欲加以援手,可惜抵達霍家之時,你們已經家破人亡……」
原來當年黑瞳亦看不過眼,想一救霍步天,黑瞳說這番話時,語氣相當遺憾,似乎也為步驚雲的悲哀命運而稀噓,又似在為自己也有相同的際遇而啼噓。
她向來蔑視神佛,侮辱天地,此時當然不需佯裝什麼,剛才的話,步驚雲亦沒必要不信,他向前行的步履雖急,惟仍不忘向黑瞳一望,一雙如謎冷眸,似在感激黑瞳稱許他的繼父霍步天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真丈夫,又似在感激黑瞳同情自己的孃親……
黑瞳還在續說下去:
「還有,除了霍步天,你一生中也曾遇上一個薄命紅顏,她愛你之深、不比你的仇恨更深,可惜,最後她不得不為神州蒼生犧牲自己,忍著撤骨痛苦捨棄了你……」
黑瞳說至這裡,更是搖首嘆息;連素來目中無人的她也為這個女子嘆息,可知她如何得女死神敬重!
然而步驚雲驟聞這個女子的事,卻陡地一怔,只因這是一個他完全沒有、己憶的人,他隨即想到,這個女子,大概便是聶風一直隱瞞他的事,他問:
「女子?」
「是我失憶五年間的事?」
喜歡逞強的黑瞳,第一次向步驚雲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拼命搖首:
「對不起!步驚雲!雖然我黑瞳很同情你與她的一段緣,不過,她曾央求聶風別要告訴你關於她的事,我儘管暗中查知,也想尊重她的意願,她與你的繼父霍步天一樣,是一個值得我魔女黑瞳尊重的一一「絕世奇女子!」
黑瞳既然三緘其口,步驚雲亦知道絕對無法令這個魔女改變主意。驟聞那個女子的事,他私下縱然有點患得患失,惟亦不再追問下去,他只是突如其來的對黑瞳道:
「你一一一」「也值得尊重!」
不哭死神步驚雲,居然出言尊重自己?黑瞳心頭為之怦然一動,不過她反應尚快,很快便己掩飾自己那份乍驚乍喜之態,汕笑:
「嘿嘿!怎麼了?怎麼今夜的不哭死神,會說了這樣多無聊的話?我們本來不是勢不兩立的嗎?嘿……」
不錯!步驚雲自己也不知為何,自己今夜會對黑瞳說了那麼多話?
是因為黑瞳稱讚他一生最敬重的霍步天,所以他才會還她一句?
抑或,還是因為他與她都是揹負著悲慘命運的死神,同樣都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一條不歸的復仇死路,他與她其實早應——惺惺相惜?
尤其是,復仇的血路如斯孤單,她卻僅是一個女子,生生世世,也活得那樣堅強,活得那樣勇敢,活得那樣狠?所以她比他更值得一一一敬重?
「步驚雲!雖然我黑瞳與你一樣,從沒為滅門之禍流過半滴眼淚,但你我心中自知,大家的淚流在哪兒?不過——」
「即使你與我有相同的復仇之路,你也別要奢望自己可憑一兩句話左右我的心!我對我主人的忠心與敬重永遠不二,絕不容許你如今在這裡找出我們的秘密!你還是快點回頭,與孔慈上少林好了!我黑瞳也沒有興趣與你這個他媽的渾蛋聊下去!」
「我!走!了——」
此語一齣,步驚雲立見被自己挾在懷中的黑瞳,驀地雙目一翻,便地昏了過去!
是的!既然她的靈魂只是惜孔慈的肉體再生,她可以隨時來,也可以隨時走,再次回到孔慈體內!
只不知,黑瞳此去,是因為真的不想與步驚雲聊下去?還是因為……
她向來被正道唾罵、抿棄,如今竟有一個人如此認同自己,她感到……畏羞?
連無畏天地的女死神,也感到畏羞?
看來,所謂至邪至絕至惡至毒的惡魔,或許亦不比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更惡?
然而此際的步驚雲,已無暇再細思黑瞳的心。黑瞳既暫時消失,孔慈的面上頓又回覆一片平靜,再沒有那樣邪惡,而她自身的靈魂,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方可甦醒過來。
步驚雲心知自己眼前當務之急,還是須儘快求回聶風,故此亦不再遲疑,挾著仍昏迷的孔慈,益發加快腳步,在縱橫交錯的雨道之間馳騁而去!
然而,正如黑瞳所言,這個地獄迷宮內的通道複雜非常,一條通道盡頭,總有數條至數十條的通道人口,峰迴路轉,變化萬千,步驚雲一直向前進發了半個時辰,依然未至這些通道盡頭,看來無論如何,他絕不可能找到黑瞳主人的地獄了。
只是,當他掠進第一百零六條通道之時,他忽地有所發現——-有聲!
是的!是聲音!步驚雲的聽覺縱不如聶風「冰心訣」般靈敏。
他亦可以肯定!
在眼前無數的通道之中,似乎正遙遙用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而且……
還是一個相當低沉的男子聲音!
步驚雲一聽之下,心中不由一陣忐忑,因為這個男子的聲音,他像是似曾相識,而這個男人亦在吟誦著一些他似曾相識的東西:
「花兒燦爛的開,
如不觀,如不賞。
如不採,如不折,
花自凋零。
無奈傷春逝……」
啊!這是……?
步驚雲差點便可衝口吐出,這個男人的聲音到底是誰?這首,又是誰曾吟過的傷春詞兒?可是話到唇邊,他的腦海卻又像是什麼也記不起似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究竟何以這個男人的聲音會如斯穩熟?他曾在那兒聽過這首詞兒?
步驚雲已無法細想下去,這個男人的聲音己逐漸遠去,他深信,男人的聲音現下所去之處,極可能便是黑瞳主人的地獄所在。
也可能是聶風被擄所在,於是再次加快身法,循聲追去。
而當步驚雲愈來愈向深處馳進之時,他又發現一件事!
他適才可以封鎖黑瞳穴道,只是因為他體內那股他不瞭解的什麼「摩訶無量」愈來仍是暢順所致;忙在這一刻,他愈向深處賓士,他便愈發覺,自己體內的那股力量更是自行運轉不息,愈趨強烈,似被隨時爆發……」
彷彿,在這帶的某一深處,正有另一道絕世無敵的力量在呼喚著他體內的力量,彷彿,正有一個天下無敵的人在呼喚著他……
這股絕世無敵的力量……
到底是什麼力量?
它,又為何要呼喚——
步驚雲?
這樣又追了一盞茶的路程,步驚雲終追至一條十分狹長的通道之內。
這條通道不單狹長,且還向上傾斜,步驚雲私下已逐漸懷疑,何以黑瞳主人的地獄不是在下,而是在上?
惟此時已不容他多作考慮,聲音似乎已飄至此通道盡頭,步驚雲不由分說,惟有沿路而上。
約弛騁了數百丈後,在通道盡頭的聲音終於冉冉消失,通道之內霎時死寂起來,步驚雲正猶豫應否再向通道盡頭走時,可幸的是,他驀然發現一一一前方有光!
那是否表示……這條通道的盡頭,正是他要我的地方——魔的所在?
不!
當步驚雲挾著孔慈掠至這透著微光的通道盡頭之時,他方才驚覺,那裡並非地獄!
而是與地獄完全背道而馳的——
少!
林!
眼前不獨出現一個園林,更有一堵異常高闊的石壁,上刻「少林」兩個大字,簡直叫瞎了眼的人亦可一眼知道,這裡己是少林!
步驚雲造夢也沒想到,原來那些縱橫交錯的通道,其中一個出口,竟然在少林的庭園之內!
剛才那個似曾相識的男人聲音,原來是一個陰謀!那男人的目的,是刻意引步驚雲自行走上少林!
但,那個男人是誰?他這樣做,是否亦為要實行黑瞳主人那個魔渡眾生的計劃?
步驚雲已經無心再想這個問題了,因為眼前還有一個很匪夷所思的問題!
只見在他眼前的那堵石壁,不單上刻著少林兩上大字,少林二字之下,還刻著一些畫像!
而其中一人的畫像,令冷靜自若的步驚雲亦異常咋舌,那赫然是一一一步驚雲自己!
步驚雲只見自己正坐於這幅壁畫的中央,身釁還伴著四個人像一一一名豔色無雙的白衣美女、一名俏麗可人的青衣婢女、一名神情憂愁的紅衣漢子,還有一名法相壯嚴的和尚!
這幅壁畫,步驚雲驟看之下,總感到不知像在什麼地方看過似的;尤其那名白衣美女,更令他有一陣刻骨銘心的感覺;而那名青衣脾女,亦給他一種如母子般的親切感覺!
步驚雲完全不明白自己問以會有這種感覺,那個坐於正中的男人,真的是他自己?可是、為何那男人卻沒有他那像的沉冷,相反更有一股脾骯天下蒼生萬物、唯我獨尊的囂狂霸氣?
步驚雲當下滿腹疑團,也同時記得,江湖之上,曾有一個關於少林的可怕傳說。
自從少林閉關不納之後,當年有一雙喚作「蜀山雙鯉」的兄弟。
欲夜闖少林偷取武功神本,最後落得老大命喪,老二變瘋的下場……
據聞雙鯉中的老二,是看見了一些詭奇物事,才會被唬至瘋瘋癲癲;然而,此際在這個偌大的少林庭園之內,除了這幅似曾相識的壁畫,看來並無甚可以唬人之處!
不過,步驚雲如此快下定論,未免武斷一點,因為就在此時,他身後突人聲鼎沸,翟地有成千上萬、如夜鬼般的聲音向他同聲一呼。
「世情跌宕,動盪多變;千秋流轉,唯有你仍然不變……」
「你終於來了!求你為我們——」
「解!除!咒!詛!」
成千上萬夜鬼般的聲音在步驚雲背後同聲一呼,即使步驚雲如何冷靜,這次亦不得下嚇了一跳!
咒詛?什麼咒詛?咒語向來比綿綿情話更永恆!到底是什麼人在其身後求他替他們解除咒詛?
步驚雲連忙轉身背向那面壁屯,他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在他身後,究竟是什麼人的聲音如同夜鬼般令人心寒?他們,為何需要他為他們解除詛咒?
他終於看見了……
啊!
那……那是……?
那是一堆……
步驚雲本為救聶風而入此迷宮地獄,卻在誤打誤撞丁誤上少林,那,他欲救的聶風,此刻又在何處何方?
會否,已被帶至——地獄?
聶風是被一股異常火熱的感覺弄醒的,那股感覺,彷彿他真的已身處群魔亂舞的地獄!
他猶記得:他被香雪帶進巨鏡之內後,香雪可能為防他會記下鏡內的路,即時己把聶風擊昏,故聶風完全不知道自己經過多少的路,才會來至這裡。
而當聶風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便發覺,自己似乎已經——
被打進阿鼻地獄!
赫見聶風如今所處之地,是一個滿布焦土的巨大山洞,面積少說也有一頃之廣,想不到在嵩山之上,會有一個如斯巨大的山洞!
再者,洞內擺滿無數火鼎,熊熊烈火不斷從火鼎之內噴出:難怪這裡熱如地獄!
然而最令聶風訝然的是,還是此刻橫躺在距聶風不遠的一尊巨佛!
一尊黑色的睡佛!
這……不正是孔慈曾在夢裡看見的黑佛?
啊!這裡……原來就是孔慈曾夢見的——地獄魔境?
聶風連隨奮力站了起來,方才知道,自己的穴道已然解開。可以再次行動自如。奇怪!為何香雪會為他解穴?難道不怕他伺機逃走?或是,她認為聶風已無法逃出地獄?
眼前的黑佛碩大無比,阻礙著聶風的視線,他連忙展身一掠,掠至黑佛之後,接著,他便看見一些令他喜出望外的東西!
一個人!
斷浪!
「浪?」聶風大喜過望,當下縱至斷浪身前,問:
「浪,原來……你被囚在這裡?你……沒事吧?」
聶風雖是一番熱誠,惟斷浪卻茫無反應;聶風這才發現,斷浪的神情一片痴痴呆呆,渾沒半點生機,就象是一個活著的——死人!
「浪,你……怎麼樣了?你……答答我!」聶風拼命搖幌斷浪,此時,他身後猝地有一個聲音勸道:
「沒有用的!聶風!」
「斷浪已被我主人以其‘六大魔渡’中的‘失心渡’封了思維,在一個月內,他都會完全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直至一個月後……」
「方可回覆正常!」
說話的人,聶風一聽便已聽出,只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回頭朝說話的人望了一眼。
她,是香雪!又是香雪!
「香雪?」聶風忿然:
「你們為何把浪弄成這樣?」
香雪無奈的答:
「只因他被我們擄來這裡後,一直皆在破口大罵我們的主人,說什麼為了他的好兄弟聶風,他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我們主人;主人不勝其煩,便在他腦內施了失心渡……」
原來斷浪是為了聶風才會如此,聶風不禁朝正迷迷恫擱的向浪望了一眼,心想:浪,你真傻,你沒必要為我如此……
香雪續道:
「聶風,既然你已身在我們的地獄,我勸你還是乖乖留在這裡;
別要妄想離開,因為外面的迷宮通道無數,是你無法可以走出的……」
聶風忽然警覺地道:
「這裡既是你們的秘密。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免早死,相信我也不會例外……」
香雪只是一陣嬌笑:答:
「少操心!聶風,你看我象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麼?如非必要,我們都不想傷害任何人。」
聶風不然回應:
「你的確不像一個魔頭!但孔慈也不像黑羶,卻萬料不到,我和雲師兄踏破鐵鞋,由天山遠來嵩山要會黑瞳,可是黑瞳卻一直就在我們身邊,而我倆還槽然不知……」
「聶風,那並非你們不濟,而是我們的事,並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香雪幽幽嘆了口氣,聶風卻打斷了她的嘆息,道:
「既然你曾是‘黑瞳’,亦即表示,你如今已不再是黑瞳,你到底是誰?」
香雪又是苦苦一笑,道:
「想不到,你仍苦苦不忘我的身份,好吧!那我就告訴你!真正的香雪軀體,在多年之前,黑瞳轉生往孔慈身上之時,已經死了。
而我,只是為要替主人秉承那個香雪把頤老山壯繼續下去的精神。
才會戴上人皮面具扮作吞雪,我其實是——」
香雪說至這裡,猝地往自己的臉上一扯,登時扯下了一片人皮面具,啊!
她原來是……
「蓉……婆?」聶風無限震驚地高呼,只因眼前本來話色生香的香雪,瞬間已變為蒼老的蓉婆,那個他造夢也沒想過會在這裡出現的一一一蓉婆!
「小馬,正確一點,你應該喚我作‘魔娘’,我其實是主人座下的一一第一護法!」回覆真正身份的魔娘苦笑著答,似乎,她也明白聶風此刻的心情!
「你……為何要……騙我?」聶風難以置信地問。
「只因為我必須要忠於自己的主人,也要忠於主人魔渡眾生的計劃!這個計劃,不單是主人的夢想,也是我魔孃的夢想,所以,聶風,你如今總該明白,何以頤老山壯的香雪,偶爾會有數個月遠行辦貨了吧?」
是的!聶風如今總算明白,那隻因為假裝香雪的魔娘,又要趕往天山下的天蔭城瞞騙他!
他惟一不明白的是,何以今夜之內,所有他曾異常信任、異常愛護的人一一孔慈、蓉婆,都令他深深震驚!
矇騙瞭如此真誠的聶風,魔娘看來亦相當內咎,慚愧的道:
「聶風,對……不起,我所做……一切也只是為了自己的主人,希望……你別要……怪……我……」
「我無權怪你!」聶風霍地正色道:
「雖然我不喜歡被自己最親的親人所騙,不過,一個人若能忠於主人:忠於理想,我也不能怪她什麼,只是;蓉婆……不!魔娘!你只要自己肯定自己的理想……是對的便好了……」
聶風這句話說來相當悲哀不錯!他確曾視蓉婆如親人般看待,否則也不會為她立長生位,魔娘聞言,一時也是啞口無言。
還是聶風再次開啟話匣子,他道:
「那你們……如今預算把我和斷浪怎樣?」
魔娘道:
「不怎麼樣!我們只是要達成目的!只要你與斷浪留在這裡,待步驚雲帶孔慈上少林木人巷,那時候,孔慈便會再次成為惡魔之眸,而當我們魔渡眾生的計劃秩序底完成後,我們便會讓你們一起離開,甚至會給解藥你救回幽若……」
「就是如此簡單?」
「不!世情已太複雜,而這已經很不簡單了!唉,我們的主人。
是一個早已看透生死的真正智者,它如今依然不死不滅,只因為要實現一個新的人間紀元,它並不如你所見過的‘神’那樣怕死,已經二百多年了,它一直在黑暗的地獄中盼望新的人間紀元二百多年。
信念從沒有半點動搖……」
聶風心頭為之一驚,吃驚地問:
「什麼?你的主人……竟可像那個長生不死的神一樣──-不死不滅?那它豈非是二百年前的人了?」
「它,到底是誰?」
此語一齣,聶風身後的遠處,層地傳來一傭非常低沉的男人聲音,道:
「紅塵來去一場夢;時間過去,所有往事,就像是一本曾經動人的書……」
「已經二百多年了,一切神人魔妖亦已過去,千秋功過也隨著消逝,就連我自己也差點忘了自己是誰,想不到,今日還有人關心一問我這個魔頭是誰,真是難得……」
乍聞這個聲音,聶風慌惶回首一望,只見百丈開外.正有一團黑霧向他閃電掠了過來,倏忽間閃至他的眼前咫尺,同一時間,他更感到一股異常沉重可怕的壓逼力,逼壓著他的五臟六腑,壓得他差點便要吐血身亡……
那是一肌可吞食天地、吞噬蒼生——
叫天下英雄盡折腰、叫天地聽命的蓋世霸氣!魔氣!
這股霸氣,聶風也曾領教一次,那就是會那個長生不死的神之之時,神,也曾給他同樣的霸氣!
但,神已經隨第十殿那場驚天巨爆而亡,如今,這團黑霧內的魔,又是誰?
聶風暗自忐忑,因為適才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十分像一個人神!
他但願自己聽錯!然而,黑霧中又傳出那個人的聲音,魔的聲音,緩緩而落寞的在低吟:
「花兒燦爛的開,
如不觀,如不賞,
如不採,如不折,
花自凋零,無奈傷春逝……」
天!聶風這回可真的撤底聽清楚了,確是神的聲音!唱的詞,更是神曾吟的詞!那,霧內的可是……?
霧內的聲音又沉沉道:
「聶風,我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到底會不會是你認為早應死了的‘神’?我可以告訴你,我不是!也不屑是!」
因為‘神’只是一個怕死的鼠輩,才會一心一意求長生不死!
而我,卻寧願為‘魔’;只因當今之世,說一個人有魔性,甚至比說一個人是‘人’來得恭維。因為魔者有獨特的個性,它們意感恩,有恩必報,有仇必雪,總較許多小人以怨報德更佳!」
聶風此際雖已給其蓋世霸氣壓至透不過氣,惟仍不忘道:
「神固然未必完美,魔也未必是不完美,但,別太偏激!」
「偏激?」霧裡又傳出魔的聲音,如箭,如電,如劍:
「聶風,我們這些惡魔所以偏激,全因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雛狗!你可知道,人世曾發生何等令人慘不忍睹的事?只怪天地不公,我們這些惡魔,才會苦笑離群……」
聶風仍正色道:
「不!我不是這樣想!」
「天地間的智慧與巧妙安排,並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就連你也不能,所以……」